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升卦 第四十六

-------------------- 升(1)：元亨，用見大人，勿恤(2)，南征吉(3)。 * * * (1)升：卦名，下巽（☴）上坤（☷），象徵「上升」。《釋文》：「升，《序卦》雲『上也』。」（案，今本《序卦傳》無此句，蓋陸氏所見本有）《正義》：「升者，登上之義」；《程傳》：「升者，進而上也。」 (2)元亨，用見大人，勿恤：用，猶「宜」。此言本卦下巽上坤，猶如和遜柔順以上升，故獲「元亨」；但卦中陽爻不當尊位，有所憂恤，故須出現「大人」才能長保「剛中」美德而「勿恤」。《王注》：「巽順可以升；陽爻不當尊位，無嚴剛之正，則未免於憂，故『用見大人』乃『勿恤』也。」案，「用見」《釋文》：「本或作『利見』。」今查帛書《周易》作「利見」，與《釋文》所引或本同。 (3)南征吉：南，象徵「光明」，《說卦傳》謂「離」為「南方之卦」，並雲「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即取「南」為「明」之義。此句說明事物當「和遜柔順」上升之時，既獲益於「大人」之德，又朝著光明方向前進，必暢通無阻，故稱「吉」。《王注》：「以柔之南，則麗乎大明也。」《正義》：「非直須見大德之人，復宜適明陽之地；若以陰之陰，彌足其暗也。南是明陽之方，故云『南征吉』也。」案，「南」又象徵「進」，與「北」象徵「退」相對；故《程傳》釋「南征」為「前進」，可備一說。 * * * 《升》卦象徵上升：至為亨通，宜於出現大人，不須憂慮，向光明的南方進發必獲吉祥。 * * * 卦辭「大人」，似取九二之象。謂當「升」之時，宜於出現九二「大人」。就爻位看，二雖未居尊位，但已具備「剛中」大德，故稱「大人」。此與《乾》卦九二稱「利見大人」相似。《重定費氏學》引徐幾曰：「大人，二也；五當應二也，用見九二剛中之臣以升於德。」此說甚可參考。 -------------------- 《彖》曰(1)：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2)。「用見大人，勿恤」，有慶也(3)；「南征吉」，志行也(4)。 * * * (1)彖：阮刻作「象」，據《校勘記》改。 (2)柔以時升，巽而順，剛中而應，是以大亨：柔，指上下卦均為陰卦；巽，指下巽有「和遜」之義；順，指上坤有「柔順」之義；剛中，指九二陽剛居中。此以上下卦象和九二爻象釋卦辭「升，元亨」之義，說明此時沿「柔」道上升，物情「巽順」，陽剛者居中而能上應尊者，故獲「元亨」。《王注》：「柔以其時，乃得升也。」「純柔則不能自升，剛亢則物不從；既以時升，又巽而順，剛中而應，以此而升，故得大亨。」案，《程傳》雲《彖傳》「大亨」為「元亨」之誤，可備一說。 (3)有慶也：釋卦辭「用見大人，勿恤」。《正義》：「以大通之德，用見大人，不憂否塞，必致慶善，故曰『有慶也』。」 (4)志行也：釋卦辭「南征吉」。《正義》：「之於暗昧，則非其本志；今以柔順而升大明，其志得行也。」 * * * 《彖傳》說：沿著「柔」道適時上升，和遜而又柔順，陽剛居中而能向上應合於尊者，所以大為吉祥。「宜於出現大人，不須憂慮」，說明此時上升必有福慶；「向光明的南方進發可獲吉祥」，說明上升的心志如願暢行。 -------------------- 《象》曰：地中生木，升(1)；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2)。 * * * (1)地中生木，升：釋《升》卦上坤為地、下巽為木之象。《集解》引荀爽曰：「地謂坤，木謂巽；地中生木，以微至著，升之象也。」 (2)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這是說明「君子」效法此卦「地中生木」之象，順行其美德，積「小善」以成就高大的名望、事業。《正義》：「地中生木，始於細微，終於合抱；君子象之，以順行其德，積其小善以成大名。《繫辭》雲『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是也。」 * * * 《象傳》說：地中生出樹木，象徵「上升」；君子因此順行美德，積累小善以成就崇高弘大的事業。 * * * 《大象傳》用「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闡發本卦柔順「上升」之義，正取「進德修業」為喻。程頤曰：「萬物之進，皆以順道也。『善不積不足以成名』，學業之充實，道德之崇高，皆由積累而至。」（《程傳》）朱熹也指出：「木一日不長，便將枯瘁；學者之於學，不可一日少懈。」（《朱子語類》） -------------------- 初六，允升，大吉(1)。 * * * (1)允升，大吉：允，當也，猶言「宜」。此謂初六處「升」之始，柔順在下，雖與六四無應，但上承二陽，與之合志而宜於上升，故「大吉」。《王注》：「允，當也。巽三爻皆升者；雖無其應，處《升》之初，與九二、九三合志俱升。當『升』之時，升必大得，是以『大吉』也。」案，尚先生釋「允」為「進」，指出：「允，施氏作『』，《說文》同，雲『，進也』。《晉》六三雲『眾』即『眾進』也；茲曰『升』，仍前進而升也，進遇陽，故『大吉』。」（《尚氏學》）於義可通。 * * * 初六，宜於上升，大為吉祥。 --------------------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 * * 《象傳》說：「宜於上升、大為吉祥」，說明初六上承順合二陽的心志而俱升。 * * * 本爻以陰柔最處下巽之下，上承二陽，再上又是坤順之地，正是宜於上升的良好時機，遂有「大吉」。《折中》引何楷曰：「初六巽主居下，猶木之根也，而得地氣而滋之，其升也，允矣。所以為升者，巽也；所以為巽者，初也。『大吉』孰如之？」 --------------------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1)。 * * * (1)孚乃利用禴，無咎：前句辭義與《萃》六二同（見該爻譯註）。此言九二當「升」之時，稟剛中之德上應六五，猶如心存誠信、受任於尊者，故有雖薄祭亦可薦神獲福之象；以此而「升」，必能遂願，故「無咎」。《正義》：「九二與五為應，往升於五，必見信任，故曰『孚』；二體剛德，而履乎中，進不求寵，志在大業，用心如此，乃可薦其省約於神明而無咎也，故曰『孚乃利用禴，無咎』。」 * * * 九二，只要心存誠信即使「禴祭」微薄，也利於薦享神靈，不致咎害。 --------------------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 * * 《象傳》說：九二的誠信美德，必將帶來喜慶。 * * * 《萃》六二、《升》九二，均以「孚乃利用禴」為喻，可知兩者雖陰陽不同，但或能以「柔中」獲聚於尊者，或能以「剛中」獲升於高位，其立足點並在心存「孚信」。《折中》引張清子曰：「《萃》六二以中虛為『孚』，而與九五應；《升》九二以中實為『孚』，而與六五應：二爻虛實雖殊，其『孚』則一也。『孚』則雖『用禴』而亦『利』，故二爻皆曰『孚乃利用禴』。《彖》言『剛中而應』，指此爻也。」 -------------------- 九三，升虛邑(1)。 * * * (1)升虛邑：虛，《釋文》「空也」。此言九三居下卦之終，陽剛得位，應於上六，將升至上卦之坤；坤陰為虛，故以「升虛邑」為喻，猶雲上升之時，暢通無阻。《王注》：「履得其位，以陽升陰；以斯而舉，莫之違距：故若『升虛邑』也。」案，《釋文》引馬融曰：「虛，丘也」，尚先生云：「《左傳》僖二十八年『晉侯登有莘之虛』，《詩·衛風》『升彼虛矣』，『虛』者高丘；巽為高，故曰虛。坤為邑。『升虛邑』者，言升邑之高處也。」（《尚氏學》）此說亦可通。 * * * 九三，上升順暢猶如長驅直入空虛的城邑。 -------------------- 《象》曰：「升虛邑」，無所疑也。 * * * 《象傳》說：「上升順暢猶如直入空虛的城邑」，說明九三此時上升可以無所疑慮。 * * * 九三之「升」能順暢無礙，在於位正得時，程頤指出：「三以陽剛之才，正而且巽，上皆順之，復有援應；以是而升，如入無人之邑，孰御哉！」（《程傳》）至於爻辭不言「吉」，《折中》引蘇軾曰：「以陽用陽，其『升』也果矣，故曰『升虛邑，無所疑也』；不言『吉』者，其為禍福未可知也，存乎其人而已。」 -------------------- 六四，王用亨於岐山，吉，無咎(1)。 * * * (1)王用亨於岐山，吉，無咎：王，當指殷王；亨，通「享」，祭祀，《釋文》引馬融曰：「亨，祭也」；岐山，在陝西岐山縣東北，周族古公亶父曾率眾自豳遷於山下周原，築城作邑。這三句似舉殷王來到岐山設祭，周人順從服事的典故為喻，說明六四處《升》上卦之下，柔順得正，宜守臣位，則可獲吉而「無咎」。《重定費氏學》引朱軾曰：「六四之升，升以順也。上順君，下順民，順之至矣。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也。」 * * * 六四，君王來到岐山祭祀神靈，吉祥，必無咎害。 -------------------- 《象》曰：「王用亨於岐山」，順事也(1)。 * * * (1)順事：《正義》：「順物之情而立功立事。」 * * * 《象傳》說：「君王來到岐山祭祀神靈」，說明六四要順從君上、立功立事。 * * * 「王用亨於岐山」一句，《易》家說法不同。今舉三例以備參考。一、王弼謂此句言「岐山之會，順事之情，無不納也」（《王注》），孔穎達疏曰：「事同文王岐山之會，故曰『王用亨於岐山』也。」（《正義》）二、馬其昶謂此句用殷王帝乙與西伯王季的典故，比喻「五以四有順德而使之主祭，所以吉無咎也」（《重定費氏學》）。三、尚先生認為此句體現周文王服事殷之本旨，「王」指殷紂王，比喻六四「望二升五，四得承陽，陰順陽，猶臣事君。望二升五，猶望王至岐山，而有所亨獻也」（《尚氏學》）。諸說對「王」之喻象的解說雖不同，但關於六四應當柔順事上的主旨卻頗一致。 -------------------- 六五，貞吉，升階(1)。 * * * (1)貞吉，升階：升階，猶言「沿階上升」。此言六五當「升」之時，柔中居尊，下應九二，猶如任用下賢不自專權，故有守正獲吉，沿「階」升至尊位之象。《王注》：「升得尊位，體柔而應；納而不距，任而不專：故得『貞吉升階』而尊也。」《折中》引熊良輔曰：「以順而升，如歷階然。」 * * * 六五，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就像沿著階級步步上升。 -------------------- 《象》曰：「貞吉升階」，大得志也。 * * * 《象傳》說：「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就像沿著階級步步上升」，說明六五大遂上升的心志。 * * * 六五陰柔居中，順時而升，其勢猶如歷階而上，終獲尊位。《折中》曰：「不取『君』象，但為臣位之極者，與《晉》、《漸》之五同也。」 -------------------- 上六，冥升，利於不息之貞(1)。 * * * (1)冥升，利於不息之貞：此言上六以陰處《升》之終，居坤陰之極，有昏昧至甚卻仍上升不已之象；故當守「貞」不息，未可輕舉妄動，或擅為物主。《王注》：「處《升》（「升」阮刻本作「貞」，據《校勘記》改）之極，進而不息者也；進而不息，故雖冥猶升也。故施於不息之正則可，用於為物之主則喪矣。」 * * * 昏昧至甚卻仍然上升，利於不停息地守持正固。 --------------------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 * * 《象傳》說：昏昧至甚卻仍然上升，高居極位，說明上六的發展趨勢必將消弱不能富盛。 * * * 上六處「升」極必反之時，本有凶咎；但爻辭卻謂「利於不息之貞」，實從正面給予誡勉，即來知德所云：「為占者開遷善之門。」（《來氏易注》） 【總論】 《升》卦闡明事物順勢上升、積小成大的道理。卦辭稱揚「上升」之時至為亨通，強調宜於出現具備「剛中」美德的「大人」，則可以順暢無憂地上升，並可趨赴光明、獲得吉祥。卦中六爻集中反映順勢求升之道：初六柔順上承二陽，陰陽合志宜升；九二以剛中順應柔中，心存誠信必升；九三陽剛和遜，順升無礙如入無人之邑；六四柔正順從尊者，必將獲升得吉；六五柔中應下，其升如歷階直上；惟上六昏昧猶升、其勢將消，當以守正不妄動為戒。可見，本卦大義主於「順性」上升，側重表明要遵循「自然規律」；這與《晉》卦主於「順明」求晉，側重揭示要附麗光明「積極進取」的意義頗有區別。柳宗元的一篇著名寓言《種樹郭槖駝傳》，用植樹規諷「為官」、處事之道，文中極稱槖駝所自敘的「植樹」要訣：「順木之天，以致其性。」（《柳河東集》）試觀本卦《大象傳》所云「地中生木」為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述旨與柳文的寓意頗相吻合。馬振彪謂郭槖駝之語「蓋得《易》義」（《周易學說》），所論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