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一章 善惡之詭辯
如同前文所述,消除可與不可的差別之後,莊子發展到消除與之同類的善惡之區別,這也屬理所當然。以下進行詳細解說。
1.讓興讓亡
關於善惡問題,莊子首先就時間與善惡關係展開了討論。根據他的學說,對同樣的行為,善惡評價也會由於時間不同而不同。所有事物都受時間限制,或成善或變惡。他主張沒有一成不變的善惡。從前有聖天子堯舜,堯讓位於舜,舜讓位給大禹。這兩位通過禪讓而成為一代明君。禪讓確實是一種美德,但同樣的禪讓,在之噲那裡情況就迥然不同。
之噲是燕國國君,著名雄辯家蘇秦之弟蘇代從齊國來到之噲那裡。之噲的兒子子之實際上是蘇秦的女婿,蘇代向之噲進言:「古時,堯讓位於舜,禪讓是美德,您也讓位如何?」他硬逼之噲把王位讓給子之。然而,子之卻廣受國人指責,因為雖然是父子禪讓,但子之立即就接受了,是否太無情無義?於是,國民發動了叛亂,國家為此亂作一團,之噲被驅逐出燕國。
堯舜通過禪讓成為聖君,之噲卻由於讓位反而喪失了地位。同為謙讓之德,但由於時間和場合不同,善惡效果迥異,這就是莊子的議論。
爭奪王位也同樣如此。殷湯王、周武王等都是通過與前代朝廷相爭才成為王者。夏桀王狂暴,殷湯王與他相爭,征討破敵。殷紂王狂暴,周武王與他相爭,消滅了紂王。通過除暴,殷湯王、周武王順利登基即位。與此相反,同樣實施爭鬥,也有慘遭失敗的案例,比如楚國白公的例子。
白公是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楚平王納秦國之女,沉溺女色而疏遠了太子建。於是,太子建逃往鄭國,在鄭國娶一女,生子勝,就是後來的白公。這位勝公子一度耕種于田野,但楚國令尹子西迎接他回國,封地白邑,勝公子終於成了白公。因為鄭國與父親有仇,白公就發兵去征討鄭國,但在征戰中殞命。這就是因爭鬥而毀滅的例子。
如同此例,善惡有時間之差。同樣禪讓,有人成為帝王,也有人遭受滅亡;同樣爭位,有人榮登大位,也有人喪命毀滅。總而言之,同一件事,因時勢不同,善惡結果也會迥異。絕不應把善惡當成恆常不變的,故而,過於拘泥於善惡、謙讓是愚蠢的,這就是莊子的觀點。
2.盜亦有道
莊子又從其他方面推進了道德否定論。因為世上有許多濫用道德的惡人,道德常常終止於惡果。確實如此,我們喜善憎惡,惡人也使用道德。假如道德被惡人所用,好不容易得來的道德也會淪落為罪惡結果。
比如說齊國田成子毀掉齊國的例子。從春秋至戰國,齊國一直都非常強大繁盛。但田成子毀掉並竊取了齊國。他盜取齊國時,不只是盜取齊國國土和國民,就連治理國家的道德、制度、法律及文化等也一併盜取了。這麼一來,田成子因為竊國或許確有竊賊之名,但實際上國家也由此得到了完善治理。他身處堯舜之安,對小國也不非難,對大國也不加以誅戮,輕鬆使齊國綿延十二代。此例說明道德也能被惡人靈活使用。下面,莊子通過巨盜盜跖與他手下惡人們的問答證明自己的學說。
3.盜跖五德
有一次,盜跖的嘍囉們向盜首盜跖提問:「盜亦有道嗎?」他回答:「當然有,每一種社會都有道德。盜賊有五種道德。在窺視人家倉庫時,要預先推測這個倉庫里存放著什麼貨物,這是聖,即聰明。知曉貨物後,自己要比其他盜伙先行潛入,這是勇。從倉庫出來時誰都想儘快逃逸,這是人之常情,但堅持到最後才出來,這是對朋友的義。判斷偷來貨物的好壞,這是一種智。把盜來贓物均等地分給眾多盜賊,這是仁。想不具備這聖、勇、義、智、仁五種道德而成為大盜,普天下根本無此可能。」
盜跖繼續說道:「試問世上是善人多還是惡人多?如果減少善人數量,惡人人數就會增多。於是,善人運用道德的機會變少,惡人利用道德的機會就會增多。」盜跖認為,道德給社會帶來很多危害。毋庸贅言,這實屬詭辯,但在愚昧者聽來,倒像是做了一通說明,貌似有點道理。
4.魯酒薄而邯鄲圍
盜跖最後所說話語中有一句「魯酒薄而邯鄲圍」。這是比喻一旦一方有事,那它會給意想不到的地方帶來影響。道德被行使,惡人就有利。這有些難以想像,但結果就是如此。
從前,楚宣王以霸主自居,命令天下諸侯全都來楚國朝見。魯恭王比其他諸侯來得晚,且作為禮物呈送楚國的酒味道寡淡,不夠甘醇,於是宣王大怒,決定不久就征討魯國。恰巧,魏惠王一直懷有征討趙國的野心,只因魯國總是支持趙國,沒有可乘之機。當魯國被楚國征討,未遑他顧,魏惠王就乘虛而入,輕易圍困住趙國首都邯鄲,使它岌岌可危。邯鄲之圍的根源出自魯國酒薄。
莊子想說的是道德也可為惡人所用,由於世上惡人比善人多,所以結果是道德為善的場合少,道德為惡的機會更多。畢竟善惡也必須是一貫的。
莊子撰有一篇《盜跖》,裡面使用了一則寓言,說孔子最終也為盜跖所折服。這也是善惡一貫論的一個極端,故事內容如下。
5.巧偽人孔丘
孔子與柳下季是朋友,而大盜盜跖實際上是柳下季的弟弟。盜跖偷人牛馬,掠人妻女,是十足的狂暴惡徒,萬民深受其苦。於是,孔子對柳下季說:「作為兄長,你難道不能教育一下你弟弟嗎?」柳下季回答:「不,我也並非沒有考慮過此事,無奈我那弟弟非同尋常,他心如湧泉,思如飄風,強悍足以拒敵,巧辯足以飾非。順其心者則喜,逆其心者則怒。先生您也千萬不要去他那裡。」他強烈諫阻孔子前去見盜跖。
然而,勇於義的孔子置若罔聞,帶領門徒出門而去。趕到那裡,只見盜跖居住於大山之麓,正把人肝切成細膾食用。盜跖目如朗星,怒髮衝冠,對孔子說:「你就是魯國巧偽之人孔丘?你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還想貪得天下名譽。快滾!如若不滾,我就把你的肝掏出來吃掉。」他惡狠狠地恫嚇孔子。對此,孔子稱讚了盜跖的相貌、智慧和勇氣,勸他改弦易轍,棄惡從善,做個好人。可盜跖充耳不聞,反而斥責道:「當面表揚人,轉到背後就說壞話,我怎麼會上你這種人的當!」盜跖繼續講述:
「那些被稱為聖人的,比如說堯、舜或殷湯王、周武王,都不是好東西。你們這干人實際上行為不端,滿口胡言,蒙蔽天下人君,以此來謀取富貴。你我同為盜賊,你甚至比我更勝一籌。世人為何不稱你為盜丘,而只把我叫作盜跖呢?」
盜跖連罵帶嘲。最後,他說人即便能長壽,上壽不過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只是六十。在這短暫人生中開口大笑,一個月里能有幾回?還是應該得快樂時且快樂,這才是真正的人生。鬧騰些道德、仁義又有何用?他狠狠告誡了孔子。
根據莊子文章記載,孔子聽聞此言,茫茫然若失自我,便乘車返回去見盜跖之兄柳下季。柳下季嘆息,只說了一句:「你已見了我弟弟了吧?」有關盜跖的討論行將結束,總而言之,善惡無標準,這是莊子的論述重點。
1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
——《莊子·秋水》
2 將為胠(qū)篋(qiè)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téng),固扃(jiōng)鐍(jué),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
——《莊子·胠篋》
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
——《莊子·胠篋》
3、4 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
——《莊子·胠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