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五章 渾沌之世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我在前文多次講述莊子大小一概、可不可一貫、生死一條的學說。如同我屢屢陳述的那樣,這三種觀念旨在消除所有差別,莊子認為,消除所有差別,就能實現「無」的世界。然而,對人而言,這種「無」的世界果真是能夠想像的嗎?為了想像這全無差別的「無」的世界,除了考慮渾沌狀態,我認為別無他途。關於渾沌,實際上莊子說過一個故事。 1.穿七竅死渾沌 在南海有一位神仙名叫倏,在北海有位神仙名叫忽。倏和忽偶然在南北的中央遇見神仙渾沌。當時,這位渾沌仙人非常彬彬有禮地招待倏和忽。因為銘感渾沌的好意,倏和忽商議報答渾沌。他們發覺渾沌既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和口鼻,於是,經過種種思考,兩仙商議,人類都有七竅,但渾沌沒有,這太可憐了。是否能為渾沌開竅呢?這樣渾沌也就能夠見聞、進食和呼吸了。兩人商議決定,每天給渾沌挖掘一個竅。他們花費了七天時間把渾沌七竅全部打開。但令人驚訝的是,渾沌之神當即死了。 這是莊子所思考的渾沌的姿態。它確實是個茫茫然不著邊際的故事。但它究竟意味著什麼呢?試想一下,所謂南是指南方,是明亮的所在,北為北方,是昏暗的地方,莊子或許把它們當作人生明暗這兩個對立面,把非明非暗的那面世界當作渾沌。 如若從其他方面來考慮,倏和忽兩字都意為忽然。忽然這個概念代表一種積極性,如果人生中有南之積極,北之積極,這兩個積極又相對而存在,那無論歷時多久,兩者都不會調和。於是,在南北兩個積極的中央,有一個所謂的渾沌,在消除了積極性的狀態中看出渾沌的身影,或許在那裡可以謀取世上的調和。渾沌沒有眼耳鼻口,沒有人類那種產生七情六慾的器官,正因為如此,它才能保持渾沌狀態,能夠產生上述的巨大作用。 然而,倏和忽因過分熱心,幫它開了七竅,造成渾沌可憐死去。我們如果也完全捨棄五官的功能,渾沌狀態無疑會出現。唯有在那時,莊子所主張的真正的無差別世界才會出現。在那裡,沒有南北的倏和忽,如果是現今,也不會有美蘇兩霸 。 順便說一下渾沌原本為何物。根據杜預等人的解釋,渾沌是指不開通的狀態,即便如此,我們依舊不甚了了。最近偶爾翻看《神異經》,說渾沌是棲息於崑崙山西的野獸,其狀如犬似羆,長毛四足,但無爪,有眼睛卻看不見,有耳朵卻沒聽力,有肚子卻無五臟,有腸子卻筆直不彎曲。有德行者一去,就與之相牴觸,惡德凶漢一去,就會相依附。 它當然是想像之物,卻早有惡名。據說古代舜時,世人也將被誅戮惡人歡兜稱作渾沌。莊子為何拿它作比喻?是由於它是目不能視物、耳無法聽聲的徒具外形之物嗎?不,這是我過多穿鑿,只是一個無稽之談。 2.藐姑射山 渾沌世界太過渾沌,常人難以把握。於是,莊子稍作思考,把它想像成神人生活的世界。藐姑射山的傳說就是如此,那裡居住著美麗神仙。 「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神仙肌膚美麗宛如冰雪,而且婀娜多姿,宛如處女一般清麗。她不食五穀,只是吸風飲露,乘雲御龍,游於四海之外。藐姑射山是超脫凡俗的理想國,那裡的生活完全超越了我們普通人每日煩擾的衣食住行。假如我們能夠在那裡居住,當然是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 3.笑人之營生 《莊子》里有「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之論述。世人形形色色,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不一而足。然而,從眼界較高者看來,知、行、德等都是無聊之物,毫無意義。所以,宋榮子猶然笑之。 也有人如同列子那般,遠離世間煩擾,飄飄然乘風翱翔在宇宙。與前者相比這是高尚,但他也必須等待風來,故而,仍然有許多必須依存他人之處。只有再進一步,神人世界才會開啟,唯有遊歷於這個世界時,才能憑藉天地之正,靠自己來支配六氣(所謂六氣就是陰陽風雨晦明)的變化,得以遊歷於無窮。只有居住在神人世界,人才會回歸至完全自然的人。那裡無所待,是至人的理想國。 假定前往上述世界,我們就不可能糾纏於治國平天下之類煩人的營生。莊子通過其他故事和種種講述,嘲笑了囿於治國齊家活動的愚蠢行為。 4.天根問無名人 天根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天根本為何人不得而知。有一次,他去殷山之南蓼水河畔,不料遇見一位無名氏,便向他請教治理天下之道。這位無名氏言辭激烈,斥責道:「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你為何提出如此令人討厭、使人不快的問題。你這人太討厭,請速離開。 他還繼續說道:「我們與你們居住在不同世界裡,我們這個世界超脫一切。」如果可以,他打算乘莽眇之鳥,去六極天地四方之外,遊歷無何有之鄉。正如前文所述,無何有之鄉就是莊子所認為的理想國,也是仙人居住的所在。 5.雲將受鴻蒙之教 相同的故事也出現於《莊子》其他部分。雲將請教鴻蒙就是一例。 有一次,雲將到東方遊歷,偶遇見鴻蒙。那時,鴻蒙正拊脾雀躍 而游。雲將見此大吃一驚,問道:「先生何故如此?」鴻蒙依舊拊脾雀躍不停。對雲將僅說一言:「我只是遊玩。」以「遊玩」一詞作答,這確實有趣。 於是,雲將認真提問:「如今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春夏秋冬也失常,天下尚未得到治理。所以,我認為要想方設法整治天下,然後教化百姓民眾,但不知如何做為好。」雲將認真求教提問,但鴻蒙仍拊脾雀躍,並且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我怎麼會懂!他絲毫不睬雲將。因此,雲將無緣求教了。 此後又過三年,雲將又去東方,邂逅鴻蒙,他喜出望外,飛奔到鴻蒙面前,像撲上去一般打招呼說:「天忘記朕了嗎?天忘記朕了嗎?」他把鴻蒙當作了天。他哭泣一般懇求:「您忘了嗎,我是從前的雲將。請教我治理國家之道。」但鴻蒙冷冷回答:「想治理人、治理國家,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錯了,那是『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 玄天就是自然感化。如果擾亂天地恆常的運行,違逆萬物的自然之情,自然感化就不會發生。為此,群居同棲的野獸就會離群,禽鳥受驚就夜鳴,最後災及草木,禍及止蟲。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打算人為地治理天下。他嚴厲訓斥道:萬事任憑自然為好。 正因如此,這些神人,或者說老莊認為的理想人物的處世態度,與我們的普通想法大相徑庭,他們完全處於渾沌狀態。 6.堯也一介庖丁 聖天子堯被隱者許由狠狠批評,也是說明上述觀念的一個故事。由於多年的政治生涯,堯多少也身心俱疲,於是,向許由提出打算將帝位讓給他。堯說:「你是日月般的存在,與你相比,我只不過是一束火把,完全無法爭光。你是及時雨般的存在,我只不過是一桶水,無法爭灌溉之功。我想讓位與你,懇請你接受。」但許由冷冷拒絕:「豈有此理!以前你治理天下,天下太平,那又有何必要讓位於我?如果僅僅是為了求名,那我無可奉陪。『名者實之賓』,必須是有實之名,我有我自己的滿足,所以請你速速回去。」 許由的臨別話語中里有一句超脫世俗的高蹈之語:「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雖說廚師因為祭祀而不做菜,但掌管祭祀的神主和祭官不會躍過酒樽和俎板,去取代廚師烹飪。 7.窅然喪其天下 像許由這樣的人當時有許多,尤其是許由的老師齧缺、齧缺的老師王倪、王倪的老師被衣等,他們都是過著超脫世俗的生活。他們的事跡在《莊子》中經常出現,主要集中在《天地》篇。許由、齧缺等四人大概居住在藐姑射山上,堯前往造訪。 當時,堯作為聖天子出色地治理天下,在這一點上他大概頗具幾分自信,或許也有誇耀之想吧。然而,走近藐姑射山一看,那裡確實是四位神人所居,是無的世界,治國平天下都是不曾有的。於是,堯也茫然自失,「窅然喪其天下」。在居住於神人世界、逍遙於渾沌世界的人看來,發生如此之事是理所當然。 莊子在這個故事的開頭寫道:「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殷國滅亡,取而代之的是宋。章甫是殷人十分珍惜的冠,殷國覆滅後,宋人想把章甫之冠質押到當鋪,就去了越國。可去後一看,越國是蠻荒之國,人們斷髮文身,章甫等高雅時髦用品一無用處。 這是莊子對誇耀文化、喜歡文明的人士所做出的猛烈批判,也是一個教誨:從心中常想神人之世的人們來看,治國和平天下都是毫無必要的。總之,莊子率意塗寫出這些事情,是想讓人聯想到他所思考的渾沌世界。 1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莊子·應帝王》 2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 ——《莊子·逍遙遊》 3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莊子·逍遙遊》 4 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 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kuàng)埌(làng)之野。汝又何帠(yì)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 又復問。 無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莊子·應帝王》 5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游。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 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游!」 雲將曰:「朕願有問也。」 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 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 ……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意!治人之過也!」……「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 ——《莊子·在宥》 6 堯讓天下於許由,日:「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莊子·逍遙遊》 7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莊子·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