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二十三、說「孚」
「孚」，《易》所常見，其義不一。舊注均訓孚為信，正如訓貞為正，不管是「貞凶」、「貞厲」、「貞吝」，都訓為正，不管是孚人還是被孚，是獵人獲獸還是商人獲利，是「孚號有厲」還是「羸豕孚蹢躅」，一律訓為信。宋代道學則換信為誠，因為他們喜歡說誠，誠比信更好。
今人高亨作了統計，說《易》有三十四個孚字，「皆當讀為浮，而訓為罰。凡言『有孚』，皆謂有罰」；有三個孚字，「皆借為俘」；有四個訓誠(舉「孚乃利用禴」、「孚兌「、「中孚豚魚吉」等為例)；一個借為捊(「羸豕孚」)。高氏善於比較，而說解未是，尤其那三十四個訓浮罰的，通通錯了。《易》只有「中孚」之孚訓信，其餘都不是，更不能訓罰，沒有一個可以解為罰的。
先談訓孚為信之誤：
大有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大有講農業豐收，農業卦都提到抵抗敵人或防敵搶掠。孚，俘虜；言擊退敵人，捉到俘虜，把俘虜絞綁住，但他還發威掙扎。而《象傳》卻說：「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把一句話分割分二，句讀也沒弄清楚。《易》作者有過警告，在未濟上爻說，「有孚」而飲酒慶功，醉得一塌糊塗，結果丟了腦袋，所以抓到俘虜是不可掉以輕心的，要綁牢。《易傳》一條爻辭六個字而犯三誤。
泰六四：「不戒以孚」——由於喪失警惕，沒有戒備，結果被敵人俘虜了去。而《象傳》卻說：「不戒以孚，中心愿也。」仿佛是甘願當俘虜。
次說「孚」怎樣變為浮罰：
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翩翩，借為諞諞，巧言善辯者。由於有這種人說了大話，大家失了警惕，被敵人侵襲，連鄰人一同遭殃；沒戒備以致有人被俘。高亨則讀翩為頨，「頨頨而美」者；說：「本富家人也。今也不富以其鄰之盜其財物也。是固鄰人之惡，然亦以其人之不自戒也。盜物者宜罰。不戒而被盜者亦宜罰。」這解釋，錯誤不少：讀翩為頨，以壞為美，誤一；富借為福，卻解為富家，誤二；鄰人遭殃，卻說是盜財物者，誤三；加上罪名，要罰，誤四；訓孚為浮罰，誤五；不戒備而被盜，也要罰，誤六。「大有」，高亨知道是大豐年之意，卻不知是農業之卦，不知農業生產要防禦敵人搶掠，故於「匪其彭」解對了，而於「厥孚交如威如」則解錯了。訓孚為罰，讀交為皎，明也；訓威為嚴，「言君上之罰明且嚴也」。孤立來看，這話未嘗不通；從全卦說，就不對，因為這是農業卦，它有組織系統，講一類事，不能孤立地來解各條爻辭。
孚，從爪、子，本義為俘虜，俘的本字，名詞；動詞則為俘虜人。名、動均為本訓。動詞有主動、被動，但古代主動被動往往不分，如「受」，授給人和受於人均說受；「孚」，俘人、被俘，也同詞。俘人則有所獲得，故孚又訓獲。田獵獲獸，商人獲利，也說孚。爪、子，在人為俘人，在動物則為抱子。孚、抱，聲同相通，雞抱卵抱雛，叫抱，後作孵。動物產子還有一個哺乳時期，哺乳也可說孚。動物從受孕到生育，有一定時間，鳥、雞抱卵出雛也有一定時間，故孚的引申義為信。
《易》的「孚」字，共有這幾種意義：
（一）孚訓俘虜的，為例最多，略舉如下：
1.有孚窒(恎)惕，中吉，終凶。(訟)
2.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它，吉。(比初六)
3.有孚攣如，富以其鄰。(小畜九五)
4.厥孚交如威如。吉。(大有六五)
5.有孚，維心，亨。(坎)——維心，維繫其心，使為奴隸。
6.有孚威如。吉。(家人上九)——戰俘變家庭奴隸。
7.君子維有解，吉；有孚於小人。(解六五)——變為奴隸。
8.有孚於(而)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未濟上九)
9.盥而不薦，有孚顒若。(觀)——與下例同，皆以俘虜為祭牲。
10.有孚，中行告公用圭。(益六三)
（二）孚，俘人：
11.孚於嘉，吉。(隨九五)——嘉，國名，即離上九的有嘉。
12.孚於剝，有厲。(兌九五)
13.孚乃利用禴。(萃六二，升九二)——俘人為祭。
14.巳（祀）日乃孚。（革）——祀日才俘人為祭。
15.孚兌，吉。悔亡。(兌九二)——以俘人為悅者。
（三）孚是被俘：
16.不戒以孚。(泰六四)
17.睽孤，遇元(兀)夫，交孚。(睽九四)——與兀夫一同被逮。
（四）孚訓獲；獲獸、獲利、獲財物、獲食物，均為孚。
18.井收，勿幕，有孚。(井上六)——修阱捕獸。
19.有孚在道，以明，何咎。(隨九四)——商人獲利。
20.罔孚裕。(晉初六)——不搶財物。
21.勿恤，其孚於食，有福。(泰九三)——將得到食物。
（五）孚，哺乳：
22.羸豕孚蹢躅。(姤初六)
（六）孚，訓信：
23.中孚。豚、魚，吉。(中孚)——「中孚」講五禮。禮重誠信。
（七）孚，借為呼：
24.孚號，有厲，告自邑。(夬)——厲，危險；指敵人來犯。
在四十三條卦爻中用「孚」共有七種意義，有本義，有引申義，有假借義。只有「中孚」之孚訓信。大多數用本義：俘虜；俘人，被俘。其次用引申義，俘獲。孚信，也是從本義引申的。孚，也作 。這取義於鳥抱卵，孚下之八象卵形，故孚之義又為抱子。動物孕育有定期，有的連交尾期也有定，故孚訓信。產子後還要哺乳，「羸豕孚」是母豬乳子。總之，孚字字源，一為戰爭的俘人，一為動物的抱子。孚號，假借為呼。故「孚」有七義，孚信只是其一，決不能以信通訓各「孚」字。以孚為浮罰，更全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