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六章 無為之治

1．渾沌世界與政治 前面我講述了莊子的渾沌世界，也敘述了與渾沌世界相近的神人世界。那裡沒有大小，不存在貴賤，沒有可與不可，沒有善惡和寵辱得失，最後可以說沒有生死，所以是真正的「無」的世界。在那樣的無之世界，當然也不可能存在所謂的治國平天下等人生事業，這大概可以打發悠閒的人生。然而，即便是莊子，也不可能認為這樣的世界實際存在。他是用無稽荒唐的胡言亂語，來恣意宣洩自己的心情。因而，他稱讚上述的理想國，將其命名為無何有之鄉。 無何有意為什麼都沒有。一看就是廣漠無垠、一無所有之鄉，是前文所述的沒有大小、沒有可與不可、沒有生死差別的世界。再者，無何有之鄉的鄉，大概是本身都不存在的鄉。這裡不做寬泛的議論，我想講述略微具體的莊子政治論。一般認為莊子政治論幾乎都是老子思想的敷衍鋪陳，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再次不顧煩瑣，暫且先引用老子的政治觀點。 2．老子的政治觀 老子說：「為者敗之，執者失之。」這是說用心做事反而失敗，想用心取得卻反而失去。而且，在這個「為者」的諸多行為中，運用智慧而為最為有害。因為一旦擁有知識，虛假就會出現。所以，老子也說「智慧出有大偽」「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這些是老子政治觀的主要出發點。 3．愚民政策 老子提倡愚民政策。老子的愚民政策與現代愚民政策稍稍不同，現代愚民政策的目的是讓民眾變得愚蠢，老子的愚民政策是不運用知識也可以治理民眾。老子教誨世人「常使民無知無欲，使知者不敢為，則無不治」。 總之，老子所思考的政治，並非如今政治家所思考的用道理說事的政治。老子的政治是讓所有民眾最好停留在淳樸之態。他也說：「其政悶悶，其人淳淳。」悶悶是指極其無知的狀態，淳淳則是淳樸之姿。他還說：「其政察察，其人缺缺。」察察是施政十分周到的樣子，缺缺是說因政治不周到，民眾行為多有缺點。 通過上述議論我們可以明白，老子所思考的理想政治與我們所想的政治狀態大相徑庭，兩者截然不同。「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這一句比喻在以為是福的地方隱藏著禍害，在認為是禍害的地方實際上聚集著福氣。人間萬事塞翁馬，老子這一教誨也絕不能等閒視之。 4．天地不仁 老子主張無為，而要成就所謂的無為，只能回歸自然之態。所以，老子又強烈主張自然。 關於這一點，老子有三大名言。一個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意為天地神明完全不懂人的情意，把萬物與芻狗等同視之而拋棄。聖人也是不識情義之人，也把百姓當作芻狗一般拋棄。 這實在是個悖論，老子想強烈闡述自己的主張即自然主義，就採用了這一巧妙的宣講說法。沒有如天地般胸懷廣闊的仁者，沒有如聖人般道德高尚的仁者，此話不說也萬人皆知。老子首先把它斥責為不仁，是駭人視聽。於是他加以解釋，為何不仁，是因為他堅持認為天地放任萬物於自然，聖人放任百姓於自然。然而，大家都知道天地、聖人之仁，這反過來說明了放任自然就是最大之仁。 順便說一下，芻狗是從前祭祀時的貢品，用草結成犬形，據說也是後世埴輪 的起源。祭祀時，芻狗被當作祭品而深受尊崇。然而，一旦祭祀結束，用草結成的芻狗就立即被拋棄。不過，祭祀時的鄭重對待，祭祀完畢時的草草丟棄，並無意義，芻狗只是順應自然流變，這就是它的宿命。因此，人們把任萬物自然說成是「為芻狗」。 天地之神任萬物自然發展。聖人治理百姓時，任其自然，老子稱讚無為之政最完美。 5．治大國若烹小鮮 另一個名句是「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就是小魚。這句話是比喻治理大國時如同煮小魚，靜置一段時間為好。如果亂攪，小魚骨頭四分五裂，口味就會變差。治理大國也與此相似，靜置不動時最好治理。越攪越亂，百姓就變得不好。我認為這比喻也是看破政治上某一方面的至理名言。繁文縟禮反而輕薄民情，法令越彰顯，盜賊就越多，這也是事實。 順便說一下，此處所用的鮮字，因為是魚字旁，於是被視為魚。但鮮字另一半有羊，也可被視為獸類，所以，小鮮這詞稍顯難懂。我在中國留學時，在當時擔任文教大臣的學者傅增湘 家裡查閱過古老的宋版道藏本，曾發現那個鮮字寫作鱗。鱗顯然就是魚，所以，我這才高興當初做的校勘現在派了用處。如今「治大國若烹小鮮」是一般用語，通用是通用，卻少了其他含義。 6．以百姓心為心 老子的第三句政治名言為「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為心」。 聖人施政並不需要特別固定的想法，只要以百姓之心作為自己的心，遵從百姓的想法和心意。這也是不自為政的無為政治之論。 老子認為為政者不該有自己的想法，一切以遵從民心為宜。但百姓中既有善人也有惡人，如果全是善者，遵從民心也會是善，但存在惡人時，倘若僅想遵從民心，是否會出現出乎意料的嚴重結果呢？我認為誰都會產生這種懷疑。關於這一點，老子闡述道：「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我認為，這個論斷確實是大膽而最為賢明的政治名言。 善者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假如將不善者也視為善人加以認可，不善者變成惡人的餘地就沒有了，就會變成善者，因為人的德行原本為善。 對待小孩時也是同樣道理。孩子不具備區別善惡的能力，時常會做出壞事。然而那時，假如父兄、師友用「你可是個壞人」的懷疑眼神看待孩子的話，這個小孩無論過多久都不會變好。孩子本是善良人，倘若完全相信他，孩子就不會有變得不善無信的餘地，自然歸於善良、誠信。老子將看待天下萬民與我們看待孩子這兩樁事等同視之。有一期《大法輪》，大概是昭和三十七年八月號，上面刊載了窪田空穗 從二百首死囚和歌中遴選出的六十首，其中有一首是對老看守表示感謝之意，因為他對死囚犯也毫無質疑，微笑以待。 終日遭疑唯一死， 看守一莞暖心中 不善之人吾也以為善，不信之人吾也以為信，死囚犯深深感動於老看守的這片善心。我深切地感到，假如天下的偉大政治家都具有這種胸襟、具備這些見識施政的話，我們便可得到真正的太平盛世吧。 順便說一下，讓我不得不思考的是，世人常說儒教毋庸贅言是專制主義，不屬儒教的東洋教學也是專制主義，與民主想法相背。但是，現在哪裡還有像「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為心」那樣，把民主主義意味貫徹得如此徹底的教學呢？輕輕鬆鬆地將東洋教學分為是或非，這事還是請大家稍稍節制為妥。 除此之外，《老子》里還有諸多有關政治的意見，比如「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等也頗為有趣。自己飢腸轆轆時想到別人應該也會飢餓，自己沒有衣物瑟瑟發抖時想到別人也是如此。一個人的心就是千萬人的心，所以，只要叩問自己的良心，無須特意遠行也能了解世情。不，應該說離開自我越遠就越發不了解世情百態。對於政治家，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教誨嗎？ 另外，關於「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等觀點，如果完全照搬原文，並不符合我國實際情況，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等名言，對於想實施民主主義政治的政治家來說，我認為是極其確切的教誨。再者，「大國者下流……天下之牝」，身處下游，就能匯集天下各種小川，那麼大國首先應把自己置於比小河小溪更低的位置，「宜為下」。在這些問題上，老子的教誨也可視為給予如今稱霸天下的美蘇等國的當頭一棒。 7．小國寡民 上文所述是老子的施政方針，但在《老子》第八十章中，他想像自己最喜歡生活的社會是小國寡民。在這個小國寡民的理想國，雖有偉人卻不須特別發揮其才能；百姓都滿足於這方土地，不考慮遷移到遠方。縱然有車舟也無人想乘坐，即便有武器也不必使用；百姓日夕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與相鄰諸國縱然雞犬之聲相聞，但百姓都過著老死不相往來的逍遙悠閒生活。這就是老子認為的理想國。 生活於如此社會，人民當然無須尊崇智巧，只要回歸樸素的原本形態，這就是老子的理想世界。 8．武陵桃源 老子所嚮往的小國寡民的理想國，最後歸結於理想。但是，誰都會懷有這種希望。經常被畫家描繪的後世武陵桃源夢，其實就是老子小國寡民理想國的再現。 在老莊思想盛行的晉代太元年間，有一次，一名武陵漁夫沿溪流上溯而行，看見一片美麗桃林。芳草 鮮美，落英繽紛。漁夫覺得十分奇怪，一邊想一邊走進樹林。溪流的源頭是一座山，山有小洞可以進入。漁夫頗為驚詫，他沿著窄道摸索前行。行至道路末端，天地豁然開闊，那裡有良田美池，也能聽到雞犬之聲。尤其不可思議的是，那裡的男男女女穿著與世人迥異，而且怡然自得。他們看見漁夫到來非常喜悅，殺雞設宴款待漁夫。其間也有其他村民加入，他們又各自宴請了漁夫。 漁夫問他們是何方人士，村民回答他們都是為躲避秦代戰亂而來到此地的，自那以後與外界沒有交往，所以對世上之事一無所知。事實上，他們也不知道秦代之後的漢代，更不用提魏晉了。漁夫就像被狐狸魅惑了一般莫名其妙，但滿心愉快。逗留數日後漁夫告辭返鄉，返回故鄉後將此事告訴當地太守 ，太守也感到驚奇，命他再去尋找那個地方，但不知為何卻始終未找到入口，桃源的真正地點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縹緲夢幻故事記載於陶淵明的名篇《桃花源記》，桃花源像完全美化、詩化了的老子的小國寡民理想國。陶淵明在該文附有詩，詩中有下列詩句： 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 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 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 多麼悠然自得的心情，桃花源不愧是人類憧憬的理想國。 2 民之難治，以其多智。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老子》六十五章 3 常使民無知無欲，使知者不敢為，則無不治。 ——《老子》三章 其政悶悶，其人淳淳；其政察察，其人缺缺。禍，福之所倚；福，禍之所伏。孰知其極？ ——《老子》五十八章 5 天下多忌諱，而人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盜賊多有。 ——《老子》五十七章 6 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 聖人在天下，怵怵；為天下，渾其心。 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老子》四十九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近。 ——《老子》四十七章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 民之難治，以其上有為，是以難治。 ——《老子》七十五章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 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 ——《老子》七十七章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牡常以靜勝牝，……大者宜為下。 ——《老子》六十一章 7 小國寡人，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人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老子》八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