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姤卦 第四十四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姤(1):女壯,勿用取女(2)。 * * * (1)姤:音gòu,卦名,下巽(☴)上乾(☰),象徵「相遇」。《彖傳》:「姤,遇也」,《序卦傳》、《雜卦傳》同;本卦一陰在下,上遇五陽,故謂「姤」。《正義》:「姤,遇也,此卦一柔而遇五剛,故名為『姤』。」案,「姤」字又寫作「遘」,《釋文》:「薛雲古文作『遘』,鄭同。」 (2)女壯,勿用取女:用,猶「宜」;取,通「娶」。此言卦中六爻有「一女遇五男」之象,故稱「女壯」過甚,並戒人不宜娶此女子。辭義譬喻「相遇」之道當正,不可違「禮」致亂。《集解》引鄭玄曰:「一陰承五陽,一女當五男,苟相遇耳,非禮之正,故謂之『姤』。女壯如是,壯健以淫,故不可娶。婦人以婉娩為其德也。」 * * * 《姤》卦象徵相遇:要是女子過分強盛(遇男過多),則不宜娶作妻室。 * * * 本卦極見《周易》「扶陽抑陰」的思想。卦辭「女壯,勿用取女」,雖是喻象,但其中反映出古代禮法對女子特加的禁錮,以及明顯的「男權」觀念。下文《彖傳》、爻辭亦有類似情況,說並仿此。 -------------------- 《彖》曰:姤,遇也,柔遇剛也(1)。「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2)。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3);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4)。姤之時義大矣哉(5)! * * * (1)柔遇剛:柔,指初六;剛,指二至上五陽。此以六爻之象釋卦名「姤」,並配合下文以釋卦辭「勿用取女」。《王注》:「施之於人,即女遇男也;一女而遇五男,為壯至甚,故不可取也。」 (2)不可與長:猶言不可與此「不正之女」長久相處,釋卦辭「勿用取女」之義。《集解》引王肅曰:「女不可取,以其不正,不可與長久也。」 (3)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品物,猶言各類事物(參閱《乾》卦《彖傳》譯註);章,通「彰」。這兩句從正面發揮「遇」義,說明「一女遇五男」雖不可取,但天地陰陽的正當相遇則是萬物昌盛發展的要素,不可或廢。《正義》:「已下廣明『遇』義。卦得『遇』名,本由一柔與五剛相遇,故『遇』辭非美;就卦而取,遂言『遇』不可用,是『勿用取女』也。故孔子更就天地嘆美『遇』之為義不可廢也。天地若各亢所處,不相交遇,則萬品庶物無由彰顯;必須二氣相遇,乃得化生。」 (4)剛遇中正,天下大行也:這兩句承前文之義,說明陽剛若遇「中正」之陰柔,則天下「化育」之道必將「大行」。《正義》:「莊氏云:一女而遇五男,既不可取;天地匹配,則能成品物。由是言之,若剛遇中正之柔,男得幽貞之女,則天下人倫之化乃得大行也。」案,「剛遇中正」,《集解》引翟玄曰:「剛謂九五,遇中處正,教化大行於天下也。」於義可通。 (5)姤之時義大矣哉:此句總結全《彖》,說明以「正」相遇,則「姤」道可美。《正義》:「上既博美,此又結嘆。欲就卦而取義,但是一女而遇五男,不足稱美;博論天地相遇,乃致品物咸章,然後姤之時義大矣哉。」 * * * 《彖傳》說:「姤」,意思是相遇,譬如陰柔遇到陽剛就能相合。「不宜娶這女子作妻室」,說明不可與行為不正的女子長久相處。天地陰陽相互遇合,各類事物的發展都能顯明昭彰;剛者應當遇合居中守正的柔者,天下的人倫教化就大為通暢。「相遇」之時的意義是多麼宏大啊! -------------------- 《象》曰:天下有風,姤(1);後以施命誥四方(2)。 * * * (1)天下有風,姤:釋《姤》卦上乾為天、下巽為風之象。《正義》:「風行天下,則無物不遇,故為『遇』象。」 (2)後以施命誥四方:後,君王;誥,動詞,猶言「傳告」、「曉諭」。這是說明「君王」效法《姤》卦「天下有風」之象,施令傳告四方,以求上下遇合。《集解》引翟玄曰:「天下有風,風無不周布;故君以施令,告化四方之民矣。」 * * * 《象傳》說:天下吹行著和風(無物不遇),象徵「相遇」;君王因此施發命令、傳告四方。 * * * 卦辭的意義見於反面,表明不正之「遇」不足稱美,故誡以「勿用取女」;《彖傳》先釋「勿取」之義,再發揮陰陽相遇的正面旨趣,前後正反相映,故先言「不可與長」,後稱「姤之時義大矣哉」;《大象傳》則專從正面引申上下遇合之道,故極力讚美「後以施命誥四方」。可見,「經」辭固有一定,而《傳》文自可從不同的角度加以闡釋。 -------------------- 初六,繫於金柅,貞吉(1);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2)。 * * * (1)繫於金柅,貞吉:柅,音nǐ,《正義》引馬融曰「在車之下,所以止輪令不動者也」,即剎車器。這兩句以「金」喻「剛」,「金柅」指九四;謂初六一陰在下,當「遇」之時,處下卦巽風浮躁之體,有「自縱」無歸的情狀,故須專一系應於九四,長守正固,可獲吉祥。《王注》:「金者,堅剛之物;柅者,制動之主:謂九四也。初六處『遇』之始,以一柔而承五剛,體夫躁質,得遇而通,散而無主,自縱者也。柔之為物,不可以不牽;臣妾之道,不可以不貞,故必繫於正應,乃得『貞吉』也。」 (2)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羸豕,羸弱之豕,此處猶言「牝豬」,喻初六;孚,通「浮」,謂「輕浮躁動」;蹢躅,音dí zhú,同「躑躅」,不安靜而徘徊之狀,《釋文》:「蹢,一本作『躑』」,「躅,本亦作『䠱』,蹢躅,不靜也」。這三句緊承前文,又從反面設戒,說明初六若是急於有所前往,像「牝豬」躁動而「蹢躅」不靜,心不專一,必有兇險。此亦前文所謂守「貞」應四之義。《王注》:「若不牽於一,而有攸往,行則唯凶是見矣。羸豕,謂牝豕也。群豕之中,豭強而牝弱,故謂之『羸豕』也。孚,猶務躁也。夫陰質而躁恣者,羸豕特甚焉。言以不貞之陰,失其所牽,其為淫丑,若『羸豕』之孚務『蹢躅』也。」案,焦循認為王弼訓「孚」與「浮」通,指出:「王氏以『孚』為『務躁』,蓋讀『孚』為『浮』。浮,輕也,謂輕躁也。『孚』、『浮』古字通,《釋名》『浮,孚也』是也。『務』為『騖』之通借;『務』、『騖』《爾雅》皆訓『強』。亂馳為『騖』,『騖躁』言其奔馳而輕躁也;下直雲『孚務』,即『浮騖』也。」(《周易補疏》)又案,《周易舉正》引《王注》,「務」正作「騖」,足證焦氏說是也,今從之。 * * * 初六,緊緊繫結在剛堅靈敏的「剎車器」上,守持正固可獲吉祥;要是急於有所前往,必然出現兇險,像羸弱的牝豬一樣輕浮躁動不能安靜。 -------------------- 《象》曰:「繫於金柅」,柔道牽也。 * * * 《象傳》說:「緊緊繫結在剛堅靈敏的『剎車器』上」,說明初六必須守持柔順之道,接受陽剛者的牽制。 * * * 卦辭以初六為「女壯」,是從全卦有「一女遇五男」之象而言,故戒陽剛者「勿用取女」;爻辭以初六為「羸豕」,是據此爻處位卑微柔弱而言,故戒陰柔者守「貞」不動。可見卦辭、爻辭的擬象角度有異。胡炳文曰:「彖總一卦而言,則以一陰而當五陽,故於『女』為『壯』;爻指一畫而言,五陽之下,一陰甚微,故於『豕』為『羸』。壯可畏也,羸不可忽也。」(《周易本義通釋》) --------------------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1)。 * * * (1)包有魚,無咎;不利賓:包,通「庖」,廚房,《釋文》「包,本亦作『庖』」;魚,陰物,喻初六。此言九二陽剛居中,初六以陰在下而近承,猶如「庖」中「有魚」,不期而至,於二為「無咎」;但此「魚」上應九四,實非己物,故不宜擅自動用、以享賓客。《集解》引王弼曰:「初陰而窮下,故稱『魚』也;不正之陰,處遇之始,不能逆近者也。初自樂來,應己之廚,非為犯應,故『無咎』也。擅人之物,以為己惠,義所不為,故不及賓。」 * * * 九二,廚房裡發現一條魚,無所咎害;但不利於擅自用來宴享賓客。 -------------------- 《象》曰:「包有魚」,義不及賓也。 * * * 《象傳》說:「廚房裡發現一條魚」,從九二與初六不相應的意義看是不能擅自用來宴享賓客的。 * * * 當「姤」之時,九二稟剛中之德,雖遇於初六,卻能以「正道」為制約,不擅據初為己有,也不使之遇於「賓客」,實為善處「姤」時之象,故獲「無咎」。《折中》引吳曰慎曰:「以義言之,不可使遇於賓也;若不制而使遇於賓,則失其義矣。」此釋《象傳》「義不及賓」,頗有可取。 --------------------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1);厲,無大咎(2)。 * * * (1)臀無膚,其行次且:辭義與《夬》九四同(參閱該爻譯註)。此謂九三過剛不中,上無其應、下無所遇,猶如「臀無膚」,欲行而趑趄難進。《本義》:「九三過剛不中,下不遇於初,上無應於上,居則不安,行則不進,故其象占如此。」 (2)厲,無大咎:此又申發前文之義,說明九三雖過剛無應,未獲所遇,行止艱難而有危厲;但居位得正,免遭邪傷,故無大咎。《本義》:「然既無所遇,則無陰邪之傷,故雖危厲而無大咎也。」 * * * 九三,臀部失去皮膚,行動趑趄難進;有危險,但沒有重大咎害。 --------------------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牽也(1)。 * * * (1)行未牽:此言九三行動「次且」,未獲所遇;但也因此不牽制外物,不遭邪傷,以見「無大咎」之義。案,《程傳》:「其始志在求遇於初,故其行遲遲;未牽,不促其行也,既知危而改之,故未至於大咎也。」此說於義亦通,可備參考。 * * * 《象傳》說:「行動趑趄難進」,說明九三的行為未曾牽制外物(因此雖無所遇也免遭邪傷)。 * * * 《困》初六謂「臀困於株木」,《夬》九四、《姤》九三謂「臀無膚,其行次且」:三卦皆取「臀」象。李簡曰:「居則『臀』在下,故《困》初六言『臀』;行則『臀』在中,故《夬》、《姤》三、四言『臀』。」(《學易記》)此從「居」「行」的角度分析辭象與爻位的聯繫,似與諸爻之義有合。 -------------------- 九四,包無魚,起凶(1)。 * * * (1)包無魚,起凶:魚,喻初六;起,作也,此處猶言爭執。這兩句說明九四陽剛失正,所應之初背己承二,猶如己「魚」亡失,入於九二之「庖」;陰為民,「失魚」恰似「失民」;因「失民」而爭,將更為孤立,故有兇險。《王注》:「二有其魚,故失之也;無民(「民」,阮刻作「風」,據汲古閣本改)而動,失應而作,是以凶也。」 * * * 九四,廚房中失去一條魚,興起爭執必有兇險。 -------------------- 《象》曰:無魚之凶,遠民也。 * * * 《象傳》說:失去一條魚而有兇險,說明九四居上卦猶如遠離下民、失去民心。 * * * 「姤」之時必須以「正」相遇,九四居位既不正,又因失去初六而強爭,故兇險難免。反之,若能靜居不爭,趨正自守,則九二剛中必不擅據其「魚」,九三「次且」難進;初六於是守「貞」繫結於「金柅」:四、初之遇遂能實現。可見,九四「起凶」是反面戒語,意謂不「起」即無「凶」。 -------------------- 九五,以杞包瓜(1);含章,有隕自天(2)。 * * * (1)以杞包瓜:杞,《正義》引馬融曰「大木也」,是杞為高大之木,喻九五;包,裹也,猶言「蔽護」;瓜,甜美處下,喻「賢者」。此句說明九五陽剛中正以居尊位;當「遇」之時,有屈己謙下以求遇賢者之德,猶如高大的杞樹以綠葉蔽護樹下的甜瓜。《程傳》:「夫上下之遇,由相求也。杞,高木而葉大;處高體大而可以包物者,杞也。美實之在下者,瓜也;美而居下者,側微之賢之象也。九五尊居君位,而下求賢才,以至高而求至下,猶以杞葉而包瓜,能自降屈如此。」 (2)含章,有隕自天:含,含藏;章,章美;隕,降也。這兩句又言九五剛中居正,內含章美,以此求遇,必有賢者「自天而降」與之應合。爻義極稱九五大得「相遇」之道。《程傳》:「又其內蘊中正之德,充實章美,人君如是,則無有不遇所求者也。雖屈己求賢,若其德不正,賢者不屑也;故必含蓄章美,內積至誠,則『有隕自天』矣,猶言自天而降,言必得之也。」 * * * 九五,用杞樹枝葉蔽護樹下的甜瓜;內心含藏章美,必然有理想的遇合從天而降。 --------------------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也(1)。 * * * (1)不捨命:舍,違背;命,猶言「天命」。《程傳》:「舍,違也。至誠中正,屈己求賢,存志合於天理,所以『有隕自天』,必得之矣。」 * * * 《象傳》說:九五內心含藏章美,是由於居中守正;必然有理想的遇合從天而降,說明九五的心志不違背天命。 * * * 九五既稟「中正」美德,必不願與「不正」者苟遇,故自含章美,屈己謙下,以待「天降」理想的遇合。《折中》認為:「五為卦主,而與陰無比、應,得卦『勿用取女』之義也。夫與陰雖無比、應,而為卦主,則有制陰之任焉,故極言修德回天之道。」此說似與爻理有合,可備參考。 --------------------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1)。 * * * (1)姤其角;吝,無咎:角,角落。此言上九居《姤》之終,窮高極上,猶如遇見荒遠空蕩的「角落」;雖然所遇無人而生「吝」,但恬然不爭,未遭陰邪之傷,故亦「無咎」。《王注》:「進之於極,無所復遇,遇角而已,故曰『姤其角』也。進而無遇,獨恨而已;不與物爭,其道不害,故無凶咎也。」 * * * 上九,遇見空蕩的角落;心有憾惜,但不遭咎害。 -------------------- 《象》曰:「姤其角」,上窮吝也。 * * * 《象傳》說:「遇見空蕩的角落」,說明上九居位窮高極上而導致相遇無人的憾惜。 * * * 三、上兩爻均以陽剛而無所遇,但或稱「無大咎」,或稱「無咎」。兩者之義表明:與其遇合非正,寧可不遇免咎。胡炳文曰:「九三以剛居下卦之上,於初陰無所遇,故雖『厲』而『無大咎』;上九以剛居上卦之上,於初陰亦不得其遇,故雖『吝』而亦『無咎』。遇本非正,不遇不足為咎也。」(《周易本義通釋》) 【總論】 《姤》卦闡明事物「相遇」之理。但卦辭的「說理」方式卻是「反證」:先用「女壯」譬喻卦中初陰與上五陽的關係是「一女遇五男」,進而戒人勿娶此「女」。可見,作者主張「相遇」之道必須合「禮」守「正」,而對不正當的遇合深惡痛絕。司馬遷云:「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史記·佞幸列傳序》)這是用憎嫉的筆調鞭笞以巧言佞色求遇者流,與本卦的象徵主旨略可相通。再視六爻大義,初六一陰是全卦設誡的主要因素,就其自身而論,必須專一系應於九四,守「貞」則「吉」;若輕浮自縱、邪媚求遇必「凶」。五陽爻的處「遇」情狀,則主於嚴守正道、避防「陰」邪:二剛中不擅有陰物,獲「無咎」;三過剛而進止艱難,無所遇亦「無大咎」;四失遇於陰物,不可強爭,爭執必有兇險;五陽剛中正暫未有遇,宜含藏章美以待賢者;上居窮極,所遇無人,但未遭陰邪之傷故「無咎」。顯然,諸陽雖當「陰遇陽」、「柔遇剛」之時,卻不可盲目遇合不正之陰。這一點,與卦辭「勿用取女」的喻意正相呼應。若從正面意義分析,此卦實又深寓著《周易》作者對理想、美好的「上下遇合」的尋求;九五爻辭所謂「有隕自天」,正是「尊者」修德求賢的典型象徵,流露出「君臣際遇」將從天而降的期望。這無疑是本卦義理中所蘊存的一定程度的政治思想。楊萬里從這一角度,援史證曰:「舜遇堯為天人之合,『有隕自天』之象,何憂兜?何畏孔壬?」(《誠齋易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