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十七、貞兆辭與貞事辭相應不相應
《易》筮辭分三類:象占辭、貞事辭、貞兆辭。象占,只有合參證驗作用,其義難明,只能說它相應,如乾有四爻說星占,「潛龍,勿用」;「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龍星出現,主何吉凶,只能按它所說,或利或不利。「勿用」,不利,蓍筮不利,而「潛龍」,星占。
又如豐二、三爻:
豐其蔀,日中見斗。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
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
這是象占、貞事、貞兆俱備之辭,三者相應與否,不明顯。斗,北斗,大星。沬,小星。草頂房子,白天見到大星小星,星占。得疾、有孚、折肱,貞事。疑疾,或是瘋痴,或是蠱疾;蠱,淫溺惑亂,商人在外可能胡搞。孚,俘虜;發借為廢,這俘虜當是被人打傷或已加刑的奴隸而又賣給商人的。「吉」,貞兆,但得疾和殘廢俘虜,不能說吉,跌斷右臂也不是「無咎」之事,故三類占辭不一定相應。所以,貞兆和貞事多數相應,但也有不相應的,因為各為系統,選集而成,不是說一類事。
「同人」,講戰爭。「同人於野」,召集農民,挑選士卒。初、二爻,講出戰前準備。「同人於門」(初九),在城門訓練戰術,貞兆「無咎」,相應;但「同人於宗」(六二),到宗廟請命於祖先,貞兆為「吝」。吝,難;難則不應出戰。三、四、五爻講戰況,說三種戰術。「乘其墉,弗克攻」(九四),攻不進去,沒得戰勝,而貞兆為「吉」;「吉」與「弗克攻」不相應。上爻「同人於郊」,班師歸來,貞兆「無悔」,沒恨怨。如勝利,不應僅說「無悔」;如戰敗,就更不能說。可見講戰爭自成系統,有總結經驗之意。貞兆與貞事不相應。另一個講戰爭的離卦,九三爻「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凶兆也不相應。爻辭說的是對敵人的侵襲,全族應戰。黃昏時敵人來犯,青壯男子上前線迎擊敵人去了,這寫的是後方情況:不是奏樂唱歌的,就是年紀大的老頭兒在搖頭嘆息。從大耋可推知奏樂唱歌的是婦女小孩,唱的是抗敵的鼓勵士氣的戰歌(這也可從內容推知)。老頭兒為什麼嘆息?嘆息自己太老了,不能跟青壯人一起上戰場殺敵(這可以從「不……則……」的語法推知,語氣意義是一貫的)。這就是說,全族全民都動員起來,後方的婦女老幼,都同仇敵愾,慷慨激昂地參與戰爭,從後方反映前方的英勇殺敵。更從爻辭組織也可明白看出,前二爻寫對敵戒備,中二爻寫敵人侵襲。三接初、二,對敵有了警惕,故敵人一來就迎頭痛擊,而且全體動員。四爻寫沒有戒備,以致遭到慘痛的損失,敵人施行「三光」政策,非常殘暴。五、上爻寫人們痛定思痛,給敵人以反擊。敘事既次序井然,而又一環扣一環,蟬聯而下,如下列方式:
初、二,對敵戒備為一環,敵人襲擊為一環,對敵反擊為一環;敵人侵襲而迎擊為一環,敵人侵襲,失了警惕又與對敵反擊為一環(連環結構,還有需卦),結構非常巧妙,可惜無人理解。今傳王弼本三爻下有「凶」字。凶和貞事不相應,蓋出於今文家誤會「大耋之嗟」之意為頹唐,妄加「凶」字,古文本及鄭玄本無凶字,無凶字為當。所謂「大耋之嗟」,是年紀大的老頭嗟嘆自己太老,不能上陣殺敵,對敵憤慨,是積極意義。王註:「嗟,憂嘆之辭。明在將終,若不委之於人,養老無為,則至於耋老有嗟凶矣。」以道家之說解《易》,大謬。
賁卦寫對偶婚。貞事和貞兆各為系統,貞兆與對偶婚之辭不相應。對偶婚迎親過程:先寫行前準備,中寫途中情況,後寫到了女家送上禮物,故事一氣貫連。而三爻有「永貞吉」,與行程無關。五爻的「吝,終吉」,上爻「無咎」,也與送禮不相關涉。為什麼送上「束帛戔戔」(很多布帛)而會「吝,終吉」?送上「白賁(豶)」(白肥豬)而是「無咎」呢?跑得一身大汗,更沒「永貞吉」之理。可見這說的不是一碼子事。
噬嗑初九「屨校滅趾」,上九「何校滅耳」,腳曳枷,肩擔枷,同為受刑,而初「無咎」,上「凶」,相反,疑貞兆與事無關。
至於用貞兆辭說明事理,判斷是非,雖與事物有關,其性質則不是筮占的貞兆(說見上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