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三章 孔老惑於死
前文論述了莊子把生死視為一條繩的觀點,堅持這一觀點的莊子甚至對於自己老師老子的態度也加以批判。下文講述老子死時的故事。
1.老子也受遁天之刑
老子死去後,友人秦失前往弔唁,其態度十分有趣。在那時,弔唁時必須哭泣,這是一種禮節,從某種角度看也是一種形式。但前去弔唁的秦失只行了三次哭禮,並未表現出特別悲傷就欲離去。見此情形,老子的門徒們按捺不住,大為憤慨,交口議論道:「秦失這廝到底是何人,他難道不是我們老師的朋友嗎?今天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然而,秦失對此卻坦然回答:「關於老子我很驚詫。以前我一直以為他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但今日到此一看,才發覺老子很無趣。因為老子已經故世似乎無須擔責,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首先看看老子死後其左右人的態度,年長者悲慟如喪己子,年輕人悲痛如失生母。讓別人為自己的死亡肝腸寸斷,這是死者的過失。如果死者本人超脫生死,左右人應該不會那麼為他悲傷。老子是遭受『遁天之刑』(即逃離天道、不遵守天道的刑罰),生於此世,『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他得時而生,如今離去,是順時而去。」「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如果本人超越生死,留於世上的活人也不應該那麼悲傷。為死悲傷,是因為老子本人平素用心修為不足。從這一點來看,老子的境界還不夠。
最后庄子批判,人雖死了,但本質並未完全消失。柴薪即便燃盡,但火力永遠傳世。把人類的感化和傳統等永遠傳承下去,這就叫「薪火相傳」,這個故事就是該成語的詞源。
2.子桑知命
緊接前文論述,子祀、子輿、子犁、子來都屬天下奇人,這四人當中的子輿,在其親友子桑患病時前去拜訪,心想:「子桑這次好像病勢嚴重,食慾也減退了,大概餓壞了吧?」因此,他做了美味佳肴帶去探視。子桑果然病勢沉重,正在鼓琴悲吟。其聲傳來,宛如歌聲,又像哭泣。
「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子桑似乎在說:自己變得如此貧困不堪,是父母意志還是天意,抑或他人為難?聽此悲吟,子輿頗為擔心,問道:「你為何發出如此悲傷聲音?是心懷悲痛嗎?」「不,我並沒有什麼悲傷。只是父母養我出世,原本就沒想過讓我受窮,也沒想讓我身患沉疴。落至今日境地,此乃天命。」子桑說罷,對於其他一切就泰然處之了。
3.孔子乃天之戮民
子桑戶(與子桑是同一人)終於死了。當日故事偶爾也能用來批判孔子的生死觀,故而在此一述。
聽聞子桑戶的訃告,孔子差遣門徒子貢前往弔唁。子貢原本以為喪家都十分悲傷,出乎意料的是,喪家裡既有人正在編竹簾,也有人在彈琴,還有人在相和唱歌:「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在中國,人死後要招魂,親屬爬到屋頂上呼喊死者的名字把亡魂召回。剛才的歌完全採用了招魂歌的歌詞。「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歌中還有「你今天才『返真』,而我們還停留在人間」。這麼說,恰如為朋友之死感到高興似的。
作為孔子弔唁的代表,子貢見此大吃一驚,跑去質問:「你們臨屍而歌,符合禮數嗎?」這完全是孔子門人的口吻。可是,站在其旁的子桑戶的朋友們相視一下,大笑不已,而且說:「我們哪裡會懂得那些煩人的禮數!」子貢對此十分驚訝:這簡直是蔑視孔門禮樂之教!子貢回去後將此事告知孔子,並問道:
「那些傢伙到底是些什麼人?沒有修行,卻超越肉體,對死亡場面也不悲哀,連臉色也絲毫不變,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傢伙。」孔子回答道:「他們在世俗之外,我們在世俗之內,兩者無關。但我忘記了兩者無關這事,派你去做弔唁使者,這事原本是我錯了。他們方外之士與天地之神一起游於天地之間,視人生諸事為一種麻煩,他們認為『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 潰癰』。」
附贅就是多餘贅肉,縣疣則是下垂的疣,決 潰癰就是把腫包刺破。對於活著的人,生是沒有用處的瘤或贅肉,只有在死亡時該瘤或贅肉才會潰爛流膿。
孔子繼續講述:「與他們相比,我等是『天之戮民』(被天刑罰過的罪人)。」這段文章用例巧妙,是莊子的詭辯,讓孔子的教誨逐漸輸給莊子式思辨。這點萬萬不可疏忽大意。
4.孔子受道流之教
前面故事中出現的子桑戶據說是孔子的前輩,有一次,孔子拜訪子桑戶,講述自己過往的經歷,討教道:「我在魯國曾被驅逐兩次。在宋國,我在大樹底下講習周禮,但凶暴狂徒司馬桓魁竟闖來把樹砍掉了。我又去殷周之國衛國,但也歷經困苦。我在陳蔡更是遭受了莫大厄運。幾度遭遇災難禍亂,昔日好友漸漸疏遠,眾多門人也逐漸散去,這到底是為何呢?」
對於孔子的討教,子桑戶援引實例進行開導。他稱從前有個人叫林回,他懷有千金之璧。此人因些微小事而丟失了自己最疼愛的孩子。為了找回自己的孩子,他捨棄了珍藏的千金之璧。因為身懷重璧是種累贅,是尋找小孩的阻礙。最後,他終於背著自己的嬰兒逃了出來,這個問題從利益角度無法解決。因為假如從利益來計算,拋棄嬰兒拿走千金之璧更為划算,但是不可為。因為他與嬰兒是天然關聯的親子之情。子桑戶諄諄教導孔子。
子桑說:「『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這是說以利相合者,一旦遭遇災禍必定會相互捨棄,以天然的骨肉關係相續者,越是遇到苦難就越會相互攜手。我覺得確實是洞悉人情的話語。
子桑還說:「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之交不是絮絮叨叨、黏黏糊糊,而是清淡如水。與此相反,小人之交確實如同甜酒一般濃郁,但不知不覺會令人產生厭倦。淡若水也可寫作淡如水,黑田如水 、如水會館等就是由此命名的。
人倫之道是孔子最為尊崇的,可如今孔子反而受教於老莊流派的子桑戶,從他那裡學習了人倫之道,這頗具諷刺意味。不用說,這都是寓言、重言,但可以看出莊子的筆鋒越發犀利,手法日益高明了。
5.削跡捐勢
莊子認為,與老莊相比,孔子對於生死的態度還不十分明晰。如前所述,孔子曾經在陳蔡遭到困厄,當時竟有七日未嘗進食。於是,有個名叫大公任的男子前去看望,說:「看樣子這次先生你要死了。」孔子也說:「唉,確實如此。」「那麼,就教你一個不死之道。」大公任教導孔子: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人生也是如此,重要人物會被某些人害命。先生以前炫耀自己的智慧,驚世駭俗。如此行為今後全都別做。最應注意的是『削跡捐勢』。」在莊子筆下,由於老莊思想的影響,孔子對生死的態度也漸次發生改變,下述故事就表明了此點。
孟孫才也是老莊一派的人物,他的母親逝世時,他絲毫沒有表露出悲傷。顏回就問孔子:「對母親喪事都不知悲痛的人,他竟然在魯國博得讚譽,這是何故?」對此,孔子說:「孟孫氏比我們先行一步,因為他沒有拘泥於生死。假如在夢裡變成了小鳥,你就一定會飛向天空,如果在夢裡變成了魚,你就會沉沒於深淵,與此相同,我們假如死掉,或許在死後另有一個世界。如果想到這一點,就不會感到悲傷了。在這一點上,孟孫才很有體悟。」孔子對孟孫才深表佩服。
孔子絕不是拘執於生死之累的凡夫俗子,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也認為「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當匡人襲擊他或者司馬桓魁逞暴時,孔子都泰然處之,說:「天生德於予,桓魁其如予何?」「桓魁其如予何!」表現出篤信天命。雖說是為了強調自己的學說,但莊子筆下的孔子仿佛真的迷惑於生死問題,這確實是莊子一貫的壞習慣。
1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則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莊子·養生主》
2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莊子·大宗師》
3 莫然有閒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 (huàn)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
——《莊子·大宗師》
4 孔子問子桑戶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戶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
——《莊子·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