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釋例 · 六、卦爻辭的連類插敘法

李鏡池 《周易釋例》
卦爻辭的組織,大多數以類相從,每卦講一類事,有一定範圍,如講農業的、商旅的、戰爭的、婚姻的、家庭的,等等。但在這些類事卦中,有時卻插入一條半條或兩條不屬於這一事類範圍的爻辭。雖則有的在形式字面上有些關係,但也有似乎全無關連,而是另一類事。為什麼放在一起呢?原來這是一種連類插敘法。所插敘的,並不是隨便插進去,而一定是某種大事件。不能不記,但又不成類,不能用一個專卦來寫,於是作者在適當時候把它插在別的類事卦中。這樣,既不妨礙其為類事卦,而又把重大事件記下來。也就是說,記大事是目的,卻沒違背按類編排的組織體例。它不是附載。附載跟卦的總義無關,也沒形式聯繫。插敘卻有一定的關連性,或形式,或內容的聯繫,而且插敘的一定是大事。例如: 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凶。(旅上九) 旅卦是商旅專卦之一,這寫的是周人被狄人侵迫遷於岐山的歷史大事。易與狄通。「喪牛於易」,狄人侵迫,牛群被搶。「鳥焚其巢」,狄人放火搶掠,火光燭天,周人丟了自己的家園,好像鳥兒被燒了巢。周人在邠地生活得好好的,誰知狄人打來,太王用犬馬,用皮幣,用珠玉,幾次跟狄講和都不成。狄人占領了他們的土地,周人被迫遷避,逃到岐山區去(見《孟子·梁惠王篇》),拖男帶女,哭喊呼號,非常悽慘。舉族逃亡,故說「旅人先笑後號咷」。這裡的聯繫,是「旅人」與旅卦的形式聯繫,不是商旅。這是周人永不能忘的大事,故又插敘在大壯六五:「喪羊於易。無悔。」由於大壯講養羊,連類插敘,就說「喪羊」。其實周民族的被搶又何止一些羊。旅卦又說「喪牛」,舉牛羊為代表而已。當時被燒殺搶掠,損失慘重,故說「凶」;遷到岐山後,重新建設,從此發展起來,故又說「無悔」。因為是重大事件,一再記載,可見作者對此事很重視。又如: 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於十年不克征。(復上六) 復,行旅專卦,卦中六爻寫出門怎樣歸來的情況。上六爻說迷失道路,情況很壞,有災殃。又由個人行旅聯繫到行軍。行軍不熟識道路,結果大敗,連國君(猶言主帥)也被俘,全軍覆滅,能逃回來的沒有幾個人。其壞處還不止一次事,元氣大喪,以致長期(十年)恢復不過來,作戰能力完全喪失。戰爭是國之大事,地理熟識與否,關係到行軍極為重大,《孫子兵法》就有很多處談到地理。歷史上記迷失道路而大敗的,如漢李廣是個有名的大將,出塞打匈奴,失道,大敗,他也自殺了。《易》有幾個關於戰爭的卦。作者對於軍事的學識相當豐富,但關於熟識地理問題,還未及提到,故於行旅卦中連類插敘。因為這是大問題,不能不談。又如: 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於其王母。(晉六二) 晉講戰爭進攻,這說的是圍攻迫敵投降的戰術。愁借為揫,圍束進迫也。「受茲介福於其王母」,則是武王克商後祭於文王的母及妃之事。文王之母及妃都是殷女,故克商後特祭,得到大福。這實在是說周克商的大事,在講戰爭卦中連類插敘。又如: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蹇六二) 蹇為跛足,又訓難,行難之意。蹇卦總義,用行旅商旅為事例,說明由難變不難的對立轉變之理。中間插上這一爻,說王臣遭到重重困難,又申明困難不是他們自取的。言外之意,是由於環境壓迫,具體說,是由於權臣的排擠壓迫。從《易》所寫關於貴族內訌的話,如有日夜戒懼不安的(乾九三),甚至有投河自殺的(乾九四),有專攻擊人而居心叵測的(益上九),等等,以致人人有隱遁思想(遯),國家陷於危亡的境地。這是當前國家的大問題,故作者在講蹇難之卦時連類插敘。 插敘有關於民族的歷史大事,有關於當前的政治大問題,事關重要,故而再三敘述。又如: 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漸九三) 漸是作者所擬想的幸福家庭之卦。卦內說到食住的物質生活,教育小孩,有文娛,尤其尊重婦女,多年不孕也沒人欺凌,是幸福家庭。有打破陋俗的進步思想。這一爻是說有敵人侵犯,破壞家庭幸福,使「夫征不復,婦孕不育」。而「利禦寇」句則是插敘(或者全爻也是插敘)。漸卦六爻叶韻,這一句不葉,可見是附加的。插進這一句,一則補足上文未發之意:敵人破壞幸福家庭,要怎樣對待呢?要抵抗。二則「禦寇」是當前的重大問題。在講農業的幾個專卦都提到抵抗敵人搶掠,或警惕提防敵人侵犯。作者一貫主張「不利為寇,利禦寇」(蒙上九),這裡重新提出,因為這是重大問題。 以上插敘有的在形式上有聯繫,或在事實上有聯繫。還有看似無關的插敘,如隨前四爻說商旅,後二爻說戰俘,事類不同,也無形式聯繫。隨卦標題僅指商人相隨同做買賣,與戰俘何關?原來,隨九五「孚於嘉。吉」,即插敘離上九的「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一事。由於有嘉國侵略周人,用「三光」(焚如,死如,棄如)政策,非常殘暴。周人還擊,斬了嘉君之頭,俘虜了許多人。有嘉當由此被滅。這是周人的一件大事。隨上六:「拘系之,乃從維之。王用亨於西山。」俘獲了許多俘虜,跟著用「維心」術使戰俘降服為奴隸。勝利了,祭於西山。兩爻合寫一事。王當指文王。文王東遷於豐,岐山變為西山。文王時周民族已強大起來,滅嘉作為他征服幾國的大事的代表。但這種插敘,其意義更還在於了解奴隸的來源。商人販賣奴隸,是奴隸來源之一。上文說的「小子」、「丈夫」,即小奴隸、大奴隸。奴隸的另一來源是戰爭捉來的俘虜。隨卦說商旅又說戰俘,作者意在說明奴隸的兩種來源。這是插敘的內在聯繫。獲得奴隸是奴隸社會的大問題。這種連類插敘,既記載周人歷史大事,又關注了社會問題。 連類插敘,不過是作者把歷史大事、政治社會大問題巧妙地記述的一法,假如有別的方法可用,當然不用插敘,而直接寫上。例如,伐鬼方,是太王之前周人歷史上一件大事。這時周人還弱小,鬼方給他們以很大的威脅,同時也威脅了殷人,於是殷周聯軍攻打共同的敵人。這在既濟、未濟這一對組卦中記述: 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既濟九三) 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未濟九四) 殷高宗伐鬼方,而在周人筮書記載,因為是殷周聯軍共同作戰。「大國」即殷。周小殷大,這時周人還附屬於殷。這次周人起動(震)了不少軍隊跟殷人去伐鬼方,解除了強敵的威脅,是一件大事,故在對立的組卦內記載。於此同時,另一件大事也記上了: 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既濟九五) 東鄰,殷;西鄰,周。殷殺牛獻祭不如周用人牲禴祭的得福,這是說周克商的大事。借祭祀來寫,祭是國之大事。《易》三對組卦,講對立和對立轉變之理,用這種組卦來記大事很方便。殷周與鬼方對立,殷與周在一個時期既對立又聯繫,在另一個時期則對立而轉變。殷由盛而衰而滅亡,周由弱小而強大,故在二卦里記載伐鬼方和克商兩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是殷周聯婚,殷帝乙以女嫁給文王。這在另一對組卦泰和否里記載: 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泰六五) 「泰」義為好,祉福,即好。帝乙歸妹,標誌著周到文王時國力的強大。這是大事,故在歸妹卦也記述: 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歸妹六五) 歸妹寫原始社會姊妹共夫的婚姻遺風。娣的嫁妝比姊的好,古俗如此。《詩·韓奕》「諸娣從之,祁祁如雲」,即寫娣嫁妝的美盛。「帝乙歸妹」,《易》兩次記載,《詩·大明》也歌詠此事,可見是一件大事,實則反映周的強大。晉六二說「受茲介福於其王母」,插敘周克商大事,也與此有關。歸妹記錄此事,是按類事卦編排的。 另一對組卦是損與益。益卦更是全卦記敘周民族發展變化的大事:太王的「大作」,文王的遺龜,武王克商及逝世,周公東征,處置殷遺民,用「維心」術使大量俘虜變為奴隸:這是周人初興到極盛的大事。末了寫貴族內訌,則是由盛變衰。作者用組卦、類事及連類插敘,記載了不少大事,方法很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