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八章 真人之姿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上文歷時幾回論述了老莊所謂的至德之世。那麼,生活於至德之世的理想人物又是怎樣的呢?老子稱之為「聖人」,或是「古之善為士者」,莊子稱其為「真人」或「至人」,我想暫且講述一下這些人的風格。一如既往,按順序,我從老子的理想人物講起。 1.孔得 之容 老子用「孔得」一詞來形容領悟大德之人。問起具備孔得者是何種模樣,答曰:「惟道是從。」完全遵從自己的理想和主張就是孔得。那道是什麼?它是恍惚、寂寞、窈冥 ,所以,具備德的人也恍惚、窈冥,而且在這恍惚、窈冥之中有精靈、真實和真正的信。這就是孔得的形態。 老子又用「古之善為士者」一語來表示最偉大者。但他講述的也是相同之事。他說昔之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道就是微妙玄通而不明所以,所以,悟道者也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可是,要展現至人的具體形態,就需要舉出各種例子。 據老子所說,至人就如同寒冬的涉水者,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在夏季,誰都能勇敢跳入水中,但在冬季,天寒水冷,令人顫抖,要涉水渡河,誰都會畏葸難行。至人恰好就是這樣畏懼。他對任何事都說不上積極,明明應該沖入敵軍陣地,卻在槍林彈雨面前瑟瑟發抖。這裡表達了至人的消極。 關於至人的形象描述還有不少,他一方面如同受邀赴宴,態度儼然;另一方面又不拘形跡,平易近人,宛如徹底融化的冰塊。他如同從山上採伐下來的原木一般形態樸素,又如濁水一般無半分清澈可言。他如空曠山谷般廣袤無垠……有人指責老子用莫名其妙的形容來說明至人、聖人的形象,但悟道者微妙玄通,掌握渾沌之道的畢竟是真人。 老子的真人、聖人論述就說這些,下面試論莊子的至人之相。 2.宋榮子猶然笑之 為了講述莊子的真人,首先說一下相反之人,這或許也是一種處理方案。莊子最討厭的人物是媚世者,或者雖不媚世,卻熱衷人生事業並以此自鳴得意之人,比如說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僅任一個小官就已滿足或在某地成功就沾沾自喜的人。在《逍遙遊》里,莊子一派的高人宋榮子就辛辣嘲諷了這類人物。 3.道諛之人 莊子有道諛之說。根據這一說法,孝敬父母的孩子並非全都聽從父母。他們會堅持正義,有時勸告父母或反對父母意見。忠臣也同樣如此,對君王並非唯命是從,有時面折廷爭,有時犯顏直諫。這就是忠臣孝子的本分。如果只對父母唯命是從,那是孩子對父母的阿諛;倘若只對國君唯命是聽,那必然是臣子對國君的諂媚。 然而,世上取媚於俗者甚多。他們追隨俗者,亦步亦趨。有些人對於道也是如此,他們難道不是對道的阿諛之輩,即道諛之人嗎?莊子這麼嘲諷。我覺得這也像在冷眼看待如今日本學術界的某一方面。 4.俗界五種人 莊子《刻意》篇里把世人分為五種,當然,這是莊子以後的解釋,但我認為,這對了解莊子討厭之人是一個參考。首先,這五種人是山谷之士、平世之士、朝廷之士、江海之士、道引之士。 山谷之士是指屈原一般的人物,自己行為高尚,高談闊論,遠離世俗,遠離一般的風俗,是貌似偉大的思想者。平世之士大抵是指道德家、教育家等,是口說仁義忠信,身持恭謙禮讓之人。朝廷之士是指政治家,是擺正君臣關係,宣傳尊王之道,希望強國建功之人。而江海之士是指避世離俗,隱於山中靜謐之處,拾薪釣魚樂於生活之人,即所謂隱遁家。最後的道引之士,是指遵從道教教義,為了養生頤年而研究呼吸法、五禽戲之人。 這是俗界五種人。據《刻意》篇的意見,這些人都不算真正的人。真正的人,不必像山谷之士刻意行事,也能成為高尚的人;不必像平世之士倡言仁義,也能修身;不必像朝廷之士建立功名,也能治世泰平;不必像江海之士坐擁江海景色,也能心胸寬闊;不必像道引之士講究養生之道,也能夠長壽頤年。這樣的人才算真正的人。 5.純素之人 上述五類人還不是本真之人。與此相反,本真之人一無所有,一切俱忘。但德就在這一過程中自然形成。他們「德全而神不虧」,心無邪念,純粹之氣滿溢心中。因此,這種人出生和死亡都自然而然,生也不喜,死也無悲。 另外,本真之人「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做積極之事,「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活的時候如漂浮在波浪上的水沫,死的時候如人休息,人生無所用心。他們身上不摻雜絲毫雜物,從這一點來說,可以說是素。另外,他們不虧欠自己的精神,從這一點來說,可以說是純。莊子解釋說,能堅守這種素、純的人,才稱之為真正的真人。我想通過這一說法,我們也能理解莊子一派真人的某一方面。 上文首先論述莊子所討厭之人的形象,其次探尋純素之人的本質,最後根據莊子的直接描述逐漸揭開真人的真正面目。 6.其寢不夢 莊子講述了他經過種種思考得出的真人之相。首先他說,真人其容寂然,其額寬廣。 或許也可說成是「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這些話語是說睡眠期間不做夢,現在我們有時也會被噩夢襲擾。真人一個夢也不做,在睡醒時就會神清氣爽。「其覺無憂」是說睜眼醒來時沒有任何擔憂,我認為這是種幸福。孔子也說「樂以忘憂」,至人果然毫無擔心之事。 再者,莊子反覆講述真人是順應時流、順應自然運行之人,這一點與普通人最不一樣。為此,莊子又創作了下面一個寓言。 7.與物為春 衛國有一位男子名叫哀駘它,長相非常醜陋,但不知為何卻頗受矚目。男人跟他相處,常常捨不得離去。女人見到他便會立即向父母提出請求,說與其做別人妻子,還不如嫁到哀駘它家,哪怕為妾也好。 哀駘它究竟哪裡與眾不同呢?他的心靈變化與自然變遷同步,他稱之為「與物為春」,總是以春之喜悅來迎接自然事物的變遷。孔子也對哀駘它十分佩服,說他是才全之人。聽說此言,魯哀公問:「何謂才全?」孔子對此詳加解釋,現將大意敘述如下: 「每一個人都有心憂的巨大問題,比如說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褒貶、饑渴、寒暑等。但是,如果將這些事項都視為事物的自然變化、天命的自然運行,如果我們與天之運行步調一致,與自然的波濤、與河流同步,那麼,縱然遭遇生死、存亡、窮達,我們都不會心旌搖動。哀駘它做到了這一點。他常說『與物為春』,換句話說是『接而心生時者』,即接觸外物而萌生順應四時的感情。」 他解釋說,遵循自然之流變是哀駘它最為偉大之處。通過這個故事,我們仿佛也能了解莊子所思考的真人之相。事實上,莊子自己也講述過這一意味,他說從前的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xīn),其入不距」。「其出不」是指不為誕生而感到特別喜悅,「其入不距」是指雖說死亡接近,但並不憂心。 莊子又說「不以人助天」。它意味著天之自然運行不變,不需要人為干預。能夠做到這些的人「是之謂真人」。我們知道,莊子所謂的真人就是指保持自然原本姿態的人。 8.不將不迎 真人與四季變遷、與自己的內心總是融為一體。莊子說真人之相「悽然似秋,暖然似春」。一到秋季天氣就變得蕭瑟冷寂孤寂,人的心情也變得悽然孤寂。到了春天氣候變暖,人的心情也暖然如春。因而,人的喜怒哀樂都與自然推移相通。莊子認為這樣的人才是真人。 各種凡夫俗子,縱然毫無幹壞事的經驗,也沒有特別傷心的往事,不知為何總會不由得後悔往事或過度思慮將來之事。《論語》中說「小人長戚戚」,因為無法心平氣和,凡人會常常勞心。然而,如同莊子所言,如果與自然之波一同用心,那就完全無此必要。因而,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這是說不要後悔往事,不要擔心將來。這是十分出色的教誨。 假如我等能夠如此生活,我想這真是幸福。上了年紀之後,我們並沒有特別的欲望,只是希望至少能真正做到不將不迎。那麼,尊崇無為自然的真人果真能完全無為、自然嗎?我想這又需要另行研究了。 1 孔得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唯恍唯忽。忽恍中有象,恍忽中有物。窈冥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老子》二十一章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若冬涉川,猶若畏四鄰,儼若客,渙若冰將釋,敦若朴,混若濁,曠若谷。 ——《老子》十五章 2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莊子·逍遙遊》 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莊子·德充符》 3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道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 ——《莊子·天地》 4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游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併兼者之所好也。就藪(sǒu)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莊子·刻意》 5 (聖人)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光矣而不燿(yào),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虛無恬惔,乃合天德。 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莊子·刻意》 6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莊子·大宗師》 7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xì)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 ——《莊子·德充符》 7、8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xiāo)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kuí);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莊子·大宗師》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莊子·應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