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復卦 第二十四

-------------------- 復(1)：亨。出入無疾(2)，朋來無咎(3)；反覆其道，七日來復(4)。利有攸往(5)。 * * * (1)復：卦名，下震（☳）上坤（☷），象徵「回復」。《集解》引何妥曰：「復者，歸本之名。群陰剝陽，至於幾盡；一陽來下，故稱反覆。陽氣復反，而得交通，故云：復，亨也。」 (2)出入無疾：出，指陽氣外長；入，指陽氣內生；無疾，無害。《程傳》：「出入，謂生長。復生於內，入也；長進於外，出也。先雲『出』，語順耳。陽生非自外也，來於內，故謂之入。」又曰：「春陽之發，為陰寒所折，觀草木於朝暮，則可見矣。『出入無疾』，謂微陽生長，無害之者也。」 (3)朋來無咎：朋，指陽。卦中一陽初動上復，群陰引以為朋，故曰「朋來」；陰陽交合，「復」道暢通，故「無咎」。《王注》：「朋謂陽也。」《尚氏學》：「陰以陽為朋，《剝》窮上反下，故曰『朋來』；陽遇陰，故『無咎』。」 (4)反覆其道，七日來復：反覆，指陽剛返轉回復；道，規律；七日，借取日序周期「七」象徵轉機迅速，猶言過不了七日。這兩句承「出入無疾，朋來無咎」之義，從「陽復」規律的角度，進一步申說陽剛「來復」之快。案，我國出土的青銅器銘文中，保留有一種現存文獻失載的周初紀日法，即按月亮盈虧規律，分每月為四期，每期七日（或因大小月有八日者），從月初至月末依序取名為「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見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一《生霸死霸考》）。據此，「七日」正為日序周期轉化之數；「七日來復」，當取此象徵「轉機迅速」之義，猶今語「一星期之間」。聯繫下經《震》、《既濟》兩卦均言「七日得」，似與本卦「七日」取義略同。又案，《王注》釋「七日」曰：「陽氣始剝盡，至來復時，凡七日」，意謂「來復」快速，似有可取。 (5)利有攸往：此重申前文「復，亨」之旨，說明「回復」之時，陽剛氣勢發展順暢無礙，故利有所往。《正義》：「以陽氣方長，往則小人道消。」 * * * 《復》卦象徵回覆：亨通。陽氣內生外長無所疾患，剛健友朋前來無所危害；返轉回復沿著一定的規律，過不了七日必將轉至回復之時。利於有所前往。 * * * 「七日來復」一語，舊說紛歧，未臻一致。除上文注引王弼說外，今再選錄較有影響的三種說法以備參考。（一）《集解》引侯果注，以「十二消息卦」為說，謂陽自《姤》卦消，又沿《剝》至《復》，歷七卦而復生；七卦原指七月，「月」《詩·豳風》稱「日」，故當「七日」。（二）《易緯·稽覽圖》以六十四卦中的《坎》、《震》、《離》、《兌》為「四正卦」，其二十四爻主二十四節氣，餘六十卦三百六十爻各主一日；《中孚》至《復》，歷六日七分，當「七日」。（三）李鼎祚以為九月《剝》卦陽盡，十月純《坤》用事，《坤》盡而《復》生陽，《坤》六爻加《復》初陽為七爻，當「七日」（《集解》）。 -------------------- 《彖》曰：「復，亨」，剛反(1)；動而以順行(2)，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覆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3)。「利有攸往」，剛長也(4)。復，其見天地之心乎(5)？ * * * (1)剛反：猶言「陽復」，指卦下一陽回復上升。案，《集解》引虞翻注，以「剛反動」為句，以「動」字屬上讀，於義無大異。 (2)動而以順行：動，謂下震；順，謂上坤。此取上下象，說明時當「回復」，陽動而能順行。這句與前句「剛反」，並釋卦辭「亨」、「無疾」、「無咎」之義。《正義》：「『剛反動而以順行』者，既上釋『復，亨』之義，又下釋『出入無疾，朋來無咎』之理。」 (3)天行：此句釋卦辭：「反覆其道，七日來復」之義。《王注》：「以天之行，反覆不過七日，復之不可遠也。」《本義》：「陰陽消息，天運然也。」 (4)剛長：指卦中陽剛日益盛長，釋卦辭「利有攸往」之義。《正義》：「以『剛長』釋『利有攸往』之義也。」 (5)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猶言「天地生物之心」。此句是針對《復》卦大義發出的嘆語。《易童子問》：「天地之心見乎動。」復也，一陽初動於下矣，天地所以生育萬物者本於此，故曰「『天地之心』也，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 * * * 《彖傳》說：「回復，亨通」，說明陽剛更甦返回；陽動上復而能順暢通行，所以「陽氣內生外長無所疾患，剛健友朋前來必無害」。「返轉回復沿著一定的規律，過不了七日必將轉至回復之時」，這是大自然的運行法則。「利於有所前往」，說明陽剛日益盛長。回復的道理，大概體現著「天地」生育萬物的用心吧？ -------------------- 《象》曰：雷在地中，復(1)；先王以至日閉關(2)，商旅不行，後不省方(3)。 * * * (1)雷在地中，復：釋《復》卦下震為雷、上坤為地之象。《折中》引劉蛻曰：「雷在地中，殷殷隆隆；陽來而復，復來而天下昭融乎！」 (2)至日閉關：至日，冬至；閉關，掩閉關闕。這是說明「先王」效法《復》象，於冬至陽氣復生之際，休息靜養，以利進一步發展。《白虎通·誅伐篇》：「冬至所以休兵，不舉事，閉關，商旅不行，何？此日陽氣微弱，王者承天理物，故率天下靜，不復行役，扶助微氣，成萬物也。」 (3)商旅不行，後不省方：後，泛指「君主」，與上文「王」同意；省方，即省視四方。這兩句承上句義，再申天下靜養以助微陽回復之理。《集解》引宋衷曰：「商旅不行，自天子至公侯不省四方之事，將以輔遂陽體，成致君之道也。制之者，王者之事；奉之者，為君之業也，故上言『先王』而下言『後』也。」 * * * 《象傳》說：震雷在地中微動，象徵陽氣「回復」；先代帝王因此在微陽初動的冬至閉關靜養，商賈旅客不外出遠行，君主也不省巡四方。 * * * 「至日」，《王注》釋為「冬至、夏至」。尚先生亦謂「兼二至言也」，並曰：「蓋古最重二至。《漢書·薛宣傳》：『日至休吏，所繇來久』；《後漢·魯恭傳》：『《易》五月《姤》用事』，先王『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是夏至亦休息，與冬至同。」（《尚氏學》）此說可備參考。 -------------------- 初九，不遠復(1)，無祗悔，元吉(2)。 * * * (1)不遠復：指初九以一陽居群陰之下，為「復」之始，最得「復」道，故有「不遠」即「復」之象。《王注》：「不遠而復，幾悔而反，以此修身，患難遠矣。」 (2)無祗悔，元吉：祗，當為「祇」（音zhǐ）之誤，此處意為「災患」，《釋文》：「鄭雲『病也』。」這兩句極言初九「不遠復」的好處；既可無災無悔，又獲至大吉祥。 * * * 初九，起步不遠就回復正道，必無災患、悔恨，至為吉祥。 * * * 尚先生詳考「祗」為「祇」之誤，引證鄭玄訓「祇」為「病」蓋本於《毛詩傳》，繼而指出：「病猶菑（災）也；《復》『出入無疾』，故『無菑（災）悔』。」（《尚氏學》）此說極是。 -------------------- 《象》曰：「不遠之復」，以修身也。 * * * 《象傳》說：「起步不遠就回復正道」，說明初九善於修美自身。 * * * 《象傳》以「修身」解「不遠復」，是對爻辭象徵寓意的推闡發揮。《繫辭下傳》引孔子語釋此爻義，有「知不善未嘗復行」之謂。程頤據此論曰：「不遠而復者，君子所以修其身之道也。學問之道無它也，唯其知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程傳》） -------------------- 六二，休復，吉(1)。 * * * (1)休復，吉：休，美也。此謂六二當陽復之時，柔中居正，下比初陽，猶親仁下賢，故以回復休美而獲吉。《集解》引王弼曰：「得位居中，比初之上而附順之，下仁之謂也。既處中位，親仁善鄰，復之休也。」 * * * 六二，美好的回覆，吉祥。 -------------------- 《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 * * * 《象傳》說：「美好的回覆，吉祥」，說明六二能夠俯就親近仁人。 * * * 陽剛有「仁」、「善」的象徵，六二復「善」親「仁」，是獲吉的關鍵所在。朱熹曰：「學莫便於近乎仁。既得仁者而親之，資其善以自益，則力不勞而學美矣。」（《朱子語類》） -------------------- 六三，頻復(1)，厲無咎(2)。 * * * (1)頻復：頻，猶言「顰蹙」，皺眉之狀。《集解》引虞翻注，訓「頻」為「頻蹙」，《王注》亦謂「頻蹙之貌」，《尚氏學》：「頻，古文『顰』字。」此謂六三居下卦之上，失正無應，承乘皆陰，「復善」多艱，故有「皺眉勉強回復」之象。案，《程傳》訓「頻」為「頻數」，可備一說。 (2)厲無咎：猶言「雖危無咎」，與《乾》九三義略同（見該爻譯註）；此誡六三處位多危厲，但能審慎力行「復」道，則無咎害。《尚氏學》：「知其危厲而振奮焉，則無咎矣。」 * * * 六三，愁眉苦臉而勉強回復，雖有危險卻無咎害。 -------------------- 《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1)。 * * * (1)義無咎：義，猶言「復善之義」。《程傳》：「雖為危厲，然復善之義則無咎也。」 * * * 《象傳》說：「愁眉苦臉勉強回復的危險」，從六三努力復善的意義看是無咎害的。 * * * 李士曰：「改過向善，雖危無咎。《記》曰『或安而行之』，初之象也；『或利而行之』，二之象也；『或勉強而行之』，三之象也。」（《周易學說》引）此以《禮記·中庸》語釋下三爻之象，似有可取。 -------------------- 六四，中行獨復(1)。 * * * (1)中行獨復：中行，指六四處五陰之中，其位得正，猶「居中行正」；獨，猶言「專」，指群陰唯六四應初，其情彌專，故有「獨復」之象。《漢上易傳》引鄭玄曰：「爻處五陰之中，度中而行，四獨應初。」 * * * 六四，居中行正，專心回復。 -------------------- 《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 * * * 《象傳》說：「居中行正，專心回復」，說明六四遵從正道。 * * * 《折中》引繆昌期曰：「蓋《復》之所以為『復』，全在初爻，猶人之初念也。五陰皆復此而已，惟四在陰中，有所專向，故發此義。」 -------------------- 六五，敦復，無悔(1)。 * * * (1)敦復，無悔：敦，敦厚。此謂六五柔居尊位，持中不偏，有敦厚自察、篤誠向善之象；故雖失位無應，也能「敦復」免「悔」。《王注》：「居厚而履中，居厚則無怨，履中則可以自考；雖不足以及『休復』之吉，守厚以復，悔可免也。」 * * * 六五，敦厚篤誠地回復，無所悔恨。 -------------------- 《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1)。 * * * (1)自考：考，《釋文》引鄭玄曰「成也」，又引向秀曰「察也」。「自考」，猶言自我反省考察、成就復善之道。 * * * 《象傳》說：「敦厚篤誠地回復，無所悔恨」，說明六五居中不偏並能自察成就復善之道。 * * * 陳夢雷曰：「五與初非比非應而復，困知勉行者也，故曰『自考』。自，即『人一己百』之意。蓋五本遠於陽，但以居中能順，因四自返，加厚其功，故能自成也。」（《周易淺述》）此說分析爻義甚明切。 --------------------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1)。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2)：至於十年不克征(3)。 * * * (1)迷復，凶，有災眚：迷復，猶言「迷而不復」；災眚，《釋文》引鄭玄曰：「異自內生曰『眚』，自外曰『祥』，害物曰『災』」，《程傳》承此曰：「災，天災，自外來：眚，己過，由自作」。這三句說明上六陰居卦極，不應初陽，上無所承，為迷不知復之象，故謂「凶，有災眚」。《程傳》：「既迷不復善，在己則動皆過失，災禍亦自外而至，蓋所招也。」 (2)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用，謂「施用」；以，與「用」同義互文，《王注》訓「用」。這四句承前文義，說明上六既迷不知復，若用為行師、治國，必將敗績、害君。《程傳》：「迷道不復，無施而可。用以行師，則終有大敗；以之為國，則君之凶也。」 (3)至於十年不克征：十年，《程傳》：「數之終也」，猶言「終久」；征，前行，含「振興發展」之義。此句總結前文，極言若任用上六必帶來深重危害。《尚氏學》：「不克征，言不能興起也」；「國君受脅，根本動搖，故其凶至於十年也」。 * * * 上六，迷入歧途不知回復，有兇險，有災殃禍患。要是用於帶兵作戰，終將慘遭敗績；用於治國理政，必致國亂君凶：直到十年之久也不能振興發展。 -------------------- 《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1)。 * * * (1)反君道：反，違背。陰為臣，陽為君；上六迷失，不知復陽，故曰「反君道」。《左傳》襄公二十八年釋「迷復凶」謂「棄其本」；《重定費氏學》云：「陰不從陽」，此說可從。 * * * 《象傳》說：「迷入歧途不知回復，有兇險」，是由於上六與君主陽剛之道背道而馳。 * * * 胡炳文曰：「『迷復』與『不遠復』相反」，「『十年不克征』亦『七日來復』之反」（《周易本義通釋》）。可見上六窮居極上，已徹底背離「回復」之道，故爻辭以「凶」、「災眚」為戒。 【總論】 《復》卦喻示事物正氣回復、生機更發的情狀；猶如描繪了一幅大地微陽初動，春天即將到來的圖景。全卦意旨主於：生命剝落不盡，一陽終將來復，揭示「正道」復興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卦辭極力稱述陽剛「回復」之際順暢無礙，疾速利物，表明「復」必致「亨」的道理。卦中六爻，初九為全卦「回復」的根本，是「仁」與「善」的喻象；《彖傳》所謂「天地」生育萬物之「心」，即系此一陽。因此，五陰凡與初陽相得者均獲「復善」之吉：六二比初，有「下仁」的美稱；六四應初，有「從道」的佳譽。餘三陰與初九未曾相得，但六三處陽位，能勉力「復善」獲「無咎」；六五居尊位，能敦厚「復善」獲「無悔」；唯上六與初陽背道而馳，迷不知復，終致災凶。可見，《復》卦是借陽剛喻「美善」，其象徵意義以「復善趨仁」為歸。陳夢雷指出：「天地之一陽初動，猶人善念之萌，聖人所最重。」（《周易淺述》）即屬此意。孔子稱顏回「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繫辭下傳》引）；屈原曰「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離騷》）：顯然都是本卦所盛讚的「復善」美德的具體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