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家人卦 第三十七

-------------------- 家人(1)：利女貞(2)。 * * * (1)家人：卦名，下離（☲）上巽（☴），象徵「一家人」。《釋文》：「人所居稱『家』，《爾雅》『室內謂之家』是也。」《正義》：「明家內之道，正一家之人，故謂之『家人』。」 (2)利女貞：此謂家內之事，女子為主要因素，故言利女子守正。《正義》：「既修家內之道，不能知家外他人之事。統而論之，非君子丈夫之正，故但言『利女貞』。」 * * * 《家人》卦象徵一家人：利於女子守持正固。 --------------------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1)；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2)。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3)。 * * * (1)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女，指六二；男，指九五。此以二、五兩爻得正於內外卦之象，說明女主家內事，男主家外事，併合下文「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共釋卦名及卦辭「家人，利女貞」。《集解》引王弼曰：「謂二、五也。『家人』之義，以內為本，故先說女也。」《正義》：「此因二、五得正，以釋『家人』之義，並明『女貞』之旨。」 (2)天地之大義：此謂「家人」男女之「正」，合乎天地、陰陽、尊卑之理。《正義》：「因正位之言，廣明『家人』之義，乃道均二儀，非惟人事而已。」 (3)正家而天下定矣：此承上文「家人有嚴君焉」至「家道正」諸句之義，推闡出「正家」與「定天下」的邏輯關係。《集解》引陸績曰：「聖人教先從家始，家正而天下化之，修己以安百姓者也。」《來氏易注》：「定天下繫於一家。豈可不利女貞？此推原所以當『女貞』之故。」 * * * 《彖傳》說：一家人，女子在家內居正當之位，男子在家外居正當之位；男女居位都正當得體，這是天地陰陽的大道理。一家人有嚴正的君長，指的是父母。父親盡父親的責任，兒子盡兒子的責任，長兄盡長兄的責任，小弟盡小弟的責任，丈夫盡丈夫的責任，妻子盡妻子的責任，這樣家道就能端正；端正了家道而天下就能安定。 * * * 卦辭僅言「利女貞」，《彖傳》廣明「男女」、「父子」、「天下」之事，足見其推衍闡發的解經特點。俞琰曰：「彖辭舉其端，故但言『利女貞』；《彖傳》極其全，故兼言男女之正，而又以父子、兄弟、夫婦推廣而備言之。」（《周易集說》） -------------------- 《象》曰：風自火出，家人(1)；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2)。 * * * (1)風自火出，家人：釋《家人》上巽為風，下離為火之象。此卦內火外風，猶如家事自內影響到外，故《王注》曰：「由內以相成熾也。」《正義》：「火出之初，因風方熾；火既炎盛，還復生風：內外相成，有似『家人』之義。」案，「風自火出」之義，實含「家事」與「社會風化」的關係問題；來知德云：「風化之本，自家而出」（《來氏易注》），甚切《傳》旨。 (2)言有物而行有恆：這是說明君子觀《家人》卦象，悟知日常居家小事亦關「風化」之理，故能自修小節，言行紮實不妄。《王注》：「『家人』之道，修於近小而不妄也。故君子以言必有物，而口無擇言；行必有恆，而身無擇行。」案，《說文通訓定聲》謂「『擇』假借為『殆』」，訓為「敗」；王弼注引《孝經》「口無擇言」、「身無擇行」，即言行信實不敗。 * * * 《象傳》說：風從火的燃燒生出（自內延外），象徵「一家人」（事關社會風化）；君子因此日常言語必切合實物，居家行事必守恆不變。 * * * 《彖傳》推展「家人，女貞」有「天下定」之義，《大象傳》歸原「天下」風化於「君子」一身：兩者實含「異曲同工」之妙。俞琰曰：「君子知風之自，於是齊家以修身為本，而修身以言行為先。」（《周易集說》）是為《大象傳》主旨。 -------------------- 初九，閒有家，悔亡(1)。 * * * (1)閒有家，悔亡：閒，防也，指防止邪惡（見《乾》卦《文言傳》「閑邪存其誠」譯註）。此謂初九處「家人」之始，家道初立，宜於嚴防邪辟，才能保有其家而「悔亡」。《王注》：「凡教在初，而法在始。家瀆而後嚴之，志變而後治之，則『悔』矣。處《家人》之初，為『家人』之始，故宜必以『閒有家』，然後『悔亡』也。」 * * * 初九，防止邪惡然後保有其家，悔恨消亡。 -------------------- 《象》曰：「閒有家」，志未變也。 * * * 《象傳》說：「防止邪惡然後保有其家」，是說明初九在意志尚未轉化的時候預先防範。 * * * 防閒於初，即言防惡於未萌。胡炳文曰：「初之時，當『閒』；九之剛，能閒。」「顏之推曰：『教子嬰孩，教婦初來。』其得此爻之義乎？」（《周易本義通釋》）胡氏引顏說以明「慎初」之義，與爻旨頗切合。 --------------------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1)。 * * * (1)無攸遂，在中饋，貞吉：遂，成也，「無攸遂」言不專主其事、無所成就；饋，音kuì，《周禮·天官·膳夫》「王之饋食」，鄭玄注「進物於尊者曰饋」，「中饋」，猶言「家中飲食事宜」。此謂六二居《家人》下卦之中，柔順中正，上應九五陽剛，有「婦人順夫」之象，故無所專主、無所成就，唯掌「中饋」、守正獲吉。《集解》引荀爽曰：「六二處和得正，得正有應，有應有實，陰道之至美者也。坤道順從，故無所得遂；供餚中饋，酒食是議，故曰『中饋』；居中守正，永貞其志則吉，故曰『貞吉』也。」 * * * 六二，無所成就，主管家中飲食事宜，守持正固可獲吉祥。 -------------------- 《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 * * * 《象傳》說：六二的吉祥，是由於柔順溫遜所致。 * * * 《彖傳》稱「女正乎內」，即指此爻；其喻象實為古代禮教所宣揚的「婦德」典型。《詩·小雅·斯干》：「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鄭箋》：「婦人無所專於家事。有非，非婦人也；有善，亦非婦人也。婦人之事，惟議酒食爾。」《詩》、《箋》之義，正合六二爻旨。但這種束縛限制女性的思想，是今天所必須批判的。 --------------------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1)。 * * * (1)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音hè，「嗃嗃」。《程傳》謂「以文義及音意觀之，與『嗷嗷』相類」，《詩經·小雅·鴻雁》「哀鳴嗸嗸」，《釋文》「本又作『嗷』」，陳奐《毛詩傳疏》云：「嗷，眾口愁也」，是「嗃嗃」猶言「嗷嗷」，為眾口愁怨聲，與下文「嘻嘻」相對，均象聲詞；嘻嘻，歡樂笑鬧聲，《釋文》：「馬雲『笑聲』，鄭雲『驕佚喜笑之意』」。此謂九三處下卦之上，陽剛亢盛，有治家過嚴、家人「嗃嗃」愁怨之象，此時雖多「悔」有「危」，但以不失正道仍獲吉祥；若反嚴為寬，放縱婦子「嘻嘻」笑鬧，則失家道，終將憾惜。《集解》引王弼曰：「以陽居陽，剛嚴者也。處下體之極，為一家之長，行與其慢也，寧過乎恭；家與其瀆也，寧過乎嚴。是以家雖『嗃嗃』，『悔厲』猶得吉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案，《正義》釋王弼注「悔厲」之意為「悔其酷厲」，於義亦通。 * * * 九三，一家人愁怨嗷嗷，儘管有悔恨、有危險，但可獲吉祥；要是婦人孩童笑鬧嘻嘻，終致憾惜。 --------------------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1)；「婦子嘻嘻」，失家節也。 * * * (1)未失：失，通「佚」，即放逸縱樂之意。《尚氏學》：「失、佚古通。『未佚』者，言不敢放逸也；若『嘻嘻』則淫佚而不中節矣，故曰『失家節』。失，下讀『得失』之失；上讀佚，以與『節』韻」。 * * * 《象傳》說：「一家人愁怨嗷嗷」，說明此時未敢放逸縱樂；「婦人孩童笑鬧嘻嘻」，說明有失家中禮節。 * * * 九三立義，主於治家寧嚴勿寬，寧厲勿縱。胡炳文曰：「『嗃嗃』，以義勝情，雖『悔厲』而吉；『嘻嘻』，以情勝義，終吝。『悔』自凶而吉，『吝』自吉而凶。九三以剛居剛，若能嚴於家人者；比乎二柔，又若易昵於婦子者：三其在吉凶之間乎？悔吝之占，兩言之。」（《周易本義通釋》）此說頗中理，可備參考。 -------------------- 六四，富家，大吉(1)。 * * * (1)富家，大吉：富，用如動詞，即「增富」之意。此言六四處上卦之下，陰虛本不富；但柔順得正，下應初九，上承九五，大得陽剛之富實，故有「富家，大吉」之象。《周易學說》引李士曰：「巽之主爻，又承陽應陽，故富。」又曰：「卦中二陰皆得正承陽。二在下，故事人；四在上，故養人。」 * * * 六四，增富其家，大為吉祥。 -------------------- 《象》曰：「富家大吉」，順在位也(1)。 * * * (1)順在位：指六四順承九五，《尚氏學》：「言富之故，以順陽也；五得位，故曰『順在位』。」 * * * 《象傳》說：「增富其家，大為吉祥」，是由於六四順承居在尊位的陽剛者。 * * * 關於六四的居位特點，《折中》分析說：「四在他卦臣道也，在《家人》卦則亦妻道也。夫，主教一家者也；婦，主養一家者也。《老子》所謂『教父食母』是也。自二之『在中饋』而至於四之『富家』，則內職舉矣。」 -------------------- 九五，王假有家(1)，勿恤，吉。 * * * (1)王假有家：假，《王注》「至也」，《釋文》「更白反」，則舊音讀如「格」（gě），此處猶言「感格」，《尚氏學》引《尚書·堯典》「格於上下」《孔傳》雲「格，至也」，是「格」、「至」互訓之證。這三句說明九五陽剛中正，尊居「君」位，下應六二柔正，有以美德感格家人以保有其家之象，故「勿恤」而「吉」。爻旨並含「正家而天下定」之義。《王注》：「履正而應，處尊體巽，王至斯道，以有其家者也。居於尊位，而明於家道，則下莫不化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六親和睦，交相愛樂，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故『王假有家』，則『勿恤』而『吉』。」《尚氏學》：「言王以至德感格家人，無有不正，故無所憂而吉也。」 * * * 九五，君王用美德感格眾人然後保有其家，無須憂慮，吉祥。 * * * 《集解》引陸績注，訓「假」為「大」，曰：「五得尊位，據四應二，以天下為家，故曰『王大有家』；天下正之，故無所憂則吉。」於義亦通。 --------------------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愛也(1)。 * * * (1)交相愛：指九五與六二交應，猶家人親和；並含家道正而天下安定之義。《尚氏學》：「謂二、五交孚，即釋『格』義。」 * * * 《象傳》說：「君王用美德感格眾人然後保有其家」，說明此時人人交相親愛和睦。 * * * 何楷認為，九五要義在於：「身范既端」，「故能感格其家」（《古周易訂詁》）。《詩經·大雅·思齊》所謂「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似與此爻同旨。 --------------------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1)。 * * * (1)有孚，威如，終吉：此言上九以陽剛處《家人》之終，居一家之上，既能心存誠信，又能威嚴治家，故獲「終吉」。《王注》：「凡物以猛為本者，則患在寡恩；以愛為本者，則患在寡威。故『家人』之道，尚威嚴也。家道可終，唯信與威；身得威敬，人亦如之：反之於身，則知施於人也。」 * * * 上九，心存誠信，威嚴治家，終獲吉祥。 --------------------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謂也(1)。 * * * (1)反身：即反求自身。《程傳》：「治家之道，以正身為本，故云『反身之謂』。爻辭謂治家當有威嚴，而夫子又復戒雲當先嚴其身也。」 * * * 《象傳》說：威嚴治家而獲吉祥，說明上九先要反身自省，嚴格要求自己。 * * * 「反身」，含有「身教重於言教」的道理。這是《象傳》作者對爻義的引申發揮。《象傳》對爻義的進一步闡發，在三百八十四爻中為通同之例，於此爻亦可見一斑。 【總論】 《家人》卦，闡發「治家」之道。卦辭主於「利在女子守正」，六爻卻並發男女如何「正家」的意義。《折中》引吳曰慎曰：「『家人』之道，男以剛嚴為正，女以柔順為正。初曰『閒』，三曰『厲』，上曰『威』，男子之道也；二、四《象傳》皆曰『順』，婦人之道也。五剛而中，非不嚴也，嚴而泰也。」深究作《易》者的意旨，卦辭之所以強調「利女貞」，乃責求女子之「正」須絕對「柔順」、無所專遂：「婦德」緣此能立，「家道」於是不失。那麼，真正的治家主權自然非「男」莫屬了，上九「威如」之喻便成為「男權」的絕好象徵。《彖傳》所謂「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是本於男嚴女順、陽唱陰隨的觀念。誠然，人倫尊卑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產生的客觀現象，自有一定的規律；但由此引發出「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地影響了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今天實當深加批判。至於《家人》卦蘊含的超乎「家人」之外的意義，從《彖傳》「正家而天下定」一語，以及《大象傳》「君子」居家不忘修言行、美風化的闡述中，可以看出貫穿在「身」、「家」、「天下」之間的一條具有濃厚政治色彩的線索。就這一角度分析，《家人》的大旨又與《禮記·大學》宣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思想密合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