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小過卦 第六十二

-------------------- 小過(1)：亨，利貞(2)；可小事，不可大事(3)；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4)。 * * * (1)小過：卦名，下艮（☶）上震（☳），象徵「小有過越」。案，「小過」之義，與「大過」可相對照。此卦外四陰超過中二陽，陰稱「小」，故謂「小過」；其寓理又含小事過越、小有過越等義。《程傳》：「小者過其常也，蓋為小者過；又為小事過，又為過之小。」《本義》：「小謂陰也，為卦四陰在外，二陽在內，陰多於陽，小者過也。」 (2)亨，利貞：此謂「小過」之時，可致亨通；但「過越」又不能不以「正」為本，故稱「利貞」。《正義》：「過為小事，道乃可通，故曰『小過，亨』也；『利貞』者，矯世勵俗，利在歸正。」 (3)可小事，不可大事：小事，指柔小之事；大事，指剛大之事。《周易集說》：「『小過』之時，可過者小事而已，大事則不可過也。」《折中》：「大事，謂關係天下國家之事；小事，謂日用常行之事。」 (4)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這幾句取「飛鳥」象，比喻「小過」主于謙柔，可居下，不可居上。《王注》：「飛鳥遺其音，聲哀以求處，上愈無所適，下則得安。愈上則愈窮，莫若飛鳥也。」《重定費氏學》：「飛鳥，高過於人矣；然遺音可聞，是亦未能過高，特『小過』耳。逆順者飛而向上，有風氣阻力；就下則勢順也。《管子》云：鳥之飛也，必還山集谷。不還山則困，不集谷則死。故曰『不宜上，宜下，大吉』。」 * * * 《小過》卦象徵小有過越：亨通，利於守持正固；可以施行尋常小事，不可踐履天下大事；譬如飛鳥留下悲哀的鳴聲，不宜於向上強飛，宜於向下安棲，大為吉祥。 -------------------- 《彖》曰：小過，小者過而亨也(1)；過以利貞，與時行也(2)。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3)。有飛鳥之象焉(4)：「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順也(5)。 * * * (1)小者過而亨也：此釋卦辭「小過，亨」。《折中》引朱震曰：「小過，小者過也。蓋事有失之於偏，矯其失必待小有所過，然後偏者反於中。謂之過者，比之常理則過也；過反於中，則其用不窮而亨矣。」 (2)與時行也：此釋卦辭「利貞」，謂「小過」之道須行於正當之時，不可隨意妄為。《正義》：「矯枉過正，應時所宜，不可常也。」 (3)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剛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柔，指六二、六五；剛，指九三、九四。這四句用卦中柔爻、剛爻的居位特點，釋卦辭「可小事，不可大事」。《正義》：「此就六二、六五以柔居中，九四失位不中、九三得位不中，釋『可小事，不可大事』之義。柔順之人，惟能行小事；柔而得中，是行小中時，故曰『小事吉』也。剛健之人，乃能行大事；失位不中，是行大不中時，故曰『不可大事』也。」 (4)有飛鳥之象焉：此謂卦辭取「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為喻象。《王注》：「『不宜上，宜下』，即『飛鳥』之象。」案，《集解》引宋衷曰：「二陽在內，上下各陰，有似飛鳥舒翮之象。」《尚氏學》認為上卦為「覆艮」，下卦亦艮，「艮為鳥」，故「有飛鳥之象，謂上下卦皆艮也」。二說並通，可資參考。但《程傳》指出：「此一句不類《彖》體，蓋解者之辭誤入《彖》中。」似亦可備一說。 (5)上逆而下順也：上逆，指五居上乘剛；下順，指二處下承陽。此釋卦辭「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正義》：「此就六五乘九四之剛，六二承九三之陽，釋所以『不宜上，宜下，大吉』之義也。上則乘剛而逆，下則承陽而順。」 * * * 《彖傳》說：小有過越，說明在尋常柔小之事有所過越而能亨通；有所過越而利於守持正固，說明應當配合一定的時候奉行此道。譬如陰柔居中不偏，所以施行尋常柔小之事可獲吉祥；陽剛有失正位而不能持中，所以不可踐履天下剛大之事。卦中有飛鳥的喻象：「飛鳥遺下悲哀的鳴聲，不宜於向上強飛，宜於向下安棲，大為吉祥」，說明向上行大志則違逆而向下施小事則安順。 -------------------- 《象》曰：山上有雷，小過(1)；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2)。 * * * (1)山上有雷，小過：釋《小過》下艮為山、上震為雷之象。《程傳》：「雷震于山上，其聲過常，故為『小過』。」 (2)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這是說明「君子」效法《小過》之象，在行止之恭、喪事之哀、用費之儉這些尋常小事上，稍能過越，以正俗弊。《正義》：「小人過差，失在慢易、奢侈，故君子矯之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也。」 * * * 《象傳》說：山頂上響動著震雷（其聲過常），象徵「小有過越」；君子因此行止稍過恭敬，喪事稍過悲哀，費用稍過節儉。 * * * 《大象傳》所舉三例，均為謙慈柔惠的行為，與卦辭「可小事」、「宜下」的意義正合。朱熹曰：「『小過』是過於慈惠之類，『大過』則是剛嚴果毅底氣象」，「『小過』是小事過，又是過於小。如『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皆是過於小、退後一步、自貶底意思。」（《朱子語類》） -------------------- 初六，飛鳥以凶(1)。 * * * (1)飛鳥以凶：以，連詞，猶「而」。此言初六處「小過」之始，本當「宜下」，卻如「飛鳥」逆勢上翔，往應九四，故有兇險。《王注》：「『小過』上逆下順，而應在上卦，進而之逆，無所錯足，『飛鳥』之『凶』也。」 * * * 初六，飛鳥逆勢向上將有兇險。 -------------------- 《象》曰：「飛鳥以凶」，不可如何也(1)。 * * * (1)不可如何：猶言「無奈其何」，謂難以解救。《來氏易注》：「不可如何，莫能解救之意。」 * * * 《象傳》說：「飛鳥逆勢向上將有兇險」，這是初六自取凶咎，無奈其何。 * * * 初六居位不中正，前有六二為阻，卻反其安「下」之道而應上，因此自取凶咎。 --------------------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1)。 * * * (1)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祖，祖父，喻九四；妣，祖母，與下文「君」皆喻六五；臣，喻六二，「遇其臣」猶言「君得其臣」。這幾句說明六二柔順中正，其進可越三而超過四「祖」，得遇六五之「妣」；但六五「君位」，二不敢擅越，而臣事之，五遂得遇其臣，故又曰「不及其君，遇其臣」；居二之位，當「小過」之時，必須如此既過又不過，才能「無咎」。《本義》：「六二柔順中正，進則過三、四而遇六五，是過陽而反遇陰也；如此則不及六五，而自得其分，是『不及其君』而『遇其臣』也；皆過而不過，守正得中之意，『無咎』之道也。」 * * * 六二，超過祖父，得遇祖母；然而不及其君主，君主於是得遇合臣僕，必無咎害。 * * * 此爻之義，諸家解釋頗歧。今舉三說以備參考。（一）虞翻釋「祖」為「祖母」，並以初六為「祖」、六二為「妣」、九三為「臣」、六五為「君」，認為：「二過初，故『過其祖』；五變，三體《姤》遇，故『遇妣』也」；「五動為君，《晉》坤為臣，二之五隔三艮為止，故『不及其君』；止如承三，得正，體《姤》遇象，故『遇其臣，無咎』也」（《集解》引）。（二）王弼釋「祖」為「始」，謂初為「祖」、二為「妣」，指出：「過而得之謂之『遇』；在《小過》而當位，過而得之之謂也。祖，始也，謂初也；妣者，居內履中而正者也。過初而履二位，故曰『過其祖』而『遇其妣』。過而不至於僭，盡於臣位而已，故曰『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王注》）（三）尚先生別為之解，曰：「艮為祖，二承三故『過其祖』；巽為妣，二當巽初，故『遇其妣』。《爾雅》『母曰妣』，妣謂二，祖謂三。二應在五，五震為君，乃五不應，故『不及其君』。艮為臣，三艮主爻，二承之，故『遇其臣』。」（《尚氏學》） --------------------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過也。 * * * 《象傳》說：「不及其君主」，說明六二作為臣僕不可超過尊上。 * * * 六二所以「無咎」，正是在「過」與「不過」之中妥善周旋，恰到好處。王宗傳曰：「或過或不及，皆適當其時與分，而不愆於中焉。此在『過』之道為『無過』也，故曰『無咎』。」（《童溪易傳》） --------------------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1)。 * * * (1)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凶：防，防備；之，語氣詞（下句同）；從，作副詞，猶言「隨著」、「從而」，《左傳》隱公六年「長惡不悛，從自及也」，杜預注「從，隨也」；戕，音qiāng，害也。此謂九三居下卦之上，處陰過陽之時，陽剛得正，自恃強盛，不願過為防備，則將為人所害，故「凶」。《本義》：「小過之時，事每過當，然後得中。九三以剛居正，眾陰所欲害者也；而自恃其剛，不肯過為之備，故其象占如此。」案，《王注》訓「從」為「應」，謂三應上六將遇其害，故《正義》曰：「上六小人，最居高顯，而復應而從焉，其從之也，則有殘害之凶至矣。」《尚氏學》認為：「言三若應上，則四或害之也。」二說並可參考。 * * * 九三，不肯過為防備，將要受人加害，有兇險。 -------------------- 《象》曰：「從或戕之」，凶如何也(1)！ * * * (1)凶如何：《程傳》：「凶如何也，言其甚也。」 * * * 《象傳》說：「將要受人加害」，說明九三的兇險多麼嚴重啊！ * * * 九三之「凶」，在於輕忽「小事」，不願「過防」。《折中》指出：「小過者，小事過也；小事過者，敬小慎微之義也。九三過剛違於斯義矣，故為不過於周防，而或遇戕害之象。傳曰：『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此爻之意也。」 --------------------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1)。 * * * (1)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弗過，指九四失位不過剛；遇之，謂得遇初六；往，指前往應初。此謂九四陽居陰位，不為過剛，遂能得遇下卦之初，有「宜下」之象，故「無咎」；但既已失正，若主動前往應初，則失自慎靜守之道，故戒以「往厲」，並告其「勿用」、「永貞」。《重定費氏學》：「四應初六，合『宜下』之道，故『無咎』；然以失位之剛在上，雖應下而情亢，故又有『往厲』之戒，『勿用』、『永貞』皆戒辭。」 * * * 九四，無所咎害，不過分剛強就能得遇陰柔；但前往應合將有危險，務必自戒，不可施展才用，而要永久守持正固。 -------------------- 《象》曰：「弗過遇之」，位不當也；「往厲必戒」，終不可長也。 * * * 《象傳》說：「不過分剛強就能得遇陰柔」，說明九四未居適當的陽剛位置；「前往應合將有危險，務必自戒」，說明若往應陰終將不能長久無害。 * * * 當「小過」之時，九四失正，因此必須靜守「勿用」，保其「永貞」。就四對初的關係來看，可「遇」之而不可「往」應：即要求九四謹慎不妄動。否則，若一意孤往，必將化「無咎」為有「凶」。 --------------------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1)；公弋取彼在穴(2)。 * * * (1)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義與《小畜》卦辭同（參見該卦譯註）。此處說明六五以陰居尊位，下無陽應，猶如西郊陰方唯濃雲密布，無陽而不能化雨；象旨正合「小者過」、「不可大事」之義。《王注》：「小過，小者過於大也。六得五位，陰之盛也，故『密雲不雨』，至於『西郊』也。夫雨者，陰在於上，而陽薄之而不得通，則烝而為雨，今艮止於下而不交焉，故『不雨』也。是故《小畜》尚往而亨，則不雨也；《小過》陽不上交，亦不雨也。雖陰盛於上，未能行其施也。」 (2)公弋取彼在穴：公，指六五，《王注》：「臣之極也，五極陰盛，故稱『公』也」；弋，音yì，用繳（細繩）系在箭矢上射，《詩經·鄭風·女曰雞鳴》「弋鳧與雁」，《鄭箋》「弋，繳射也」；在穴，即藏於穴中的狡獸，喻隱患、弊端。此句承前兩句之意，說明六五雖不能治天下，但作為「王公」則能過行其臣職，竭力除害矯弊。《周易口義》：「弋者，所以射高也；穴者，所以隱伏而在下也。公以弋繳而取穴中之物，猶聖賢雖過行其事，意在矯下也。」 * * * 六五，濃雲密布而不降雨，它從我們城邑的西郊升起；王公竭力射取隱藏穴中的害獸。 -------------------- 《象》曰：密雲不雨，已上也(1)。 * * * (1)已上：指陰已居上，未得陽和，故「不雨」。 * * * 《象傳》說：「濃雲密布而不降雨」，說明六五陰氣旺盛已經高居在上。 * * * 本爻《象傳》稱「已上」，與《小畜》卦《彖傳》謂「尚往」，義略可通。《折中》引龔煥曰：「密雲不雨，《小畜》謂其『尚往』者，陰不足以畜陽，而陽『尚往』也；《小過》謂其『已上』者，陰過乎陽，而陰已上也。一為陽之過，一為陰之過，皆陰陽不和之象，故不能為雨也。」 -------------------- 上六，弗遇過之(1)；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2)。 * * * (1)弗遇過之：此句說明上六居《小過》之終，陰處窮高，過越至極，不僅不能應合在下之陽，且己身之亢已超過陽剛，故謂「弗遇過之」。《重定費氏學》：「陰陽之氣，同類則相拒，異類則相感。上變陽則與三相失，弗能親遇，但有過之而已。先曰『弗遇』，見上本有可遇之道，其弗遇也，其自為之也。」 (2)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離，通「罹」，謂遭受，此指飛鳥遭射；災眚，即災殃禍患（見《復》上六譯註）。此以飛鳥窮飛遭射之象，喻上六過極自取災凶。《王注》：「小人之過，遂至上極，過而不知限，至於亢也。過至於亢，將何所遇？飛而不已，將何所託？災自己致，復何言哉！」《正義》：「以小人之身，過而弗遇，必遭羅網；其猶飛鳥，飛而無托，必離矰繳。」 * * * 上六，不能遇合陽剛卻更超過陽剛；正像飛鳥（不停地飛動）遭受射殺，有兇險，這就叫作災殃禍患。 -------------------- 《象》曰：「弗遇過之」，已亢也。 * * * 《象傳》說：「不能遇合陽剛卻更超過陽剛」，說明上六已居亢極之地。 * * * 《折中》曰：「《復》之上曰『迷復，凶，有災眚』，此曰『飛鳥離之，凶，是謂災眚』，辭意不同。『凶』由己作，『災眚』外至。迷復則因『凶』而致『災眚』者也，此則『凶』即『災眚』也。蓋時當過極，不能自守，而徇俗以至於此；與初六當時未過，而自飛以致『凶』者稍別。」此說比較兩卦「災眚」措辭之異，似有可取。 【總論】 《小過》闡明事物有時必須「小有過越」的道理。全卦宗旨約見於兩方面：一是此理必須用在處置「柔小之事」，即卦辭所謂「可小事，不可大事」；二是「過越」的本質體現於謙恭卑柔，亦即卦辭所謂「不宜上，宜下」。然而，所「過越」者雖為「柔小之事」，也須建立在「正」的基礎上；否則，必將導致大凶：這又是卦辭強調「利貞」之所以然。卦中諸爻的吉凶情狀，一一圍繞著上述意義而發。其中六二、六五以陰柔居中，最得「小過」之旨；初、上雖亦陰爻，但均違「宜下」之道而致「凶」；三、四兩陽，前者過剛不能自下，後者居柔能下，故一「凶」一「無咎」。可見，「宜下」的準則，在本卦大義中至關重要。《大象傳》謂：「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左傳》桓公五年鄭伯稱：「君子不欲多上人」，正與「宜下」之義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