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革卦 第四十九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革(1):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2)。 * * * (1)革:卦名,下離(☲)上兌(☱),象徵「變革」。《集解》引鄭玄曰:「革,改也,水火相息而更用事,猶王者受命,改正朔,易服色,故謂之『革』也。」《正義》:「革者,改變之名也;此卦明改製革命,故名『革』也。」 (2)己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己日,古代以「十干」紀日,「己」正當前五數與後五數之中而交轉相變之時,故有「轉變」的象徵寓意;其後一數「庚」,則有「已變更」之義。卦辭取「己日」為象,說明面臨當須「轉變」之際果斷推行變革,並能夠心懷「孚信」,則天下也將以「信」應之;這樣就可獲「元亨」,利於守「正」,其「悔」必將消亡。朱震《漢上易傳》曰:「(己)當讀作『戊己』之『己』,十日至『庚』而更;更,革也。」顧炎武《日知錄》承之,曰:「天地之化,過中則變。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故《易》所貴者中。十干則『戊己』為中,至於『己』則過中而將變之時矣,故受之以『庚』;庚者,更也。天下之事當過中而將變之時,然後革而人信之矣。」案,「己」字,阮刻及諸本通作「巳」;《王注》以「即日不孚」訓「巳日乃孚」,則王弼讀作「已然」之「已」;《集解》引虞翻注,釋「己日」曰:「離為日」,蓋以「納甲法」之「離納己」為說,則虞氏讀作「戊己」之「己」。今據虞氏本改(六二爻辭同)。 * * * 《革》卦象徵變革:在亟須轉變的「己日」推行變革並能取信於眾,前景就至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悔恨必將消亡。 * * * 「變革」取得成功的重要前提,似當建立在兩項基點上:一是適當其時,把握轉機,故卦辭取「己日」象徵「轉變之機」;二是取信於人,推行正道,故卦辭又強調「乃孚」、「利貞」。前者是外在條件,後者是內在因素;內外相濟,「革」道乃成,於是可獲「元亨」、「悔亡」。 -------------------- 《彖》曰:革,水火相息(1);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2),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3);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4)。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5),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 * * * (1)水火相息:水,指上兌為澤;火,指下離為火;息,《集解》引虞翻曰:「長也。」此謂上下卦含水火相長、交互更革之象。《尚氏學》:「息,長也,言更代用事也。」案,「息」字,《釋文》曰:「馬雲『滅也』,李斐注《漢書》同,《說文》作『熄』」,此訓「息」作「熄滅」,即以水火相剋為說,於義亦通。 (2)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二女,指下離為中女,上兌為少女。此又以上下卦有「二女」之象,謂兩者同居、志向各異而終將生變(義與《睽》卦《彖傳》「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相近,可參閱該卦譯註)。此二句配合前文並釋卦名「革」。《正義》:「中、少二女而成一卦,此雖形同而志革也。一男一女,乃相感應;二女雖復同居,其志終不相得,志不相得則變必生矣。」 (3)革而信之:此釋卦辭「己日乃孚」,說明推行變革若能適合當變之機並取信於眾,則天下人必將紛紛信從。 (4)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文明,指下離為火;說,即「悅」,指上兌為悅。此釋卦辭「元亨,利貞,悔亡」,說明變革之時以「文明」之德使天下愉悅,並守持正固使前景至為亨通,則所革必當,其悔必亡。《正義》:「能思文明之德,以說於人,所以革命而為民所信也。」《折中》引胡炳文曰:「彖未有言『悔亡』者,唯《革》言之。革,易有悔也,必革而當,其悔乃亡。『當』字即是『貞』字,一有不貞,則有不信,有不通,皆不當者也。」 (5)湯武革命:指商湯滅夏桀,周武王滅殷紂。自前文「天地革」至末,廣舉「天地」、「四時」、「湯武」為說,極贊「變革」之時功效弘大。《正義》:「天地之道,陰陽升降,溫暑涼寒迭相變革,然後四時之序皆有成也。」「夏桀、殷紂,凶狂無度,天既震怒,人亦叛主;殷湯、周武,聰明睿智,上順天命,下應人心,放桀鳴條,誅紂牧野,革其王命,改其惡俗,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計王者相承,改正易服,皆有變革,而獨舉湯武者,蓋舜禹禪讓,猶或因循;湯、武干戈,極其損益,故取相變甚者,以明人革也。」《尚氏學》:「四時相代實相革,期無或爽,信也;湯武革命,天人皆應,亦信也:不信則不能革,故時之所關甚大,此其義也。」 * * * 《彖傳》說:變革,譬如水火相長交互更革;又像兩個女子同居一室,雙方誌趣不合終將生變,這就稱為「變革」。在亟須轉變的「己日」推行變革並能取信於眾,於是變革過程天下就紛紛信服;憑著文明的美德使人心愉悅,守持正固使前景大為亨通,這樣變革就穩妥得當,一切悔恨必將消亡。天地變革導致四季形成;商湯、周武變革桀、紂的王命,那是既順從「天」的規律又應合百姓的願望:「變革」之時的功效是多麼宏大啊! -------------------- 《象》曰:澤中有火,革(1);君子以治歷明時(2)。 * * * (1)澤中有火,革:釋《革》卦上兌為澤,下離為火之象。《集解》引崔憬曰:「火就燥,澤資濕,二物不相得,終宜易之,故曰『澤中有火,革』也。」 (2)治歷明時:這是說明「君子」觀《革》卦之象悟知事物變革的道理,故撰制曆法,以明四時之變。《王注》:「數歷時會,存乎變也。」《程傳》:「君子觀變革之象,推日月星辰之遷易,以治歷數,明四時之序也。」 * * * 《象傳》說:水澤中有烈火,象徵「變革」;君子因此撰制曆法以辨明四季的更改。 * * * 「變革」的義理,所涉至廣。《大象傳》謂「治歷明時」,則是就「天地變化」一端抒發其旨。朱熹曰:「治歷明時,非謂歷當改革;蓋四時變革中,便有個治歷明時底道理。」(《朱子語類》) --------------------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1)。 * * * (1)鞏用黃牛之革:鞏,固也;黃,中之色,喻持中馴順;牛之革,堅韌之物,喻守常不變。此謂初九以陽剛卑微處革之始,上無援助,未能應變,故以「黃牛之革」系縛喻必須固守常規,不可妄為。《王注》:「在革之始,革道未成,固夫常中,未能應變者也。此可以守成,不可以有為也。鞏,固也;黃,中也;牛之革,堅仞不可變也。固之所用,常中堅仞,不肯變也。」 * * * 初九,應該用黃牛的皮革牢固束縛住。 -------------------- 《象》曰:「鞏用黃牛」,不可以有為也。 * * * 《象傳》說:「用黃牛的皮革牢固束縛」,說明初九不可有所作為,妄行變革。 * * * 本爻陽微位卑,力不勝革,時未可變,故須「鞏用黃牛之革」,固守常制;此與《遁》六二身有所系,勢不能遁,遂稱「執之用黃牛之革」意義相近。《折中》引龔煥曰:「《易》言『黃牛之革』者二:《遁》之六二居中有應,欲遁而不可遁者也;《革》之初九,在下無應,當革而不可革者也。所指雖殊,而意實相類。」 --------------------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無咎(1)。 * * * (1)己日乃革之,征吉,無咎:此言六二處「革」之時,柔中得正,上應九五,又居下離之中,猶如時當「日中將昃」(《尚氏學》謂「二為日中」),正值「己日」待變之際,故須斷然奉行變革;以此有「征」,必能獲「吉」而「無咎」。 * * * 六二,在亟須轉變的「己日」斷然推行變革,往前進發必有吉祥,不致咎害。 -------------------- 《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 * * 《象傳》說:「在亟須轉變的『己日』斷然推行變革」,說明六二努力前行必獲佳美之功。 * * * 本爻柔中有應,時值將變,必當配合「陽剛尊者」,努力革故除弊。故爻辭勉以「征吉」,「無咎」,《象傳》稱其「行有嘉」。 -------------------- 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1)。 * * * (1)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貞厲,猶言「守正防危」(參閱《屯》九五譯註);言,語氣助詞,趙汝楳《周易輯聞》曰:「革言,猶《詩》之『駕言』」;三,泛指多番;就,謂俯就。此言九三處《革》下卦之上,有「革」道初成之象(《重定費氏學》引李翱曰:「重卦之內至於三位,則有小成變革之理」),宜於審慎穩進,但三以陽居陽,剛亢躁行,故戒以「征凶,貞厲」;又謂此時的變革措施須以暫退求進,即「三就」於舊制,撫慰人心,安定大局,鞏固成果,如此則能以「孚誠」取信於民,穩步推行改革。此亦《彖傳》所云「革而當,其悔乃亡」之義。《集解》引崔憬曰:「夫安者,有其危也。故受命之君,雖誅元惡,未改其命者,以即行改命,習俗不安,故曰『征凶』;猶以正自危,故曰『貞厲』。是以武王克紂,不即行周命,乃反商政,一就也;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二就也;散鹿台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三就也。故曰『革言三就』。」案,崔憬釋「貞厲」曰:「以正自危」,與「守正防危」義略同。 * * * 九三,急於求進必生凶情,守持正固防備危險;變革既已初見成效更須多番俯就人心安定大局,處事要心存誠信。 --------------------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 * * 《象傳》說:「變革既已初見成效更須多番俯就人心安定大局」,說明九三此時又何必過急前行呢! * * * 九三變革雖已初成,但物情未安,行事若稍有不慎,必將前功盡棄,危及大局。故爻辭特言此時尚有「凶」、「厲」,深寓戒意。 --------------------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1)。 * * * (1)悔亡,有孚改命,吉:改,猶言「革」,「改命」即「革除舊命」。此謂九四失位本有「悔」,但當「革」之時,處上卦「水火」更革之際,剛而能柔,正可推行變革,故「悔亡」;此時若能以孚誠之心革除舊命,必獲吉祥。《本義》:「以陽居陰,故有悔;然卦已過中,水火之際,乃『革』之時,而剛柔不偏,又『革』之用也,是以『悔亡』。然又必『有孚』然後『革』,乃可獲『吉』。」 * * * 九四,悔恨消亡,心存誠信以革除舊命,吉祥。 --------------------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1)。 * * * (1)信志:信,通「伸」。《尚氏學》:「改命則實行革命,故曰『伸志』;言得行其志也,志行故『吉』。」 * * * 《象傳》說:「革除舊命可獲吉祥」,說明九四暢行變革之志。 * * * 九四處上體之下,「革」道即將大成,故以「有孚改命」為「吉」。 -------------------- 九五,大人虎變,未占有孚(1)。 * * * (1)大人虎變,未占有孚:占,有疑而問;「未占」猶言「不須置疑」。此謂九五當「革」之時,以陽剛中正高居尊位,猶如「大人」全面推行變革,勢若猛虎奮威;此時「革」道昭著,故不須占問,九五的孚信之德自顯光彩。《正義》:「九五居中處尊,以大人之德為革之主;損益前王,創製立法,有文章之美,煥然可觀:有似虎變,其文彪炳。則是湯、武革命,廣大應人,不勞占決,信德自著。故曰『大人虎變,未占有孚』也。」 * * * 九五,大人像猛虎一樣推行變革,毫無疑問必能昭顯精誠信實的美德。 -------------------- 《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1)。 * * * (1)其文炳:文,謂「文采」、「文章」,指「道德」言。《正義》:「『其文炳』者,義取文章炳著也。」 * * * 《象傳》說:「大人像猛虎一樣推行變革」,說明九五的美德文采炳煥。 * * * 九五以中正居尊,當其推行變革之時,既顯其德,又見其威,天下無不信從。馬融曰:「虎變威德,折衝萬里,望風而信。」(《集解》引) --------------------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1);征凶,居貞吉(2)。 * * * (1)君子豹變,小人革面:面,朝向;「革面」猶言「改變傾向」。此謂上六處《革》之終,「革」道大成,猶如斑豹一樣協助「大人」變革,從而建樹功勳;此時全局已定,故「小人」紛紛順應,改變傾向。《正義》:「上六居《革》之終,變道已成。君子處之,雖不能同九五革命創製,如虎文之彪炳,然亦潤色鴻業,如豹文之蔚縟。」《重定費氏學》引項安世曰:「上六『革』之效,『君子』、『小人』以臣、民言之也。面,向也,古者『面』皆謂『向』。」案,《正義》釋「革面」曰:「但能變其顏面容色,順上而已。」可備一說。 (2)征凶,居貞吉:此承前文之義而發,言上六既當變革成功、大局穩定之時,宜於靜居持正,守成則吉;若不安守既有成果,再思變革,則過猶不及,必致兇險。《正義》:「革道已成,宜安靜守正。更有所征則凶,居而守正則吉。」 * * * 上六,君子像斑豹一樣助成變革,小人紛紛改變舊日傾向;此時若繼續激進不止必有兇險,靜居守持正固可獲吉祥。 -------------------- 《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1);「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 * * * (1)其文蔚:蔚,文采映耀之狀。此言上六助成變革的美德,因「大人」的輝映而蔚然成彩。《正義》:「明其不能大變,故文細(「細」阮刻作「炳」,據《校勘記》改)而相映蔚也。」 * * * 《象傳》說:「君子像斑豹一樣助成變革」,說明上六的美德因大人的輝映蔚然成彩;「小人紛紛改變舊日傾向」,這是順從君主的變革。 * * * 上六處「大人」變革已成之時,「豹變」之象,正見其助成變革有功。尚先生指出:「『君子豹變』者,謂革命後佐命之勛,皆得封拜而有茅土,尊顯富貴,易世成名,故曰『豹變』。」(《尚氏學》) 【總論】 朱熹說:「革,是更革之謂,到這裡須盡翻轉更變一番」,「須徹底從新鑄造一番,非止補苴罅漏而已。」(《朱子語類》)此語揭示了《革》卦所諭「變革」意義的激烈性質。從卦辭的主旨分析,則是集中強調變革取得成功的兩大要素:首先,要把握時機,猶如選擇亟待轉變的「己日」斷然推行變革,必能順暢;其次,要存誠守正,即推行變革者必須遵循正道,以孚誠之心取信於人。以此行革,「元亨」可致,「悔恨」皆消。《彖傳》稱「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正是用史例說明上述兩義:「順天」,則順合當變之機;「應人」,則行正獲人信從。六爻的喻象均圍繞卦辭大義申發其旨,展示事物變革初期到末期的發展過程,體現了作者對變革規律的深刻認識:初九陽微位卑,時未可變須固守常制;六二柔中有應,其時將變當斷然行革;九三變革小成,不可激進宜慎撫人心;九四以剛處柔,變局將著當力改舊命;九五陽剛中正,「虎變」創製而信德昭彰;上六助成革命,「豹變」立功要安守成果。顯然,諸爻分別反映變革過程某一階段的特徵;初爻與上爻始於固守舊規、終於安保新制的義理,又表露出事物全面、徹底更革的「質變」情狀。《周易》哲學立足於「變」,《革》卦則是論「變」的典型。儘管諸家《易》說多從政治變革的角度闡述卦旨,但其象徵意義實可廣為旁通。就文學現象而言,劉勰《文心雕龍》撰立「通變」一篇,論說文學發展的「參伍因革」之道,即與此卦理趣相通。唐代韓愈、柳宗元等人力掃齊梁積弊,推行旨在改革文風的「古文運動」,極力倡揚「惟陳言之務去」、「變浮靡為雅正」,更是「變革」哲理在文學理論上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