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四章 死之世界
關於生死問題,上一回講述了許多故事,結論是,莊子認為,死亡是在時光流逝中自然到來的,不應該為之特別悲傷。不,恰恰相反,倒不如說死亡是人類的樂土,如同倒懸者得到解脫。從生回到死,就宛如偃然寢於巨室。
1.弱喪忘歸
莊子在某一場合解釋死,說死是「弱喪而不知歸者」。弱喪是指少年時失去了家鄉。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孩童時代就悄然離開自己家鄉者,最終會忘卻故鄉而四處流浪。
除了老莊,在當時其他學派里也存在「生為寄」「死為歸」的說法,意思是說:活著就是寄身於此世,唯有死才是回歸到真正的去處。只是莊子強調了這一觀點,認為死掉或許更幸福。莊子擅長於如此論述。莊子這一說法或許也是一種道理。我們在死亡之前一般都是不想死的,但死後或許會發現,還是死掉更好。關於這一點,莊子舉了一個有趣事例。
2.驪姬之喻
驪姬是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的寵姬,這位夫人原本是夷狄驪戎國的一個女孩,起初家裡非常貧窮,偶然被晉國國君看見並被帶入宮裡。剛開始因年紀尚輕,她悲嘆離開父母之家,所以頻頻哭泣。然而,進宮以後她與晉君朝夕同處匡床 ,一邊聽音樂,一邊品嘗豐盛菜餚,得以過上非常舒心愜意的生活。她方才發覺以前的悲泣相當愚蠢,後悔為何不早一些嫁至此地。
恰如此例,人活著的時候,都叫嚷著不想死,可一旦死去進入未曾預料的快樂天地,說不定就會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早點死。莊子總結為「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然而,死的歸宿果真如同莊子所言,是那麼令人愉快的所在嗎?這需要其他解釋。關於這一點,莊子通過一個旁證人骷髏(骸骨)做了證明。
3.莊子遇骷髏
莊子去楚國偶遇一個骷髏,感覺十分奇怪,就用手中馬鞭戳戳骷髏開始詢問:「你為何變成了如此模樣?是生活過於窘迫,缺米少錢所致?是作奸犯科,遭到處死後變成了這副模樣?是因行為不檢,怕被家人嫌棄,自殺後成為這樣?是遭遇饑荒餓死抑或享盡天年而亡?你太可憐了。」莊子對骷髏給予了深切同情。
當日黃昏,莊子不知不覺間頭枕著那具骸骨昏昏睡去。半夜,骸骨進入莊子夢境說:「你剛才說話如同辯士詭辯,所說的都是世上學者想說之言,也是那些困擾於人生煩惱的人想表達的蠢話。不過,在我們死的世界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在死亡世界裡絲毫不存在人生煩惱。假如你想了解死亡世界的事情,我可以說給你聽。」莊子說:「請說。」於是骸骨就開始說教。
4.南面王之樂
「死亡世界裡上無君王下無臣子,沒有君臣等關係,也無春夏秋冬四季之運行,僅僅以天地為春秋。因此,婆娑世界的王者也不及我們快樂。」骸骨滔滔不絕地講述。莊子當然不相信那些蠢話,所以說:「你嘴上說些不願服輸的硬話,心裡還是想復活的吧?如果真的想活,我可以請求司命(執掌人的命運之神)讓你重生,你看如何?那你可以恢復原來容貌,肌肉豐滿,體形勻稱,可以回到家人身邊,也可以與鄉里鄰居重逢。想不想試一下?」骸骨難掩憂戚神情,緊皺眉頭說:「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古時,天子全都面南執政。如今骷髏恰似朝南而坐的天子那般快活,怎肯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快樂,重回人類社會從事無聊辛勞呢?它認為死掉的人遠比活人快樂。
5.入機出機
莊子的老師列子某次也遇見了骷髏,談及人的生死是循環的,一方死了則另一方誕生,以為生其實是死。所謂生死只不過是自然的變化。莊子在《至樂》篇中講述了其變化順序。
當然,這是寓言而非事實。宇宙生物之肇始,得到水後最先出現㡭 ,㡭成陵舄 ,陵舄再發生四五次變化,就化為蝴蝶,蝴蝶再發生五六次變化就成為馬,馬生人,人又反而入於機。莊子斷言,一切生死只是變化,萬物都「入於機出於機」,即從機進,從機出。
上面論述了莊子的生死觀,實際上這種生死觀並非常人能夠輕易體悟得到的。莊子坦承,其實他自己也是經歷過種種苦惱才體悟出來的,不能隨便講給凡夫俗子聽。所以,他半開玩笑半煞有其事地開始講述下面的話題。
6.見獨
這是南伯子葵與女偊的問答。女偊的性別如今已不明朗,有人說女偊是女性,但也有人加以否定。南伯子葵前往女偊那裡提問:「你到底幾歲?看似是老年了,但觀察你的面容,又有點宛如處子。」女偊回答:「哪裡哪裡,我看上去顯得年輕,是因為我聞道。」子葵又問:「那麼,所謂道,我們也能學習嗎?」
「不不,不可以隨便為之。像你這樣的人就不能輕易學到道。從前有個人叫卜梁倚,他已經具備成為聖人的才能,但尚未得到聖人之道。我雖然沒有能力教他成為聖人,但我具備聖人之道。即便如此,這位卜梁倚來向我求教時,我依舊不隨便教他。如果對方沒有澄心靜氣,具有了某種領悟,我就不能教他。然而,三天一過,卜梁倚有了進步,達到了『外天下』的境界,於是又來向我求教,我還是不教。此後過了七天,他體會了『外物』,可我還是沒教他。此後九日,他達到了『外生』。後來他漸漸開悟,方才能夠『見獨』,這時,我才教他。」女偊煞有其事地說道。
上面對話中的「外天下」,是指將世上的毀譽褒貶、世態的推移、時勢的變遷等置之度外。然而,即便能夠把天下置之度外,可與自己身體直接相關的衣食住等還不能立即置之度外,到了「外物」階段才能做到這一點。更進一步,要無視全部人生,這事更難,能夠做到這一點即是「外生」,這時,人已經超越了生死之累,方才開悟,達到朝徹之境。達到朝徹之境後才能「見獨」,也就是進入所謂的絕對世界。卜梁倚達到了這種境地,於是,女偊煞有其事地說「我才教他」。
「見獨」大概接近於禪宗的「見性」,莊子解釋為「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並且最後又說「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他認為,不執著於人生而殺生,如果置之度外,此人反而不死。與此相反,太多執著,過於想豐富人生,反而無法保全人生。要超脫生死,不必如此費盡心血。
上文論述了莊子的種種生死觀,歸根到底,莊子是認為,不追過去,不想將來,安時處順,這才是超越生死的工夫。莊子用「不將不逆」四個字來表示這一意思。「將」意為送走,「逆」為迎來。總之,我們往往追悔過去,憂心未來,但莊子認為過去之事不可追,未來之事也不可憂。未來之事未來之前,不要提前擔憂。有此想法,便不會煩擾於生死。
2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莊子·齊物論》
3、4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xiāo)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
莊子曰:「然。」
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
髑髏深矉(pín)蹙頞(è)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莊子·至樂》
5、6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聞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
——《莊子·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