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晉卦 第三十五
--------------------
晉(1):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2)。
* * *
(1)晉:卦名,下坤(☷)上離(☲),象徵「晉長」。《正義》:「晉之為義,進長之名;此卦明臣之升進,故謂之『晉』。」
(2)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康,《釋文》「美之名也」,猶言「尊貴」;錫,通「賜」;馬,此處兼言「車馬」;蕃庶,謂眾多;三接,即多次接見。這兩句擬公侯獲天子賞賜、寵信之象,喻示事物「晉長」時的情狀。《正義》:「康者,美之名也;侯,謂升進之臣也。臣既柔進,天子美之,賜以車馬蕃多而眾庶,故曰『康侯用錫馬蕃庶』也。『晝日三接』者,言非惟蒙賜蕃多,又被親寵頻數,一晝之間三度接見也。」
* * *
《晉》卦象徵進長:尊貴的公侯蒙受天子賞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榮獲三次接見。
* * *
近人顧頡剛考《周易》卦爻辭中含有商、周史實。指出此卦「康侯」即西周武王之弟衛康叔。並認為,《大壯》「喪羊於易」、《旅》「喪牛於易」,指商先祖王亥喪牛羊於有易國之事;《既濟》「高宗伐鬼方」、《未濟》「用伐鬼方」,指殷高宗征伐鬼方部落之事;《泰》、《歸妹》「帝乙歸妹」,指殷帝乙嫁女於文王之事;《明夷》「箕子之明夷」,指殷末仁人箕子之事等(見顧著《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載《燕京學報》第六期,又載《古史辨》第三冊)。其說引據較多資料,可備參考。
--------------------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1)。順而麗乎大明(2),柔進而上行(3),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 * *
(1)明出地上:明,指上離為火、為日;地,指下坤為地。此以上下卦有「光明出現地面」之象,合前文並釋卦名「晉」之義。《正義》:「離上坤下,故言『明出地上』;明既出地,漸就進長,所以為『晉』。」
(2)順而麗乎大明:順指下坤為「順」;麗乎大明,指上離既有「附麗」之義,又具「大明」之象。此句以上下卦象喻「臣」順從、附麗於「明君」,必得「晉長」。《正義》:「坤,順也;離,麗也,又為明。坤能順從而著於大明。」《集解》引崔憬曰:「坤,臣道也;日,君德也。臣以功進,君以恩接,是以『順而麗乎大明』。」
(3)柔進而上行:柔,指六五。此句以卦中六五上進而居尊位,合前文「順而麗乎大明」並釋卦辭「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正義》:「六五以柔而進,上行貴位,順而著明,臣之美道也。」《集解》引崔憬曰:「雖以卦名『晉』,而五爻為主,故言『柔進而上行』也。」
* * *
《彖傳》說:「晉」,意思是進長,就像光明出現在地面。譬如下者順從而又附麗於上者的宏大光明,以柔順之道進長乃至向上直行,所以就能「像尊貴的公侯一樣蒙受天子賞賜眾多車馬,一天之內榮獲三次接見」。
* * *
《周易》中有《晉》、《升》、《漸》三卦,分別象徵「晉長」、「上升」、「漸進」。三者在一定程度上都含有「進」的意思,但卦旨卻不同(參見《升》、《漸》兩卦譯註)。《折中》對三卦的卦象、名義作了簡明的辨析曰:「《晉》如日之方出,其義最優;《升》如木之方生,其義次之;《漸》如木之既生,而以漸高大,其義又次之。觀其《彖辭》皆可見矣。」
--------------------
《象》曰:明出地上,晉(1);君子以自昭明德(2)。
* * *
(1)明出地上,晉:釋《晉》卦上離為明、下坤為地之象,與《彖傳》釋卦名之義同。《纂疏》:「日出於地,進於天以照地,故曰『明出地上』。」
(2)自昭明德:昭,明也,作動詞,猶言「昭著」;明德,即「光輝的道德」。這是說明「君子」效法《晉》象,不斷自我修養,昭著美德。《程傳》:「君子觀明出地上而益明盛之象,而以自昭其明德。去蔽致知,昭明德於己也。」
* * *
《象傳》說:光明出現在地面,象徵「進長」;君子因此自我昭著光輝的美德。
* * *
《禮記·大學》論「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之事,其結語為「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可見,古人強調的「明明德」,不分「天子」、「庶人」,均當力行。而《晉》卦之義主於「臣道」,故《大象傳》所謂「自昭明德」,也偏重於「人臣」在「晉長」過程中的自我修養。
--------------------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1);罔孚,裕無咎(2)。
* * *
(1)晉如摧如,貞吉:如,語氣助詞;摧,摧折抑退。此謂初六處「晉」之始,陰柔在下,前臨重陰為「敵」,有將進即受摧折之象;此時當以「正」自守,靜俟九四之應則有「吉祥」。《尚氏學》:「初陰,二、三亦陰,得敵,故進而見摧;有應,故貞吉。」
(2)罔孚,裕無咎:罔孚,猶言「不見信於人」,《重定費氏學》:「孚有在己之孚,有交際之孚」,此即所謂「交際之孚」;裕,寬裕緩進。這兩句再申前文之義,說明初六既遇前陰阻隔,始「晉」受「摧」,則一時難以孚信於眾,故當寬裕待時,終必消難應四而獲「無咎」。《尚氏學》:「初雖應四,以為二、三所隔,應之甚難,故曰『罔孚』;裕,緩也,言初與四終為正應,緩以俟之,則『無咎』也。」
* * *
初六,進長之初就受摧折抑退,守持正固可獲吉祥;不能見信於人,暫且寬裕待時則無咎害。
--------------------
《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無咎」,未受命也(1)。
* * *
(1)未受命:《尚氏學》:「言初居勿用之位,尚未膺官守之命也。」
* * *
《象傳》說:「進長之初就受摧折抑退」,說明初六應當獨自踐行正道;「暫且寬裕待時則無咎害」,說明初六目前尚未受到任命。
* * *
《折中》引王安石曰:「初六以柔進,君子也,度禮義以進退者也。常人不見孚,則或急於進以求有為,或急於退則懟上之不知。孔子曰『我待賈者也』,此『罔孚』而裕於進也;孟子久於齊,此『罔孚』而裕於退者也。」此引孔、孟之事為說,於本爻義理有合。
--------------------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1);受茲介福,於其王母(2)。
* * *
(1)晉如愁如,貞吉:愁,《釋文》引鄭玄曰:「變色貌」,即憂愁。此謂六二處《晉》下卦之中,居兩陰之間,上無應援,「晉」途坎坷,故有「愁如」之象;但柔順中正,不躁於進故獲「貞吉」。《程傳》:「六二在下,上無應援,以中正柔和之德,非強於進者也。故於進為可憂愁,謂其進之難也;然守其貞正,則當得吉。」
(2)受茲介福,於其王母:介,大也;於其,猶言「由其」;王母,即祖母,喻六五。這兩句發前文「貞吉」之義,說明六二與六五雖非陰陽正應,但五高居尊位,與二同質而俱有「中德」,猶二之「王母」,故終降「介福」於二。《程傳》:「王母,祖母也,謂陰之至尊者,指六五也。二以中正之道自守,雖上無應援,不能自進,然其中正之德久而必彰,上之人自當求之」,「加之寵祿,『受介福於王母』也。」
* * *
六二,進長之際滿面愁容,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將要承受宏大的福澤,是來自尊貴的王母。
--------------------
《象》曰:「受茲介福」,以中正也。
* * *
《象傳》說:「將要承受宏大的福澤」,是由於六二居中守正。
* * *
「王母」之義,似當從《程傳》說,喻「陰之至尊者」,指六五;就「臣道」言,亦猶「臣之至尊者」,與卦辭「康侯」之象相近。但《易》家有不同意見,如:(一)《王注》以為指六二「處內而成德」;(二)《尚氏學》也認為指六二,謂「下坤為母」、「伏乾為王」,故稱「王母」。此兩說並可參考。
--------------------
六三,眾允,悔亡(1)。
* * *
(1)眾允,悔亡:允,《集解》引虞翻曰:「信也。」此謂六三陰居下卦之上,失位有「悔」;但與下二陰均有上進之志,為其所信而並進,故得「悔亡」。《本義》:「三不中正,宜有悔者;以其與下二陰皆欲上進,是以為眾所信而『悔亡』也。」
* * *
六三,獲得眾人信允,悔恨消亡。
--------------------
《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
* * *
《象傳》說:六三「獲得眾人信允」的志向,是向上行進。
* * *
六三居下卦高位,必須先取信於「眾」,扎穩根基,才能遂志「上行」,獲信於「君」。《折中》引吳曰慎曰:「初『罔孚』,未信也;三『眾允』,見信也。信於下,斯信於上。故弗信乎友,弗獲於上矣。」
--------------------
九四,晉如鼫鼠(1),貞厲(2)。
* * *
(1)晉如鼫鼠:鼫(音shí)鼠,即「梧鼠」,亦稱「五技鼠」(《釋文》引《子夏傳》作「碩鼠」,《尚氏學》謂「音同通用」),《正義》:「蔡邕《勸學篇》雲『鼫鼠五能,不成一伎術』(「術」,阮刻作「王」,據《校勘記》改)。注曰:『能飛不能過屋,能緣不能窮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此句用「鼫鼠」比喻九四處《晉》上卦之下,失正不中,為身無專技、貪而畏人之象;以此「晉長」,其道必危。《本義》:「不中不正,以竊高位,貪而畏人,蓋危道也,故為『鼫鼠』之象。」
(2)貞厲:此句承前文而發,謂九四雖失正以「晉」有危,但能比五應初,陽剛謙處陰位,故又誡勉其趨「正」自守、以防危厲。
* * *
九四,進長之時象身無專技的鼫鼠,守持正固以防危險。
--------------------
《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 * *
《象傳》說:「象身無專技的鼫鼠,守持正固以防危險」,說明九四居位不適當。
* * *
「晉」之道主於柔順,九四以陽剛失正,故有危屬。項安世曰:「三雖不正,以其能順故得信(伸)其志而上行;四雖已進乎上,以其失柔順之道,故如鼫鼠之窮而不得遂。」(《周易玩辭》)
--------------------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1)。
* * *
(1)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恤,憂慮。此謂六五雖以陰居陽、不當位有「悔」,但居處尊高,稟受「離明」之德,委任得人,下者順從,其「悔」遂「亡」;且諸事得失責之於人,己可「勿恤」,故「往」必獲「吉」,無所不利。《正義》:「居不當位,悔也;柔得尊位,陰為明主,能不自用其明,以事委任於下,故得『悔亡』。既以事任下,委物責成,失之與得,不須憂恤,故曰『失得勿恤』也。能用此道,所往皆吉而無不利,故曰『往吉,無不利』也。」
* * *
六五,悔恨消亡,不須憂慮得失;前往必獲吉祥,無所不利。
--------------------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
* * *
《象傳》說:「處事不須憂慮得失」,說明六五前往必有福慶。
* * *
「失得勿恤」之義,諸家說法有異。茲舉兩例以備參考。(一)朱熹釋為「一切去其計功謀利之心」(《本義》),謂六五不計較自身得失。(二)《釋文》引孟喜、馬融、鄭玄、虞翻、王肅本「失」作「矢」;今考《帛書周易》亦作「矢」,與各本合。尚先生從「矢」立說,以為「矢得勿恤」指六五「得矢為用,故勿恤」,猶《噬嗑》九四「得金矢」之例(《尚氏學》)。
--------------------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1);貞吝(2)。
* * *
(1)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角,獸角,喻上九進長至極;維,語氣詞;用,助詞,猶「宜」。此謂上九處《晉》之終,猶如進長至角,有「晉」極則反、光明將損之虞;故不可端居無為,宜於「伐邑」立功,以盡其職,則雖「厲」可「吉」,並獲「無咎」。《王注》:「處進之極,過明之中,明將夷焉。已在乎角,而猶進之,非亢如何?失夫道化無為之事,必須攻伐然後服邑。危乃得吉,吉乃無咎。」
(2)貞吝:此句又言上九以「伐邑」免「咎」,畢竟有用「武」之憾,未能「全吉」,故再誡其趨正自守,以防「憾惜」。
* * *
上九,進長至極,宛如高居獸角尖端,宜於徵伐邑國以建功,雖有危險但可獲吉祥,而不致咎害;要守持正固預防憾惜。
--------------------
《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1)。
* * *
(1)道未光:《尚氏學》:「離為光明,至上光將熄矣。夫王道大光,則無用征伐;用征伐必『未光』也。」
* * *
《象傳》說:「宜於徵伐邑國以建功」,是說明上九的「晉長」之道未曾光大。
* * *
「晉」極必反,猶如「明出地上」,盛極則衰。上九「晉長」至「角」,靠「伐邑」免「咎」,可見光明之「德」正臨「式微」:於是既不能似六五行「無為」之道,不憂得失;又不能似六三獲眾信允,順暢「上行」。王弼所謂「明將夷焉」,深得爻旨。
【總論】
《晉》卦揭示事物「進長」的途徑。從「人事」角度分析,就是郭雍所說的:「以人臣之進,獨備一卦之義。」(《郭氏傳家易說》)卦辭取「康侯」受賜為喻,已經表露此旨。《彖傳》進一步指出「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以「柔」、「順」兩字,點明「進長」的要旨。視卦中諸爻,四陰爻為處「晉」有道之象,初雖受挫折、寬裕待進,二雖有愁緒、守正獲福,三見信於眾「悔亡」,五不憂得失有「吉」:此均由於柔順使「晉」途暢通,尤以六五居尊、最為佳美,與卦辭「康侯」的喻象相應。兩陽爻則為處「晉」不當之象,九四失正不中,「晉」必有危;上九「晉」極剛亢,難免致「吝」:此皆因有失柔順使「晉」途阻礙。誠然,《晉》卦極力肯定的「柔順」,又必須以「光明道德」為重要前提,即下者要附著於「明」求進,上者更須向「明」施治。卦象下順上明,六五尊居「離明」之中:是這一要點的明顯體現。因此,「柔順」是求「晉」的手段,「光明」是獲「晉」的方向:兩者結合,則是《晉》卦大義所在。《大象傳》稱「君子以自昭明德」,正是強調充實、豐富「光明」的素質。否則,離開這一條件獨言「柔順」,必將導致「君昏臣佞」、天下「明夷」的境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