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五、卦爻辭的編者立言
《周易》的基本材料，采自新舊筮辭，是事實的記錄。編者為掌卜筮的王官，手頭掌握了許多卜筮材料，從中選擇，加以組織編排，雖有刪汰改寫，其基本內容仍然保存。這些材料有史料價值，可作為研究古代社會的根據。
但應該看到，新舊筮辭雖多，要編成系統的著作，不一定樣樣具備，也不一定完全合用。卦爻辭中有的只有貞兆，沒有貞事；或一個卦以象占為主，貞事不多，象占只有參驗意義，不是主要成分。可見材料有不夠應用的缺陷。作者編著一書，一定有編著的目的。在材料不夠或不合用時，就得補充。有時綜合許多材料，總結歷史經驗，不必抄錄原文；有時針對當時的政治、社會的情況，提出自己的主張，發揮自己的思想。為了使題義顯豁，便須多方說明。還要使事理明達，無妨引譬連類。如有流行的民歌諺語可資利用的，最好引來，雅俗共賞。凡此種種，均非新舊筮辭所有。不是筮辭，而是作者立言。
卦爻辭可分為兩大類：一是筮辭；二是編者立言。筮辭分三類辭：象占辭、貞事辭、貞兆辭。上文論過，又詳《周易通論》，這裡不談。編者立言，有理論語、說明語、比喻語、引用語、襯托語。
（一）理論語：理論語很多，凡有關政治思想、行為修養、科學知識，以及總結經驗的，都是理論。有的全卦或一個卦的大部分均屬理論，如臨、觀、遯、兌等講政治，謙、豫、履、無妄、節、小過等論修養，震、艮講科學知識。有的則插在其他事類卦內。
全卦或卦的大部分談理論的，略舉一二以見一斑：
兌卦講國際問題。兌，悅本字。先提出「和兌」(和平共悅)作為解決國際問題的宗旨，次分析國際糾紛，由於有「孚兌」(俘人為悅)和「來兌」(強人來悅己)的野心家從中破壞國際會議，以致發生戰爭。末了提出用引導方法使大家和悅。
謙卦論謙德。先引述一般所謂謙德是「謙謙君子」。次提出「鳴（明）謙」、「勞謙」、「撝謙」三結合的新謙德法。後以防禦戰作論證，因為敵人侵略，就要以明智辨別是非，認為不能謙讓，要抵抗。抵抗就要勞苦，不怕苦；抵抗就要撝奮殺敵，不怕犧牲。這些都是很寶貴的理論，有高水平的思想，邏輯性也強。尤其論謙德，合於辯證法思想。
插在別的事類卦的理論語。談農業的有：
不利為寇，利禦寇。（蒙上九）
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大有初九）
觀頤，自求口實。（頤）
周人始祖叫后稷，被歌頌為農業英雄，他們的農業生產經驗是豐富的。這三條爻辭很有價值。農業生產，最怕敵人搶掠，故主張防禦，反對侵略。認為要豐收，先得盡人力，不要互相侵害。不侵害則豐收沒問題（「交害」，如天旱截人上流，水澇以鄰為壑，以及搶掠等）。如能不交害，即使天旱也不成災。這有人定勝天的思想。頤卦講解決糧食問題。爻辭提出開荒增產辦法，並防敵搶掠。卦辭說，要自己解決糧食。這頗有自力更生的意味。
講戰爭則說：
師出以律，否臧，凶。（師初六）
悔亡，失得勿恤。（晉六五）
晉其角，維用伐邑。（晉上九）
用兵行軍要有紀律，紀律不好則必敗。戰爭會有打敗仗的時候，但勝勿驕，敗勿餒，不要以得失而憂慮。在作戰之前，要較量(角)敵我雙方力量，考慮(維)到各種情況，有沒有勝利把握。
談政治則說：
比之匪人。（比六三）
比之無首。（比上六）
否之匪人。（否）
傾否！ 先否後喜。（否上九）
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泰九三）
「比之（是）匪人」，怒斥那些阿比者營私結黨，狼狽為奸，是匪人。「比之（則）無首」，阿比者決無好下場。「否之（是）匪人，」號召大家打倒他（傾否）。如果不是真心為惡，誤淪為匪人，應該趕快覺悟，痛改前非。「無平不陂」，說明對立轉變之理，其意是指出周室的危機，因為有那些政治匪人把王朝搞壞，陷於危亡境地，正如《詩·十月之交》說的「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是痛斥「皇父卿士」以下大大小小的當權派搞垮王朝一樣。這個對立轉變思想是作者的重要觀點，針對當時的黑暗政治而發的。
談行為修養的，有幾條關於批評的爻辭值得注意。在小過卦：
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六二）
弗過，防之，從或戕之。（九三）
不是指個人問題，而是指國家的大問題，即當權派專攻擊人，狼狽為奸，使國家陷於危亡之境。
（二）說明語：有兩種說明：一是對題義的說明，尤其對標題有歧義的。如「蒙」有二義，用「童蒙」及筮占瀆神說明蒙有愚昧之義。「無妄」有二義，用「其匪正有眚」說明妄有妄亂、不正之義。「夬」有二義，用「揚於王庭」說明夬有快樂一義。二是對事物的說明，如，乾卦「或躍在淵」，用「無咎」為自殺者表白他是無罪的，意為有人迫害他。震卦寫一個人被雷電擊斃，用「無咎」說明自己無罪，雷公只打死有罪的人。井卦寫邑人趕走邑主，國王把邑主調到另一個邑去，作者認為是「王明，並受其福」的事。屯第二爻、睽上爻和賁卦都有「匪寇，婚媾」語，說明所寫的不是劫奪婚而是對偶婚。坎卦頭三爻寫坎的險且深，「入於坎窞」，用「求小得」說明是打魚。隨第三爻「隨有求得」，說明商人相隨是為獲利。
（三）比喻語：剝上爻用「碩果不食」比喻農民被徵調服徭役的受剝削。艮卦用「行其庭不見其人」比喻只顧局部不顧整體的錯誤。小過上爻用「飛鳥離之」比喻對沒錯過者不表揚而責備的方法錯誤。未濟卦用「小狐汔濟，濡其尾」作比喻，說明濟有渡水之義，有既濟還有未濟。大過二、五爻用枯楊發芽生花，比喻老夫娶少女，老婦嫁壯男。
（四）引用語：卦爻辭有兩種引用：一是自引。本卦自引或後文引前文，都用節引法。無妄上爻的「有眚」，節引卦辭「其匪正有眚」。謙六五「不富以其鄰」，節引自泰六四而省其上下句；上六「鳴謙」，節引本卦爻辭而省去「勞謙」、「撝謙」。要明白這種自引、節引之例，然後才了解爻辭所說的意義。說《易》者不明此例，如《象傳》把防禦戰說成侵略，就大錯了。二是引用民歌民諺。作者喜好民歌，善學民歌，看漸卦仿效和運用民歌起興式的方式方法創造「鴻漸於△」的句子冠於六爻之首，可以證明。還有兩首民歌：一首是《明夷》歌：
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明夷初九）
明夷借為鳴鴺，鴺也名鵜鶘、淘河，像大鶴，嘴下有個大肉袋像鬍子，故名鵜鶘，鵜、鴺聲通。夷同弟。傳說這種大鳥捕魚時，一群鳥把水澤的水吸乾才吃到魚，故又名淘河。但這種吃魚法是艱難的，因用作起興，興起「君子於行，三日不食」，在旅途中得不到吃的。
另一首是《鳴鶴》歌：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中孚九二）
以鶴的和鳴作起興，興起男女的歡聚共飲。這當是流行的一首婚歌。中孚卦講五禮，引這首婚歌以代表婚禮。婚禮不易說，作者引這首婚歌，人們一看就知是婚禮，真是巧妙的手法。
泰、否二卦的初爻「拔茅茹，以其匯」也當是引自民諺。茅茹，茅蒐、茹藘的異稱，也叫茜，是一種可以做紅色染料的蔓生植物。但用的是根塊而不是莖葉，不好找。要拔來用，須有知識經驗，懂得它的種類(匯)。這當是人們過採集生活時流傳的諺語，作者引來，說明有知識經驗則泰通，沒有則否塞。
（五）襯托語：修辭學有襯托法，用相反的事物對說，則意義更明顯。《易》有此法，如兌說有「孚兌」（侵略主義）、「來兌」（威懾主義）兩種野心家破壞國際和平，讓會議開不成。接著說「介疾有喜」，小病易醫，襯托出野心家本質不變，是大病死症，是醫不好的。觀初、二爻說愚昧和眼光短淺的觀察法是錯誤的。下面說「小人無咎，君子吝」，「利女貞」，意思是對小人、婦女是可以的，對君子則不成。這是對襯的說法。又剝卦用宮人射魚得寵，襯托農民被剝削。遯卦用馬和臣妾襯托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