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無妄卦 第二十五

-------------------- 無妄(1)：元亨，利貞(2)；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3)。 * * * (1)無妄：卦名，下震（☳）上乾（☰），象徵「不妄為」。案，「無妄」之義，《序卦傳》釋為「不妄」；《王注》謂「不可以妄」，猶言「不妄為」。 (2)元亨，利貞：此謂物皆「不妄為」之時，至為亨通、利於守正。《正義》「物皆無敢詐為虛妄，俱行實理，所以大得亨通，利於貞正。」 (3)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匪，通「非」；眚，禍患（見《訟》九二、《復》上六譯註）。這兩句從反面設誡，說明當「無妄」之時，不行正道者必有禍患，不利有所往。《正義》：「物既無妄，當以正道行之；若其匪依正道，則有眚災，不利有所往也。」 * * * 《無妄》卦象徵不妄為：至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背離正道的人必有禍患，不利於有所前往。 * * * 《釋文》引馬融、鄭玄、王肅說，謂「妄」猶「望」，「無妄」即「無所希望」。尚先生以為「此訓最古」，並謂焦贛、京房、王充皆以《無望》為「大旱之卦」，指「年收失望」（《尚氏學》）。此說可備參考。今案，「無希望」猶言「不敢奢望」；《折中》引邱富國曰：「惟其『無妄』，所以『無望』也」，謂「不妄為」者必「不存奢望」，認為「無望」是「不妄」之義的引申，似有可取。 -------------------- 《彖》曰：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1)，剛中而應(2)；大亨以正，天之命也(3)。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4)！ * * * (1)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外、健，指乾居外卦；內、動，指震居內卦。這兩句舉上下卦象，說明陽剛自外來內為主，內外二體既能震動、又秉剛健，故物皆不敢妄為。《正義》：「以此卦象釋能致『無妄』之義。以震之剛自外而來，為主於內；震動而乾健，故能使物無妄也。」案，孔氏謂震剛自外來，指震一陽由外卦乾「一索」而得，為「長子」象（見《說卦傳》），故能「為主於內」。 (2)剛中而應：指九五陽剛居中而下應六二。此句又以二、五爻象釋「無妄」之義。《正義》：「九五以剛處中，六二應之，是『剛中而應』。剛中則能斷制虛實，有應則物所順從：不敢虛妄也。」 (3)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命，猶言「教命」。這兩句承前文之義，釋卦辭「元亨，利貞」；說明「無妄」之時可致亨通，必須守正，是「天」之「命」，不可違抗。《正義》：「威剛方正，私慾不行，何可以妄？此天之教命也。」「既是『天命』，豈可犯乎？」 (4)天命不祐，行矣哉：行矣哉，猶言「竟敢如此妄行」，含譴責之意。這兩句合前文「無妄之往，何之矣」，釋卦辭「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說明遠背正道者不得妄行。《王注》：「居不可以妄之時，而欲以不正有所往，將欲何之？天命之所不祐，竟矣哉！」 * * * 《彖傳》說：不妄為，譬如陽剛者從外部前來而成為內部的主宰，威勢震動而又稟性健強，剛正居中而又應合於下；此時大為亨通、萬物守持正固，這是「天」的教命所致。背離正道的人必有禍患，不利於有所前往；在萬物不妄為的時候背離正道而前往，哪裡有路可走呢？「天」的教命不給予祐助，怎敢這樣妄行啊！ -------------------- 《象》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1)；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2)。 * * * (1)天下雷行，物與無妄：與，語氣詞，此處含有「皆」之意。這兩句釋《無妄》上乾為天、下震為雷之象；說明雷威奮動，萬物不敢妄為。《王注》：「與，辭也，猶『皆』也。天下雷行，物皆不可以妄也。」 (2)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茂，《釋文》：「盛也」，此處指「天雷震奮」似的「強盛威勢」；對，配合，「對時」，《程傳》謂「順合天時」。此句說明「先王」效法《無妄》卦象「天下雷行」的強盛威勢用以配合天時、養育萬物，使之各不妄為。《王注》：「對時育物，莫盛於斯也。」（「斯」即指代「天雷威盛」。）案，「茂」字，《釋文》又引馬融曰「勉也」，《尚氏學》：「『茂』與『懋』通，勉也；對，答也，言因雷而勉答天威。」此說於義亦通，可參考。 * * * 《象傳》說：天下雷聲震行，象徵萬物敬畏都「不妄為」；先代君王因此用天雷般的強盛威勢來配合天時、養育萬物。 * * * 孔穎達指出：「諸卦之象，直言兩象即以卦名結之，若『雷在地中，復』。今《無妄》應雲『天下雷行，無妄』；今雲『物與無妄』者，欲見萬物皆無妄，故加『物與』二字也。其餘諸卦未必萬物皆與卦名同義，故直顯象以卦結之。」（《正義》）此說分析本卦《大象傳》的特殊體例，宜資參考。 -------------------- 初九，無妄，往吉(1)。 * * * (1)往吉：指初九以陽居「無妄」之初，處陰柔之下，有謙恭不妄為之象，故「往」必獲「吉」。《王注》：「體剛處下，以貴下賤，行不犯妄，故往得其志。」 * * * 初九，不妄為，前往必獲吉祥。 -------------------- 《象》曰：「無妄之往」，得志也。 * * * 《象傳》說：「不妄為而前往」，是說必然得遂進取的意願。 * * * 處事開初，便以謙下為本，不敢妄為，這是初九「往吉」的重要因素。《折中》引何楷曰：「此爻足蔽《無妄》全卦。震陽初動，誠一未分，是之謂『無妄』。以此而往，動與天合，何不吉之有？」 --------------------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1)，則利有攸往。 * * * (1)不耕穫，不菑畬：菑，音zī，《爾雅·釋地》：「田一歲曰『菑』」，指初墾的瘠田，此處用如動詞，猶言「開墾」，與前句「耕」互文；畬，音yú，《爾雅·釋地》：「三歲曰『畬』。」指耕作多年的良田。這兩句「不耕」、「不菑」均為誡辭，意猶「不妄耕」「不妄菑」，說明六二當「無妄」之時，柔正居中，上應九五，不敢妄為而安守「臣道」，故以不妄耕求「獲」、不妄墾求「畬」為喻，謂如此「則利有攸往」。《本義》：「柔順中正，因時順理而無私意期望之心，故有『不耕穫，不菑畬』之象。言其無所為於前，無所冀於後也。」 * * * 六二，不事耕耘、不圖收穫，不務開墾、不謀良田，這樣就利於有所前往。 * * * 「不耕穫」即「不耕不獲」，「不菑畬」即「不菑不畬」。這種省略式的句法結構，與《大有》初九「無交害」謂「無交無害」同（參見該爻譯註）。 -------------------- 《象》曰：「不耕穫」，未富也。 * * * 《象傳》說：「不事耕耘、不圖收穫」，說明六二未曾謀求富貴。 * * * 卦辭指出，「無妄」之時「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六二能安順守正，不妄不貪，故獲上應而「利有攸往」。 -------------------- 六三，無妄之災(1)：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 * * (1)無妄之災：此謂六三陰居下卦之終，失正躁動，雖不妄為，也可能引來無故災殃。下文三句正是以路人順手牽牛，邑人橫遭飛禍為譬喻，說明「無妄之災」的情狀。《本義》：「無故而有災，如行人牽牛以去，而居者反遭詰捕之擾也。」 * * * 六三，不妄為卻也招致災殃：譬如有人系拴著一隻耕牛，路人牽走攫為己有，邑中人家將遭受詰捕的飛災。 --------------------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災也。 * * * 《象傳》說：路人順手牽走獲得耕牛，說明邑中人家自然將遭受到被詰捕的飛災。 * * * 《雜卦傳》曰：「《無妄》災也」，正是因六三而發。開朗釋此爻義曰：「運數適然，非己妄致，乃『無妄之災』。」（《關氏易傳》） -------------------- 九四，可貞，無咎(1)。 * * * (1)可貞，無咎：此謂九四居「近君」危地，下無應與，本有咎害；但陽處陰位，比近九五，猶能謙己奉「君」，守正「不妄」，遂獲「無咎」。《王注》：「處『無妄』之時，以陽居陰，以剛乘柔，履于謙順，比近至尊：故可以任正，固有所守，而無咎也。」 * * * 九四，能夠守持正固，於是必無咎害。 -------------------- 《象》曰：可貞無咎，固有之也。 * * * 《象傳》說：能夠守持正固於是必無咎害，說明九四要牢固守正才能長保無害。 * * * 九四失正「可貞」，位危「無咎」，在於剛而能柔，守謙不妄為。若欲長保無害，必須始終如一地守持這種品質。此即《象傳》「固有之」之義。 --------------------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1)。 * * * (1)無妄之疾，勿藥有喜：這是借小病不治自愈作譬喻，說明九五當「無妄」之時，陽剛中正，居尊善治，其下均不敢妄為；縱使偶遇小災亦非生於「妄」，故可不治以聽其自消。《正義》：「九五居得尊位，為無妄之主，下皆無妄而偶然有此疾害，故云『無妄之疾』。」又曰：「若疾自己招，或寒暑飲食所致，當須治療；若其自然之疾，非己所致，疾當自損，勿須藥療而有喜也。」 * * * 九五，不妄為卻偶染微疾，無須用藥而將有自愈的歡欣。 -------------------- 《象》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1)。 * * * (1)不可試：即不可以藥試。《王注》：「藥攻有妄者也；而反攻無妄，故『不可試』也。」 * * * 《象傳》說：九五「不妄為而染疾卻不須服用藥物」，是因為不能胡亂試用。 * * * 三言「無妄之災」，此言「無妄之疾」。「災」重、「疾」微，三失正居下、五中正居尊，故彼憂此喜。《折中》曰：「此爻之疾，與六三之災同；然此曰『有喜』者，剛中正而居尊位，德位固不同也。」 --------------------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1)。 * * * (1)行有眚，無攸利：此謂上九處「無妄」之極，時窮難行，動則遭災；故爻辭深戒曰：雖不妄為，也不可「行」，行必「有眚」、「無攸利」。《王注》：「處不可妄之極，唯宜靜保其身而已，故不可以行也。」案，《集解》引虞翻注，認為上九「乘剛逆命」，失正而行，故「無攸利」；意謂卦辭「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即指此爻。可備一說。 * * * 上九，雖然不妄為，但時窮而行必遭禍患，無所利益。 -------------------- 《象》曰：無妄之行，窮之災也。 * * * 《象傳》說：上九「雖不妄為，但若有所行」，將由於時窮難通而要遭災殃。 * * * 上爻處物極必反之位，天下「無妄」將轉為「有妄」；當此之時，獨以一己「無妄」行於天下「有妄」，必窮蹇不可通。因此上九「行有眚，無攸利」，實屬「時」不利所致。朱熹曰：「上九非有妄也，但以其窮極而不可行耳。」（《本義》） 【總論】 《無妄》卦大義，主於處事「不妄為」。卦辭從正反面揭示其旨：先稱萬物「無妄」之時必然至為亨通，利於守正；再戒違背正道者此時將遭禍患，動輒失利。六爻情狀，皆呈「不妄為」之象，但吉凶利咎卻各不相同：初九起步不妄，往無不吉；六二不貪不妄，安順獲利；六三無所妄為，卻飛來橫災；九四以剛守謙，不妄則無害；九五無妄得疾，不治自愈；上九不妄自守，欲行卻有禍。人們要問：既然六爻未嘗有一爻「妄為」，為何利弊如此懸殊呢？胡炳文曰：「善學《易》者在識『時』。初曰『吉』，二曰『利』，時也；三曰『災』，五曰『疾』，上曰『眚』，非有妄以致之也，亦時也。初與二皆可往，時當動而動；四『可貞』，五『勿藥』，上『行有眚』，時當靜而靜。」（《周易本義通釋》）可見，本卦認為：若欲長保「無妄」，避害就利，凡事動靜行止，不能不審時度勢。當然，「識時」必須建立在「守正」的基礎上；一旦「失正」，則無利可言：此卦辭所明「匪正有眚」之義。朱熹指出：「《無妄》一卦，雖雲禍福之來也無常，然自家所守者，不可不利於『正』。」（《朱子語類》）至於「正」的概念，就古代倫理思想的範疇領會，莫過於遵循「禮」教。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實與《無妄》卦旨頗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