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譯註 · 隨卦 第十七

-------------------- 隨(1)：元亨，利貞，無咎(2)。 * * * (1)隨：卦名，下震（☳）上兌（☱）。案，「隨」字，《說文》：「從也」；此卦下震上兌，含有內動外悅，人願隨從之義。《集解》引鄭玄曰：「震，動也；兌，說也。內動之以德，外說之以言，則天下之人咸慕其行而隨從之，故謂之『隨』也。」 (2)元亨，利貞，無咎：此謂物相隨從之時，必至為亨通、利於守正（「元亨，利貞」義參見《屯》卦辭譯註），故無所咎害。《正義》：「『元亨』者，於相隨之世，必大得亨通，若其不大亨通，則無以相隨，逆於時也；『利貞』者，相隨之體，須利在得正，隨而不正，則邪僻之道，必須利貞也；『無咎』者，有此四德乃無咎，以苟相從，涉於朋黨，故必須四德乃無咎也。」 * * * 《隨》卦象徵隨從：至為亨通，利於守持正固，這樣必無咎害。 * * * 程頤分析卦名「隨」之義有三端：一是「君子之道，為眾所隨」；二是「己隨於人」；三是「臨事擇所隨」。並指出：「凡人君之從善，臣下之奉命，學者之徙義，臨事而從長，皆『隨』也。」（《程傳》）《折中》以為卦中上下象及諸爻居位，均反映剛下於柔之義，猶如「以貴下賤，以多問寡」，故名為「隨」；並曰：「然則卦義所主，在以己隨人；至於物來隨己，則其效也。若以為物之所隨為卦名之本義，則非矣。」此兩說並可參考。 -------------------- 《彖》曰：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1)。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2)。隨時之義大矣哉！ * * * (1)剛來而下柔，動而說：剛、動，指下震；柔、說，指上兌。此以上下卦象釋卦名「隨」之義。《正義》：「剛謂震也，柔謂兌也。震處兌下，是『剛來下柔』；震動而兌說，既能下人，動則喜說，所以物皆隨從也。」 (2)天下隨時：此句舉天下萬物隨從於合宜的時機之例，釋卦辭「元亨，利貞，無咎」，並引起下文「隨時之義大」的嘆美。《正義》：「特雲『隨時』者，謂隨其時節之義，謂此時宜行元亨利貞，故云『隨時』也。」又曰：「可隨則隨，逐時而用，所利則大，故云『隨時之義大矣哉』。」 * * * 《彖傳》說：隨從，譬如陽剛者前來謙居於陰柔之下，有所行動必然使人欣悅而物相隨從。隨從，大為亨通，守持正固必無咎害，於是天下萬物都相互隨從於適宜的時機。隨從於適宜時機的意義多麼宏大啊！ * * * 《折中》引王逢曰：「上能下下，下之所以隨上；貴能下賤，賤之所以隨貴：隨之義，剛下柔也。」此說釋《彖》旨簡明可取。 -------------------- 《象》曰：澤中有雷，隨(1)；君子以嚮晦入宴息(2)。 * * * (1)澤中有雷，隨：釋《隨》卦上兌為澤、下震為雷之象。《程傳》：「雷震於澤中，澤隨震而動，為『隨』之象。」 (2)嚮晦入宴息：嚮，通「向」，「嚮晦」猶言「向晚」；宴，安也，「宴息」即「休息」之意。這是說明「君子」觀《隨》卦之象，悟知凡事「隨時」的道理，故早出晚入、於向晚按時休息。《程傳》：「君子晝則自強不息，及嚮昏晦，則入居於內，宴息以安其身，起居隨時，適其宜也。《禮》：『君子晝不居內，夜不居外』，隨時之道也。」 * * * 《象傳》說：大澤中響著雷聲（澤隨雷動），象徵「隨從」；君子因此隨著作息規律在向晚時入室休息。 * * * 《大象傳》以「向晚入室休息」衍發《隨》卦意義，即《彖傳》所謂「天下隨時」之理。程頤謂：「取其最明且近者言之」（《程傳》）。 --------------------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1)。 * * * (1)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官，《正義》：「謂執掌之職，人心執掌與『官』同稱，故人心所主謂之『官』」，故《程傳》釋「官」為「主守」，猶今言「思想觀念」；渝，變也，此處有改善之義。這三句說明初九當「隨」之時，剛居柔下，無所系應，為能變渝其心、隨時從正之象，故「貞」而獲「吉」，出門交有功。《正義》：「初九既無其應，無所偏系，可隨則隨，是所執之志有能變渝也；唯正是從，故『貞吉』也；『出門交有功』者，所隨不以私慾，故見善則往隨之，以此出門，交獲其功。」 * * * 初九，思想觀念隨時改善，守持正固可獲吉祥；出門與人交往必能成功。 -------------------- 《象》曰：「官有渝」，從正吉也；「出門交有功」，不失也。 * * * 《象傳》說：「思想觀念隨時改善」，說明初九隨從正道可獲吉祥；「出門與人交往必能成功」，說明行為不致過失。 * * * 《象傳》所謂「從正」，即指明初九「官有渝」的方向。時當「隨從」，一陽居初，倘若失「正」，必將誤入歧途。故爻義又含「慎始」之誡。 --------------------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1)。 * * * (1)系小子，失丈夫：系，系屬，猶言「傾心附從」；小子，喻初九；丈夫，喻九五。此謂六二柔居下卦，本與九五相應，卻就近附從初九，故有從正不專、「系」小「失」大之象。《正義》：「六二既是陰柔，不能獨立所處，必近系屬初九，故云『系小子』；既屬初九，則不能往應於五，故云『失丈夫』也。」 * * * 六二，傾心附從小子，失去陽剛丈夫。 -------------------- 《象》曰：「系小子」，弗兼與也。 * * * 《象傳》說：「傾心附從小子」，說明六二不能同時多方獲取親好。 * * * 「隨從」之際，若優柔寡斷，必將顧此失彼、因小失大。程頤指出：本爻「戒人從正當專一」（《程傳》）。 --------------------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1)；隨有求得，利居貞(2)。 * * * (1)系丈夫，失小子：丈夫，喻九四；小子，喻初九。此謂六三近承九四，因往隨從，故失去初九。《王注》：「雖體下卦，二已據初，將何所附？故舍初系四，志在丈夫。」 (2)隨有求得，利居貞：此承前文義，說明三、四兩爻均無正應，互比相親，故三隨四、有求必得：但又告誡六三不可妄求，宜於安居守正。《王注》：「四俱無應，亦欲於己，隨之則得其所求矣，故曰『隨有求得』也。應非其正，以繫於人，何可以妄？故『利居貞』也。」 * * * 六三，傾心附從陽剛丈夫，失去在下小子；隨從於人有求必得，利於安居、守持正固。 --------------------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 * * 《象傳》說：「傾心附從陽剛丈夫」，說明六三的意志是捨棄在下小子。 * * * 下者隨從尊上，當備受親寵、有求必得之時，自當廣修美德、守正慎「求」。不然，必有「邪媚之嫌」（《本義》）。 -------------------- 九四，隨有獲(1)，貞凶(2)；有孚在道，以明，何咎(3)！ * * * (1)隨有獲：指九四被六三隨從而「有獲」。《王注》：「處說之初，下據二陰，三求系己，不距則獲，故曰『隨有獲』也。」 (2)貞凶：猶言「守正防凶」（參見《屯》九五譯註）。此謂九四陽居陰位，近「君」而擅為人從，有「違正」之象，應當趨正常守，謹防兇險，故戒以「貞凶」。 (3)有孚在道，以明，何咎：明，用如動詞，猶言「顯明美德」。這三句從正面勉勵九四以誠信體現正道，顯明美德，必將無所咎害。《王注》：「體剛居說，而得民心，能幹其事，而成其功者也；雖違常義，志在濟物，心有公誠，著信在道，以明其功，何咎之有！」 * * * 九四，被人隨從、多有所獲，守持正固以防兇險；只要心懷誠信、合乎正道，立身光明磊落，又有什麼咎害呢！ -------------------- 《象》曰：「隨有獲」，其義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 * * 《象傳》說：「被人隨從、多有所獲」，從九四所處地位這一意義看是有兇險；「心懷誠信、合乎正道」，這是九四光明磊落品德的功效。 * * * 為人所從，必須具備「君子」之德。四位「多凶」，又兼「失正」，故爻辭先從反面警戒其謹防兇險；然後從正面激勵其發揚美德，遂可化「凶」為「無咎」。《周易會通》引袁樞曰：「其義凶者，有凶之理而未必凶也；處得其道，如下所云，則無咎矣。」 -------------------- 九五，孚於嘉，吉(1)。 * * * (1)孚於嘉，吉：嘉，美善。此謂九五陽剛居尊，中正誠信，有從善如流之象，故能孚信善者而獲「吉」。《程傳》：「九五居尊，得正而中實，是其中誠在於隨善，其吉可知。嘉，善也，自人君至於庶人，隨道之吉惟在隨善而已；下應二之正中，為隨善之義。」 * * * 九五，廣施誠信給美善者，吉祥。 -------------------- 《象》曰：「孚於嘉吉」，位正中也。 * * * 《象傳》說：「廣施誠信給美善者，吉祥」，說明九五的位置正中不偏。 * * * 九五的象徵意旨是：居尊而能以誠從善，善者也將紛紛相隨。王弼稱此爻「盡隨時之宜」（《王注》）；楊萬里以為：「此聖君至誠，樂從天下之善者也。」（《誠齋易傳》） -------------------- 上六，拘系之，乃從，維之(1)；王用亨於西山(2)。 * * * (1)拘系之，乃從，維之：拘，拘禁；系，義與二、三爻「系小子」、「系丈夫」之「系」同，此處謂強迫使之「附從」；維，以繩捆綁。這是說明上六以陰居「隨」之極，極則反，有不願隨從、被九五拘禁乃從之象。《王注》：「隨之為體，陰順陽者也；最處上極，不從者也。隨道已成，而特不從，故拘系之乃從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為不從，王之所討也，故『維之』。」 (2)王用亨於西山：王，喻九五；亨，通「享」，《釋文》引陸績曰：「祭也」，指古代出師設祭之禮；西山，王弼以為「西」為上兌之方、「山」喻險阻。此句承前文之義，取「王者」設祭西山、興師討逆為象，比喻九五強令上六順服、隨從。《王注》：「兌為西方；山者，途之險隔也。處西方而為不從，故王用通於西山。」案，王弼釋「亨」為「通」，亦合爻義。 * * * 上六，拘禁強令附從，這才順服相隨，再用繩索拴緊；君王興師討逆、在西山設祭。 * * * 本爻的意義，諸家說法不一。今引兩例以備參考。一、朱熹謂「拘系」，「維」為「隨之固結而不可解」之象，即指上六極獲「隨從」之義；並認為「西山」指西周「岐山」。（《本義》）二、尚先生引《西溪易說》，駁「遇『西山』、『西鄰』，皆曰『文王事』」之說。並謂「亨」為「宴享」，「西山」喻上六「隱居之所」，認為：「六窮於上，五恐其去，拘系之，從維之，或即其隱居之處而宴享之；言六無所隨，而五必隨之也。」（《尚氏學》） -------------------- 《象》曰：「拘系之」，上窮也。 * * * 《象傳》說：「拘禁強令附從」，說明上六居位極上、隨從之道窮盡。 * * * 「隨」與「不隨」，相對立而存在。舉世「從善」之際，必有逆其道而行者，則不得不強令歸正。因此本爻有「拘」、「維」、「王用亨於西山」諸象。 【總論】 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充分反映這位古代偉大思想家、教育家虛心向善的美德。《隨》卦所發「隨從」之義，正是集中體現「從善」的宗旨。卦辭「元亨，利貞」，高度讚美「隨從」之道；「無咎」，又強調以「正」相隨則無害的觀點。六爻喻義，以初、五最為美好：初九處下守正，遷善不已；九五居尊中正，竭誠向善，因此這兩爻展示了本卦以「善」為「隨」的象徵主體，均獲吉祥。至於二、三、四、上諸爻，或有失有得，或守正可以化「凶」為「無咎」，或受強制才能從正：各見不同的處「隨」情狀，但所發誡意，皆不離「正」字。可見，《隨》卦義理中蘊含著一項鮮明而含義廣泛的「相隨」原則：不論是人與人關係中的上隨下、下隨上，己隨人、人隨己，還是日常生活中的朝作晚息、遇事隨時，均當不違正道，誠心從善。此中明顯表露《周易》作者處世、修身的哲學觀念。《孟子·公孫丑下》盛讚「七十子之服孔子」，正與本卦大旨相合，成為古人極力肯定的「從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