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十四、卦爻辭的借代辭

李鏡池 《周易釋例》
《易》文有些辭語不能照字面解釋的,如照字面解釋,不但失之拘泥,甚至根本不是那樣的意思。修辭學有「借代」法,《易》也有其例,不明此例,便會誤解曲解。 古代漢語中,借代法有以定數說不定數的。如《詩·瞻卬》「如賈三倍,君子是識」,是說貴族官僚醉心於謀利,越多越好,不限於「三倍」。《 左傳 》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為良醫」,是說良醫是由不少失敗經驗而成的,難道真的「三折肱」嗎?《易》說三、說十,也是表多數。如「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同人九三),是說長期沒能戰勝。「婦三歲不孕」(漸九五),是說多年也沒生兒育女。「十年乃字」(屯六二),要等多年才妊娠。「至於十年不克征」(復上六),是指長期失去作戰能力。「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晉),是讓良馬在短期內多次交配。晝日不定是一天,三接也並非三次,假如照字面解,便是膠柱鼓瑟。 借代法有以物代人的。如 杜甫 詩「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贈韋左丞》),紈絝指穿 錦繡衣 服的富貴的人,儒冠指文人學士。《易》既濟六四「繻有衣袽」,繻借為襦,溫暖衣服,指富貴的人。袽,敝衣,指貧窮者。賁六四「白馬翰如」,以馬的飛馳,寫騎馬者的英俊。 借代法有以部分代全體的。如《 禮記 · 大學 》「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十目、十手,指人民群眾。 溫庭筠 《望江南詞》「過盡千帆皆不是」,帆代指船。剝卦的「剝床」,床是車子的車廂,代指車子。既濟、未濟的「曳其輪」,輪代指車子,賁初九的「賁其趾」,解九四的「解而拇」,趾、拇代指腳。而「賁其趾」、「賁其須」及「舍車而徒」,寫一部人,實際指多數人,因賁卦寫對偶婚的親迎,這種婚俗是全氏族公社的人和新郎一起去的。「舍車而徒」,可見去的很多,而裝備好兩條腿,修飾了鬍鬚,寫部分人代指全氏族的成員。 還有說事物的特徵的。如明夷九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大首指大頭猛獸。益初九「利用為大作」,大作指大興土木建築。坎九二「求小得」,小得是打魚。中孚引民歌以「好爵」代指美酒,是作者向民歌學習。 以上這些,說《易》者大多數不明而曲解,但其實還是比較易解的。下列幾條爻辭更不易明,說《易》的無從理解。因為,一,不明《 周易 》的組織體例,二,不明古代歷史社會,三,只從字面去解釋。 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離九三) 離,戰爭卦。離通罹,遭到災難。卦分三部:前二爻,對敵警惕戒備;中二爻敵人侵犯;後二爻對敵還擊。九三承上文,敵人侵犯,因有戒備而迎擊;九四啟下文,因沒戒備,遭到敵人「三光」政策,損失慘重,因此事後對敵還擊,重創敵人。這樣的組織既分敘,又連環。 但這樣組織精巧的卦,說《易》者不理解。因訓離為明,所以總在明字義上穿鑿附會。又或訓離別,《象傳》:「日昃之離,何可久也。」只解一句。把下文砍掉,當然因為不懂。王註:「明在將終,若不委之於人,養志無為,則至於耋老有嗟,凶矣。」以道家「無為」之理說《易》,一誤;因為附會不上,便不解「鼓缶而歌」,二誤;他所據的本子有「凶」字,是錯的(古文及 鄭玄 本無「凶」字,以無「凶」字為正),三誤;訓嗟為憂嘆,四誤;訓離為明,解「日昃之離」為「明在將終」,五誤;又由光明之明引申為聰明之明,說要「養志無為」,六誤。 那麼這條爻辭寫的究竟是什麼呢? 黃昏時,敵人鬼鬼祟祟偷襲來了。我方素有準備,青壯男子都上前方迎頭痛擊。後方呢,婦女兒童,奏土樂[1] 唱戰歌。七八十歲的老頭兒,在搖頭、嘆息:可惜自己年紀太老了,不能上前線殺敵——這是以後方熱烈的情況反映前方的英勇殺敵,有全族抗戰意義,即以部分表全體的借代法。「大耋之嗟」,有積極意義。嗟是嘆息年老不能上前線殺敵之意,不是憂嘆,從「不……則……」的語法可見。「鼓缶而歌」,表現踴躍熱烈的情緒。意思一貫,故「嗟」決不是憂嘆。嘆息年老,意思仍是要殺敵的,沒有一點頹唐之意。前人不明「大耋之嗟」的真義,「凶」字即因此妄加。古文本、鄭玄本沒有「凶」,這當出於今文家之手,而 王弼 據此本,解「嗟」為憂嘆,對「鼓缶而歌」也就不明,穿鑿也附會不出來,只好棄而不解。許慎《說文》引《易》據孟喜本,有些地方,比諸家為勝。如豐作寷,訓大屋。「旅瑣瑣」,瑣作惢。正確。諸家訓豐為大,訓瑣瑣為小,是錯的。《說文》有 字,也本於孟《易》。《 路史 》五注引孟喜說, 為細角山羊,同於《說文》。今文家詆孟喜不守師法,只是抱殘守缺之談。孟喜確有所本,有特見的。九三承上文戒備之意,以示全族抗戰,不應妄加「凶」字。婦孺喜歡唱歌。從「大耋之嗟」,可推知「鼓缶而歌」的婦孺。這也可說是借代。以借代的藝術手法,寫全族抗戰的事。加上連環式的組織,形式和內容均極精妙。 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訟上九) 鞶從革,故訓革帶。 馬融 解為大帶。但無論是革帶或大帶,拿來送人,能值幾個錢?為什麼要爭奪呢?照字面解,竟然「終朝三褫之」,極為可笑。《象傳》:「以訟受服,亦不足貴也。」帶為服飾,但爻只說「錫」,沒說「以訟」。訟訓爭訟,也訓鬥爭。「訟」寫生產鬥爭(「食舊德」),說階級鬥爭(「逋其邑人三百戶」和「復即命渝」),尤其多寫貴族內部矛盾鬥爭。王註:「訟而得勝者也。」實則只見爭奪,未見誰勝誰敗。如果是奪者勝,錫者敗,就不是「以訟受服」了。這裡至少有三種人:有「錫」者,有「受錫」者,有「褫」人所錫者。受錫者是被動的,他根本沒有跟誰「訟」。他沒有這能力,更沒有「得勝」。人錫,他受;人「褫」,他只好被褫。有權力的,只是「錫」者和「褫」者。《象傳》、王弼根本沒搞清楚其中三種人的分別,糾纏混雜。 但問題還不在這裡,問題在於「鞶帶」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要拚命地爭奪? 王夫之 《 周易稗疏 》說:「帶無鞶名。鞶者,鞶纓,車飾也。帶所以系佩繸及芾者,曰車服。」他的根據,是《左傳》桓公二年臧哀伯的話:「鞶厲旒纓,昭其數也。」杜註:「鞶,紳帶,又大帶也。厲,帶繸。」旒纓,車上旗纓。但照 杜預 解,鞶厲不一定是車服;雖則帶當有繸,但鞶帶並非鞶厲。王夫之既不知「或」是什麼人,又沒把「終朝三褫之」連起來解,故他沒有弄通爻辭說的是什麼。 所要注意的,是臧哀伯的「昭其數也」這句話給我們啟示了這條爻辭的秘密。鞶帶可解為大革帶,是貴族(「或」)的服飾。貴族服飾是有等級的。「昭其數」,什麼官穿什麼服飾。這裡的「鞶帶」,用服飾來代官職,是以事物的特徵來代表的借代法,正如以紈絝來代富貴的人一樣。爻辭意思是:某貴族當權派封給自己人一個官,可是他的敵對派(當然也是有權勢的)卻把這個官革掉,另換上他自己的人。這即「褫」。這樣在短期內(「終朝」,也是借代語,不是指一天)多次「錫」,又多次奪(三,也是借代語,不是三次)。所「錫」的,不限於某種官、某個人;而「錫」者也不限於某一派。一定是這派錫了,那派奪去;那派錫了,這派也把他奪回。總之,這是用借代法揭露派系鬥爭十分激烈和任用私人的黑幕。這才是這條爻辭的真義。 比六三說「比之(是)匪人」,抽象籠統地指出營私結黨、狼狽為奸的阿比者是匪人;又說「比之(則)無首」(比上六),阿比者沒好下場。這裡則具體地描寫阿比者的醜態。由於用借代法,古今說《易》者無人能解。應知貴族內訌是當時政治上的大問題。周室的滅亡,這是一個大原因。作者深切地關心國家大事,預感到周室危亡。看到這個危機,故常常揭露貴族的罪惡,甚至大聲疾呼號召打倒匪人(否上九:「傾否!」),並勸告人如果誤淪為匪人,應該悔過自新——「先否,後喜」。 以上兩條爻辭用借代法,一條由於讀者不明「嗟」字之義,以為上下文不相屬,因而誤解;一條由於「鞶帶」一詞難明,而「褫」奪之義尤其搞不通,因而曲解。 還有一條爻辭,辭語淺顯,按字面解,毫無困難,所難者,是隱藏於字面之後的借代之義: 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既濟九五) 殺牛、禴祭是祭祀,淺顯明了。可是這樣淺顯的語,《易》學的權威還是鬧彆扭,也是不明借代之義。《象傳》:「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時也。」怎見得西鄰之祭合「時」呢?東鄰、西鄰,又是誰呢?王註:「牛,祭之盛者;禴,祭之薄者。」為什麼盛不如薄呢?他說:「祭祀之盛,莫盛修德。……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話是對的,但東鄰、西鄰是誰?誰修德,誰不修德?不能只是憑空推測。又,牛盛禴薄之說,有何根據?禴祭,《易》有明文,「孚乃利用禴」(萃六二、升九二),孚是俘的本字,以俘虜為人牲祭。孚,在《易》凡四十多見。大多數是俘虜,或訓俘獲,而說者均解為信,是錯誤的。周人以俘虜為人牲,常見於《易》。人牲不是比牛牲為厚嗎?牛易得,俘難得,要祭,隨時可以宰牛,而俘虜不易捉到。捉的時候,如把俘虜打傷,又不能用。這在《易》都有明證。所以合「時」和厚薄之說,全是推測,並無根據。 這條爻辭有兩種意義:一,從字面說,東鄰是殷,西鄰是周。他們所處的地方,一東一西,故以借代辭說東鄰、西鄰。殷殺牛祭,不如周用人牲的禴祭更得神的福佑。這裡只是說殷不如周的得福,沒有時不時或厚薄之分。萃「用大牲吉」,可見周人也用牛祭。見於卜辭的,殷人也用人牲。殺牛、禴祭,只是說祭祀,不必從祭品和時間來區分。如要分,倒不如說殷合時,周不能合時,周祭厚而殷祭不夠厚。但爻辭沒有這個意思。二,從借代的意義說,祭祀是國家大事,而受福最大的為得天命。殷不如周,意為周代殷而有天下,爻辭是論周克商的大事。還有,既濟、未濟,是講對立和對立轉變之理的。二卦記殷周聯軍伐鬼方,殷、周與鬼方對立。這時殷強大,周弱小。到了周克商,是殷由盛到衰,而周則由弱小變強大了。就組卦講對立轉變之理,也可說明這爻辭是寫周克商事。這是周民族劃時代的歷史大事,不能不記載。 還有一條爻辭也用借代法,而說者沒有解對的: 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凶。(頤初九) 《象傳》:「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王註:「朵頤者,嚼也。夫安身莫若不競,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則福至,求祿則辱來。居養賢之世,不能貞其所履以全其德,而舍其靈龜之明兆,羨我朵頤而躁求,離其致養之至道,窺我寵祿而競進,凶莫甚焉。」為什麼「不足貴」?「舍爾靈龜」,為什麼是「離其致養之至道」?朵頤既是嚼,何以又說「寵祿」?「觀我朵頤」是「窺我寵祿而競進」嗎?這是用道家玄學之說解《易》。 按頤是講解決糧食問題的農業卦。卦辭先提出要自己解決的理論,爻辭反覆討論兩點:一要開荒墾植,是自己解決的辦法;二要提防敵人的搶掠。兩者要同時注意。這是周人長期過農業生活的寶貴經驗。靈龜是最貴重的,這裡借來指財富。朵頤,頤頷圓鼓鼓的像花朵果實一樣,人的糧食足、營養好,表現於頤頷的豐滿,這裡借來指糧食。爻辭之意:爾有許多財富卻不滿足,看見我有點糧食就覬覦著想搶。這是用借代語,指出有這種想搶人糧食的人,這是壞人要做壞事(「凶」)。 * * * [1] 《 史記 ·廉頗藺相如列傳》記載藺相如要秦王擊缶,《 李斯 列傳》說擊缶是秦國的音樂。秦即周人舊地,擊缶是這裡特有的奏樂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