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老通辨 · 比論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

錢穆 《莊老通辨》
中國學術,原本先秦,而儒道墨三家為之宗:研究人生修養,尤為中國學術精華,顧墨家於此獨缺,以此其流亦不暢。儒道兩家,各擅勝場。孟軻莊周,俱臻絕詣。兩人學術雖相異,而生世則同,故其議論意境,有相違,亦多相似。相合而觀,殆可範圍此後二千年論人生修養之大途轍,而莫能自外。爰為比列而並論之如次。 孟子道性善,而曰:"盡心可以知性,盡性可以知天。"《莊子》內篇不言性,外雜篇偶及之,然此乃晚起學莊者之所為。惟莊子言天言自然,自然與性,皆上本於天。故莊之與孟,其學皆尊天。惟莊周混同人物,平等一視。其意境較孟子尤恢宏,而稍不切於人事矣。抑苟既尊天,則若無事於修養。而孟莊二子,乃皆特以言修養見長。此其所以為深至也。 倘有人焉,彼能一任其天,更不為外界事物所屈抑,所轉移,而其心天行,得以徹底發展其自我內心自由之伸舒,獨行吾心,上達天德,此又何需所謂修養者?不知此正最有待於修養工夫,非大智大勇,能戰勝一切,超脫一切者不辦。正惟此等人,乃最需修養,而所謂人生修養之最高境界,亦期能達至於此等境界而已。孟莊正同為此等人物,皆同抱此等意境,實同為孔墨以下,家言得勢,游士奮興之時代要求下產生,實同為此下二千年中國智識分子從事人生修養者,建樹其最高之標的。而此二家論修養之終極意義則大有辨。今先論孟子。 《孟子》書中提及人生修養之至高人格,則曰大丈夫,亦曰大人,以與小人小丈夫對。《孟子》曰: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故孟子意想中之大丈夫,必確然具有大智大勇,能戰勝一切,超脫一切,不為外界事物所屈抑,所轉移,而其自我內心,乃獲有一種極充分之自由伸舒者。而所以得躋此境界,言其工夫,要之不外兩端。一曰"養心",一曰"養氣"。心指其內存者言,氣指其外發者言。二者交相養,而中國儒家所理想之修養工夫,大體具是矣。 《孟子》曰: 我四十不動心。 又曰: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孟子》此章,論養心養氣工夫,最精最備。欲明養氣,當知養勇。勇即氣之徵也。而養勇之至,亦即可以不動心。故知善養吾浩然之氣之與不動心,特所由言之內外異其端,而同歸於一詣,非截然為兩事也。 孟子言養勇,舉示兩方式。一曰北宮黝之養勇,一曰孟施捨之養勇。而曰:"北宮黝似子夏,孟施捨似曾子。"此由養勇工夫而上達會通於養氣養心,再以歸趨於人生修養之終極,則曰"孔子之大勇"。所謂浩然之氣之與不動心,則皆大勇也。 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之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 今觀兩人之異點,北宮黝蓋以報復為主,乃一種不吃虧主義,不受辱主義,亦即一種爭強主義也。而孟施捨則以內心無懼為主,此乃一種不怯弱主義,亦即一種不怕主義也。必求報復不吃虧,不受辱,則其權不盡在我。僅求無懼不怯弱,此只盡其在我而已足。故孟子贊孟施捨為守約也。蓋北宮黝之所養,其支撐完成之點,猶微嫌於偏傾向外。孟施捨較側重於我自心之內部,則其權操在己。故就其養勇工夫之表現在外者言,二人若無大不同。然就於工夫之透進向里言,則北宮黝僅止於氣,孟施捨已觸及於心,淺深之間,固有辨矣。至於孔子之大勇,則曰: 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以此較之孟施捨,更為轉入內心深處。孟施捨僅求對外能無懼,不怯弱,而尚未能把握到使吾心所以能對外無懼不怯弱之本原所在。故孟施捨之養勇工夫,其最高境界,亦仍僅止於養氣,而固不足與語夫養心也。故孟子又曰: 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 蓋守氣仍屬外邊事。曾子知反身循理,工夫轉向自心內層。故所養愈在內,則所守愈約也。 抑且北宮黝與孟施捨二子之養勇,其事乃為勇而養,究其極亦僅止於為一勇士。孔子曾子,則初不為勇而自勇。夫勇亦人生美德,然修德者,固不當僅限於有勇。若求大勇,則需集義。集義者,即自反而縮也。自反而縮,則行無不謙於己心。行無不嫌於己心,則其氣無餒。其氣無餒,斯不期勇而勇自至。孟子所謂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養氣而至於是,斯為養氣之極致。然其工夫則不盡在養氣上。蓋集義工夫尤貴知言。若處言論龐雜,思想紛歧之世,而我不能剖辨群言之是非,與其得失之所在,則吾心終不免有惶惑失主之患,有舍是從非之暗。苟如是,則"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於吾內心本原處,苟已受病,其病必暴露於外而不可掩。如是,又何義之能集?夫義者,即吾心之裁製。苟非辨析是非,明白曉暢,則吾心之裁製必有失。裁製有失,而謂其行事可以合道合義,無是理也。行事不合道,不合義,而謂吾心可以無慊,吾氣可以無餒,此則最多僅為一守氣不示弱之勇士而止,非所語於大丈夫也。故大勇必濟之以大智,養氣必本之於養心。故孟子自稱:"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朱子曰:"知言者,即盡心知性,於凡天下之言,莫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可見孟子論修養,乃由內以達外。心為主而氣為副。故曰:"志至焉,氣次焉。"志即心之所至也。故孟子此章,開宗明義,提絜綱領,即曰"我四十不動心"。朱子曰:"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可見孟子之不動心,非可易企。否則告子亦不動心,養勇者亦可以不動心。然苟深透一層而直探其本原,則不動心由於不惑,由於知言養氣,自非大智不能當。我故曰非大智大勇不辦也。 孟子之論養心,又曰: 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 蓋寡慾則自不易為外物所屈抑,所轉移,而自我內心,始可獲得其高度自由之伸舒,故曰雖有不存焉者寡矣。蓋此心之存,即至大至剛以直之氣之所由生也。必如是而後可以成為獨行其道之大丈夫。亦必能獨行其道者,乃始可以一旦得志而與民由之。否則,在己先已不能獨行其道,而妄曰與民由之,此必為一閹然媚世之鄉愿。鄉愿則妾婦小人之流,一切以隨順世俗為主,又何事於人生之修養乎? 今問如何而能寡慾,孟子則教人以思,人必能思而後始可以知言。固未有其人不能思而謂其能知言者。孟子曰: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可見大人之事貴於能思,孟子教人養心,即教人以思耳。心能思,則卓然見有我,始不為外物所引蔽。不為外物引蔽,乃始見其大。孟子又曰: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之心又何心乎?蓋赤子之心,即一種未與外物相交時之心境也。赤子之心雖若不能思,然其良知良能,"不思而得,不慮而知",以其尚未與物相交接,引蔽尚少,此心尚得自由伸舒。大人之用心,亦不過求復此未為外物引蔽,而能自由伸舒之心境而已。故孟子又常言朝氣與平旦之氣,又言夜氣。夜氣之與平旦之氣,亦即一種未與物接時之境界也。換言之,此乃一種超然物外之境界。此乃與赤子之心,異形而同情。故孟子之言養心與養氣,其主要亦不過求得此境界,使我心常有以超然卓立,而不為外物引蔽。此即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而謂此非大智大勇而何哉? 人生修養達此境界,則自見有大樂。孟子曰: 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在,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蓋王天下,則若所求於外者無不遂。然凡所求於外,則皆非人心真樂所存也。人心真樂所存,如孟子所舉,首一則系乎天,此非人力所預。次二則存乎己,凡所以求知言集義,皆為此而盡力也。其三則在乎天人之際。所以為教育者,亦惟教之以知言集義,以求其亦能達夫次二之境界而已。而惟此三者,乃為吾人內心深處所可感到之真樂也。故孟子又曰: 舜視棄天下,若棄敝屣也。竊負而逃,遵海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 又曰: 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 曰棄天下如棄敝屣,曰欣然樂而忘天下,又曰在彼者,我得志不為,此皆王天下不與存焉之意。然此種境界,已極似道家,極似莊周,此即儒道兩家共同精神之所在,亦即孟莊兩家論人生修養所同有之傾向也。然此兩家,畢竟有大異,不可不辯。則請再論莊周之言修養者以資比較。而此兩家之精神血脈,乃可相映益顯也。 莊子論人生修養,開宗明義,已見於其內篇首篇之《逍遙遊》。懸舉兩字,曰大曰游。彼蓋刻意求大其心胸,以遨遊於塵俗之外。是亦有意於求其內心之無限自由伸舒,而不受任何之屈抑與移轉也。故其言曰: 之人也,之德也,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又曰: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猶將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蓋莊子之人生修養,主於不以物為事,而又必期夫物之莫能傷。何為而不以物為事?莊子曰: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夫既其知以為未始有物,則孰肯復弊弊焉以物為事乎?抑若誠為未始有物,則試問又孰為能傷之者乎?此莊子論人生修養之最高理想境界也。 然而事固不若是其易企,於是於《逍遙遊》之外,又繼之以《養生主》與《人間世》。養生,處世,此為具體實際問題,固非大其心以遨遊塵俗之外之一意所可盡。莊子論養生,則曰"依乎天理","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莊子論處人間世,則曰:"形莫若就,心莫若和。""求無所可用。"蓋莊子之所謂未始有物者,非誠謂宇宙之無物,特謂物與物之無可分別,乃至我與物之無可分別,故以謂之未始有物也。故未始有物,亦即未始有我,於是而有喪我之教。內能喪我,斯吾心大。外能無物,斯能一一依乎天理,天理即自然之分理。昧者不察,則認此自然之天理為有物,為物與物有際,於是盈天地間皆物也。物與物相際,於是相閉塞,相排拒,遂使盈天地間無絲毫之間隙。以吾身處於此物際無間隙之中,乃無所往而不遭閉拒,若凡物皆足以傷吾,而吾心乃絕無迥翔之餘地,乃絕無自由之伸舒。此莊生之所感以為至苦者。故必至於"目無全牛",然後天地萬物,乃豁然開解。外無物際,斯內有心游。凡其所見,則莫非天地間一種自然之分理,依乎其理以游吾心,斯莊子內心修養所企之最高智慧,亦即其最終極之理想所寄也。 嘗試論之,外物之窒礙於我,有最難超脫,最難識破者,兩大關。一曰生死,一曰是非。人莫不好生而惡死,又莫不好是而惡非。究其實,此二問題者實一問題,蓋即我與非我之問題是也。我與非我之別,自一方面言之曰是非,又自另一方面言之,則為死生。死生之與是非,換言之,實即是一物之異同問題也。在莊生之意,苟能於此兩關有解脫,是非可以兩忘,死生可以一貫,物礙既滅,斯一切皆莫足為我害。心游既暢,斯無往而不自得。於是生亦可養,世亦可處。內篇《齊物論》《大宗師》,是即針對此是非與死生之兩問題而試為之解脫也。由此論之,則莊生之論人生修養,實有智過於勇之嫌,與孟子之智勇兼盡,顯為於風格上大有異趣矣。 抑莊生於此,復若有用力過猛之嫌焉。何以言之?蓋莊生之用心,初求能超脫於在外之一切物,而不受其拘礙,乃不期而同時並求超脫於我焉。外求無物,內求無我,即其用力之過猛處也。自莊生言之,我與非我,實為同時並生之兩面。故求超脫物,超脫非我,無異即求超脫我。故莊生之初意,在乎忘物忘外,而勢之所趨,自不得不忘我忘內。彼既不以物為事,乃不期而並不以我為事。斯以謂之用力之過猛也。莊子曰: 順物自然,而無容私。 又曰: 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養中。 莊子蓋主乘順於外而非能有主於中者。故莊子不喜言性,內篇七篇獨無性字。若曰一任其性真乎?則莊生實非能任性,乃一任於自然也。性與自然之辨則正在此。蓋言性必有己,言自然則無己。性稟賦在我,而自然則不在我。必明夫此,乃可以瞭然於莊生之論養心也。 莊生又言曰: 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 又曰: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是則莊子之用心,特欲其如鏡,欲其不將不迎,欲其有應而不藏,豈止不藏,抑將無感。無感之應,雖應非應。是即所謂不以物為事也。人之用心而洵至於如是,實已類至於一種無心之境界矣。故莊生者,乃實以"刳心"為其養心之工夫者也。 莊子言養心,尤備於其托為女偊之告南伯子葵。其言曰: 南伯子葵問乎女 偊 曰:道可得學邪?女 偊 曰: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入於不死不生。 此言養心工夫,凡歷七境界。先曰外天下,次外物,次外生。又次乃朝徹,見獨,無古今,而人於不死不生。所謂外天下外物外生者,此皆所謂其知未始有物也。循此而人於不死不生,斯是非兩忘,死生一貫,故謂物莫之傷,而彼亦自不肯弊弊焉以物為事矣。達此境界,在其內心亦復有一種大快樂,而其樂亦與孟子之所謂樂者不同。故莊子曰: 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 是在莊生之意,乃實以無哀樂為至樂也。故曰其異乎孟子之所樂也。 莊生之言修養,與孟子尤有一至大之相異焉。蓋莊子言修養,其工夫重於舍心以歸乎氣,此又與孟子之主由氣以反之心者,先後輕重,適相顛倒,此又兩家論人生修養之最相違處也。欲明莊子心氣修養輕重先後之辨,則莫如觀其論所謂心齋者。 顏回問孔子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故孟子之論修養,以養心為主,而養氣副之。莊子之論修養,則求以養心達至於養氣。孟子之言氣,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而莊子之言氣,則曰"虛而待物"。蓋孟子所謂氣者生乎心,而莊子之所謂氣者,必虛吾心而始見。故孟子喜言"源泉混混",莊子則曰:"得乎環中。"然則孟子之理想人生,為一直線的,由中達外。而莊子之理想人生,乃一圓形,而中心空虛,無一物焉。故莊子之言心主不藏,不藏則中空無物矣。故曰: 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 蓋莊子之所謂所受乎天者,即氣也。若中心藏而見得,則固已遁天而倍情矣。故莊子又曰: 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 又曰: 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 夫耳目者,所由以接外物。然外物之來入吾心,而吾心有知焉以識別之,則曰:此某物之聲,此某物之色也。於是萬物森列,抑且物各有際,而垣牆屹立,於是遂見其於我為不和,為不通。故莊子曰:"心止於符",蓋心之為用,則僅求其符合於一己識別之所知,於是彼我是非紛起,而失其和通之天。故必外於心知,斯能一氣相通,彼我成和。其日夜接於我前者,乃見其為無間隙,無分際,而內外彼我,同屬一氣之化,此化即時也。故曰"接而生時於心"。則將見一片天機,如春氣之生物而不已,故曰"與物為春"也。能若是以為見,乃可謂之"見獨"。養心至此,則誠如朝日之徹,光明四射,無古無今,不死不生,而所見惟此一獨體。此獨體則時時當前,而吾心則一如明鏡也。 故莊子又曰: 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大通者,"通天下一氣耳"。"人之生,氣之聚也。"莊子又言之,曰: 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 然則莊生之所欲忘者,乃求自忘其心知,非忘物也。氣者,虛而待物,而外於心知,則為未始有物矣。故曰:"吾喪我",又曰:"嗒焉似喪其耦。"喪我即坐忘也。坐忘即喪其心知之謂也。喪其心知,則物我不相為耦,而後乃始得同於大通,而游乎天地之一氣矣。此則莊子理想人生之最高境界也。 故循孟子之修養論,而循至於極,可以使人達至於一無上之道德境界。循莊子之修養論,而循至於極,可以使人達至於一無上之藝術境界。莊生之所謂無用之用,此惟當於藝術境界中求之,乃有以見其真實之意義也。 循此而深論之,孟莊兩家之分別,實即後世理氣二元之所由導也。宋儒之言曰:"性即理",物各有性,則貴乎因物而格,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其實即孟子知言集義之教耳。宋儒又主心即理,而其言心則每不免偏主於虛靜,其實此即莊子之所言氣之虛而待物也。故孟子論心必及性,而莊子論心則不及性而常言神,性乃實理,神則虛靈之因應而已。至明儒王陽明,首倡良知即天理之說,是頗有意於彌縫心即理與性即理之兩派,而求綰合以歸於一。然陽明之後學,則仍不免偏陷於從虛靜中求覓良知本體。其流弊所及,則幾同於狂禪。是亦只可謂之是一種藝術境界,而非道德境界也。 莊周之後有老聃。《莊子》書,可謂有甚高之藝術境界,而《老子》書則終陷於功利境界中,而不能自拔。故莊老之別,猶之孟荀之別。荀子雖大儒,其所窺研,亦始終在功利境界中,不能上躋於道德境界也。故治《老子》書者,可以由此而有種種之權術,然終不能進企於藝術境界。蓋《老子》之病,病在不能忘。故《莊子》內篇七篇,屢提一忘字,而《老子》書五千言,獨無此一忘字。蓋《老子》書作者,始終不能忘世忘物,此則莊老兩家內心意趣相異一至要之點也。 《莊子》外雜篇,其書當尤晚出於《老子》,故頗多兼采老莊。然其為說,亦間有深得於莊生忘世忘物之微旨而能加以推闡申述者。不知其果有出於莊生之親筆乎?抑盡出於治莊學者之所演繹乎?今已無可確論。惟治莊者,當知內篇與外雜之有別,亦當知內篇與外雜之相通。此下略引外雜篇中語,取其足以與本篇上所論列相發明者,以偶見其一斑,然不求盡備也。抑辨偽之與述義,體各有當。凡下之所引,要之確然為承續莊周,而與老子異趣。羅而列之,亦可藉以見莊老兩家之各有其途轍也。 外篇《達生》曰: 醉者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其胸中,故其 ?? 物而不懾。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 又曰: 津人操舟若神,或問焉,曰:操舟可學耶?曰:可。善泳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善泳者數能,忘水也。沒人之視淵若陵,視舟覆猶其車卻,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入其舍,惡往而不暇? 又曰: 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 殙 。凡外重者內拙。 此《達生》諸條,皆教人以能忘也。故曰死生驚懼不入乎胸中,又曰覆卻萬方不入其舍。何以能此?曰醉曰忘。既已忘矣,乃不以之為重,故若物莫之傷也。蓋莊生之論人生修養,有一忘字決。忘之為用,其要在使人能減輕外重。使外物加於我之重量,能減至於近無之境,斯其內心自可得自由之伸舒矣。故曰:外重則內拙,反言之,即外輕則內巧也。外輕故不肯以物為事,內巧故物莫之能傷矣。 外篇《知北游》則曰: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此所謂無求其故,即忘字真訣也。莊生之所謂應而不藏,不藏即不以故自持也。以故自持則成乎心,成乎心而心有知,則心止於符,而非能真其實知矣。凡莊生之所謂外天下,外物,外生,其要亦在乎無求其故而已。孟子言心,以赤子喻,莊子亦言"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則莊周之意,固不以嬰兒為貴。此條獨言牛犢。牛犢之與赤子嬰兒,則有辨矣。雖同為一新生,然一有心,一無心。一有我,一無我。赤子亦可見天性,牛犢則僅以見自然。故一偏於人相,一偏於物相。牛犢無心,不知求故。莊子之養心,正貴能達於無心,而不可與謀。至老子,則是人世間之最善謀者也。 雜篇《庚桑楚》則曰: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內於靈台。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 靈台,即心也。惟其不可持,故必舍。舍即不藏也。有持而不知其所持,此即接而生時於心也。不虞則無思也,無謀也。藏此不虞,乃可生心。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從此悟入而開禪宗法門。不虞生心,即猶無所住而生其心也。禪宗之與莊子,同為有得於藝術境界之絕高處,此則其從入之門也。 外篇《田子方》有曰: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到,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 儃儃 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宋元君之畫史,乃為後世藝術人之最高標格。此種解衣般礴裸之心境,即藝術界之最高心境也。何以得此?曰爵祿不入於心,死生不入於心,外天下,外物,外生,使一切不入於心,乃始可以為此畫史也。 此其意,又見於《達生》篇之言梓慶。其言曰: 梓慶削木為鋸。鋸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鋸,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鋸,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歟? 則魯之梓慶,猶夫宋之畫史也。《達生》篇又曰: 工 倕 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蓋莊生之人生終極理想,夫亦一適字可以括之。而其所以達此之工夫,則曰無心,曰忘。然而此等境界,其實則是一種藝術境界也。豈不證於外雜篇之所云,而益見其然乎? 故《田子方》又曰: 遺物離人而立於獨。 又曰: 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此不忘者即獨也。外篇《天道》又曰: 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 《中庸》之書有之,曰:"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外天地,遺萬物,即不以故自持,故所過者化也。有不忘者存,而立於獨,即所存者神也。 《天道》又曰: 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又曰: 一心定而王天下,一心定而萬物服。 其實此等境界,施之於藝術則可,施之於人事,則不屬道德,即屬功利。未有僅一忘字,僅一定字,而謂可以王天下,服萬物者。此蓋治《老子》之說者,不得莊生立言之要旨而戲言之,妄言之,故如是云云也。 要而言之,莊周之學,初意在患乎外重,其究乃變而為內虛。內既虛,則外重無所加。然而此等境界,以施之藝術,則可謂入聖超凡矣。若以處人事,則亦僅止於周之所謂得無用之用者而正,《應帝王》之說,則終為周之空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