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十章 議論是雞雛之鳴
莊子認為,在沒有絕對的自由意志的地方不可能有善與惡、可與不可的區別,前文論述了這一觀點。莊子還認為世上的議論宛如雛鳥之鳴叫。世人常說議論與風聲不同,這樣說的人是以為自己的議論相當富有意義,也具有自己的主張,但是,他們的議論中果真有那些意義嗎?按照我的觀點,是非論、可不可論難道不是恰如鷇音一般嗎?莊子辛辣地諷刺了世上的議論者。鷇音的「鷇」字意為雛鳥,莊子是在嘲諷世上的議論全都毫無意義,全都宛如雛鳥之鳴叫。
常有人嘲諷近來議會的論爭是蛙鳴蟬噪,借用漢語用詞也可以說是百家爭鳴,莊子的說法更為嚴厲,被認為是斬釘截鐵地大放厥詞。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考慮,或許正可以窺見莊子的卓越見識。可是,既然世上的可不可、是非之論全然無用,且他把世人的討論批判到那種程度,莊子為何還要進行討論呢?實際上莊子是相當厲害的雄辯家,甚至被認為是強詞奪理的名家高手。
1.名家主張
名家是當時的一個學派。如同其名所示,名家起初主張「正名」,但目的同樣是治理社會、平穩天下,出於這個考慮,名家明確了正名的主張。
根據名家的主張,社會之所以極其混亂,是因為思想混亂。思想混亂的原因在於我們所用的語詞皆模稜兩可。另外,即便明確了一個個語詞的意義,但也要防止糾正詞與詞關係的邏輯產生混亂。如果沒有防止這種邏輯的混亂,就不能避免思想的混亂。也就是說,想要整頓世間的混亂,就必須避免思想的混亂。想要避免思想的混亂,就必須避免邏輯的混亂。想要避免邏輯的混亂,就必須正確使用一個個物的名稱,即正名。這就是名家的主張。
反過來說,只要明辨詞彙,明確詞與詞之間的邏輯關係,人的思想就可得以整頓。只要思想清晰了,世上的混亂就能得以避免。一般認為這大致是正確的主張。
然而,這種正確的主張後來也流於細枝末節,因為追逐流行,最後終止於為了邏輯的邏輯,為了議論而議論,恰恰與西洋某一時代所產生的詭辯學派具有相同傾向,經歷了相同命運。
2.白馬非馬
名家當中有過種種議論,其中最著名的議論是公孫龍等人提倡的白馬非馬論,他們認為,白馬不是馬。這是因為,如果我們說買馬,可以買黃馬、黑馬等,但若說買白馬,就不會買黑馬、黃馬,所以,白馬非馬。這是公孫龍倡導並完善的一種學說,但發表這種討論的是比公孫龍更早的墨子。
墨子一方面建立了兼愛一流的墨家學說,但另一方面,他也屬於名家中的一派。他主張白馬是馬,因為騎白馬就是騎馬,買白馬就是買馬。這樣一來,白馬果真是馬嗎?白馬非馬嗎?兩者中何者為真就變得不可知了。這種討論在當時十分盛行,莊子主張辯論無用,但他仍與名家一樣進行討論,濠上問答等就是十分恰好的例子。
3.濠上問答
惠施是莊子的好友,在《莊子》里經常出現。有一次,莊子與他一起遊歷至濠水橋上,觀看橋下河水,看到許多魚在水中遊動,於是,莊子率先開口說魚在愉快地遊動,它們很開心。惠施是名家論辯的驍將,聽聞此言立即尖銳指出:「你又不是魚,所以不可能知道魚開心或不開心。」
確實如此,實際上魚或許正十分煩悶。可面對惠施的反詰,莊子立刻反駁:「確實如此,我不是魚,然而,你不是我,你也不可能知曉我知道或不知道魚的內心。」他狠狠反擊了惠施。於是,兩人展開了種種辯論,最後,莊子以「請循其本」結束了爭論。意思是說回到根本上進行討論為好。你對我說「你不可能知道魚的內心」,但在說出的那一瞬,其實你是承認了我能夠了解魚的內心。
這種措辭略顯複雜,但按照當時莊子的觀點,當惠施對莊子說「你不可能了解魚的內心」,在這一瞬間惠施本人就承認了自己在忖度莊子的內心想法。如果允許甲方忖度乙方的內心,那也必須認可莊子忖度非莊子的魚的內心這一做法。
如同這些議論中所見,莊子雖然主張可與不可為一貫、人的議論是雛鳥鳴叫,但他本人其實十分喜歡名家的善辯。莊子在其他場合也講了不少名家故事,其中有一則故事講到連名家巨擘公孫龍也曾對莊子投降認輸,莊子為此揚揚自得。故事內容將在下一節詳述。
4.魏牟之教
有一次,公孫龍去拜訪一個名叫魏牟的人。他認真地詢問魏牟:「我年輕時就學習了先王之道,長大以後也學了仁義道德之學,還研究了名家的堅白同異 之說。我將做人應該具備的所有修養都已修習完畢,覺得自己不再需要學更多的修養了。不過,我最近遇見一個名叫莊子的男子,聽他一講,頓時感覺茫茫然無所憑依,不知如何是好了。莊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此時,魏牟倚靠著書幾,氣派十足,仰天冷笑:「你這樣的小人物想了解偉大的莊子,就如同井邊之蛙對暢遊浩渺東海的巨鱉說話。井中之蛙在井字形木框上跳來蹦去遊玩。青蛙也經常正襟危坐,它坐著凝視井側的蟹或蝌蚪等,與蟹或蝌蚪相比,自己要魁偉很多。可是也僅此而已。
「有一次,青蛙得意揚揚地邀請東海來的巨鱉來井中遊玩。受到邀請,東海巨鱉把腳一點一點地伸進井裡,孰料尚未及膝就已被卡住。不行不行,自己怎麼可能進入如此狹窄的井裡呢?於是,巨鱉開始對青蛙講述東海之大。」
5.以管窺天
「我們東海在大禹時代曾有過十年大水,但水量並沒因此有絲毫增加。在殷代湯王時期發生過九年乾旱,東海水量也沒因此減少,這就是東海之大。經它這麼一說,青蛙方才明白自己的渺小。如今,你對莊子的話語感到驚訝,這與井中之蛙聽到東海巨鱉的話後感到吃驚一模一樣。」
這段對話里有「用管窺天,用錐指地」,意思是說你們想測量莊子的偉大,就宛如拿著細細管子觀天、用尖尖錐子刺地一樣,根本難及全貌。
6.邯鄲學步
最後,魏牟開導公孫龍,還是不要想那些望塵莫及之事為好。「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是愚蠢。從前燕都壽陵有個年輕人,他從偏僻的燕國千里迢迢來到趙國的都城邯鄲。邯鄲當時是個花花世界,在那裡,少年們走路全都步態輕盈,優雅多姿。見此情形,年輕人十分傾倒,拚命學習那種步態,學著學著竟忘記了自己原有的走法。魏牟引用此例,就是要勸諭公孫龍不要做不可企及之事。
如今人們把捨棄自己原有長處,卻無法把握新事物實質的現象稱為「邯鄲學步」,就是出於這個典故。這句成語放在今日也頗富意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人紛紛學習其他國家的流行風潮。其他國家當然有許多優點,學習那些優點也是好的,但很多人竟本末倒置,忘卻了日本原有的美好,須深以為戒。
一想到莊子得意揚揚地如此抨擊名家巨擘公孫龍,就感覺他與名家一樣好辯。莊子也闡述可不可一貫論是無用,這也令人略感諷刺。
1、2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莊子·齊物論》
3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倏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莊子·秋水》
4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茫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
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kǎn)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zhòu)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fū);還虷(hán)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
——《莊子·秋水》
5 「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jù)馳河也,必不勝任矣。……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
——《莊子·秋水》
6 「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公孫龍口呿(qū)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