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旅卦 第五十六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旅(1):小亨(2),旅貞吉(3)。 * * * (1)旅:卦名,下艮(☶)上離(☲),象徵「行旅」。《正義》:「旅者,客寄之名,羈旅之稱;失其本居,而寄他方,謂之為旅。」 (2)小亨:小,指陰柔弱小者,又指行事小心謙順;「小亨」與《睽》卦辭「小事吉」之義略近(參閱該卦譯註)。此謂行旅之時,以柔小謙順之道處之則亨,若剛大亢盛則難通。卦中六五柔中居尊,順於剛、麗於明,正見「小亨」之象。《集解》引虞翻曰:「小,謂柔;得貴位而順剛,麗乎大明,故『旅小亨』。」《尚氏學》:「六五得尊位,故小亨,貞吉。」 (3)旅貞吉:此言行旅雖小事,卻也不應該苟且輕率,亦當守其正方可獲吉。《本義》:「旅非常居,若可苟者;然道無不在,故自有其正,不可須臾離也。」 * * * 《旅》卦象徵行旅:謙柔小心可致亨通,行旅能守持正固必獲吉祥。 --------------------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1),是以「小亨,旅貞吉」也。旅之時義大矣哉(2)! * * * (1)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止而麗乎明:這是以六五爻及上下象釋卦辭之義。六五以陰居外卦之中,故曰「柔得中乎外」;上承上九,故曰「順乎剛」;下艮為止,上離為明,故曰「止而麗乎明」。《童溪易傳》:「用剛非旅道也,故莫善乎用柔。然柔不可過也,故莫善乎得中。以六居五,得中位而屬外體,麗乎二剛之間,故曰『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折中》:「處旅之道,審機度勢,貴於明也;待人接物,亦貴於明也。然明不可以獨用,故必以止靜為本而明麗焉。與《晉》、《睽》之主於順、說者同。」 (2)旅之時義大矣哉:這是《彖傳》作者對本卦大義的嘆美之辭。《集解》引王弼曰:「旅者,物失其所居之時也。物失所居,咸願有所附,豈非智者有為之時?」 * * * 《彖傳》說:「行旅,謙柔小心可致亨通」,譬如稟性謙柔的人外居適中之位而順從剛強者,恬靜安止又能附麗於光明,所以說「謙柔小心可致亨通,行旅能守持正固必獲吉祥」。行旅之時的意義是多麼宏大啊! -------------------- 《象》曰:山上有火,旅(1);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2)。 * * * (1)山上有火,旅:釋《旅》卦下艮為山、上離為火之象。《集解》引侯果曰:「火在山上,勢非長久,旅之象也。」 (2)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這是說明「君子」觀察山火為旅之象,悟知「用刑」宜「明慎」,獄事不可稽留。《程傳》:「火之在高,明無不照,君子觀明照之象,則以『明慎用刑』。明不可恃,故戒於『慎』;明而止,亦慎象。觀火行不處之象,則不留獄。」 * * * 《象傳》說:山上燃燒著火,象徵「行旅」;君子因此明決審慎地動用刑罰而不稽留訟獄。 * * * 卦辭明「行旅」之義,而《大象傳》卻發「刑獄」之理,正見其對象旨的衍申。張英曰:「犴狴桎梏,淹滯拘留,或為無辜之株連,或為老弱之累系,動經幾時;宜仁人君子隱惻於此。然非至明至慎,亦不敢輕言決獄。能明慎而不留獄,斯可謂祥刑矣。」(《易經衷論》) --------------------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1)。 * * * (1)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瑣瑣,猥瑣卑賤之貌;斯,帛書《周易》作「此」,義同。這是說明初六以陰處《旅》之始,其位卑下,猶如行旅之初舉動猥瑣卑賤,雖有上應亦無濟於事,故必自取其災。《程傳》:「六以陰柔在旅之時,處於卑下;是柔弱之人,處旅困而在卑賤,所存污下者也。志卑之人,既處旅困,鄙猥瑣細,無所不至,乃其所以致侮辱、取災咎也。瑣瑣,猥細之狀。當旅困之時,才質如是,上雖有援,無能為也。」 * * * 初六,行旅之初舉動猥瑣卑賤,這是自我招取災患。 * * * 「斯其所取災」,《王注》釋曰:「為斯卑賤之役,所取致災。」《正義》訓「斯」為「此」,與帛書《周易》作「此」正合,今取其說。但《易》家對此爻又有不同解說,茲引兩例以備參考。(一)郭京《舉正》「斯」作「㒋」,謂:「㒋,賤之義。」焦循《補疏》認為《王注》「讀『斯』為『㒋』」,「故云『斯賤之役』」。這是把「斯」解作「童僕」。案焦氏《補疏》所用《王注》孔疏本,注語「斯」下無「卑」字,以「斯賤」聯文,故謂《王注》讀「斯」為「㒋」,此歧義產生之所由。(二)尚先生云:「斯,《釋言》『離也』。『斯其所』言離其所,欲應四也;二得敵故取災。」(《尚氏學》)這是把「斯」解作動詞「離」,爻辭也相應讀作「旅瑣瑣,斯其所,取災」。 -------------------- 《象》曰:「旅瑣瑣」,志窮災也(1)。 * * * (1)志窮災:《程傳》:「志意窮迫,益自取災也。」 * * * 《象傳》說:「行旅之初舉動猥瑣卑賤」,說明初六意志窮迫,自取災患。 * * * 初六行旅不能自尊持正,故有「志窮」致「災」之象。《折中》引谷家傑曰:「爻賤其行,《象》鄙其志。」 --------------------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1)。 * * * (1)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即,就也,猶言「就居」;次,舍也,此指「客舍」。這幾句說明六二當「旅」之時,柔中居正,猶行旅安居客舍;上承九三之陽,猶畜資財;下乘初六,猶得童僕,故宜於守「貞」。《集解》引《九家易》曰:「即,就;次,舍;資,財也。以陰居二,即就其舍,故『旅即次』;承陽有實,故『懷其資』;初者卑賤,二得履之,故『得童僕』;處和得位正居,是故曰『得童僕,貞』矣。」 * * * 六二,行旅賃居在客舍,懷藏資財,擁有童僕,應當守持正固。 -------------------- 《象》曰:「得童僕貞」,終無尤也。 * * * 《象傳》說:「擁有童僕應當守持正固」,說明六二終將無所過尤。 * * * 六二體柔,居中,得正,故有「次」、有「資」、有「仆」。《折中》引趙玉泉曰:「二處旅有柔順中正之德,則內不失己,而己無不安;外不失人,而人無不與。凡旅之所恃以不可無者,皆有以全之也。」 --------------------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1)。 * * * (1)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這是說明九三剛亢不中,處旅躁動,下比六二之陰,猶如擅行施惠於下,必遭上者疑忌,而有「焚次」、「喪仆」之災;以此處旅,有失「小亨」之道,故特戒其守「貞」防「厲」,即謂稍不慎將危及其身。《王注》:「居下體之上,與二相得。以寄旅之身而為施下之道,與萌侵權,主之所疑也。故次焚仆喪而身危也。」《正義》:「『與萌侵權』者,言與得政事之萌,漸侵奪主君之權勢,如齊之田氏,故為主所疑也。」 * * * 九三,行旅(剛亢躁動)被火燒毀客舍,喪失童僕;應當守持正固防備危險。 --------------------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傷矣;以旅與下,其義喪也。 * * * 《象傳》說:「行旅(剛亢躁動)被火燒毀客舍」,說明九三也因此遭受損傷;作為行旅的人而擅行施惠於下,其理必致喪亡。 * * * 九三之危,在於居下之上,剛亢不中。《折中》引潘夢旂曰:「居剛而用剛,平時猶不可,況旅乎?以此與下,焚次、喪仆,固其宜也。九三以剛居下體之上,則『焚次』;上九以剛居上體之上,則『焚巢』:位愈高,剛愈亢,則禍愈深矣。」 -------------------- 九四,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1)。 * * * (1)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處,指暫為棲處,未能安居,與「次」異;資斧,《釋文》:「《子夏傳》及眾家並作『齊斧』」,「應劭雲『齊,利也』。」《尚氏學》:「資、齊音同通用。」據此,「資斧」當作「齊斧」,即「利斧」之意。這幾句說明九四居位不正,猶行旅不得安居,唯暫為棲處,雖獲利斧以斫除荊刺,但其心畢竟「不快」。《王注》:「斧,所以斫除荊棘,以安其舍者也。雖處上體之下,不先於物,然而不得其位,不獲平坦之地;客於所處,不得其次,而得其資斧之地,故其心不快也。」《纂疏》:「九四以陽處陰,是失位而居艮山之上,山非平坦之地,當用『資斧』以除荊棘。」 * * * 九四,行旅暫為棲處未能安適,獲得利斧斫除荊棘,但我心中不甚暢快。 -------------------- 《象》曰:「旅於處」,未得位也;「得其資斧」,心未快也。 * * * 《象傳》說:「行旅暫為棲處未能安適」,說明九四未能得居適當之位;「儘管獲得利斧砍除荊棘」,但此時心中不甚暢快。 * * * 蔣悌生曰:「凡卦爻陽剛皆勝陰柔,惟《旅》卦不然。二、五皆以柔順得吉,三、上皆以陽剛致凶。蓋人無棲身之地,不得已而依於他人,豈得恃其剛明?」又曰:「六爻,六五最善,二次之;上九最凶,三次之。九四雖得其處,姑足以安其身而已」,「豈得盡遂其志」(《五經蠡測》)? --------------------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1)。 * * * (1)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這是說明六五當「旅」之時,處上離之中,上承上九陽剛,有「文明」柔順而得中道之象;此時雖行旅在外,略有損失,但終能以「柔中」、「文明」之德導致吉祥,故以「射雉,一矢亡」為喻,並稱終獲「譽命」。《本義》:「雉,文明之物,離之象也。六五柔順文明,又得中道,為離之主。故得此爻者,為『射雉』之象,雖不無亡矢之費,而所喪不多,終有『譽命』也。」 * * * 六五,射取野雞,一支箭亡失;(儘管微有損失但)終將獲得美譽、爵命。 -------------------- 《象》曰:「終以譽命」,上逮也(1)。 * * * (1)上逮:逮,及也。此言六五上承上九,故有「譽命」。《正義》:「逮,及也。以能承及於上,故得『終以譽命』也。」 * * * 《象傳》說:「終將獲得美譽、爵命」,說明六五能向上承及尊者。 * * * 《彖傳》稱「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正指此爻。《折中》引朱震曰:「五在《旅》卦,不取君象。有文明之德,則令譽升聞,而爵命之矣。」 --------------------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1);喪牛於易,凶(2)。 * * * (1)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這三句說明上九身當行旅,以陽剛處高亢之位,必遭禍害,故以巢焚為喻;又謂「旅人」先得高位而「笑」,後因災凶「號咷」,亦亢極致禍之義。《王注》:「居高危而以為宅,巢之謂也。客旅得上位,故『先笑』也;以旅而處於上極,眾之所嫉也,以不親之身而當嫉害之地,必凶之道也,故曰『後號咷』。」 (2)喪牛於易,凶:易,通「埸」,即田畔(參見《大壯》六五譯註),此指荒遠的田畔,喻上九居窮極之地。這是又取一象,說明上九當旅窮之時,遭禍於外,猶喪牛於荒遠田畔,無人援救,即《象傳》所謂「終莫之聞也」,故「凶」。案,《王注》訓「易」為「難易」之易,可備參考。 * * * 上九,高枝上鳥巢被焚燒,行旅人先得高位欣喜歡笑,後遭禍殃痛哭號咷;就像在荒遠的田畔喪失了牛,有兇險。 -------------------- 《象》曰:以旅在上,其義焚也;喪牛於易,終莫之聞也。 * * * 《象傳》說:作為行旅人卻高居上位,其理必致焚巢之災;在荒遠的田畔喪失了牛,說明上九羈旅遭禍終將無人聞知。 * * * 《折中》引徐幾曰:「旅貴柔順中正,三陽爻皆失之,而最亢者上九也。」但上九之凶,又在於以居窮高為樂,所謂「先笑後號咷」,正與《同人》九五「先號咷而後笑」相反。阮籍曰:「《同人》先號,思其終也;《旅》上之笑,樂其窮也。」(《阮籍集》) 【總論】 《旅》卦專明「行旅」之理。《雜卦傳》曰「旅,親寡」,《序卦傳》曰「旅而無所容」;張衡《思玄賦》雲「羈旅而無友兮,余安能留乎此」:顯然,在古人心目中,「羈旅」生涯是充滿孤獨、愁郁情調的。《周易》作者設此一卦,似乎也正是基於「旅」而難「居」的因素,喻人善處「行旅」之道。卦辭所謂「小亨」、「貞吉」,表明「行旅」既須守正,又當以柔順持中為本。視其六爻,凡陰柔中順皆吉,但以卑屈者設反面之戒;凡陽剛高亢皆危,而以窮驕者最呈凶象。范仲淹曰:「夫旅人之志,卑則自辱,高則見嫉;能執其中,可謂智矣。是故初『瑣瑣』而四『不快』者,以其處二體之下,卑以自辱者也;三『焚次』而上『焚巢』者,以其據二體之上,高而見嫉者也;二『懷資』而五『譽命』,柔而不失其中者也。」(《范文正公集》)此說從六爻位次析其吉凶,頗見理致。當然,本卦大旨並非拘於狹義的「行旅」,略推之,所謂「諸侯之寄寓,大夫之去亂,聖賢之週遊皆是」(梁寅《周易參義》);廣言之,李白稱:「天地者,萬物之逆旅」(《春夜宴桃李園序》),則將人生、萬物均視為「行旅」之事,此中含有明顯的消極思想,但與《旅》卦的「象外之旨」亦略有可通之處。《彖傳》極言「旅之時義大矣哉」,於上述之例似能見其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