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剝卦 第二十三

-------------------- 剝(1)：不利有攸往(2)。 * * * (1)剝：卦名，下坤（☷）上艮（☶），象徵「剝落」。《釋文》：「剝，馬雲『落也』。」《集解》引鄭玄曰：「陰氣侵陽，上至於五，萬物霝落，故謂之『剝』也。」 (2)不利有攸往：「剝落」之時，正如卦象所示，陽剛被削剝殆盡，陰氣盛長，故卦辭誡「君子」不宜有所往。《正義》：「剝者，剝落也。今陰長變剛，剛陽剝落，故稱『剝』也。小人既長，故『不利有攸往』也。」 * * * 《剝》卦象徵剝落：不利於有所前往。 -------------------- 《彖》曰：「剝」，剝也，柔變剛也(1)。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2)。順而止之，觀象也(3)；君子尚消息盈虛(4)，天行也。 * * * (1)柔變剛：此以卦中五陰已浸蝕並改變陽剛的本質，釋卦名「剝」。《正義》：「釋所以此卦名『剝』之意也。」 (2)小人長：小人，指卦中陰爻；長，盛長。此釋卦辭「不利有攸往」。《集解》引鄭玄曰：「五陰一陽，小人極盛。君子不可有所之，故『不利有攸往』也。」《纂疏》：「所以然者，以『小人長』也。」 (3)順而止之，觀象也：順，下坤為順；止，上艮為止；觀象，謂觀此上下卦象，知此時當順止小人之道。《王注》：「坤順而艮止也。所以順而止之，不敢以剛止者，以觀其形象也。強亢激拂，觸忤以隕身；身既傾焉，功又不就，非君子之所尚也。」 (4)君子尚消息盈虛：消息，消亡與生息；盈虛，盈滿與虧虛。此舉「天道」盛衰互轉的哲理，說明陰「剝」陽之勢也未能終久，與上文「順而止」義相承，揭示「君子」順勢治「剝」之道。《正義》：「在『剝』之時，順而止之」，「須量時制變，隨物而動：君子通達物理，貴尚消息盈虛。」 * * * 《彖傳》說：「剝」，就是剝落的意思，譬如陰柔者浸蝕改變了陽剛的本質。「不利於有所前往」，說明小人的勢力盛長。此時應當順勢抑止小人之道，這從觀察卦象可以獲知；君子崇尚消亡生息、盈盛虧虛的轉化哲理，這是大自然的運行規律啊！ -------------------- 《象》曰：山附於地，剝(1)；上以厚下安宅(2)。 * * * (1)山附於地，剝：釋《剝》卦上艮為山，下坤為地之象。《集解》引盧氏曰：「山高絕於地，今附地者，明被剝矣。」 (2)上以厚下安宅：上，居上者；厚、安，均用如動詞，「加厚」、「安固」；下，下處，猶言「基礎」。這句說明「上」者觀《剝》卦之象，悟知「厚下安宅」、以防「剝落」的道理。《正義》：「剝之為義，從下而起，故在上之人當須豐厚於下，安物之居，以防於剝也。」 * * * 《象傳》說：高山頹落委附在地面，象徵「剝落」；居上者因此豐厚基礎、安固宅屋。 * * * 卦辭強調「剝落」時不利有所往，《大象傳》指出平日應當固本防「剝」：兩者闡說角度不同，所寓之理則可貫通。所謂「安宅」，也是一種比喻，其旨頗可觸類引申。《折中》引劉牧曰：「君以民為本，厚其下，則君安於上。」即是一例。 -------------------- 初六，剝床以足，蔑(1)；貞凶(2)。 * * * (1)剝床以足，蔑：以，介詞，《經傳釋詞》「猶『及』也」；蔑，通「滅」，謂「蝕滅」，《釋文》「削也，楚俗有『削滅』之言」，又引荀爽本作「滅」。這兩句說明初六以陰處《剝》下，居坤之始，猶如大床剝落滅壞，先始於足。《周易集說》：「陰之消陽，自下而進；初在下，故為剝床而先以床足滅於下之象。」案，「蔑」字，舊說多屬下句讀，作「蔑貞凶」；俞琰《集說》屬上讀，似較妥。但據文勢，「蔑」獨作一句當更切，故《尚氏學》特指出「蔑」自為「句」，今從之（六二爻仿此）。 (2)貞凶：猶言「守正防凶」（參見《屯》九五譯註）。此謂初六處位最卑，無應失正，故特誡以趨「正」自守，以防剝落之「凶」。案，《王注》合「蔑」字釋「貞凶」，解為「正削而凶」，於義亦通。 * * * 初六，剝落大床先剝及床足，床足必致蝕滅；守持正固以防兇險。 -------------------- 《象》曰：「剝床以足」，以滅下也。 * * * 《象傳》說：「剝落大床先剝及床足」，說明最初先蝕滅下部基礎。 * * * 《集解》引盧氏曰：「坤所以載物，床所以安人，在下故稱足；先從下剝，漸及於上，則君政崩滅，故曰『以滅下也』。」此說將爻辭與《象傳》並釋明朗。 -------------------- 六二，剝床以辨，蔑(1)；貞凶(2)。 * * * (1)剝床以辨，蔑：辨，猶言「床頭」；《尚氏學》據《周禮·天官·小宰》「廉辨」杜子春注「或作『廉端』」，以為「辨、端音近通用」，故曰：「端，首也，剝床以端，是剝及床頭也」，今從之。此謂六二陰居下坤之中，猶如「床頭」處「床足」、「床架」之間；初「足」已剝，故又剝及「床頭」，並將滅壞。案，「辨」字，《釋文》曰「徐音『辦具』之『辦』，足上也，馬、鄭同」，又引薛虞曰「膝下」也，後人多承此釋「辨」為「足上膝下」，可備參考。 (2)貞凶：義同前爻；此處說明六二居中得正，但「剝」及「床頭」，又與六五無應，故亦戒其守「正」防「凶」。 * * * 六二，剝落大床已經剝至床頭，床頭必致蝕滅；守持正固以防兇險。 -------------------- 《象》曰：「剝床以辨」，未有與也(1)。 * * * (1)未有與：指二、五不相應和，故有「凶」宜「貞」。《集解》引崔憬曰：「未有與者，言至三則應，故二未有與也。」 * * * 《象傳》說：「剝落大床已經剝至床頭」，說明六二未獲互應者相助。 * * * 當「剝」之時，上能助下，則有益於防「剝」抑「剝」；六二無應，自當防凶。《折中》引龔煥曰：「六二陰柔中正，使上有陽剛之與，則必應之助之，而不為剝矣。惟其無與，所以雜於群陰之中而為剝。若三則有與，故雖不如二之中正，而得無咎。」 -------------------- 六三，剝，無咎(1)。 * * * (1)剝，無咎：《釋文》：「一本作『剝之，無咎』，非」；《尚氏學》以為「之」字「乃從《象辭》而衍，無者是也」。此謂六三雖處「剝落」之時，其體已消剝成陰；但居陽位，應合上九陽剛，故其表似已消剝，其里卻仍存陽質，有「含陽待覆」之義，故獲「無咎」。案，馬其昶指出，《剝》卦諸陰所言「剝」，皆「本爻變剛自剝之象」，即「陽」已消剝成「陰」，非往剝它爻；故六三之「剝」亦「指本爻也」（《重定費氏學》）。此說當從。 * * * 六三，雖處剝落之時，卻無咎害。 * * * 《集解》引荀爽注，認為卦中群陰「皆剝陽」，六三「獨應上，無剝害意，是以無咎」。此義頗為後人所取，可備一說。 -------------------- 《象》曰：「剝之無咎」，失上下也(1)。 * * * (1)失上下：指三不與六四、六二為伍，獨應上九，潛含陽質，故處「剝」而「無咎」。《尚氏學》：「不黨於上下二陰，故曰『失上下』。」 * * * 《象傳》說：「雖處剝落之時而必無咎害」，說明六三離開上下群陰（獨應陽剛）。 * * * 《坤》六三曰「含章可貞」，「章」猶「陽質」。可見三位若為陰爻所居，必蘊育陽質。本卦六三又兼應上九，內含之陽益充；以此處「剝」待「復」，自可「無咎」。六五亦處陽位，比近上九，獲「利」之理與六三同。趙彥肅曰：「三應、五比，皆能存陽而免凶。」（《復齋易說》） -------------------- 六四，剝床以膚，凶(1)。 * * * (1)剝床以膚，凶：膚，原意是「皮膚」，句中喻指「床面」。此謂六四陰處上卦之初，猶大床「剝落」至於床面，此床將壞，故「凶」。《尚氏學》：「足、辨、膚，皆指床言；膚，猶言『床面』也。人臥床，身與床切；剝及於是，故言『近災』。」案，《集解》引王肅注，釋「膚」為「人身」，認為：「床剝盡以及人身，為敗滋深，害莫甚焉。」於義亦通。 * * * 六四，剝落大床已剝至床面，有兇險。 -------------------- 《象》曰：「剝床以膚」，切近災也。 * * * 《象傳》說：「剝落大床已剝至床面」，說明六四迫近災禍了。 * * * 「剝」至六四，床體已剝落殆盡，面臨委頹，豈可坐臥？故《象傳》謂「切近災也」。但「剝落」至極，「復元」的轉機也將隨之而來。六五的「無不利」，顯示出這一苗頭。 --------------------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1)。 * * * (1)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貫魚，貫串一排魚，喻後文「宮人」；宮人，喻六五以下群陰；寵，指「宮人」獲寵於君王，句中省略的賓語「君王」當喻上九。這兩句說明六五陰居尊位，當「剝」極將「復」之時，雖自身與四陰一樣已「剝」成陰，但其志承陽，有「貫串」諸陰承應上九、欲轉「剝」道之象，正如妃後引領一列宮女承寵君王，故雖處「剝」而「無不利」。《集解》引何妥曰：「夫《剝》之為卦，下比五陰，駢頭相次，似『貫魚』也。魚為陰物，以喻眾陰也。夫『宮人』者，後、夫人、嬪、妾各有次序，不相瀆亂，此則貴賤有章，寵御有序。六五既為眾陰之主，能有『貫魚』之次第，故得『無不利』矣。」 * * * 六五，像貫串一排魚一樣引領眾宮女承寵於君王，無所不利。 * * * 《周禮·天官冢宰·九嬪》鄭玄注曰：「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亦十五日而遍雲。自望後反之。」可見周朝內宮禮制是宮人每夕三至九人承侍君王，十五日一反覆，其中「後」最尊，以一人居後，獨當一夕（鄭註：「卑者宜先，尊者宜後」）。據此，本爻取「貫魚以宮人寵」之象，正是借周朝宮嬪制度為喻。 -------------------- 《象》曰：「以宮人寵」，終無尤也。 * * * 《象傳》說：「引領眾宮女承寵於君王」，說明六五終究無所過失。 * * * 本爻擬象，至為巧妙：先以「貫魚」喻「宮人」，再合「貫魚」、「宮人」喻六五與四陰爻的情狀，宜視為「復疊式」的譬喻。《周易乾鑿度》引孔子語，謂《剝》之六五猶「陰貫魚而欲承君子也」，可謂深得喻旨。 -------------------- 上九，碩果不食(1)，君子得輿，小人剝廬(2)。 * * * (1)碩果不食：碩，大也；不食，猶言「不曾摘食」。此句說明上九居《剝》之終，其德剛直，當諸爻俱「剝」成陰之時，獨存陽實，故有「碩果」未被摘食之象。 (2)君子得輿，小人剝廬：君子、小人，喻陽剛、陰柔；得輿，得乘大車，喻濟世獲「吉」；剝廬，剝落屋宇，喻害民致「凶」。這兩句緊承前句，又從正反兩面設喻，說明上九若以「君子」獲此「碩果」則「吉」，若為「小人」竊此「碩果」則「凶」。《集解》引侯果曰：「處《剝》之上，有剛直之德，群小人不能傷害也，故果至碩大不被剝食矣。君子居此，萬姓賴安，若得乘其車輿也；小人處之，則庶方無控，被剝其廬舍。」 * * * 上九，碩大的果實未被摘食，君子摘取將能驅車濟世，小人摘取必致剝落萬家。 -------------------- 《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小人剝廬」，終不可用也。 * * * 《象傳》說：「君子摘取碩果將能驅車濟世」，說明百姓因此有所仰庇；「小人摘食碩果必致剝落萬家」，說明小人終究不可任用。 * * * 上九一陽獨居「剝」終，完葆碩果，正是「剝」盡「復」來，「君子」有為之時。但爻辭又謂「小人剝廬」，則見作《易》者特設「危辭」，深寓誡意。 【總論】 《剝》卦喻示事物發展過程中「陽」被「陰」剝落的情狀；猶如描繪了一幅秋氣蕭瑟、萬物零落的圖景。全卦義旨，闡發善處「剝落」之道，揭明「剝」極必「復」、順勢止「剝」的哲理。卦辭謂「不利有攸往」，誡人此時必須謹慎居守，把握轉「剝」復陽之機。六爻五陰居下、一陽處上，通過不同的喻象，指出事物被逐漸消剝的過程，以及處「剝」、轉「剝」的規律。其中三陰爻以床體被浸蝕剝落設喻：初六剝及床足，六二剝及床頭，尚未致危，均戒以守正防凶；六四剝至床面，此「床」行將敗壞，故有兇險。余兩陰爻雖也置身於「剝」，卻皆能「含陽」、「承剛」，孕育著復陽的期望，因此六三獲「無咎」、六五「無不利」。至於上九，是極處卦終的唯一陽爻，代表事物「剝」而不盡、終將回復，其「碩果」獨存、陽剛不滅的形象寓意深刻：一方面生動地表明自然界以及人類社會「生生不止」的客觀規律；另一方面顯示了只有象徵「君子」的「陽剛」，才能使「碩果」萌發生機、轉「剝」為「復」。《折中》引喬中和曰：「『碩果不食』，核也，仁也，生生之根也。自古無不朽之株，有相傳之果，此『剝』之所以『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