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中孚卦 第六十一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中孚(1):豚魚吉(2),利涉大川,利貞(3)。 * * * (1)中孚:卦名,下兌(☱)上巽(☴),象徵「中心誠信」。《正義》:「信發於中,謂之中孚。」 (2)豚魚吉:豚,音tún,小豬,「豚魚」猶言「小豬小魚」,喻微隱之物。此句以信及豚魚,譬喻「中孚」之德廣被微物,故獲吉祥。《正義》:「魚者,蟲之幽隱;豚者,獸之微賤。人主內有誠信,則雖微隱之物,信皆及矣。」《程傳》:「孚信能感於豚魚,則無不至矣,所以吉也。」 (3)利涉大川,利貞:此言有「中孚」之德則利於涉險,利於守正。《正義》:「既有誠信,光被萬物,萬物得宜,以斯涉難,何往不通?故曰『利涉大川』;信而不正,凶邪之道,故利在貞也。」 * * * 《中孚》卦象徵中心誠信:(誠信到)能感化小豬小魚,(故而)可獲吉祥,利於涉越大河巨川,利於守持正固。 * * * 朱熹曾經辨析「孚」字與「信」字意義的區別和聯繫,說:「伊川雲『存於中為「孚」,見於事為「信」』,說得極好。因舉《字說》『孚』字從爪從子,如鳥抱子之象;今之『乳』字,一邊從『孚』。蓋中所抱者,實有物也;中間實有物,所以人自信之。」(《朱子語類》)此說頗可參考。 -------------------- 《彖》曰:「中孚」,柔在內而剛得中(1);說而巽,孚乃化邦也(2)。「豚魚吉」,信及豚魚也(3);「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4);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5)。 * * * (1)柔在內而剛得中:柔,指六三、六四;剛,指九二、九五。此以中四爻的結構釋卦名「中孚」。從全卦整體看,兩陰正居其內,猶如「中虛」至誠;從上下卦看,兩陽分處其中,猶如「中實」有信,故謂「中孚」。《程傳》:「二柔在內,中虛為誠之象;二剛得上下體之中,中實為孚之象:卦所以為『中孚』也。」 (2)說而巽,孚乃化邦也:說,指下兌為「悅」;巽,指上巽含「和順」之義。這兩句又以上下卦象再釋卦名「中孚」之義,謂上下交孚,則其信可以「化邦」。《程傳》:「上巽下說,為上至誠以順巽於下,下有孚以說從其上。如是,其孚乃能化於邦國也。」 (3)信及豚魚也:此釋卦辭「豚魚吉」。《程傳》:「信能及於豚魚,信道至矣,所以吉也。」 (4)乘木舟虛:木,指「舟」,上巽為木、下兌為澤,故有乘舟之象;虛,此處亦指「舟」,「木舟虛」三字合稱「船」。本句釋卦辭「利涉大川」。《尚氏學》據王應麟輯《鄭康成易注》,認為古「舟」又名「虛」,指出「『木、舟、虛』三者平列為義,皆船也」。案,《王注》釋「舟虛」為「舟之虛」,《程傳》雲「卦虛中,為虛舟之象」,於義亦通。 (5)乃應乎天也:此釋卦辭「利貞」。《正義》:「天德剛正,而氣序不差,是正而信也。今信不失正,乃得應於天,是中孚之盛,故須濟以『利貞』也。」 * * * 《彖傳》說:「中心誠信」,譬如柔順處內能夠謙虛至誠而剛健居外又能中實有信;於是下者欣悅、上者和順,誠信之德就能被化邦國。「(誠信到)能感化小豬小魚(故而)可獲吉祥」,是說誠信已施及於豬、魚微物;「利於涉越大河巨流」,是因為此時能像乘駕木船那樣暢行無阻;中心誠信而又利於守持正固,是因為應合「天」的剛正美德。 * * * 本卦中二爻陰虛,前人多以為此象蘊含著「誠信」須以「中虛」為本的哲理。《重定費氏學》引曾國藩曰:「人必中虛不著一物,而後能真實無妄。蓋『實』者,不欺之謂也。人之所以欺人、所以自欺者,以心中別著私物也。不欺者,心無私著。是故天下之至誠,天下之至虛者也。靈明無著,物來順應,是之謂虛,是之謂誠而已矣。」 -------------------- 《象》曰:澤上有風,中孚(1);君子以議獄緩死(2)。 * * * (1)澤上有風,中孚:釋《中孚》下兌為澤、上巽為風之象。《正義》:「風行澤上,無所不周;其猶信之被物,無所不至,故曰『澤上有風,中孚』。」 (2)議獄緩死:指「君子」效法「中孚」之象,廣施信德,乃至慎議刑獄,寬緩死刑。《程傳》:「君子之於議獄,盡其忠而已;於決死,極其惻而已,故誠意常求於緩。緩,寬也。於天下之事,無所不盡其忠;而議獄緩死,最其大者也。」《尚氏學》:「議獄緩死,欲孚及罪人而向善也。」 * * * 《象傳》說:大澤上吹拂著和風(猶如廣施信德),象徵「中心誠信」;君子因此以誠信之德審議訟獄、寬緩死刑。 * * * 《折中》引徐幾曰:「《象》言『刑獄』五卦。《噬嗑》、《豐》,以其有離之明、震之威也;《賁》次《噬嗑》,《旅》次《豐》,離明不易,震皆反為艮矣。蓋明貴無時不然,威則有時當止。至於《中孚》,則全體似離,互體有震、艮,而又兌以議之,巽以緩之。聖人即象垂教,其忠厚惻怛之意,見於謹刑如此。」此說比較五卦《大象傳》關於「刑獄」的立說依據,可資參考。 --------------------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1)。 * * * (1)虞吉,有它不燕:虞,猶言「安」,《儀禮·士虞禮》鄭玄註:「虞,安也。」燕,通「宴」,亦「安」之意;有它,有應於他方,此處指應四。這兩句說明初九以陽居《中孚》之始,能安守誠信則吉;雖與六四有應,但九二在前為阻,欲「有它」往應則不得安寧。《集解》引荀爽曰:「虞,安也。初應於四,宜自安虞,無意於四則吉,故曰『虞吉』也;四者承五,有它意於四,則不安,故曰『有它不燕』也。」《尚氏學》:「『有它』謂不安於初,不顧二阻,而它往應四,則『不燕』也。」案,《王注》訓「虞」為「專」,謂:「為信之始,而應在四,得乎專吉者也;志未能變,繫心於一,故『有它不燕』也。」可備一說。 * * * 初九,安守(誠信)可獲吉祥,別有它求則不得安寧。 --------------------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變也(1)。 * * * (1)志未變:《集解》引荀爽曰:「初位潛藏,未得變而應四也。」 * * * 《象傳》說:初九「安守(誠信)可獲吉祥」,說明不欲它求的心志未曾改變。 * * * 初九處「勿用」之位,能慎守誠信而無所求,必獲吉祥。《折中》引項安世曰:「初九安處於下,不假它求,何吉如之?」 --------------------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1);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2)。 * * * (1)鳴鶴在陰,其子和之:鶴,喻九二;陰,山陰,喻九二處兩陰之下;其子,喻九五。這兩句說明九二陽剛居中,篤實誠信,聲聞於外;九五處上,亦以誠德遙相應和。《本義》:「九二『中孚』之實,而九五亦以中孚之實應之。」 (2)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我、吾,均指九二;爵,《說文》「飲器」,《說文通訓定聲》「凡酒器亦總名曰『爵』」,此處借指「酒」,故《折中》雲「好爵,謂旨酒也」;爾,指九五;靡,《釋文》「《韓詩》雲『共也』,孟同」。這兩句進一步說明二、五以誠信相互感通,猶如以美酒共飲同樂。《尚氏學》:「爾謂五,言二、五共此爵也。」 * * * 白鶴鳴叫在山的背陰,它的同類聲聲應和;我有甜美的酒漿,願與你共飲同樂。 * * * 陳騤《文則》以為「《易》文似《詩》」,並謂:「《中孚》九二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使入《詩·雅》,孰別爻辭?」此說頗有見地。從這則爻辭看,不僅句式整齊,偶句諧韻,而且形象鮮明生動,上兩句「鶴鳴」、「子和」,與下兩句「我爵」、「爾靡」,又見「比興」情調。這類現象在六十四卦的卦爻辭中頗為多見,是研究先秦詩歌史的重要資料。 --------------------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1)。 * * * (1)中心愿:中心,猶言「內心」。指五、二以真誠的意願相應和。《程傳》:「謂誠意所願也,故通而相應。」 * * * 《象傳》說:「白鶴的同類聲聲應和」,這是發自內心的真誠意願。 * * * 《繫辭上傳》引孔子語釋本爻之義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其旨在於揭明心念真誠,雖遠亦能相應,即程頤所謂:「至誠感通之理。」(《程傳》) --------------------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1)。 * * * (1)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敵,《集解》引荀爽曰「三、四俱陰,故稱敵。」罷,謂「疲」,《尚氏學》:「罷、疲通,音婆,下與『歌』葉。」此言六三陰柔失正,與四為敵,有存心不誠而躁動之象,故擊鼓欲進;但四位柔正,三不能取勝,只得疲憊而退;又懼四反擊,不免憂懼悲泣;而六四守正,不加侵害,遂無憂而「歌」。《王注》:「以陰居陽,欲進者也。欲進而閡敵,故『或鼓』也;四履正而承五,非己所克,故『或罷』也;不勝而退,懼見侵陵,故『或泣』也;四履乎順,不與物校,退而不見害,故『或歌』也。不量其力,進退無恆,憊可知也。」 * * * 六三,(存心不誠)前臨勁敵,或擊鼓進攻,或疲憊敗退,或(懼敵反攻而)悲泣,或(因敵不侵而)歡歌。 -------------------- 《象》曰:「或鼓或罷」,位不當也。 * * * 《象傳》說:「或擊鼓進攻、或疲憊敗退」,說明六三居位不妥當。 * * * 六三不當位,自樹其敵,遂有「鼓」、「罷」、「泣」、「歌」之象。正如人心不誠,私念雜起,往往多方鑽營,言行無常,但終究徒勞無益。《折中》引劉牧曰:「人惟信不足,故言行之間變動不常如此。」 --------------------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1)。 * * * (1)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幾望,月亮將滿未盈(見《歸妹》六五譯註);匹,配也,指初與四陰陽互應。此謂六四處「中孚」之時,柔順居正,上承九五,猶如「陰德」方盛而不盈,遂有「月幾望」之象;既已專誠事五,則不可分心應初,故必如馬亡其匹、與初割絕,才能「無咎」。《本義》:「六四居陰得正,位近於君,為『月幾望』之象;馬匹,謂初與己為匹,四乃絕之,而上以信於五,故為『馬匹亡』之象。占者如是,則『無咎』也。」 * * * 六四,月亮接近滿圓,良馬亡失匹配,不致咎害。 -------------------- 《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1)。 * * * (1)絕類上:類,指初九;上,用如動詞,猶言「上承」、「上從」。《程傳》:「絕其類而上從五也。」案,尚先生以「類」為動詞,謂「類上即承上」(《尚氏學》),於義亦通。 * * * 《象傳》說:「良馬亡失匹配」,說明六四斷絕其配偶而上承九五。 * * * 本爻的義旨是:當「中孚」之時,稟「陰順」之德,誠信必須專一。故六四須「絕」初,才能承五,《折中》謂:「孚不容於有二」是也。 --------------------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1)。 * * * (1)有孚攣如,無咎:攣,牽繫(見《小畜》九五譯註);如,語氣助詞。此謂九五陽剛中正,為《中孚》之主,能以誠信廣系「天下」之心,則「天下」亦以誠信相應,故無所咎害。《折中》引胡瑗曰:「居尊而有中正之德,是有至誠至信之心,發之於內而交之於下,以攣天下之心;上下內外,皆以誠信相通,是得為君之道,何咎之有?」 * * * 九五,用誠信牽繫天下之心,無所咎害。 -------------------- 《象》曰:「有孚攣如」,位正當也。 * * * 《象傳》說:「用誠信牽繫天下之心」,說明九五居位中正適當。 * * * 《彖傳》稱「孚乃化邦」,正指此爻。胡炳文曰:「六爻不言『孚』,惟九五言之,九五『孚』之主也。」(《周易本義通釋》) -------------------- 上九,翰音登於天,貞凶(1)。 * * * (1)翰音登於天,貞凶:翰,高飛,「翰音」猶言「飛鳥鳴音」。此謂上九居《中孚》之極,誠信衰而虛偽起,遂有「翰音」虛升於天之象;但畢竟具備陽剛本質,故爻辭又設守「貞」防「凶」之誡。《王注》:「翰,高飛也;飛音者,音飛而實不從之謂也。居卦之上,處信之終,信終則衰,忠篤內喪,華美外揚,故曰『翰音登於天』也。」《正義》:「信衰則詐起」,「若鳥之(「之」阮刻作「於」,據《校勘記》改)翰音登於天,虛聲遠聞也」。案,《集解》引虞翻注,謂「雞稱翰音」,可備一說。(《東坡易傳》) * * * 上九,飛鳥的鳴叫聲響徹天宇(虛聲遠聞而信實不繼),必須守持正固以防兇險。 -------------------- 《象》曰:「翰音登於天」,何可長也! * * * 《象傳》說:「飛鳥的鳴叫聲響徹天宇(虛聲遠聞而信實不繼)」,這種虛聲怎能保持長久呢? * * * 九二「鳴鶴在陰」,上九「翰音登天」:一篤實一虛偽,恰為反照。蘇軾曰:「九二在陰而『子和』,上九飛鳴而『登天』,其道蓋相反也。」 【總論】 孔子曾經反覆以「信」德施教,《論語》二十篇屢屢強調這一宗旨,如「敬事而信」(《學而》),「主忠信,徙義崇德也」(《顏淵》),「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為政》)等均是。《中孚》卦,正是闡明「中心誠信」的意義。卦辭用「感化小豬小魚可獲吉祥」,喻誠信之德應當廣被微物,並稱此時利於涉險、利於守正。卦中諸爻從不同的角度揭示其理:初安於下位以守信,二篤誠中實以感物,四專心致誠而不貳,五廣施誠信而居尊,這四爻雖處位不同、陰陽有別,但皆為有「信」的正面形象;而六三居心不誠,言行無常,上九信衰詐起、虛聲遠聞,則為無「信」的反面形象。六爻最受推崇的,是二、五兩爻。九二取「鳴鶴在陰,其子和之」為喻,賈誼由此推得「愛出者愛反,福往者福來」(《新書·春秋》)的論旨。至於九五所取以「誠信」牽繫「天下」之象,更蘊含著對「有國者」必須「取信於民」的期望,與卦辭申言:信及「豚魚」、感化萬物的觀點相合。劉向論曰:「人君苟能至誠動於內,萬民必應而感移。堯、舜之誠感於萬國,動於天地,故荒外從風,鳳麟翔舞,下及微物,鹹得其所。《易》曰:『中孚,豚魚吉』,此之謂也。」(《新序·雜事篇》)可見,《中孚》卦所發「誠信」之義,既泛及一般的社會道德,又兼及特殊的政治倫理。那麼,在研究我國古代社會的倫理思想中,尤其在探索「信」這一道德範疇的歷史淵源時,本卦實可提供一定的資料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