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困卦 第四十七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困(1):亨(2);貞,大人吉,無咎(3);有言不信(4)。 * * * (1)困:卦名,下坎(☵)上兌(☱),象徵「困窮」。《釋文》:「困,窮也,窮悴掩蔽之義」;《正義》:「困者,窮厄委頓之名,道窮力竭,不能自濟,故名為『困』。」 (2)亨:此言「君子」處困而能自濟,必致亨通。《王注》「困必通也;處窮而不能自通者,小人也。」 (3)貞,大人吉,無咎:此承前文「亨」而發,說明當「困」之時,只有守正之「大人」才能獲吉免咎。卦中九二、九五陽剛處中,正具「大人」之象。《正義》:「處困而能自通,必是履正體大之人;能濟於困,然後得『吉』而『無咎』。」 (4)有言不信:此句又謂「困窮」之時,有所言必難取信於人。故此時當多修己德,少說為佳。《王注》:「處困而言,不見信之時也;非行言之時,而欲用言以免,必窮者也。」 * * * 《困》卦象徵困窮:努力自濟必能亨通;應當守持正固,大人可獲吉祥,不致咎害;此時有所言未必見信於人。 -------------------- 《彖》曰:困,剛揜也(1)。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2)!「貞,大人吉」,以剛中也(3);「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4)。 * * * (1)剛揜也:揜,音yǎn,即「掩」。此釋卦名「困」,說明「困窮」是由於陽剛被掩而不能伸。卦中下坎為陽,上兌為陰,陽在陰下,正為「剛揜」之象。《正義》:「此就二體以釋卦名。兌陰卦為柔,坎陽卦為剛;坎在兌下,是剛見揜於柔也。剛應升進,今被柔揜,施之於人,其猶君子為小人所蔽,以為困窮矣。」案,「剛揜」之義,諸家解說不同。如《集解》引荀爽曰:「謂二、五為陰所弇」;《本義》:「九二為二陰所揜,四、五為上六所揜」;《尚氏學》:「坎剛揜,三至上剛揜。」此三說均可參考。 (2)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險,指下坎;說,即「悅」,指上兌。此以上下卦象釋卦辭「亨」之義,謂「君子」處困,雖險猶悅,故能自濟以致「亨」。《王注》:「處險而不改其說,困而不失其所亨也。」 (3)以剛中也:此以二、五陽剛居中之象,釋卦釋「貞,大人吉,無咎」。《程傳》:「困而能貞,大人所以吉也,蓋其以剛中之道也,五與二是也。非剛中,則遇困而失其正矣。」 (4)尚口乃窮也:此釋辭卦「有言不信」。《正義》:「處困求通,在於修德,非用言以免困;徒尚口說,更致困窮,故曰『尚口乃窮』也。」 * * * 《彖傳》說:困窮,表明陽剛被掩蔽不能伸展。面臨險難而心中愉悅,這樣雖處困窮也不失亨通的前景,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如此吧!「守持正固,大人可獲吉祥」,說明濟困求亨應當具備陽剛中和的美德;「此時有所言未必見信於人」,說明崇尚言辭不但無益反而更致窮厄。 -------------------- 《象》曰:澤無水,困(1);君子以致命遂志(2)。 * * * (1)澤無水,困:釋《困》卦上兌為澤、下坎為水之象。《王注》:「澤無水,則水在澤下;水在澤下,困之象也。」 (2)致命遂志:致命,《本義》:「猶言授命,言持以與人而不之有也」,含有「捨棄生命」之義;遂,成也,猶言「實現」。這是說明「君子」觀《困》卦之象,悟知當「困窮」之時,寧可捨棄生命也要實現崇高志向。《正義》:「君子之人,守道而死,雖遭困厄之世,期於致命喪身,必當遂其高志,不屈撓而改移也。故曰『致命遂志』也。」 * * * 《象傳》說:澤上無水,象徵「困窮」;君子因此當困窮之時寧可捨棄生命也要實現崇高的志向。 * * * 《大象傳》所稱「致命遂志」,事實上是讚美「君子」的氣節,闡發「困」而致「亨」之道。來知德援史證曰:「患難之來,論是非不論利害,論輕重不論死生。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幸而此身存,則名固在;不幸而此身死,則名亦不朽:豈不身『困』而志『亨』乎?身存者,張良之椎,蘇武之節是也;身死者,比干、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是也。」(《來氏易注》) -------------------- 初六,臀困於株木(1),入於幽谷,三歲不覿(2)。 * * * (1)臀困於株木:株,樹幹;株木,《程傳》「無枝葉之木也」。此言初六處困之始,柔弱卑下,雖與九四相應,但四失位亦困,己又前臨坎險,故窮厄不能自拔,猶如臀部困在「株木」下、居處難安。《王注》:「最處底下,沉滯卑困,居無所安,故曰『臀困於株木』也。」 (2)入於幽谷,三歲不覿:三歲,猶言「多年」;覿,音dí,見也。這兩句承前文之義而發,說明初六往前既無援應,靜處又難安居,只得退入「幽谷」,多年不露面目,以待困情解緩。《王注》:「進不獲拯,必隱遁者也,故曰『入於幽谷』也;困之為道,不過數歲者也,以困而藏,困解乃出,故曰『三歲不覿』也。」案,《周易舉正》「不覿」下有「凶」字,今查帛書《周易》亦有此字,似當從補。 * * * 初六,臀部困在株木下不能安處,只得退入幽深的山谷,三年不見露出面目。 -------------------- 《象》曰:「入於幽谷」,幽不明也(1)。 * * * (1)幽不明:《王注》:「入於不明,以自藏也。」 * * * 《象傳》說:「只得退入幽深的山谷」,說明初六苟且藏身於幽暗不明的處所。 * * * 初六陰柔懦弱,位卑而又缺乏陽剛氣質,正是坐困窮厄,不能自拔之象。《折中》引張清子曰:「人之體行則趾為下,坐則臀為下。初六困而不行,此坐困之象也。」併案曰:「《詩》雲『出於幽谷,遷於喬木』。初不能自遷於喬木,而惟坐困株木之下,則有愈入於幽谷而已。陰柔處困之最下,故其象如此。在人則卑暗窮陋而不能自拔者。言『臀』者,況其坐而不遷也。」 -------------------- 九二,困於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1);征凶,無咎(2)。 * * * (1)困於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紱,音fú,古代祭服的飾帶,「朱紱」借喻「榮祿」,《尚氏學》:「朱紱,貴人所服以祭宗廟者」,「朱紱方來,言將膺錫命也」。這三句說明九二當困之時,雖「酒食」貧乏、艱難坎坷,但能剛中自守、安貧樂道,故終能榮祿臨身,乃至被提拔擔任主持祭祀大禮的要職。《來氏易注》:「九二以剛中之德,當困之時,甘貧以守中德,而為人君之所舉用,故有『困於酒食,朱紱方來』之象。」 (2)征凶,無咎:此謂九二安於貧窮,在「困」中求進,固多兇險;但以「剛中」美德努力濟困,不顧安危、捨身「遂志」,故終獲「無咎」。《來氏易注》:「教占者至誠以應之,雖『凶』而『無咎』也。」 * * * 九二,酒食貧乏困窮,榮祿即將到來,利於主持宗廟祭祀的大禮;此時進取雖多兇險,但無所咎害。 -------------------- 《象》曰:「困於酒食」,中有慶也。 * * * 《象傳》說:「酒食貧乏困窮」,說明九二隻要保持中道就有福慶。 * * * 本爻大旨,主於「君子」身困道亨。來知德引史跡印證辭義曰:「此即孔明之事。『困酒食』者,臥南陽也;『朱紱方來』者,劉備三顧也;『利用亨祀』者,應聘也;『征凶』者,死而後已也;『無咎』者,君臣之義無咎也。」(《來氏易注》) -------------------- 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1)。 * * * (1)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石,喻九四;蒺藜,音jílí,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實有刺,喻九二;宮,居室;見其妻,《王注》謂「得配偶」,此處猶言配人為妻。此謂六三陰柔失正,以陰居陽,有「剛武」之志,因無應而比近九四,欲求為配偶,但四已應初,則三如困於石下、石堅難入;又乘凌九二,亦欲求配,但二剛強不可據,則三如錯足蒺藜、棘刺難踐;當此窮厄至甚之時,三雖退居其室,以失應不正之身,也只能煢煢獨處、難以配人為妻,故曰「不見其妻」。爻義主於處困失道,必有兇險。《王注》:「石之為物,堅不可納也,謂四也。三以陰居陽,志武者也。四自納初,不受己者;二非所據,剛非所乘:上比困石,下據蒺藜。無應而入,焉得配偶?在困處斯,凶其宜也。」 * * * 六三,困在巨石下(石堅難入),憑據在蒺藜上(棘刺難踐);即使退回自家居室,也見不到配人為妻的一天,有兇險。 -------------------- 《象》曰:「據於蒺藜」,乘剛也;「入於其宮,不見其妻」,不祥也。 * * * 《象傳》說:「憑據在蒺藜上(棘刺難踐)」,說明六三以陰柔乘凌剛強之上;「即使退入自家居室,也見不到配人為妻的一天」,這是不吉祥的現象。 * * * 六三之「凶」,一方面由於失位無應,另一方面更在於困非其所,據非其地。《繫辭下傳》引孔子語,釋此爻之義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將至,妻其可得見耶?」 -------------------- 九四,來徐徐,困於金車,吝,有終(1)。 * * * (1)來徐徐,困於金車,吝,有終:來,指四來應初;徐徐,遲疑緩行之狀,《釋文》:「疑懼皃,馬雲『安行皃』」;金車,喻九二。此言九四以陽剛居上卦之始,欲來下應初六,但自身失正,前路為二所阻,猶如「困於金車」,故遲疑緩行;又因初、四正應,四雖有受困不能速來之憾,但謙謹而行終有應合之時,故雖「吝」而「有終」。《王注》:「金車,謂二也;二剛以載者也,故謂之金車。徐徐者,疑懼之辭也。志在於初,而隔於二,履不當位,威命不行;棄之則不能,欲往則畏二,故曰『來遲遲,困於金車』也。有應而不能濟之,故曰『吝』也;然以陽居陰,履謙之道,量力而處,不與二爭,雖不當位,物終與之,故曰『有終』也。」 * * * 九四,遲疑緩緩地前來,被一輛金車困阻,有所憾惜,但終究能如願應合配偶。 -------------------- 《象》曰:「來徐徐」,志在下也;雖不當位,有與也(1)。 * * * (1)有與:猶言為物所贊與,使之稱心如願。《正義》:「雖不當位,執謙之故,物所與也。」 * * * 《象傳》說:「遲疑緩緩地前來」,說明九四的心志在於求合在下的初六;儘管居位不妥當,但謙謹而行必能稱心如願。 * * * 本爻之所以失位受困而「有終」,有一項重要原因是:陰陽相應,終難阻格。俞琰曰:「六爻二、五皆剛,三、上皆柔,惟初與四剛柔相應,故特以『有與』言之。」(《周易集說》) -------------------- 九五,劓刖,困於赤紱(1);乃徐有說,利用祭祀(2)。 * * * (1)劓刖,困於赤紱:劓,削鼻之刑(參見《睽》六三譯註);刖,音yuè,截足之刑;赤紱,古代貴族祭服之飾,借喻九五高居尊位。此言九五以陽居陽位,行事剛猛,猶如過為施用刑法以治下,乃至眾叛親離,困窮於尊位。《集解》引崔憬曰:「劓、刖,刑之小者也。於『困』之時,不崇柔德,以剛遇剛,雖行其小刑,而失其大柄,故言『劓刖』也。赤紱,天子祭服之飾。所以稱『困』者,被奪其政,唯得祭祀,若《春秋傳》曰『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故曰『困於赤紱』。」 (2)乃徐有說,利用祭祀:徐,漸也;說,通「脫」。此謂九五雖「困於赤紱」,但因有剛中之德,故能改正過猛行為,漸能擺脫困境;此時應當廣泛取信於人、神,才能保其「社稷」,故曰「利用祭祀」。《集解》引崔憬曰:「居中以直,在困思通;初雖窮,終則必喜,故曰『乃徐有說』。」案,「利用祭祀」之義,《象傳》謂「受福也」,即言以至誠感格神靈,取信眾人,則可長保「社稷」受福。 * * * 九五,施用削鼻截足的刑罰治理眾人,以至困窮在尊位;但可以漸漸擺脫困境,利於舉行祭祀。 * * * 崔憬所引史例,見《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記載衛獻公與寧喜的一場政權之爭。當時獻公迫於困境,向寧喜表示願作名義上的「君主」,將實權讓給寧氏。此即「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的典故。崔憬援以解說「困於赤紱」之旨,於爻義似能切合。 --------------------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說」,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 * * 《象傳》說:「施用削鼻截足的刑罰治理眾人」,說明九五濟困的心志未能有所得;「可以漸漸擺脫困境」,這是守持剛中正直之道所致;「利於舉行祭祀」,這樣就能承受神靈施降的福澤。 * * * 九二「利用享祀」,九五「利用祭祀」,兩者的異同,程頤作了一番分析,可資參考:「二雲『享祀』,五雲『祭祀』,大意則宜用至誠,乃受福也。『祭』與『祀』、『享』,泛言之則可通;分而言之,『祭』天神,『祀』地示,『享』人神。五君位,言『祭』;二在下,言『享』:各以其所當用也。」(《程傳》) -------------------- 上六,困於葛藟,於臲(1);曰動悔有悔,征吉(2)。 * * * (1)困於葛藟,於臲:藟,音lěi,藤類植物;臲,音nièwù,意同「臬兀」、「隉杌」、「屼」等,形容動搖不安之狀。此言上六以陰居困之極,乘凌二剛,下無應援,猶如困於藤蔓之纏,又如瀕臨危墜之地。後句「於」字之前,承前句省略一「困」字。《王注》:「居困之極而乘於剛,下無其應,行則愈繞者也。行則纏繞,居不獲安,故曰『困於葛藟,於臲』也。下句無『困』因於上也。」《正義》:「葛藟,引蔓纏繞之草;臲,動搖不安之辭。」 (2)曰動悔有悔,征吉:曰,發語辭,此處含有「思量」、「謀劃」之意;動悔,動輒生悔,猶言「後悔」,承上文「困」極而發;有悔,應有所悔,猶言「悔悟」,啟下文「征吉」之占。這兩句說明上六雖處極困之境,但困極必反,只要因「動悔」而能「有悔」,吸取教訓、謹慎思謀其行為,必能解脫困境、「征」而獲「吉」。《王注》:「凡物窮則思變,困則謀通。處至困之地,用謀之時也。『曰』者,思謀之辭也。謀之所行,有隙則獲。言將何以通至困乎?曰:動悔,令生有悔,以征則濟矣。故曰『動悔有悔,征吉』也。」 * * * 上六,困在葛蔓藟藤之間,又困在搖動危墜之處;應當想一想:既然動輒後悔就要趕快悔悟,這樣向前進發必獲吉祥。 -------------------- 《象》曰:「困於葛藟」,未當也;「動悔有悔」,吉行也(1)。 * * * (1)吉行:猶言「行則吉」。 * * * 《象傳》說:「困在葛蔓藟藤之間」,說明上六所處地位未曾穩當;「動輒後悔就要趕快悔悟」,說明前行可以解困並獲得吉祥。 * * * 本卦六爻,唯上六稱「吉」,體現「困極必通」之理。易祓曰:「陽剛不可終困,而二、四、五爻皆不言『吉』;陰柔未免乎困,而上六爻獨言『吉』:困極則能變矣。如『否』之有『泰』,雖險而終有濟也。」(《周易總義》) 【總論】 文天祥《正氣歌》熱情讚頌了古代為正義而鬥爭的人們,表現了詩人崇高的民族氣節。詩中有兩句說道:「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文山先生全集》)表明在困苦窮厄之際,最能檢驗人的品質。《困》卦大義,正是喻示處「困窮」的道理。卦辭極力說明,只有「君子」才能身當困境、其道亨通,稱揚守持正固的「大人」可獲吉祥、無咎;並進一步指出,此時凡有所言均難見信於人,因此務須潔身自守,修美己德。《彖傳》用「剛揜」兩字,揭出導致「困窮」的根本原因是陽剛被掩蔽不能伸展,亦即「君子」被「小人」壓抑侵凌。卦中六爻分別展示不同的處「困」情狀,其中三陰爻柔暗懦弱,罹困至甚:初六坐困不能自拔,六三困非其所、據非其地,兩者難免凶危;惟上六當困極將通之時,能及早悔悟則可解困獲吉。三陽爻雖亦在「困」中,但均以陽剛氣質而能守正脫困:二、五稟剛中美德,或於貧困艱難之時捨身遂志而獲無咎,或以孚誠中正之志轉危為安漸脫困境;九四前路受困阻,因謙謹緩行也能得遂己願。可見處「困」之道陰陽有別、因人而異。吳曰慎論曰:「困非自己致而時勢適逢者,則當守其剛中之德,是謂『困而不失其所亨』也,其道主於『貞』;若困由己之柔暗而致者,則當變其所為,以免於困也,其道主於『悔』。學者深察乎此,則處困之道,異宜而各得矣。」(《折中》引)若細緻體味本卦的「象外之旨」,還可以看出作《易》者的一層深切寓旨:困窮有時難以避免,正氣卻不可一刻消頹。《大象傳》稱「君子以致命遂志」,正見此意;孔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論語·子罕》)與這一義理也甚為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