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十二、卦爻辭一辭數占例
大多數卦辭爻辭跟卜辭同,一辭一占。但《周易》與卜辭最大的分別在於它是有組織的書。它的原始材料可能與卜辭同,是孤立散亂的,後經作者編選,就成為有系統組織的了。大多數的卦以類相從,一卦一種事類,有農業、行旅、戰爭、婚姻、家庭等等卦。因此,同性質的新舊筮辭,不妨匯集在一起。不同類的,也可以用種種方法聯綴,有時附載於其他事類卦中。
由於同類的常編集在一起,故一辭盡可有數占。一辭數占,注者不明,多誤解,故應指出。例如:
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坤)
除貞兆外,共占四事。坤卦說地,四事是人在大地上的生產、生活。「牝馬」,牧畜;「安貞」,農業安居,兩者可合為一。「往」,行旅。「得朋」、「喪朋」,商旅。朋、貝,貨幣。西南,多周人友邦,如跟武王伐紂的八國,在周的西、南(《書·牧誓》),故商人可以得朋;東北,有強敵鬼方,故喪朋。行旅、商旅,同。故占四事,合為兩類。「元亨」為另占。
《彖傳》說「至哉坤元」,誤以「元」合於「坤」。「牝馬地類,行地無疆」,牝馬並非「地類」;繁殖馬群,其用很多,不專為「行地」。「後順得常」,主乃待客之人,不訓「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不懂得古代以朋為貨幣,誤解為朋友同類。「東北喪朋,乃終有慶」,明明喪朋,何來「有慶」?雖然分解,實則多誤。
王弼注更謬,說:「坤,貞之所利,利於牝馬也。至順而後乃亨,故唯利於牝馬之貞。」合「貞」於「坤」,誤一。以牝馬為「至順」,誤二。「利」有二,說「唯利於牝馬之貞」,誤三。「西南,致養之地,與坤同道者也,故曰得朋;東北,反西南者也,故曰喪朋。」西南怎見得是「致養之地」?誤四。「西南致養之地」,不一定得朋,誤五。為什麼「東北」要「反西南」?誤六。反西南為什麼會喪朋?誤七。又說:「陰之為物,必離其黨,之於反類,而後獲安貞吉。」以朋為黨為類,誤八。為什麼陰一定要「離其黨」,甚至要「反類」?誤九。把「安貞吉」跟上文連說,誤十。解一條卦辭而有十誤,可驚。王弼生於曹魏,在東北。說東北「反西南」,是否為魏獻策,要伐西南的劉蜀呢?
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屯六二)
屯卦貞事不一,作者以屯難之義為聯繫,內容是各種困難事,有行旅之難,有狩獵之難,有婚姻之難,有生育之難等。此爻占兩事:上半,婚姻,對偶婚;下半,生育。「屯邅」,徘徊難進,班旋。對偶婚,是向氏族外找女子,這種婚制起源於原始社會中期,蒙昧與野蠻之間,同時有劫奪婚。「匪寇,婚媾」,說明這不是劫奪婚而是對偶婚。去外族求婚,相當困難,一時還找不到合適的,故騎馬徘徊迴旋。「字」,妊娠。女子有短期不妊娠的,於是貞問。結果,說是十年才有生育。這是兩占。
《象傳》:「六二之難,乘剛也。」是錯誤的爻位之說。乘馬就是乘馬,不能說乘剛,更無關初九之剛。《象傳》又說:「十年乃字,反常也。」何謂反常?很不明確。王注更稱:「困於侵害,故屯邅也。」不知侵害何來?「寇謂初也。無初之難,則與五婚矣。」屯初九說「盤桓。利居貞。利建侯」,怎見與六二為難?六二又怎樣「與五婚」?王註:「十年則反常,反常則本志斯獲矣。」反常怎能「志獲」?
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大畜九三)
此共占四事。除占往為附載外,前三事均與農業有關。小畜、大畜,為農業卦。畜字義久失,說《易》者無人能解。畜乃葘簡體,葘從茲田,見《說文》畜的重文。葘,從茲田。田裡滋生草木,即穀物。又茲與葘、栽、載等字聲通。《詩·載芟》「俶載南畝」,箋:「俶載當為熾葘。」熾葘,田裡作物長得茂盛。小畜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德載借為得栽,雨後尚可栽種。葘,古代三田制初墾地為葘。《爾雅·釋地》:「田一歲曰葘。」郭璞註:「今江東呼初耕反草為葘。」《說文》:「葘,才(今本作不,誤。才、栽,通)耕田也。」無妄六二:「不葘,畬。」葘,初墾地。畬,墾後第三年的耕地。不葘而畬,謂人妄想。茲田可解為耕田,卦說農業,故以葘為標題。「良馬逐」,選良種馬交配,逐,交配。馬交配則走逐。繁殖馬群,農業事。農、牧為一。艱,從 ,古旱字。卜辭貞 ,《易》占艱,同為旱占。別的經傳作暵,或熯。《說文》解曝乾田為暵,暵即旱。「利艱貞」,占旱不為災。「曰閒輿衛」,曰為日字形訛,鄭玄作日。天天閒習車馬的防衛戰。因為農業生產最怕敵人搶掠糧食,農業各卦都說拒敵或防敵。以上三占,農業事。「利有攸往」,占行旅,附載,與農業無關。《易》占行旅、商旅的很多,有幾個專卦,又有附載於其他事類之卦。總之,這條爻辭共占四事,不連讀。
《象傳》:「利有攸往,上合志也。」把最重要的不說,只說附載的,顯然是錯的。不說農業而說行旅,更不能說「上(指大畜上九)合志」。大畜上九說「何天之衢」,是感謝老天爺。因為古人靠天吃飯,農業有收成要謝天謝地。大畜九三王注說:「九三升於上九,而上九處天衢之亨,塗徑大通,進無違距,可以馳騁,故曰良馬逐也。」九三沒有「升於上九」之理,誤一;「何天之衢」同於《詩·長發》「何(荷)天之休」。衢,瞿聲,瞿讀若句,《說文》鸜鵒也作鴝鵒。休讀為煦(《考工記》弓人「休於氣」鄭注),聲通。「何天之衢」也同於《詩·信南山》、《桑扈》的「受天之佑」,並不是天衢大路。誤二;把「良馬逐」解為馳騁,誤三;牽合「良馬逐」於天衢,誤四;又說「履當其位,進得其時,在乎通路,不憂險厄,故利艱貞也」。爻辭根本沒有「當位」、「得時」、「通路」之意,誤五;艱是旱,不是險厄,誤六;把兩占牽合為一,誤七;又說「閒,閡也;衛,護也。進得其時,雖涉艱難而無患也,輿雖遇閒而故衛也。與上合志,故利有攸往也」。閒習熟練,閒不訓閡,誤八;輿不是一般的車,而是車戰的車,誤九;相信誤本,不知曰為日之訛,姑不論,而「輿雖遇閒而故衛也」,強解不通,誤十。「與上合志」,照抄《象傳》,不必深論。解這條爻辭,王弼又犯了十誤。
一辭數占雖不算多,但要劃分清楚,牽強附會是不對的。兩占的還有不少例子,不備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