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遯卦 第三十三

-------------------- 遯(1)：亨(2)，小利貞(3)。 * * * (1)遯：音dùn，卦名，下艮（☶）上乾（☰），象徵「退避」。《釋文》：「遯，字又作『』，又作『遁』，同；隱退也，匿跡避時，奉身退隱之謂也。」 (2)亨：指「遯」之時，陰漸長而陽漸衰，「君子」退而後能「亨」。《正義》：「小人方用，君子日消；君子當此之時，若不隱遯避世，即受其害，須遯然後得通，故曰『遯，亨』。」 (3)小利貞：小，喻柔小者，並指卦中兩陰爻。這句說明當「遯」之世，柔小者利於守持正固，不宜妄動以害陽剛者。《尚氏學》：「陽大陰小，『小利貞』者，謂宜貞定也；《傳》曰『浸而長』，謂陰方長，長則消陽，故利於靜，不利於動也。」 * * * 《遯》卦象徵退避：亨通，柔小者利於守持正固。 --------------------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剛當位而應(1)，與時行也(2)。「小利貞」，浸而長也(3)。遯之時義大矣哉(4)！ * * * (1)剛當位而應：剛指九五；應，指下應六二。此以九五居尊應下，說明陽剛將退之時的情狀。《集解》引虞翻曰：「剛謂五而應二。」 (2)與時行：與時，猶言「隨順時勢」，這裡特指順時退避。此句合前文並釋卦辭「遯，亨」，謂陽剛雖當位有應，於「小人」勢長之時須毅然遯退，才能導致「亨通」。《尚氏學》：「不能不遯者，時不可也，故曰『與時行』。遯太早則有過情之譏，如嚴光是也；太晚則不能遯，沉溺於小人之中而不能免，如劉歆是也。」案，尚先生舉東漢嚴光早遯致光武帝思賢不得，及西漢劉歆事王莽不能遯致誅莽不成、自殺身亡，以證「遯」宜合「時」，於義頗切。 (3)浸而長：浸，漸也。此釋卦辭「小利貞」，謂卦下二陰漸長，利於守正，不宜妄動害陽。《來氏易注》：「浸而長，其勢必至於害君子，故戒以『利貞』。」 (4)遯之時義大矣哉：這是對《遯》卦「時」、「義」的嘆美之辭。《正義》：「相時度宜，避世而遯，自非大人照幾，不能如此；其義甚大，故云『大矣哉』。」 * * * 《彖傳》說：「退避，亨通」，說明必須先作退避然後可致亨通；譬如陽剛者正居尊位而能應合下者，隨順時勢施行退避。「柔小者利於守持正固」，說明陰氣浸潤而漸漸盛長（但不得妄動害陽）。「退避」順應時勢的意義多麼宏大啊！ -------------------- 《象》曰：天下有山，遯(1)；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2)。 * * * (1)天下有山，遯：釋《遯》卦上乾為天，下艮為山之象；《集解》引崔憬曰：「天喻君子，山比小人。小人浸長，若山之侵天；君子遯避，若天之遠山。」 (2)遠小人，不惡而嚴：惡，音wù，憎惡；嚴，猶言「威嚴」，有凜然不可侵犯之意。這兩句說明「君子」效法《遯》象，遠避小人，雖不顯憎惡之情，但始終能矜嚴自守，不與苟同。《集解》引侯果曰：「群小浸盛，剛德殞削，故君子避之，高尚林野，但矜嚴於外，亦不憎惡於內，所謂『吾家耄遜於荒』也。」《纂疏》：「『吾家耄遜於荒』，《書·微子》文。言吾家老成之人，皆逃遁於荒野之外。引以明『遠小人』之意。」 * * * 《象傳》說：高天之下立著大山（猶如天遠避山），象徵「退避」；君子因此遠避小人，不顯露憎惡情態而能儼然矜莊、不與混同。 * * * 卦辭謂「遯」而能「亨」，揭示「遯避」之理；《大象傳》稱「君子遠小人，不惡而嚴」，則是具體闡明「遯避」之道。郭雍曰：「君子當遯之時，畏小人之害道，志在遠之而已。」「遠之之道何如？不惡其人而嚴其分是也。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疾之則惡也，不惡則不疾矣。」（《郭氏傳家易說》）此引《論語·泰伯》語釋「不惡」之義，即謂對「小人」若疾惡過甚，反致其為亂；故先宜遠避，再圖整治，正合「遯」旨。 -------------------- 初六，遯尾(1)；厲，勿用有攸往。 * * * (1)遯尾：尾，末尾。此謂初六卑居卦下，當「遯」之時，未及退避而落於末尾，情狀甚危；故下文謂有「厲」，並戒其「勿用有攸往」。《集解》引陸績曰：「陰氣已至於二，而初在其後，故曰『遯尾』也；避難當在前，而在後，故『厲』；往則與災難會，故『勿用有攸往』。」 * * * 初六，退避不及而落在末尾；有危險，不宜有所前往。 -------------------- 《象》曰：「遯尾」之厲，不往何災也？ * * * 《象傳》說：「退避不及而落在末尾」的危險，表明此時若不往前進取則又有什麼災禍呢？ * * * 《折中》引楊啟新曰：「卦中以二陰為小人，至爻中則均退避之君子，蓋皆遯爻，則發遯義。」此說表明卦象主全卦大義，爻象言一爻旨趣，兩者有異，當區別看待。 --------------------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1)。 * * * (1)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執，束縛；說，通「脫」。這兩句說明六二柔順中正，體處艮止，上應九五之「尊」，猶身有所系，勢不能「遯」，須守正自持，故有束以牛革、難以解脫之象。《集解》引侯果曰：「體艮履正，上應貴主，志在輔時，不隨物遯，獨守中直，堅如革束：執此之志，莫之勝說。殷之父師當此爻矣。」案，侯氏謂「殷之父師」，指殷朝紂王的「父師」箕子，其當殷衰之時不肯隱遯避禍，《尚書·微子》載箕子語「我不顧行遯」即是。以此喻六二爻義，似可切合。 * * * 六二，被黃牛皮製的革帶綁縛，沒有人能夠解脫。 -------------------- 《象》曰：執用黃牛，固志也。 * * * 《象傳》說：「被黃牛皮製的革帶綁縛住」，說明六二有固守輔時不退的意志。 * * * 爻辭以「牛革」執縛為喻，《象傳》謂「固志」，當指六二甘自不退，貞定自守，尚先生云：「仍『小利貞』之恉也。」（《尚氏學》）但《易》家對此爻的分析，亦多不同說法，今引兩例以備參考。（一）《正義》曰：「堅固遯者之志，使不去已」，此承《王注》而發，認為六二束縛遯避者，不使遯去。（二）《本義》曰：「以中順自守，人莫能解，必遯之志也。」此謂六二志在退避，固不可移。 -------------------- 九三，系遯，有疾厲(1)；畜臣妾，吉(2)。 * * * (1)系遯，有疾厲：系，指心有「繫戀」。這兩句說明九三處下卦之終，無應而親比於六二，心為所系，未能遯退，故誡以「有疾厲」。《折中》引胡瑗曰：「為遯之道，在乎遠去，九三居內卦之上，切比六二之陰，不能超然遠遯，是有疾病而危厲者也。」 (2)畜臣妾，吉：臣，臣僕；妾，侍妾。此以畜養臣妾喻九三親近六二，謂其僅利於操理小事，不可施於治國大事。《正義》：「親於所近，系在於下；施之於人，畜養臣妾則可矣，大事則凶，故曰『畜臣妾，吉』。」 * * * 九三，心懷繫戀、不能退避，將有疾患、危險；若是畜養臣僕侍妾，可獲吉祥。 -------------------- 《象》曰：「系遯」之「厲」，有疾憊也(1)；「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 * * (1)憊：音bèi，病困羸弱之狀，《尚氏學》據《廣韻》訓曰：「憊，羸困也。」 * * * 《象傳》說：「心懷繫戀、不能退避以至有危險」，說明九三將遭疾患而羸困不堪；「畜養臣妾可獲吉祥」，說明九三不可施行治國大事。 * * * 九三所以未能遯避，在於親戀六二，不忍離去，故引為「臣妾」相畜。《重定費氏學》引徐幾曰：「系者，我為彼所系，陰為主；畜者，彼為我畜，陽為主。」此將二、三兩爻的關係揭示頗明。 --------------------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1)。 * * * (1)好遯，君子吉，小人否：這三句說明九四下應初六，心情喜好，而身已退避，已有「遯」象；「君子」毅然割愛，故「吉」，「小人」牽戀不舍，故「否」。《王注》：「處於卦外而有應於內，君子『好遯』，故能舍之；小人繫戀，是以否之。」 * * * 九四，心懷戀情而身已退避，君子可獲吉祥，小人不能辦到。 -------------------- 《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 * * 《象傳》說：君子心懷戀情而身已退避，小人卻不能辦到。 * * * 九四割愛遯避，《程傳》稱為「克己復禮，以道制欲」，似合爻義。但除了「制欲」之外，九四的遯退還有「識時」之義，尚先生云：「當禍患未形之時，從容而遯也，然知幾其神，惟君子能之。」（《尚氏學》） -------------------- 九五，嘉遯，貞吉(1)。 * * * (1)嘉遯，貞吉：嘉，嘉美。此謂九五高居尊位，剛中得正，下應六二柔中，雖可不遯，卻能知幾遠慮，及時退避，故有「嘉遯」之象；此時守正而行，必獲吉祥。《尚氏學》：「五居中當位，下有應與，不必遯也；乃識微慮遠，及此嘉時而遯焉，故曰『貞吉』。」 * * * 九五，嘉美及時的退避，守持正固可獲吉祥。 -------------------- 《象》曰：「嘉遯貞吉」，以正志也。 * * * 《象傳》說：「嘉美及時的退避，守持正固可獲吉祥」，說明九五能夠端正退避的心志。 * * * 《彖傳》謂「剛當位而應，與時行也」，正指九五「嘉遯」。但九五之「位」的喻象，諸家說有異者。如：（一）《折中》曰：「此爻雖不主君位，然居尊則亦臣之位高者也。凡功成身退者，人臣之道，故伊尹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豈非遯之嘉美者乎？」此說以為九五是「大臣」象，義主「功成身退」。（二）馬其昶曰：「《蓋寬饒傳》引《韓氏易傳》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韓氏易傳》今僅存此，當是此爻之義。傳賢、傳子，皆嘉遯也。堯老舜攝，當此爻矣。曰『正志』，不曰『正位』，明其志在讓賢，不居其位，蓋言九五之將變也。」（《重定費氏學》）此說認為九五是「天子」象，義主「禪位讓賢」。兩說釋象雖不同，於及時退避，不戀尊位的大義卻相吻合，故並可參考。 -------------------- 上九，肥遯，無不利(1)。 * * * (1)肥遯，無不利：肥，通「蜚」，即「飛」。此以「飛遯」喻上九居《遯》之極，有高飛遠引、遨然退避之象；遯退暢飛無阻，故無所不利。《尚氏學》指出，《淮南九師道訓》、《易林》、《王注》均讀「肥」為「飛」，並曰：「朱芹引姚寬《西溪叢語》雲『古肥作，、蜚同字』。是『肥』即『蜚』，『蜚』即『飛』也。蓋上九居極上，高飛遠引，無有阻隔，故『無不利』。」 * * * 上九，高飛遠退，無所不利。 -------------------- 《象》曰：「肥遯無不利」，無所疑也(1)。 * * * (1)無所疑：疑，含有疑慮、留戀兩層意思。《集解》引侯果曰：「最處外極，無應於內；心無疑戀，超世高舉；果行育德，安時無悶。」 * * * 《象傳》說：「高飛遠退，無所不利」，說明上九無所疑慮留戀。 * * * 上九居乾健之極，下無應、上無阻，以孑然一身「飛遯」天外，獨得「逍遙」之利。李士曰：「如鳥高飛遠去，不罹網罟之害。天空任鳥飛，此象似之。」（《周易學說》引） 【總論】 《遯》卦所言「退避」，並非宣揚無原則的消極「逃世」；而是說明事物的發展受阻礙時，必須暫行退避，以俟來日振興復盛。用「人事」比喻，猶如「君子」當衰壞之世，「身退而道亨」。歐陽修曰「遯者，見之先也」（《易童子問》），程頤雲「君子退藏以伸其道」（《程傳》）。兩說分別表明處「遯」貴在「見幾」，行「遯」主於「伸道」。卦辭先稱「遯，亨」，已經揭示「遯」而求「亨」之理；又稱「柔小」者利在守正，則強調此時應當抑制阻礙力的增長，輔助「剛大」者順利行「遯」。卦中六爻，下三爻因各種環境條件所限，或不及遯、或不願遯、或不能遯，以貞定自守、不圖「大事」為宜；上三爻陽剛在外，均能識時遯退，以不戀私好、毅然遠去為美。項安世指出：「下三爻艮也，艮主於止，故為『不往』、為『固志』、為『系遯』；上三爻乾也，乾主施行，故為『好遯』、為『嘉遯』、為『肥遯』。」（《周易玩辭》）顯然，全卦行「遯」之事重在上卦；而上卦又以上九「高飛遠退」的喻象最為典型。張衡《思玄賦》曰：「利飛遁以保名」，《歸田賦》曰：「苟縱心於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均流露了作者不滿現實、欲退隱伸志的思想情緒，可視為以詩賦語言道出了《遯》卦的一方面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