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臨卦 第十九

-------------------- 臨(1)：元亨，利貞(2)；至於八月有凶(3)。 * * * (1)臨：卦名，下兌（☱）上坤（☷），象徵「監視臨察」。案，「臨」字，《說文》：「監也」，《爾雅·釋詁》：「視也」，《穀梁傳》哀公七年「有臨天下之言焉」范寧注「臨，撫有之也」：此三說，實均明「臨」字含有「由上視下」、「以尊臨卑」之義。至於《序卦傳》所謂「臨，大也」，亦是就「臨人」者必須崇高、尊大而言。本卦初、二兩爻陽剛浸長，從全卦之象看，正寓以德臨人的意義。《正義》曰：「以陽之浸長，其德壯大，可以監臨於下，故曰『臨』也。」 (2)元亨，利貞：此謂以德臨人必然至為亨通，利於守正。《正義》：「剛既浸長，說而且順；又以剛居中，有應於外，大得亨通而利正也。」 (3)至於八月有凶：此句以時令為喻，說明「監臨」盛極必有衰落的危險。《禮記·月令》仲秋之月云：「是月也，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故謂「八月有凶」。《程傳》：「聖人豫為之戒曰：陽雖方長，至於八月，則其道消，是有凶也。」 * * * 《臨》卦象徵監臨：至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但是到了（陽氣日衰的）八月將有兇險。 -------------------- 《彖》曰：「臨」，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1)。大亨以正，天之道也(2)；「至於八月有凶」，消不久也(3)。 * * * (1)剛浸而長，說而順，剛中而應：前一「剛」指初、二兩爻，後句「剛中」指九二；浸，漸也；說，即「悅」，指下兌；順，指上坤；應，謂二應五。此舉初、二爻象及上下卦象釋卦名「臨」之義，說明以「德」臨人之時的盛美情狀。《折中》：「（此三句）皆釋卦名也。蓋剛浸而長，則陽道方亨；有說順之德，則人心和附；剛中得應，則上下交而志同。此其所以德澤及於天下，而足以有臨也。」 (2)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此釋卦辭「元亨，利貞」，謂「監臨」之時至通而又長守正固，則可不違「天道」。《程傳》：「化育之功所以不息者，剛正和順而已。以此臨人，臨事，臨天下，莫不大亨而得正也。」 (3)消不久也：此釋卦辭「至於八月有凶」，謂「臨」道盛極必窮，即明「陰陽消長」的必然規律。《程傳》：「在陰陽之氣言之，則消長如循環，不可易也。以人事言之，則陽為君子，陰為小人，方君子道長之時，聖人為之誡，使知極則有凶之理而虞備之，常不至於滿極，則無凶也。」 * * * 《彖傳》說：「監臨」，說明此時陽剛正氣日漸增長，臨人者和悅溫順，剛健者居中而上下相應。獲得至大亨通又要守持正固，這才順合大自然的規律；「到了（陽氣日衰的）八月將有兇險」，那是因為接近消亡、好景不能長久。 -------------------- 《象》曰：澤上有地，臨(1)；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2)。 * * * (1)澤上有地，臨：釋《臨》卦下兌為澤、上坤為地之象。《集解》引荀爽曰：「澤卑地高，高下相臨之象也。」 (2)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教、思，均作動詞，猶言「施行教導」、「費盡思慮」。這是說明「君子」觀《臨》卦之象，悟知臨民之時，應當花費無窮之思教導百姓，並以無疆之德容民保民。《程傳》：「君子觀親臨之象，則教思無窮，親臨於民，則有教導之意思也」；「觀含容之象，則有容保民之心」。 * * * 《象傳》說：水澤上有大地，象徵「監臨」；君子因此花費無窮的思慮教導百姓，發揚無邊的美德容納養育民眾。 * * * 胡炳文說，「不徒曰『教』，而曰『教思』，其意思如兌澤之深；不徒曰『保民』，而曰『容民』，其度量如坤土之大」。（《周易本義通釋》）此從「教思」、「容保民」的措辭蘊義，分析《大象傳》的論象特色，似頗可取。 -------------------- 初九，咸臨，貞吉(1)。 * * * (1)咸臨，貞吉：咸，通「感」，猶言「感應」（參閱《咸》卦譯註）。此謂初九當「臨」之始，陽剛處下，上應六四，猶如下者感應於尊者而施監臨，故以守正獲吉。《集解》引虞翻曰：「咸，感也。得正應四，故貞吉也。」《程傳》：「四，近君之位。初得正位，與四感應，是以正道為當位所信任，得行其志。獲乎上而得行其正道，是以吉也。」 * * * 初九，感應於尊者而施行監臨，守持正固可獲吉祥。 -------------------- 《象》曰：「咸臨貞吉」，志行正也。 * * * 《象傳》說：「感應於尊者而施行監臨、守持正固可獲吉祥」，說明初九的心志行為端正不阿。 * * * 上能感下，下則應上。初九處位雖卑，其德已足以臨人、臨事。但此時為「臨」之始，儘管見信於上，尚不宜大用，故須謹守貞正，可獲吉祥。 -------------------- 九二，咸臨，吉無不利(1)。 * * * (1)咸臨，吉無不利：此謂九二處《臨》下卦之中，上應六五，也具「咸臨」之象；因其又含「中」德，較初九之陽更見盛美，故「吉無不利」。《程傳》：「二方陽長而漸盛，感動於六五中順之君，其交之親，故見信任，得行其志，所臨吉而無不利也。吉者，已然，如是故吉也；無不利者，將然，於所施為無所不利也。」 * * * 九二，感應於尊者而施行監臨，吉祥無所不利。 -------------------- 《象》曰：「咸臨吉無不利」，未順命也(1)。 * * * (1)未順命：未，似含「並非由於」之意。此謂二與六五相感以臨人，並非由於順承君命。《程傳》「未者，非遽之辭」，「九二與五感應以臨下，蓋以剛德之長，而又得中，至誠相感，非由順上之命也，是以吉而無不利」。 * * * 《象傳》說：「感應於尊者而施行監臨、吉祥無所不利」，說明九二並非由於順從君命。 * * * 《象傳》「未順命」之義，前人有不同看法。如：一、孔穎達釋為：「未可盡順五命，須斟酌事宜，有從有否，故得『無不利』也。」（《正義》）二、朱熹曰「未詳」（《本義》），主於闕疑待考。三、馬其昶本李光地之說，釋為「不委順於命」（《重定費氏學》）。諸說並可參考。 -------------------- 六三，甘臨，無攸利(1)；既憂之，無咎(2)。 * * * (1)甘臨，無攸利：甘，《王注》：「佞邪說媚，不正之名」，指甜美巧佞的言辭。此謂六三居《臨》下兌之上，陰柔失正，猶以言辭巧佞臨人，故「無攸利」。《程傳》：「三居下之上，臨人者也。陰柔而說體，又處不中正，以甘說臨人者也。在上而以甘說臨下，失德之甚，無所利也。」 (2)既憂之，無咎：此從正面設誡，謂六三若能自知不正，心有憂懼而改過，則可「無咎」。《程傳》：「既知危懼而憂之，若能持謙守正，至誠以自處，則無咎也。」 * * * 六三，靠巧言佞語監臨於眾，無所利益；要是已經憂懼自己的過失而改正，就不致咎害。 -------------------- 《象》曰：「甘臨」，位不當也；「既憂之」，咎不長也。 * * * 《象傳》說：「靠巧言佞語監臨於眾」，說明六三居位不正當；「已經憂懼自己的過失而改正」，說明咎害不會久長。 * * * 眾不可欺，「臨」不可「甘」。六三以「甘」臨人，正是譁眾取寵之象。爻辭又設「憂之」之誡，則體現《周易》作者的勸勉意味。 -------------------- 六四，至臨，無咎(1)。 * * * (1)至臨，無咎：至，極也，文中猶言「十分親近」。此言六四居上卦之始，柔正應初，切近下體，猶親近於所臨之眾，故獲「無咎」。《程傳》：「四居上之下，與下體相比，是切臨於下，臨之至也。臨道尚近，故以比為至。」 * * * 六四，極為親近地監臨眾人，必無咎害。 -------------------- 《象》曰：「至臨無咎」，位當也。 * * * 《象傳》說：「極為親近地監臨眾人，必無咎害」，說明六四居位正當。 * * * 上者臨近下者，自能有益於「監臨」。《折中》引王宗傳曰：「四以上臨下，其與下體最相親，故曰『至臨』。以言上下二體，莫親於此也。」 --------------------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1)。 * * * (1)知臨，大君之宜，吉：知，即「智」。此謂六五居《臨》尊位，以柔處中，下應九二，猶如任用剛健大臣、輔己「君臨」天下，正見明智，故稱「大君之宜，吉」。《本義》：「以柔居中，下應九二，不自用而任人，乃知之事，而大君之宜，吉之道也。」 * * * 六五，聰慧明智地監臨眾人，大人君主應當這樣，吉祥。 --------------------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謂也。 * * * 《象傳》說：「大人君主應當這樣」，說明六五必須奉行中道。 * * * 《禮記·中庸》曰：「唯天下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此義既合本爻「知臨」的大旨，又與《象傳》「行中」之語相切。 -------------------- 上六，敦臨，吉，無咎(1)。 * * * (1)敦臨，吉，無咎：敦，敦厚。此謂上六居《臨》之極，以陰處「無位」之地，不為剛猛，猶如以敦厚仁惠之德臨人，故獲「吉，無咎」。《本義》：「居卦之上，處臨之終，敦厚於臨。吉而無咎之道也。」 * * * 上六，溫柔敦厚地監臨眾人，吉祥，必無咎害。 -------------------- 《象》曰：「敦臨之吉」，志在內也(1)。 * * * (1)志在內：猶言「志在邦國」，謂上六非高處「虛位」，不理「內事」者。《折中》引張振淵曰：「志在內，即萬物一體之意，所以能『敦』；若將天下國家置在度外，雖有些小德澤，終是淺薄。」 * * * 《象傳》說：「溫柔敦厚地監臨於眾而可獲吉祥」，說明上六的心志繫於邦國天下。 * * * 卦辭「至於八月有凶」，誡「監臨」盛極必危。上六處「臨」極之時，其性柔和，其德敦厚，故能臨物有道，免凶獲吉。 【總論】 「臨」字的特定意義，可視為「統治」的代名詞。《臨》卦所謂「監臨」，正是側重揭示上統治下、尊統治卑、君主統治臣民的道理。卦辭以「至為亨通，利於守正」讚美「監臨」之道；又以「至於八月有凶」為喻，發盛極必衰之誡，以期「臨人」者預防盈滿，長久臨眾。六爻之中，兩陽處下而剛健之德浸長，能「感應」於尊者以施監臨，故或「貞吉」，或「吉，無不利」；四陰皆居上臨下，情狀各異：三以巧佞臨人「無攸利」，四以親近臨人「無咎」，五以「大君」之「明智」臨人獲「吉」，上以溫柔敦厚臨人獲「吉，無咎」。綜觀諸爻義理，可以看出本卦的兩方面旨趨：其一，「臨人」除了必須根據不同的地位、條件採取不同的方式外，還要求在下者當以剛美感應於上，居上者當以柔美施惠於下，此與《尚書·洪範》「沈潛剛克，高明柔克」之義略可相通。其二，凡處「臨人」之時，只要善居其位，必將多吉，故諸爻均不言「凶」；其中六三雖「無攸利」，但若能自懼改過，也獲「無咎」。可見，本卦的核心思想是為「臨人」、「治人」者著想。至於《大象傳》所發「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的意義，似又流露出統治者在「治人」的同時重視「教育」的作用；從歷史的角度考察，這一點實可藉以印證古代教育與政治的密切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