莊子物語 · 第十九章 老子道德論

從上回以來，我講述了老莊理想的真人之相，作為整體，真人好像是指不用人為、乘坐自然之波的人。那麼，這些真人是否具備所謂的道德？假如有，這個道德是為何物？我們把老莊學問當作修習的資料，對於我們而言，這當然是不得不解決的重大問題。 先說結論，道德當然有，而且至關重要。但是，這個道德與世上普通道德不同，不，不是不同，而是說法相異。此次也一如既往，在講述老子的道德論之前，暫且思考一下道與德的關係。 1．道與德 道德是道與德合而為一而組成的一個詞彙。從文字上來說，「道為導」「德為得」，前後同音也同義。道是自己的主張，是引導人生的依據。比如說自由主義者，他被人生自由所引導來為人處世，所以，自由就是此人的人生道路。用如今的話來說，我認為大概相當於一個人的意識形態。 德即得，是指人在內心領會他所主張的道，並身體力行。主張自由主義的人如果身體力行自由主義，這就是他的德。道與德相契合，在踐行自己所信仰的道時，一個人的道德得以完成。譬如，某人信奉自由主義並在實際上身體力行，那對此人而言，自由主義的道德就得以完成。總之，道與德不可分離，這是其本來面目。 但是，實際社會上，道與德未必一致。有人口中倡言自由主義，但不加以踐行，也有人高喊愛國主義，實際行為卻背道而馳。主義主張之好壞自當別論，不過道與德一致的人在某種意義上值得尊重，而道與德不一致的人應受鄙視。 關於這一點，老子說「孔德之容，惟道是從」，他主張只有順從自己的道並付諸行動，才算具備弘大之德。「孔德」之「孔」也是巨大之意，另外，孔又是洞穴，也有幽深之意。上文講述了道與德的關係，下面姑且先調查一下老子的道德論。 2．上德與下德 老子曾把他所說的道德分為上德與下德，區分只在於「為」的有無。他說：「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 。」 我們運用自己自作聰明的意識來做某事，這是「有為」，想將為作為某種手段而利用，這就是「有所為」。有為和有所為就是下德，與此相反，無為且無所為就是上德。老子將所有的道德分為上德與下德兩種，並根據這兩種來區分一切。 那麼，我們思考一下仁、義、禮、智這些道德，儒教中相關議論繁多，但按照老子的觀點，仁、義、禮、智中仁處最上，智為最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仁當然是「為」，但不是「有所為」。給別人施與恩惠是「為」，但施與卻並不想藉此獲得名譽或利益才是「有所為」。與此相比，義既是「有為」，也是「有所為」。因為是義，當然要用心而「為」，並「有所為」，只是它的「有所為」是為了國家、民眾，所以不構成問題。從老子而言，正因為其「有所為」，它的德就比仁低。 其次說禮，它當然是「為」，也是「有所為」。不僅如此，因為禮原本是「尚往來」，所以，我方竭盡禮數，但對方不作回禮，那就是他無禮，是尋釁吵架。於是，老子說：「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智等而下之。老子不說智，而說前識，「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關於這一點，後文還將詳述。老子就是這樣來區分上德與下德的。 3．人生三部分 上文講述了老子的上德與下德，老子還講述了人生有三個部分，即「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人生的三分之一是有效發揮人生，另外三分之一是毀滅人生，最後的三分之一若能保持普通平凡，那絕非壞事，而是活用人生，但如果錯誤使用就會變成惡行，戕害人生。其中的生之徒、死之徒究竟是什麼呢？ 4．生之徒、死之徒 老子曾說：「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他把仁慈、儉約、柔弱而不與人爭的謙虛之德，視為活用人生的三個德。 他說「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這麼說，是為了直接或間接地闡述「慈」和「仁」的可貴。 另外還有「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以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等，是讚頌儉之德。柔弱而不爭之德，關於它的討論幾乎遍及《老子》全篇，這麼說也不為過。「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等，不妨將它們視為對前一條的直接解釋。 另外，關於不爭，有「夫唯不爭，故無尤」「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天之道，不爭而善勝」「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等諸多名言，並衍生出大量警世金句。「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我認為這些名言都體現了老子思想之精髓。 「生之徒十有三」，此話是出於何種考慮？就如同「去甚，去奢，去泰」一樣，它們都是指不堅強、不奢侈、不驕亢等一切富有積極性的道德。老子還用「堅強者死之徒」「強梁者不得其死」「柔弱勝剛強」「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等名言，闡述要戒除堅強、奢侈、驕亢等習性，也就是老子所謂的「死之徒」。那之後的「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是何意思呢？ 5．名與身孰親 人性原本不惡，但處理不當便會偏向惡。關於這個問題，老子思考了人的名譽心、利慾心和權勢欲。求名、謀利或追求地位權勢時，如果行為正當，這就不是壞事，可如果搞錯方法，越了界，最終就會失去道義，失身，以至於滅身。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這句教誨就表明了這一點。另外，老子還說「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世人就是因寵辱而心煩意亂，過於看重這點，就視之在大我以上，那是錯誤的。「名與身孰親？」比起名譽，難道不是自我更為重要嗎？「身與貨孰多？」財產與我（即大我）相比，究竟哪個更勝一籌？只要稍加思考即可一目了然。不作思考就貿然行事，是人的過失。最後，莊子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來諄諄教導我們必須知足。 關於權勢欲，老子也深切教導了世人。試想一下，誇耀權勢者難道不就是那些通過做強盜而獲得榮譽的人嗎？如今，這種人身披錦綾，穿上大禮服，腰帶利刀，吃厭了美食，擁有大量財寶。但是，他們即便大量擁有財富，也都是強搶得來的。老子用「盜夸」一詞來形容這些人，並說「盜夸非道」，須嚴加警惕。最後老子闡述：能抑制對名、利、地位的企求，適當地控制自己的欲望，這種人才是真人。前文中指這種人是極其渺茫、漫無邊際之人，老子稱讚其為「至人」，但老子此處的解釋與我們的常識沒太多不同。 2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 ——《老子》三十九章 3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 ——《老子》五十章 4 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老子》六十七章 5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老子》四十四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為我有身。及我無身，吾有何患！ ——《老子》十三章 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夸。非道也哉！ ——《老子》五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