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二十六、易文中若干詞的古義

《易》文雖沒有多少艱深字眼，但時有今古，詞義也有今古之別，又有引申、假借。說《易》者往往今古混淆，用後代之義訓釋，多扞格不通。如，孚從爪、子，有俘虜(名詞)、俘獲等義，而說者全訓誠信之信。實則孚信為引申義，除「中孚」訓信外，均不能訓信(見第二十三篇「說孚」)。這是由於說者好談義理而不知古代社會之事，故不明古訓。孚乃俘的本字，由於後代以孚為信，故另制俘字，而古義反失。 這裡舉若干古義詞。它們雖與《易》的組織體例無關，但與讀《易》的準則有關。因為說者不從古義去理解，就解釋多誤—— （一）先說標題（卦名）： 乾：不訓健。乾同於斡，或借為斡。斡，北斗。以北斗代表天。 蒙：從草從冢，草木叢生於冢土高地之意。蒙昧乃引申義。蒙卦用兩義為組織。單訓蒙昧則不確。 需：濡的本字。「需」不訓須待之須。 師：師旅。「師」不訓眾。 畜：葘的簡體字。田裡滋生草木，即穀物。「畜」不訓積蓄、畜養。 履：踐履。「履」不訓禮。 大有：不訓大有所得。有，從手持月。月，農具，耒耜之屬。古以「有」為豐收。「大有」，大豐收。農業卦。 無妄：妄訓亂，不訓希望之望。舊解無希望，大錯。 坎：坑穴。不是水，不是險。 離：罹。不是明，不是麗。 明夷：多義詞，歧義最多。不是僅僅「明入地中」。或借為鳴鴺，或為弓名，或為國名等。 解：有二義：借為懈，本義為解開。舊訓解除，不全。 夬：快之本字；有快速、快樂二義。不訓決斷。 姤：不單訓遘，也借為媾。舊說只作遘，不全。 萃：借為悴，憂悴，勞悴。不訓萃聚之萃。 井：井田、水井，又借為阱。不訓養。 艮：從比、目，注意也。不訓止。 豐：大屋。不訓大、滿。 兌：悅之本字。不訓說。 小過：過有經過、過責二義，不訓過當。 （二）次說卦爻辭中一些詞的古義： 貞：卜問(《說文》)。不訓正。以貞為正，全錯。 龍：「乾」的龍是指龍星，不是動物的龍。 朋：朋貝、貨幣。不是朋友之朋。 匪寇，婚媾：寇，指劫奪婚；婚媾，指對偶婚。 德：與「得」通。不是道德之德。 道：道路。不是道理、道德之道。 包荒：包是匏瓜；荒，空。不是包含荒穢。 茅茹：茅蒐、茹藘，可作紅色染料的植物。茅不是茅草，茹不是牽引。 艱：從 ，古旱字。不是艱難之意。 包承、包羞：包借為庖，承借為脀。脀，肉；羞，珍饈之饈的本字，從手持羊。這是諷刺大人尸位素餐的話。王注說「用其柔順包承其上」，謬。「俱用小道以承其上」，更謬。 噬膚：膚，肉；凡魚獸之肉均為膚。《儀禮·聘禮》：「膚：鮮魚、鮮臘。」噬膚，吃肉。王註：「噬，齧也。齧者刑克之謂也。所刑者當，故曰噬膚也。膚者，柔脆之物也。」以噬為刑克，膚為皮膚，不明古訓而穿鑿。 得金矢、得黃金：金矢、黃金，均為銅箭頭。王註：「金，剛也；矢，直也。噬干胏而得剛直。」「黃，中也；金，剛也。履不正而能行其戮，剛勝者也。」不成文義。 拂經於丘：拂借為刜，斫除也；經通徑；丘，丘陵地。在丘陵地區開路，猶墾荒開田。王註：「拂，違也。經，猶義也。丘，所履之常也。養初居下，不奉上而反養下。」他對這樣的事很不高興，說：「以此而養，未見其福也；以此而行，未見有與，故曰『頤貞凶』。」把「頤征凶」改為「頤貞凶」，大悖原旨，而且不成文理。頤卦講解決糧食問題，作者主張自己謀求解決，反對搶掠。「拂經於丘」是解決的具體辦法。「頤征凶」，為糧食而搶掠是壞事。頤，糧食之道。「頤征」是壞事，不能說頤是壞事[1] 。 以上只就上經摘舉一些例子，以見一斑，不及千百之十一，不能縷述。就這些例子，即可見前人解《易》不明古義。不但王弼，其他也差不多。例如程頤《易傳》解睽的「厥宗噬膚」，也以膚為肌膚。說齧膚要深入，比喻人臣之深見信任，深得君心，舉周公見信於成王，孔明見信於劉禪為例。把吃肉說成齧肌深入，又變為深得君心，這就是理學家的想法了。 * * * [1] 作「頤貞凶」，當是脈望仙館本之誤。涵芬樓景印刊本作「頤征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