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坎卦 第二十九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習坎(1):有孚,維心亨(2);行有尚(3)。 * * * (1)習坎:習,重疊,《集解》引陸績曰:「重也」;坎,卦名,下卦上卦均坎(☵),象徵「險陷」。《本義》:「習,重習也;坎,險陷也。其象為水,陽陷陰中,外虛而中實也。此卦上下皆坎,是為重險。」案,《王注》訓「習」為「便習」,可備一說。 (2)有孚,維心亨:孚,信也;維,語氣助詞。此謂處險之時,常存孚信,其心亨通,則可以排險涉難;卦中二、五兩爻陽剛居中,正含此象。《程傳》:「陽實在中,為中有孚信;維心亨,維其心誠一,故能亨通。至誠可以通金石,蹈水火,何險難之不可亨也?」 (3)行有尚:此句承前兩句義,說明此時「有孚」、「心亨」,則行險可以有功,必獲嘉尚。《程傳》:「以誠一而行,則能出險,有可嘉尚,謂有功也;不行,則常在險中矣。」 * * * 《坎》卦象徵重重險陷:只要胸懷信實,就能使內心亨通,努力前行必被崇尚。 * * * 孔穎達曰:「諸卦皆於卦上不加其字,此《坎》卦之名特加習者,以坎為險難,故特加習名。『習』有二義:一者,重也,謂上下俱坎,是重疊有險,險之重疊,乃成險之用也;一者,人之行險,先須便(「便」阮刻作「使」,據汲古閣本校改)習其事,乃可得通,故云習也。」(《正義》)此說可備參考。 --------------------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1)。行險而不失其信(2),維心亨,乃以剛中也(3);「行有尚」,往有功也(4)。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5)! * * * (1)重險也,水流而不盈:此謂上下坎兩「險」相重,若水流陷穴、不能盈滿,以釋「習坎」之義。《集解》引陸績曰:「水性趨下,不盈溢崖岸也。」《尚氏學》:「水流若盈,則非坎矣;既曰『坎』則不盈也。」 (2)行險而不失其信:指二、五陽剛居中,為行險不失信之象。《集解》引荀爽曰:「謂陽來為險而不失中,中稱信也。」 (3)剛中:亦指九二、九五陽剛居上下坎之中,此與前文「行險而不失其信」並釋卦辭「有孚,維心亨」。《集解》引侯果曰:「二、五剛而居中,則心亨也。」 (4)往有功:此釋卦辭「行有尚」。《程傳》:「以其剛中之才而往,則有功,故可嘉尚;若止而不行,則常在險中矣。」 (5)險之時用大矣哉:此句總結前三句所舉「天險」、「地險」、「王公設險」之例,從「用險」的角度嘆美「坎險」之時的宏大功用。《程傳》:「高不可升者,天之險也。山川丘陵,地之險也。王公,君人者,觀《坎》之象,知險之不可陵也,故設為城郭溝池之險,以守其國,保其民人。是有用險之時,其用甚大,故贊其『大矣哉』。」 * * * 《彖傳》說:「習坎」,意思是重重險陷,就像水流進陷穴不見盈滿。行走在險境而不喪失信實,就能使內心亨通,這是由於陽剛居中不偏;「努力前行必被崇尚」,說明往前進取可建功勳。天險高遠無法升越,地險山川丘陵(也難以逾越),國君王侯於是設險守護國境:「險陷」之時的功用是多麼宏大啊! -------------------- 《象》曰:水洊至,習坎(1);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2)。 * * * (1)水洊至,習坎:洊,音jiàn,《爾雅·釋言》「再也」,《王注》「相仍而至」,猶言「疊連」。此釋《坎》卦上下坎均為水之象。《程傳》:「兩坎相習,水流仍洊之象也。」 (2)常德行,習教事:常,用如動詞,指恆久保持;習,動詞,猶言「熟習」;教事,《正義》:「政教之事」。這是說明「君子」觀《坎》之象,悟知守德行當如水之長流不息,行教事當如兩坎相受、時時熟習。《程傳》:「君子觀《坎》水之象,取其有常,則常久其德行」;「取其洊習相受,則以習熟其教令之事。」 * * * 《象傳》說:水疊連流至,象徵「重重險陷」;君子因此恆久保持令德美行,反覆熟習政教事務。 * * * 《彖傳》除了解析卦辭行險「有孚」、「心亨」必獲嘉尚之外,兼發「用險」的宏大功效;《大象傳》則進一步衍申流水有恆、德教常習之理:兩《傳》解經角度有異,自當區別看待。 -------------------- 初六,習坎,入於坎窞,凶(1)。 * * * (1)入於坎窞,凶:窞,音dàn,《釋文》引《說文》曰:「坎中更有坎」,《集解》引干寶曰:「坎之深者也」,猶言深坑。此謂初六以陰處重坎之下,柔弱失正,難以出險,故有深陷「坎窞」而致「凶」之象。《本義》:「以陰柔居重險之下,其陷益深。」 * * * 初六,面臨重重險陷,落入陷穴深處,有兇險。 -------------------- 《象》曰:「習坎入坎」,失道凶也。 * * * 《象傳》說:「面臨重重險陷又落入陷穴深處」,說明初六違失履險之道必有兇險。 * * * 履險唯需剛正,初六陰柔不正,身陷重險,其上又無應援,故必有「凶」。 --------------------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1)。 * * * (1)坎有險,求小得:小,指陰柔,又喻「小事」、「小處」等。此謂九二處下坎之中,失正罹險;但能以剛居中,孚比上下二陰,故為求「小」有「得」、漸謀脫險之象。《尚氏學》:「二失位,故有險;陰為小,二居中,孚於上下陰,故曰『求小得』。」 * * * 九二,在陷穴中困罹險難,從小處謀求脫險必有所得。 --------------------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 * * 《象傳》說:「從小處謀求脫險必有所得」,說明九二此時尚未脫出險中。 * * * 明人陳仁錫曰:「求其小,不求其大,原不在大也。涓涓不已,流為江河,如掘地得泉,不待溢出外,然後為流水也。」《折中》引錄此語,並指出:「說極是。凡人為學作事,必自求小得始,如水雖涓涓而有源,乃行險之本也。」馬其昶也認為:「二為泉源,因其未出中,故求小得,積而後流,盈科而後進。未出中,未盈科也;求小得,積細流以成大川也。」(《重定費氏學》)諸說均從九二陽居坎中、求小得大的行險之道,分析爻辭及《小彖傳》的意旨,似頗可取。 -------------------- 六三,來之坎坎(1),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2)。 * * * (1)來之坎坎:來之,猶言「來去」。此謂六三陰居陽位,意欲行險,又處上下坎之間,故有「來之坎坎」、動輒罹險之象。《王注》:「既履非其位,又處兩坎之間,出則之坎,居則亦坎,故曰『來之坎坎』也。」 (2)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枕,《王注》:「枕枝而不安之謂」,《本義》:「倚著未安之意」,即形容罹險難安的樣子。這三句承上文之義,說明六三前後皆險,動處均無憑依;當此陷入「坎窞」之時,必不可強行施用。《王注》:「出則無之,處則無安,故曰『險且枕』也。來之皆坎,無所用之,徒勞而已。」案,「枕」字之義,異說尚多。如《集解》引虞翻注,訓「枕」為「止」,《纂疏》釋為「安其菑,利其危」;《集解》又引干寶注,訓「枕」為「安」,並謂「安忍以暴政加民而無哀矜之心」;馬其昶《重定費氏學》據《釋文》「『枕』古文作『沈』」謂「沈者,沒也」,遂以「枕」為「沈」;《尚氏學》據《釋文》「鄭、向本作『檢且枕』」,並據《釋名》「檢,枕也」之訓,認為「檢」、「枕」同義,「仍承『來之坎坎』言,言內外俱受檢制。」諸說雖異,而罹險難安之意,則大略相同。 * * * 六三,來去都處在險陷之間,往前有險,退居難安,落入陷穴深處,不可施展才用。 -------------------- 《象》曰:「來之坎坎」,終無功也。 * * * 《象傳》說:「來去都處在險陷之間」,說明六三終究難成行險之功。 * * * 爻辭「險且枕」,王申子釋為「臨險止而暫息」,指出:「下卦之險已終,上卦之險又至:是退而來已險,進而之愈險,進退皆險,則寧於可止之地而暫息焉。『且』者,聊爾之辭;『枕』者,息而未安之義。能如此,雖未離乎險,亦不至深入於坎窞之中也。」「其進而入,則陷益深,為不可用。『勿』者,止之之辭也。」(《大易輯說》)《折中》認為此論「似與《需》之六四義足相發」。可備一說。 --------------------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1)。 * * * (1)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簋,音guǐ,《說文》:「黍稷方器也,從竹、皿、皀」,「簋貳」猶言「兩簋食」;缶,瓦器(見《比》初六譯註),「用缶」謂以瓦缶盛物;牖,音yǒu,窗戶。這幾句取各種物象為喻,說明六四處「險」之時,居上坎之下,前後亦均為「陷穴」,但柔順得正,上承九五,能以虔誠之心與之結交,猶如奉薄酒一樽、淡食兩簋,盛物於瓦缶,雖簡樸亦可呈獻於尊者;五與四均無它應,遂開誠布公地相交,恰似「納約」於明窗,於是六四得陽剛相助、不陷入坎險,故「終無咎」。《王注》:「處重險而履正,以柔居柔,履得其位,以承於五;五亦得位,剛柔各得其所,不相犯位,皆無餘應以相承比,明信顯著,不存外飾:處坎以斯,雖復一樽之酒,二簋之食,瓦缶之器,納此至約,自進於牖,乃可羞之於王公,薦之於宗廟,故『終無咎』也。」 * * * 六四,一樽薄酒,兩簋淡食,用質樸的瓦缶盛物(虔誠地奉獻給尊者),通過明窗結納信約,終將免遭咎害。 * * * 朱熹曰:「晁氏雲『先儒讀「樽酒簋」為一句,「貳用缶」為一句』」,以為可從,並釋「貳」為「益之」(《本義》)。可備一說。 -------------------- 《象》曰:「樽酒簋貳」,剛柔際也。 * * * 《象傳》說:「一樽薄酒、兩簋淡食(奉獻尊者)」,說明九五陽剛和六四陰柔相互交接。 * * * 三、四兩爻並處兩坎之間,或「勿用」,或「無咎」,原因在於:六三失位無應,六四得正承陽。故《象傳》於三曰「終無功」,於四曰「剛柔際」。 --------------------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1)。 * * * (1)坎不盈,祗既平,無咎:祗,當作「祇」(音zhǐ),與「坁」通,《釋文》引鄭玄曰:「小丘也」;《尚氏學》:「『坎不盈』為一事,『坁既平』又為一事,上下對文。」這三句說明九五處「險」之時,陽剛中正,下比六四,為居尊而履險有方之象,故險陷的深穴雖未滿盈,穴旁的小丘已被剷平;長此以往,必能漸填陷穴,開通前路,脫出險境,故「無咎」。案,「祗」為「祇」字之誤,與《復》初九「無祗悔」同(參閱該爻譯註),但前者訓「病」,此訓「小丘」,義有區別。尚先生引《詩毛傳》、《說文》、《釋文》、《文選》及俞樾、王引之諸家說,證「祇」、「坁」、「禔」音皆由「氏」得,從「氐」者誤;並明其義為「小丘」(《尚氏學》)。據此,今本作「祗」者當改作「祇」,字通「坁」;又《帛書周易》作「塭(堤)既平」,似亦可證從「土」訓「小丘」者近是。 * * * 九五,險陷尚不滿盈,小丘已被剷平,必無咎害。 * * * 「祗既平」之義,《易》家解釋多歧。今舉三說以備參考。一、《集解》引虞翻注,作「禔既平」,訓「禔」為「安」,《纂疏》曰:「既安且平。」二、王弼曰「祗,辭也」,作語氣虛詞解,謂「既平乃無咎」(《王注》)。三、程頤曰:「祗,宜音柢,抵也」,猶今語「抵達」,謂:「抵於已平則無咎。」(《程傳》) --------------------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 * * 《象傳》說:「險陷尚不滿盈」,說明九五雖居中但平險之功尚未光大。 * * * 《象傳》「中未大」一句,阮元謂《集解》「大」上有「光」字,並指出《正義》亦云「未得光大」(《校勘記》)。據此,似當於「大」前增一「光」字。 -------------------- 上六,系用徽,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凶(1)。 * * * (1)系用徽,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凶:,音mò,徽、,均為繩索之名,《釋文》:「劉表曰:三股曰『徽』,兩股曰『』,皆索名」;寘,音zhì,通「置」;叢棘,《集解》引虞翻曰:「獄外種九棘,故稱『叢棘』。」這幾句說明上六以柔居險之極,所陷至深,猶如被捆縛囚置於「叢棘」中的牢獄,三年不得解脫,故「凶」。《程傳》:「以陰柔而自居險之極,其陷之深者也。以其陷之深,取牢獄為喻,如系縛以徽,囚寘於叢棘之中;陰柔而陷之深,其不能出矣,故云至於三歲之久,不得免也,其凶可知。」 * * * 上六,被繩索捆縛,囚置在荊棘叢中,三年不得解脫,有兇險。 --------------------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歲也。 * * * 《象傳》說:上六違失履險正道,兇險將延續三年之久。 * * * 爻辭「三歲」,王弼以為含有「險終乃反」之義,指出上六「囚執寘于思過之地」,「自修三歲,乃可以求復」(《王注》)。《折中》也認為「如悔罪思愆,是謂得道,則其困苦幽囚止於三歲矣」。此說可備參考。 【總論】 韓愈《復志賦》曰「昔余之既有知兮,誠坎坷而艱難」(《昌黎先生集》);文天祥《過平原作》雲「崎嶇坎坷不得志,出入四朝老忠節」(《文山集》)。兩人均在詩賦中發出世途艱險難行的慨嘆。《坎》卦大旨,正是喻示謹慎行險的道理。卦辭主於勉勵,說明面臨重重險陷之際,只要不失誠信,內心亨通就能排險涉難、前行可獲嘉尚。卦中六爻皆不言「吉」,主於從正反兩方面設誡。其中四陰爻除六四柔正承陽、慎處險境獲「無咨」外,餘三爻多呈凶象:初六柔弱處重坎之下,深落陷穴致「凶」;六三陰柔失正,來去均不能出險,終難施用;上六陰處險極,被捆縛幽囚,「凶」延「三歲」。至於二、五兩陽,剛健居中,是本卦平險排難的希望所在:儘管兩爻並未能徹底脫出險陷,但九二在「慎求小得」中不懈努力,九五於「剷平小丘」後繼續奮發——卦辭「行有尚」,《大象傳》「常德行,習教事」的意旨,似在這兩爻,尤其在九五中,得到較深刻的體現。可見,《坎》卦「行險」的義理,是偏重建立在陽剛信實的基礎上,強調謹慎守恆之德,如此則險陷可履、艱難可除。《史記·夏本紀》載夏禹治水的事跡,稱其「勞心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終於平定洪水滔天之患;《列子·湯問》敘愚公移山的寓言,謂其立志以「子子孫孫無窮匱」的恆久力量,誓要排除太行、王屋之險:這兩例,似並可藉以參證本卦「行險而不失其信」、「乃以剛中」、「往有功」(《彖傳》)的象徵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