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明夷卦 第三十六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明夷(1):利艱貞(2)。 * * * (1)明夷:卦名,下離(☲)上坤(☷),象徵「光明殞傷」。案,《序卦傳》「夷者,傷也」,此卦為日入地中之象,猶光明殞傷,故名為「明夷」。《正義》:「此卦日入地中,『明夷』之象;施之於人事,暗主在上,明臣在下,不敢顯其明智,亦『明夷』之義也。」 (2)利艱貞:此謂天下「明夷」之時,「君子」利於自「艱」守「正」,不可忘忽艱難,輕易用事。《集解》引鄭玄曰:「日之明傷,猶聖人君子有明德而遭亂世,抑在下位,則宜自艱,無幹事政,以避小人之害也。」 * * * 《明夷》卦象徵光明殞傷:利於牢記艱難,守持正固。 * * * 卦辭以「利艱貞」立義,深見作者警戒之旨。《折中》引李舜臣曰:「《易》卦諸爻,《噬嗑》之九四、《大畜》之九三,曰『利艱貞』,未有一卦全體以『利艱貞』為義者。此蓋睹君子之明傷為可懼,而危辭以戒之。其時可知也。」 -------------------- 《彖》曰:明入地中(1),「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2)。「利艱貞」,晦其明也(3);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4)。 * * * (1)明入地中:明,指下離為日、為火,故稱「明」;地,指上坤為地。此句以上下卦象釋卦名「明夷」。《正義》:「此就二象以釋卦名。」 (2)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文明,指下離為「明」;柔順,指上坤為順;以之,《釋文》引王肅曰「用之」(下文同)。此又舉上下象,及周文王被紂幽囚羑里蒙難事殷之例,配合前文「明入地中」並釋卦名「明夷」之義。《纂疏》:「離在內為『文明』,坤在外為『柔順』;文王有文明柔順之德而臣事殷紂,幽囚著《易》,故曰『以蒙大難』。」案,「以之」,《釋文》謂鄭玄、荀爽、向秀作「似之」,於義亦通(下文同)。 (3)晦其明:此釋卦辭「利艱貞」,謂「明夷」之世當晦藏明智不用,以「艱」守「正」。《正義》:「明在地中,是『晦其明』也;既處『明夷』之世,外晦其明,恐陷於邪道,故利在艱固其貞,不失其正:言所以利艱貞者,用晦其明也。」 (4)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殷紂王的諸父,被囚以佯狂守志。此引箕子處內難晦明守正之例,配合前文「晦其明也」再釋卦辭「利艱貞」之義。《尚氏學》:「箕子,紂諸父,故曰『內難』;紂囚箕子,箕子佯狂為奴,晦明不用,僅以身免,故曰『箕子以之』。」 * * * 《彖傳》說:光明隱入地中,象徵「光明殞傷」;譬如內含文明美德、外呈柔順情態,以此蒙受巨大的患難,周文王就是用這種方法渡過危難。「利於牢記艱難,守持正固」,說明要自我隱晦光明;儘管身陷內難也能秉正堅守精誠的意志,殷朝箕子就是用這種方法晦明守正。 * * * 《彖傳》舉文王之事釋卦名「明夷」,又舉箕子之事釋卦辭「利艱貞」:兩事與卦旨均甚切合,且箕子事又與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相應。張載指出:「文王體一卦之用,箕子以六五一爻之德;文王難在外,箕子難在內也。」(《橫渠易說》) --------------------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1);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2)。 * * * (1)明入地中,「明夷」:釋《明夷》下離為明、上坤為地之象,與《彖傳》首兩句釋卦名之義同。《集解》引鄭玄曰:「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則傷矣,故謂之『明夷』。」 (2)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蒞,音lì,臨也,「蒞眾」猶言「治眾」。這是說明君子觀《明夷》之象,悟知治理眾人應當用「晦明」之道,則其「明」益顯。《程傳》:「明所以照,君子無所不照。然用明之過,則傷於察,太察則盡事而無含弘之度。故君子觀明入地中之象,於蒞眾也,不極其明察而用晦,然後能容物和眾,眾親而安。是用晦乃所以為明也。」 * * * 《象傳》說:光明隱入地中,象徵「光明殞傷」;君子因此慎於治理眾人,能夠自我晦藏明智而更加顯出道德光明。 * * * 本卦命名「明夷」的象徵主旨,在於「天下」昏暗,「君子」晦明不用,「艱貞」守志。故《彖傳》以文王、箕子處患難為說,揭示特殊環境中不得已而「用晦」的道理。《大象傳》則從「蒞眾」的角度,引申出「晦明」施治,其明益顯的普遍意義。這一點實為古代統治階級總結出來的一種政治「藝術」,本於《老子》「無為而無不為」的思想。王弼指出:「蒞眾顯明,蔽偽百姓者也;故以『蒙』養正,以『明夷』蒞眾。藏明於內,乃得明也;顯明於外,巧所辟也。」(《王注》)孔穎達更舉古代帝王儀飾為例,認為「冕旒」象徵「蔽明」,「黈纊」象徵「蔽聰」,指出:「冕旒垂目,黈纊塞耳,無為清靜,民化不欺。」(《正義》)此均為對《大象傳》立意的精確理解。 --------------------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1)。有攸往,主人有言(2)。 * * * (1)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這四句以鳥在「明夷」昏暗中垂翼低飛,喻「君子」自晦其明、遠遯匿形之時倉皇疾行、飢不遑食的情狀。爻義主於陽剛處「明夷」之初,能及早潛隱避難,自晦不用。《王注》:「初處卦之始,最遠於難也。遠難過甚,明夷遠遯,絕跡匿形,不由軌路,故曰『明夷于飛』;懷懼而行,行不敢顯,故曰『垂其翼』也;尚義而行,故曰『君子於行』也;志急於行,飢不遑食,故曰『三日不食』也。」 (2)有攸往,主人有言:言,指責怪之言。此謂初九陽剛處下,識時過早,未必為人所理解;故此時自晦「有往」,「主事之人」必疑怪責讓。辭義含有誡初九「用晦」審慎的意思。《王注》:「殊類過甚,以斯適人,人心疑之,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尚氏學》:「凡有所往,而為主人所惡,責讓不安。」 * * * 初九,光明殞傷時向外飛翔,低垂掩抑著翅膀;君子倉皇遠走遯行,三日不顧充填飢腸。此時有所前往,主事的人將疑怪責讓。 -------------------- 《象》曰:「君子於行」,義不食也(1)。 * * * (1)義不食:即爻辭「三日不食」之義;此處「食」又兼喻「祿食」。《程傳》:「君子遯藏而困窮,義當然也;唯義之當然,故安處而無悶,雖不食可也。」《尚氏學》:「方自晦之不暇,當然不得祿食也。」 * * * 《象傳》說:「君子倉皇遠走遯行」,說明初九「自晦」的意義是不求祿食。 * * * 本爻辭前四句喻象生動,形式諧美,且偶句用韻,可視為一首意味雋永的小詩。就其表現手法看,前兩句用鳥飛垂翼先為「起興」,後兩句以君子遯行表示「所言之詞」:此與《詩經》的「興」體頗類似;而四句的整體意義又是比喻初九處「明夷」的情狀。章學誠指出:「《易》象雖包六藝,與《詩》之比興,尤為表里。」(《文史通義·易教》)此說至為可取。 -------------------- 六二,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1)。 * * * (1)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拯,猶言「拯濟」。此謂六二柔順中正,當「明夷」之時,其志難行,故使「左股」傷損,自晦明智以守正;然後再藉助良馬拯濟,緩圖復壯而行,遂獲吉祥。《正義》:「左股被傷,行不能壯;六二以柔居中,用夷其明,不行剛壯之事者也。」又曰:「夷於左股,明避難不壯,不為暗主所疑,猶得處位,不至懷懼而行,然後徐徐用馬以自拯濟而獲其壯吉也。」 * * * 六二,光明殞傷;使左邊大腿遭傷損,然後(乘用)良馬(藉助它的)拯濟將漸漸復壯,可獲吉祥。 -------------------- 《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則也(1)。 * * * (1)順以則:《來氏易注》:「言外雖柔順而內實文明有法則也,所以『用拯馬壯』也。」 * * * 《象傳》說:六二的吉祥說明既柔順又能堅守法則。 * * * 來知德援文王與紂之事證此爻喻義,曰:「文王囚於羑里,『夷於左股』也;散宜生之徒獻珍珠美女,『用拯馬壯』也;脫羑里之囚,得專征伐,『吉』也。」(《來氏易注》)此說認為六二的象徵寓旨即《彖傳》所云「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之義。可備參考。 -------------------- 九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1);不可疾,貞(2)。 * * * (1)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南,《正義》「文明之所」,指九三處離之上,「離」於方位象徵屬南;狩,《正義》:「征伐之類」;大首,《正義》:「謂暗君」,猶今言「元兇首惡」,喻上六。此謂九三處下卦離明之上,陽剛得正,於「明夷」之世,志在誅滅上六「暗君」,以著明正德,故有「南狩」、「得大首」之象。《王注》:「處下體之上,居文明之極,上為至晦『入地』之物也。故夷其明以獲南狩,得大首也。南狩者,發其明也。」 (2)不可疾,貞:疾,急也。此承前文義,說明天下「明夷」已久,除暗復明之事宜漸不宜急,故須持「正」俟時。其旨與卦辭「利艱貞」同。《尚氏學》:「不可疾,言雖『得其大首』,不可持之過急也;貞,謂宜安定也。『疾』與『貞』相對為義。舊讀『疾貞』連文,《九家》謂『不可疾正』,最為害理。獨項氏《玩辭》以『貞』自為句,與經義合。」案,尚先生說甚可取;《來氏易注》亦以「貞」為句,謂「不可疾,惟在於貞」,亦同此義。 * * * 九三,光明殞傷時在南方巡狩而施行征伐,誅滅元兇首惡;此時不可操之過急,應當守持正固。 -------------------- 《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 * * 《象傳》說:九三「在南方巡狩而施行征伐」的志向,說明必將大有所得。 * * * 朱熹曰:「成湯起於夏台,文王興於羑里,正合此爻之義。而小事亦有然者。」(《本義》)可見《周易》的象徵意義至為廣泛,無論古事、今事,大事、小事,均可「觸類」為「征」,未必泥於一象,拘於一事。 -------------------- 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1)。 * * * (1)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左,含「退」、「順」之義,喻六四柔順處事,《正義》:「凡右為用事也,從其左不從其右,是卑順不逆也」;腹,《正義》:「事情之地」,喻六四居腹要之位;心,心意,猶言「內情」,此指天下「明夷」的緣故。這三句說明六四居上卦坤體之始,猶當「明夷」之時,身在暗地,以柔順退處「腹要」之位,故能獲知「明夷」時的內情,遂及時抉擇去從,毅然出門遠遯。《王注》:「左者,取其順也。入於左腹,得其心意,故雖近不危;隨時辟難,門庭而已,能不逆忤也。」《尚氏學》:「四坤體,故曰『入於左腹』;坤暗,故曰『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又曰:「言行至四入坤,悉『明夷』之故,正在於是也。」 * * * 六四,退處於左方腹部地位,深刻了解光明殞傷時的內中情狀,於是毅然跨出門庭遠去。 -------------------- 《象》曰:「入於左腹」,獲心意也。 * * * 《象傳》說:「退處於左方腹部地位」,是說能夠深刻了解光明殞傷時的內中情狀。 * * * 本卦下離為明體,上坤為暗體,上下卦諸爻皆依此發「明夷」之義。朱熹分析道:「下三爻明在暗外,故隨其遠近高下,而處之不同。六四以柔正居暗地而尚淺,故猶可以得意於遠去;五以柔中居暗地而已迫,故為內難正志以晦其明之象;上則極乎暗矣,故為自傷其明以至於暗,而又足以傷人之明。蓋下五爻皆為君子,獨上一爻為暗君也。」(《本義》)此說甚得卦旨。 --------------------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1)。 * * * (1)箕子之明夷,利貞:這是擬取殷箕子被紂囚、佯狂自晦以守志之象,喻六五最近「暗君」,身罹內難,利於守正不移,不為昏暗所沒。此即《彖傳》所云「晦其明」、「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之義。《正義》:「六五最比暗君,似箕子之近殷紂,故曰『箕子之明夷』也;『利貞』者,箕子執志不回,暗不能沒,明不可息,正不憂危,故曰『利貞』。」 * * * 六五,殷朝箕子的光明殞傷,利於守持正固。 * * * 尚先生詳考舊說,以為「箕子」即「孩子」,「箕」、「孩」音同通用;而「孩子」謂殷紂,指出:「六五天子位,孩子之明夷,謂紂昏蒙。」(《尚氏學》)此說似亦通,錄備參考。 -------------------- 《象》曰:箕子之貞,明不可息也(1)。 * * * (1)明不可息:息,通「熄」。《正義》:「息,滅也。《象》稱『明不可滅』者,明箕子能保其貞,卒以全身為武王師也。」 * * * 《象傳》說:殷朝箕子的守持正固,說明六五的內心光明不可熄滅。 * * * 來知德釋六爻之象曰:「初爻指伯夷,二爻指文王,三爻指武王,四爻指微子,五爻指箕子,上六指紂。」(《來氏易注》)若認為作《易》者的本意即指此,似未必盡然;但作為藉以理解各爻的喻意,則亦可參考。 -------------------- 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1)。 * * * (1)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不明晦,猶言「不明反晦」。此以太陽初升天上、後沒地中,乃至不發光明、反生黑暗,喻上六以陰處「明夷」之極,為「暗君」之象。《王注》:「處『明夷』之極,是至晦者也。本其初也,在乎光照;轉至於晦,遂入於地。」 * * * 上六,不發出光明卻帶來昏暗;起初登臨天上,最終墜入地下。 -------------------- 《象》曰:「初登於天」,照四國也;「後入於地」,失則也。 * * * 《象傳》說:「起初登臨天上」,可以照耀四方諸國;「最終墜入地下」,是說明上六違背了正確的法則。 * * * 胡炳文曰:「下三爻以『明夷』為句首,四、五『明夷』之辭在句中,上六不曰『明夷』而曰『不明晦』:蓋惟上六不明而晦,所以五爻之明皆為其所夷也。」(《周易本義通釋》)此說玩味六爻措辭之意,於理有合。 【總論】 事物的盛衰,社會的治亂,自有不可抗拒的發展規律。《明夷》卦以「明入地中」為喻,展示了政治昏暗、光明泯滅之世的情狀以及「君子」自晦其明、守正不移的品質。卦辭「利艱貞」之義,強調在艱難中維護正道,在「自晦」中期待著轉衰為盛、重見光明的一天。當然,就具體環境而言,「事」有可濟、不可濟之別,「時」有可居、不可居之分;於是卦中除上六為「暗君」之象外,餘五爻分別從不同角度揭出「君子」處「明夷」的特點。蘇軾指出:「夫君子有責於斯世,力能救則救之,六二之『用拯』是也;力能正則正之,九三之『南狩』是也;既不能救,又不能正,則君子不敢辭其辱以私便其身,六五之『箕子』是也。君子居明夷之世,有責必有以塞之,無責必有以全身而不失其正。初九、六四無責於斯世,故近者則『入腹、獲心、於出門庭』,而遠者則『行不及食』也。」(《東坡易傳》)這是對諸爻意義的較正確歸納。藉此可以看出,初、四兩爻是以消極反抗的態度處「明夷」,二、三、五三爻是以積極救治的精神處「明夷」;而積極救治又有「湯、武」式的毅烈行動,與「箕子」式的忍辱守持之分。要言之,處「明夷」的特點雖有不同,立足於「艱貞守正」的卦旨卻全然一致。此旨在六五一爻言之尤切,即極稱時世雖暗而道不可沒,立身純正則危不足憂:《象傳》所謂「明不可息」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