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賁卦 第二十二

黃壽祺 《周易譯註》
-------------------- 賁(1):亨(2),小利有攸往(3)。 * * * (1)賁:音bì,卦名,下離(☲)上艮(☶),象徵「文飾」。《說文》:「賁,飾也,從貝卉聲」,《釋文》:「傅氏云:『賁,古斑字,文章皃。』鄭云:『變也,文飾之皃。』」 (2)亨:此謂事物加以必要的文飾,可致亨通。《程傳》:「物有飾而後能亨,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有實而加飾,則可以亨矣。」 (3)小利有攸往:小,陰稱小,謂「柔小」。此言「文飾」之時,柔小者尤須加飾,可顯其美,故「利有攸往」。卦中六五以上九為賁,則利於發展,正見此象。《集解》引虞翻曰:「小謂五。」《尚氏學》:「五得中承陽,故曰『小利有攸往』。」 * * * 《賁》卦象徵文飾:亨通,柔小者利於有所前往。 * * * 「小利有攸往」之義,舊說不一。今舉兩例以備參考。一、程頤曰:「文飾之道,可增其光彩,故能小利於進也。」(《程傳》)二、王申子曰:「文盛則實必衰,苟專尚文,以往則流,故曰『小利有攸往』。小者,謂不可太過以滅其質也。」(《大易緝說》) -------------------- 《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1),故亨;分剛上而文柔(2),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3);文明以止,人文也(4)。觀乎天文,以察時變(5);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6)。 * * * (1)柔來而文剛:柔,指六二;剛,指九三。此釋卦辭「亨」之義,謂六二來居下卦之中,以文飾九三,陰陽交賁故獲亨通。 (2)分剛上而文柔:剛,指上九;柔,指六五。此釋卦辭「小利有攸往」之義,謂上九高居卦終,六五因之獲飾,故利有所往。案,《集解》引荀爽曰:「此本《泰》卦,謂陰從上來,居乾之中,文飾剛道,交於中和,故『亨』也;分乾之二居坤之上,上飾柔道,兼據二陰,故『小利有攸往』矣。」此以「卦變」為說,謂《賁》卦自《泰》變二、上兩爻而來,以釋「柔來文剛」、「剛上文柔」之旨。可備參考。 (3)天文也:天文,天的文采,指日月星辰、陰陽變化等。《周易舉正》:「『天文』上脫『剛柔交錯』一句。」今查《王注》:「剛柔交錯而成文焉,天之文也」,《正義》:「剛柔交錯成文,是『天文』也」,似王、孔本原有此四字。 (4)文明以止,人文也:文明,指下離為火,為日;止,指上艮為止;人文,人的文采,指「文章」「禮義」等。此舉上下卦象,說明人類的文飾表現在「文明」而能止於禮義。義與前句「天文」相對。《集解》引虞翻曰:「文明,離;止,艮也。」《程傳》:「有上則有下,有此則有彼,有質則有文;一不獨立,二則為文。非知道者,孰能識之?天文,天之理也;人文,人之道也。」 (5)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此謂觀察大自然的文飾情狀,可知四季變遷規律。《程傳》:「天文謂日月星辰之錯列,寒暑陰陽之代變。觀其運行,以察四時之遷改也。」 (6)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謂觀察人類的文飾情狀,可以教化天下、促成大治。《集解》引干寶曰:「四時之變,縣乎日月;聖人之化,成乎文章。觀日月而要其會通,觀文明而化成天下。」《程傳》:「觀人文以教化天下,天下成其禮俗,乃聖人用『賁』之道也。」 * * * 《彖傳》說:文飾,亨通,譬如陰柔前來文飾陽剛,陰陽交飾於是亨通;又分出陽剛居上文飾陰柔,所以柔小者利於有所前往。(剛美和柔美交相錯雜,)這是天的文采;文章燦明止於禮義,這是人類的文采。觀察天的文采,可以知曉四季轉變的規律;觀察人類的文采,可以推行教化促成天下昌明。 -------------------- 《象》曰:山下有火,賁(1);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2)。 * * * (1)山下有火,賁:釋《賁》卦上艮為山、下離為火之象。《程傳》:「山者,草木百物之所聚生也;火在其下而上照,庶類皆被其光明,為賁飾之象也。」 (2)明庶政,無敢折獄:這是說明「君子」觀《賁》卦之象,悟知當以「文明」理政,但不可以「文飾」斷獄。《程傳》:「君子觀山下有火,明照之象,以修明其庶政,成文明之治」;「折獄者,專用情實,有文飾則沒其情矣,故無敢用文以折獄也」。 * * * 《象傳》說:山下燃耀著火焰(山形煥彩),象徵「文飾」;君子因此修美顯明眾多的政務,但不敢靠文飾處理訟獄。 * * * 治理「庶政」,當追求「文明」景象;「折獄」,則以「明」為本,不可文飾其事。《大象傳》強調「無敢折獄」,正是指出「文飾」不宜濫施的道理。程頤稱此語「乃聖人之用心也,為戒深矣」(《程傳》)。 --------------------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1)。 * * * (1)賁其趾,舍車而徒:徒,徒步行走。此言初九當「賁」之始,位卑處下,不敢貪求華飾,故自賁其趾,喻飾所當飾;而舍車安步,則喻棄所不當飾。此即「賁不失禮」之義。《王注》:「在賁之始,以剛處下,居於無位,棄於不義,安夫徒步,以從其志者也。故飾其趾,舍車而徒,『義弗乘』之謂也。」《周易學說》引李士曰:「初以禮自飾,自賁其趾,不越禮以求賁,此其所以可行與?世以奢僭為榮,君子以為辱,謂其飾禮而反蔑禮也。」 * * * 初九,文飾自身的足趾,捨棄大車而甘於徒步行走。 -------------------- 《象》曰:「舍車而徒」,義弗乘也。 * * * 《象傳》說:「捨棄大車而甘於徒步行走」,說明初九就所處地位這一意義來說是不應該乘坐大車。 * * * 馬振彪指出:「賢者安步當車,終身不辱;揆之於義,弗背乘車,雖徒行亦為之生色,即『賁其趾』之義也。」(《周易學說》)此將「賁」當合「義」的道理闡析得至為明白。就初九有應於六四這一情狀而言,其「義」似體現於安步緩行、靜待四應,故不乘非「義」之車。《禮記·坊記》云:「君子苟無禮,雖美不食焉。」亦可與此爻之義相發明。 -------------------- 六二,賁其須(1)。 * * * (1)賁其須:須,面上的鬚毛,喻六二所上承的九三。此謂六二處下卦之中,與九三均得位無應而兩相親比,故二專意承三,猶文飾三之美須,於是陰陽互賁、相得益彰。此即「賁得其所」之義。《王注》:「得其位而無應,三亦無應,俱無應而比焉,近而相得者也。須之為物,上附者也。循其所履,以附於上,故曰『賁其須』。」案,《尚氏學》謂艮為須,認為「賁其須」之「其」指上卦,言六二往上成艮,賁於上九。此可備一說。 * * * 六二,文飾尊者的美須。 -------------------- 《象》曰:「賁其須」,與上興也(1)。 * * * (1)與上興:上,指九三;興,起也。《周易口義》:「上與九三合志,同心而興起也。」 * * * 《象傳》說:「文飾尊者的美須」,說明六二與九三同心而興起互為文飾。 * * * 二賁三,正是《彖傳》「柔來文剛」之意。劉沅曰「陰隨陽而動,文附質而行」,「剛為質,柔為文,文不附質,焉得為文」(《周易恆解》),說是也。 --------------------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1)。 * * * (1)賁如,濡如,永貞吉:如,語氣詞;濡,潤澤,用如動詞,喻三與二互施潤澤、相親相賁。此謂九三下比六二,兩者既相賁飾,又相施潤,故有「賁如,濡如」之象;但此時不可因賁忘憂,故又誡其「永貞」則吉。《王注》:「處下體之極,居得其位,與二相比,俱履其正,和合相潤以成其文者也。既得其飾,又得其潤,故曰:『賁如,濡如』也;永保其貞,物莫之陵,故曰『永貞吉』也。」 * * * 九三,文飾得那樣俊美,與人頻頻相施惠澤,永久守持正固可獲吉祥。 -------------------- 《象》曰:「永貞之吉」,終莫之陵也。 * * * 《象傳》說:「永久守持正固可獲吉祥」,說明九三能做到這樣就始終不會受人凌侮。 * * * 三、二以剛柔之正親比互賁,惠澤相施,所謂文飾適到其美之象。但九三又有「永貞」之誡,可見下卦終極的地位「多凶」難處。 --------------------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1);匪寇,婚媾(2)。 * * * (1)賁如,皤如,白馬翰如:皤,音pó,《集解》:「亦白,素之貌也」;翰,《釋文》引鄭玄曰:「白也。」此謂六四居上卦之初,「賁」道已變,其飾尚素,故取「皤」、「白」、「翰」為喻;而柔正得位,下應初九,宜於速往相應互賁,故有「白馬」奔馳之象。《周易參義》:「六四在離明之外,為艮止之始,乃賁之盛極而當反質素之時也,故云『賁如,皤如』。夫初之舍車,為在下而無所乘故也;四在九三之上,則有所乘矣,故云『白馬翰如』。人既質素,則馬亦白也。」 (2)匪寇,婚媾:指初九雖體陽剛,卻非強寇,實為六四相應之配偶。「匪寇」之辭,正因四處「多懼」之位而發,意在勉其勿疑,速往應初。案,《王注》以三為寇,謂四應初有閡於三,可備一說。 * * * 六四,文飾得那樣淡美,全身是那樣素白,坐下白馬又是那樣純潔無雜;前方並非強寇,而是聘求婚配的佳偶。 -------------------- 《象》曰:六四當位,疑也(1);「匪寇婚媾」,終無尤也。 * * * (1)六四當位,疑也:謂六四雖當位得正,但心仍疑懼,不敢速往應初,故特以「匪寇婚媾」勉之。案,《正義》認為四當位有應,因礙於三故「疑」;若不當位、不應初,則無所謂欲往而致遲疑。可備一說。 * * * 《象傳》說:六四當位得正,但心中仍懷疑懼;「前方並非強寇而是聘求婚配的佳偶」,說明六四儘管前往終將無所怨尤。 * * * 《屯》六二上應九五,曰:「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文辭與本爻相似。但彼為艱難緩行之象,此發去疑速往之旨,寓意頗不相同。胡炳文指出:「《屯》二應五,下求上也,不可以急;《賁》四應初,上求下也,不可以緩。」(《周易本義通釋》)再從本爻與初九相應的情狀看:四「白馬」尚素,初「舍車」棄華,可見兩者志趣互合,故六四不須疑慮,往必有得。 -------------------- 六五,賁於丘園,束帛戔戔(1);吝,終吉(2)。 * * * (1)賁於丘園,束帛戔戔:丘園,山丘園圃,喻樸素自然,指上九遠處卦極;束帛,一束絲帛,喻微薄無華之物,《本義》:「薄物」;戔戔,形容物少,《本義》:「淺小之意。」此謂六五居《賁》尊位,柔中無華,飾尚樸素,雖無下應卻能親比於遠處卦終的陽剛,故有賁飾於「丘園」之象,猶如持微薄的「束帛」禮聘「賢士」,共相輔治,以成「賁」道之至美。《周易恆解》:「五艮體得中,文明以止。柔中而密比於上九之賢,賁於丘園之中以求賢士。」又曰:「禮薄意厚,不過乎文」,「是能求賢自輔,以成賁之治者也」。 (2)吝,終吉:這是指六五「賁」道雖美,下無應與,故不免含「吝」;但能持中行事,上與「白賁」之陽相互合志,終獲吉祥。《尚氏學》:「下無應故『吝』,上承陽故『終吉』。彖謂『小利往』,以此。」 * * * 六五,以渾樸的山丘園圃為飾,持一束微薄的絲帛(禮聘賢士);儘管下者無應而有憾惜,但上者相應終將吉祥。 --------------------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1)。 * * * (1)有喜:《尚氏學》:「五承陽,故有喜。」 * * * 《象傳》說:六五的吉祥,說明必有喜慶。 * * * 六五「丘園」的喻象,與上九「白賁」正相切合。當此「賁」道大成之時,質樸柔美與自然剛美密相賁飾,故《象傳》盛稱「有喜」。卦辭「小利有攸往」的意旨,即就六五而發,在此也得以明顯的體現。 -------------------- 上九,白賁,無咎(1)。 * * * (1)白賁,無咎:白,素也。此言上九居《賁》之極,「賁」道反歸於素;事物以「白」為飾,則見其自然真趣,為純美至極的象徵,故「無咎」。《王注》:「處飾之終,飾終反素,故任其質素,不勞文飾,而無咎也。」 * * * 上九,素白無華的文飾,無所咎害。 -------------------- 《象》曰:「白賁無咎」,上得志也(1)。 * * * (1)上得志:指上九與六五親比,大得「白賁」之志。《尚氏學》:「言陽得陰而通也。《大畜》上九曰『道大行也』,《損》上九曰『大得志』,《益》九五曰『大得志』,《頤》上九曰『大有慶』,與此義皆同。」 * * * 《象傳》說:「素白無華的文飾、必無咎害」,說明上九大遂文飾之道尚質的心志。 * * * 《周禮·考工記》謂:「畫繪之事,後素功」;《論語·八佾》曰:「繪事後素。」兩者或言繪畫程序,或以「素」喻「禮」,與本爻「飾終反質」的意旨自有區別。但就「素」在「文飾」中為「本真」之色這一點看,上兩說與本爻「白賁」的擬象基礎又有可通之處。故劉牧云:「繪事後素,居上者而能正五彩也。」(《周易義海撮要》引)惠棟也認為:「上者,賁之成。《考工記》雲『畫繪之事,後素功。』《論語》『繪事後素。』鄭彼注云:『素,白采也,後布之,為其易漬污,是功成於素之事也。』」(《周易述》) 【總論】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引孔子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禮記·禮器》曰:「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這兩則記載表明,古人在言「志」、立「本」的前提下,對「文飾」的功用頗為重視。《賁》卦,即是集中闡發「文飾」的意義。卦辭稱事物獲飾,可致亨通;並特別指出,柔小者一經適當的文飾,必有利於增顯其美。卦中六爻,在陰陽交錯相雜中呈現互賁之象,其中初與四相應相賁;二與三,五與上,則相比相賁。《折中》引邱富國曰:「陰陽二物,有應者以應而相賁,無應者以比而相賁。」正道出本卦剛爻柔爻之間的交飾特點。然而,諸爻實非無條件地泛言文飾,而是主張恰如其分的賁飾,並崇尚樸素自然的至美境界。試觀爻義,初九「舍車」不尚華飾,六四「白馬」嚮往淡美,兩者分處上下卦之始,已見「賁」道端倪;六二「賁須」志在承陽,九三「濡如」永守正固,兩者並在內卦,以順合「禮義」為美;六五飾於「丘園」但求簡樸,上九飾終返「白」歸趣本真,兩者並居外卦,以質素自然為美。可見,《賁》卦大旨略見於兩事:一是剛柔相雜成文,二是文飾不尚華艷。《繫辭下傳》謂「物相雜故曰『文』」,《雜卦傳》雲「《賁》,無色也」,正可印證這兩方面的義旨。就美學意義而論,本卦的象徵哲理,與先秦美學理論中「物一無文」(《國語》)、「大巧若拙」(《老子》四十五章)之類的觀點,實可互相比較;這在研究古代美學史中,是值得注意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