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今注今譯 · 屯

屯　錯鼎　綜蒙 屯1，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2侯。 今注 1　屯：卦名。字義的象形，猶如（草的本字）開始萌芽於地上，引申為困聚頓挫的意思。 2　建：與立的意義相通。 今譯 屯卦，具有元始的、亨通的、有利的、貞正的德行。勿用它，但是有所往進，便可以有利於建立侯王。 今釋 關於屯卦的卦名，純粹根據兩漢以前易學的觀念，約有兩種解釋：（一）根據《周易》的序卦所說：「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崔憬說：「此仲尼序文王次卦之意也。」（二）根據孟喜、京房以次的傳統易學，以卦氣的「消息」「升降」來說，屯卦是陰曆十二月的卦，主小寒的節氣。屬於公、卿、大夫、侯四等次序的侯位的卦，也便是用在歸納的統率一年四季時令上的侯卦。費長房的易學，便主張此說。東漢時代，若干學者，如荀爽、虞翻的易學，都從這個觀念的系統而來。 《周易》的次序，首先敘說乾、坤兩卦，跟著而來便序說屯卦，並不從根本的八個卦中的任何一卦說起，其中的道理，實在頗費研究。如果依據序卦的觀念，以乾、坤兩卦代表了天地，然後便說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的道理，當然理由充足，非常明白易曉。可是這個觀念的成分，大體是不顧原始畫卦有震☳在下，坎☵在上的卦象而說。只取用「屯」的這一個字以名卦的意義而定的。雖然不可非議，但究竟還是有問題的。況且序卦的序言，是否出於孔子的手筆，或是後人假託先聖的說法，那也有很大的問題。至於根據卦氣的理論而作解釋，似乎與本卦爻象辭等所說的原文相近，比較接近於原始而質樸的易學原意。 依據卦象來說，屯卦是從☵坎（水）☲離（火）既濟卦的九三爻變化而來。《周易》從☰乾☷坤開始，序說天地定位，變為☵坎☲離互用，故首先變化為䷂屯和䷃蒙的現象。天一生水，☷坤卦的中爻一變而為☵坎。地二生火，☰乾卦的中爻一變而為☲離，三變而為☳震。故屯卦是屬於☵坎☲離卦互變的卦象。坎卦所代表抽象的理念，內涵有界限與坎節的觀念。所以在陰性水氣變化的含蘊中，內在具有陽性☳震卦的功能，因此便有陰陽交錯，生機開始困眾，好像草木種子將要萌芽的初期現象。在時間的季節來說，它象徵在大寒節氣的狀況。過了這個階段，便到立春、雨水的氣節，萬物便可茁壯而繁殖了。當萬物的生命機能正在開始萌芽的初期，它是元始的、亨通的，有利而貞正的。所以便說，屯、元、亨、利、貞。但是生機剛剛開始，過於柔弱而脆嫩，所以又象徵地說：勿用它。因為太過脆弱，根本就不能用。但是它必然又有向前邁進的情況，所以便說有所進步。如果占卜遇到這一卦，便有開始利於建立侯王基業的象徵了。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1草2昧3，宜建侯而不寧。 今注 1　造：與創作的意義相通。 2　草：包含有雜亂叢生的意思。 3　昧：晦冥昏暗的現象。 今譯 彖辭說：屯卦，由剛而柔開始相交而艱難初生的現象。因為陽動在重陰包圍的險象之中，如要有大的亨通，必須要有貞正的德行。它象徵雷雨交加，到處充盈大水的動象，等於天地創造以後的草昧時期，適宜開始建立侯王而治，但是艱難困頓，很不安寧。 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1。 今注 1　經綸：經，凡織絲之縱線都叫經。綸，青的絲繩。經綸，是以治絲的情形，來比喻規劃的謀略。 今譯 象辭說：猶如雲雷交臨的現象，這便是屯卦的象徵。君子處在這樣的情況中，須善加經綸。 今釋 本卦的彖辭和象辭，所取卦象的意義相通，都以雷雨交臨，天地晦冥，而含有新生之機的險難現象，以此作為事物開始的比類。彖辭所說的雷雨，象辭所說的雲雷，僅有一字之差，而用意並不兩樣。但彖辭以象來說理的內容，所以把屯卦比類為天地創設以後，人文文化還在暗昧的時期，自然需要開始建立諸侯以求治，但前途大有艱難的景象。象辭所說，偏重在人文德業的象徵，比類為君子以此而經綸的現象。這兩種觀念，對於易學的研究各有差別，顯見有時代先後的不同。總之，本卦彖辭與象辭的雲雷與雷雨，究竟從何而來呢？因為從☰乾☷坤演變為後天的☵坎☲離為用，而成為☵（水）☲（火）既濟的現象。由既濟內卦九三爻再變為震，震為雷。外卦為坎，坎為水。因此本卦彖辭與象辭所說的雲雷與雷雨的卦象，即由此而來。《繫辭傳》上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乾、坤以動靜為常軌，坎、離以剛柔為法則，故本卦彖辭有「剛柔始交而難生」之說了。 初九1，磐桓2，利居貞，利建侯。象曰：雖盤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 今注 1　初九：是指屯卦第一爻*的爻位而言。 2　磐桓：磐，一作盤，大石。桓，植物名，葉像柳，皮黃白色。磐桓，大石壓住了草的生長，象徵不能前進的情況。 今譯 屯卦的第一爻（初九）象徵進退去留而不定的磐桓現象，利於貞正自處，又象徵利於開始建立侯王的基業。象辭說：磐桓，雖然有進退去留不定的情況，但有志行中正的現象。而且有以尊貴而自居下位的德行，當然大得民心。 今釋 屯卦初九爻，是指水雷屯的內卦，震卦初爻的陽爻而言。本卦以☵坎為主，坎的卦象，是陰中含陽的卦。☳震卦也是重陰之下，開始有一陽初動的卦象。從震卦初爻發動變化的開始而言，雖然一陽初動，有生機方生的現象，但是仍然處在重陰之下，它的力量還未充實，所以便有進退難定的艱虞象徵。如果用來占卜而比之人事，便有磐桓難定的情況。但因為本爻的本身是秉陽剛中正的正氣，雖然處在重陰的險境，不得其位，而並無危險。比之人事，便說它須要貞正自處，才可得利。同時又比類它是有利於開始建立侯王基業的現象，與卦辭本身的意義，都是同樣用意。本爻象辭的解釋，說它的志行中正，以及能夠以尊貴而自居下位的情形，都是從本卦初爻的陽為貴的觀念而來。又本卦內卦的☳震，在天象而言，它是雷的象徵。在地道而言，它又象徵石頭，所以初爻的爻辭，便有用「磐桓」的比擬了。 六二1，屯如邅2如，乘馬班3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4，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今注 1　六二：是指屯卦第二爻*的爻位而言。 2　邅：徘徊前進的現象。 3　班：排列的形容詞。 4　字：古稱女子許嫁為字。 今譯 屯卦的第二爻（六二），有困頓艱難前進的象徵，雖然跨在馬上，乘騎排列，也有牽連難進的現象，而且有被匪盜侵寇的情形；如果論婚姻愛媾，便有女子守貞不嫁，過了十年才出嫁的情形。象辭說：屯卦第二爻艱難的道理，是因它乘初爻的陽剛演變而來的關係，所謂過了十年才出嫁，是說它有反常的情形。 今釋 本卦六二爻採用象徵性的事例，有三樣不同的事物，構成本卦卦爻的關係。（一）猶如一個人騎乘在馬上，前進排班，但是前途也有很多的艱難險阻，仍然有進退徘徊、困頓難行的局面。（二）它又象徵一個女子，遇到強迫式婚姻，遭遇強盜的侵襲，要求媾合的現象。（三）但是這個女子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中，總能守正不嫁，過了十年才出嫁。 為什麼採用這三樣不同的事物來作本卦本爻的說明呢？這便是《易經》包含象與數之學的關係。它所引用的這些事物，都是側重在占卜人事的情形而言，絕對不能作為呆板不移的道理來看。後世如焦贛、京房、邵雍等人的易學，便深通此理，也可以改用其他性質類似的事物作比。只要象徵的合理，同樣合於物理、人情、數理的觀念，便可用來作為說明。所謂象與數，只是據理而言，用它來說明當時當處的道理，以確定它的理念而已。 本卦本爻為什麼用騎馬來說明本爻的象徵呢？那是因為本爻象辭所說「六二之難，乘剛也」的觀念而來。本卦以坎為主，坎卦多陰。在人事而言，便可象徵女性。而且內卦的震卦又多陰爻，陰多喜陽而又疑忌於陽。本爻的本身，雖然是陰爻，但是由初爻的陽爻漸變而來，所以便比它有乘馬而逆風嘶進的現象。可是內卦二爻的陰爻，與外卦二爻——也便是本卦第五爻的陽爻，有互相愛慕結合的要求。但在她後面，早已有一陽爻（本卦的初爻）就近而強硬地侵襲她，有要求媾合婚嫁的現象。也猶如一個女子被後面一個男性追迫的情形。但她是位居在內卦的中心，雖然不得體，但很得位。因此便比它有女子守貞不嫁的現象。為什麼又說它有十年以後才肯出嫁的情形呢？那是因為從二爻與五爻兩個數字的推理而來，二五得十。這個理論，是以孔穎達的《周易註疏》等為準。如從孟喜的卦氣說而言，此理正好互合。至於荀爽、虞翻等的理論，又另當別論了。此外，關於「乘馬班如」的「班」字，根據焦贛《易林》的道理，應該作為班列的解釋。屯卦的內卦是震，互卦是坤，上是坎，都有馬的象徵，馬多似乎而前後班列，所以象徵著馬的「班如」。一般解「班」作馬躓的理象，未妥。「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爻辭的解釋，虞翻認為這個「字」字，是作妊娠的意義。妊娠，就是懷孕的意思。確有相當道理。也許古本傳抄，「字」字乃「孕」字的筆誤。不過從漢、唐以後，都以「字」字為是，不必在此另加辨別了。 六三1，即鹿2無虞3，惟入於林中，君子幾4，不如舍5，往吝6。象曰：即鹿無虞，以從禽7也；君子舍之，往吝窮也。 今注 1　六三：是指屯卦第三爻*的爻位而言。 2　鹿：獸名。又：古代借與山麓的麓通用。 3　虞：上古官制，執掌山澤的官名。 4　幾：與「機動」的「機」字通用。 5　舍：停置，與「捨」字通用。 6　吝：阻塞不通。 7　禽：與「擒」通用。又據《白虎通》的解釋，禽是鳥獸的通稱。有被人們擒捉制服的意思。 今譯 屯卦第三爻（六三）的象徵，在附近的山麓逐鹿，可是缺乏掌管山澤的虞人的援助，於是有困頓在叢林中的現象，所以君子要見機而作，不如退舍而放棄，但求自守，如果再向前往，便有憂吝。象辭說：就近山麓去逐鹿，如果沒有虞人的輔助，徒然追逐周旋在禽獸的群中，則毫無收穫；所謂「君子舍之」的意思是說：如果這種情形，再要勇往直前，就有窮途末路、困頓不堪而阻塞的憂慮了。 今釋 本卦六二爻的爻辭中，採用騎馬、盜寇、婚媾等人事作為象徵性的比喻，構成一幅非常熱鬧而紛亂的圖案。到了本爻，卻變成行獵接近山麓，而沒有管理動物的虞人相助，唯恐入林失道，有窮途末路的悲嘆，則又是另一番局面。自漢易以來，所有的解釋，都以「鹿」字解作「山麓」的「麓」，當然自有他的師承與根據。如果以「鹿」字本來的象徵性來講，鹿是純陰蘊陽的動物，頭有雙角，而枝叉如林。本卦六三爻的爻象，下接☳震卦六二的陰爻，上接坎卦初六的陰爻，重陰錯落，猶如鹿角交叉的象徵。而且重陰疊嶂，宛然一片陰氣凝重的森林。從象、數、理三種任何的角度看來，都很明顯而樸質。並且由這個道理而通爻辭的君子見機而作，但求自守的意義。以及彖辭的「以從禽也」的含義來看，便有豁然貫通、迎刃而解的勝處。但這些觀念，都是偏重在占卜中的作用，引申作為立身處世、做人做事的儒理觀念，與象數易學的卦氣等說無關。但焦贛的《易林》，本於西漢前的象數之學，也以震卦作為鹿的象徵，較為合理。 六四1，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今注 1　六四：指屯卦第四爻*的爻位而言。 今譯 屯卦的第四爻（六四），象徵騎乘著馬，排班前進，要求婚姻媾合；去了就會有吉慶，沒有什麼不利的。象辭說：如有所求，必須前去，可以得到明確的答覆。 今釋 本卦六四爻，是外卦坎卦的初爻，它與內卦震卦的初爻相應互通，所以仍有象徵「乘馬班如」的說辭。因為本爻接近九五的陽爻，只需前進而接近上爻，便會有陰陽相得而媾合的可能。但必須要前往而求進，才得明確的答覆。本卦六二、六四兩爻，用婚媾作為象徵性的比喻，因為陽爻求偶於陰，陰多反亂，何況初九與九五兩個陽爻，都處在不正當的位置，難以發揮德行。而且還有遙相牽制的作用，所以才有以上的種種說辭了。 九五1，屯其膏2。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今注 1　九五：指屯卦第五爻*的爻位而言。 2　膏：就是脂油。用在此處，引申為恩澤的意思。 今譯 屯卦第五爻（九五）的象徵，猶如凝結屯積的脂膏。小少的正用，便有吉利；要作太大的用途，就會遭凶。象辭說：所謂像凝結屯積的脂膏一樣，是說它雖要施展，也不能發揮光明的意思。 今釋 本卦九五爻所說「屯其膏」的現象，是指本爻的孤陽陷在重陰的中間，猶如一股熱能被困在陰寒的環境中。它雖有滋潤與發揮光熱的能力，但困於環境，無法發施它的光輝。如果比之於人事，等於一個正人君子，雖然處在適當的位置上，但是四周受到群陰小人的包圍，始終不能發揮作用。這正如屯卦六二爻受牽制的情形一樣，只能守正不阿以自處，用在小事上，稍有吉利。如果用在大事上，便會受到一群陰險小人的包圍，必然會遭遇大凶的。 上六1，乘馬班如，泣血漣2如。象曰：泣血漣如，何可長3也。 今注 1　上六：指屯卦第六爻*的爻位而言。 2　漣：落淚的樣子。 3　長：讀上聲，就是「生長」的「長」字。 今譯 屯卦第六爻（上六）的象徵，猶如乘騎著馬而排班難進的現象，而且有悲泣到血和淚漣漣不絕的哀痛。象辭說：所謂「泣血漣如」的情況，是說哪裡還有長進的希望呢！ 今釋 本卦本爻「乘馬班如」的意思，它和本卦六二爻的現象相同，不必再作解釋。所謂「泣血漣如」的象徵，是從本爻窮陰已到極點，有日暮途窮、進無可取、退無可守的險絕情況。所以象辭的解釋，便認為到此為止，無法再有生長的生機了。何以要比喻它有悲泣到流血的象徵呢？據《九家易》所說：「體坎為血。伏離為目。互艮為手。掩目流血。泣之象也。」 虞翻解釋說：「三變時，離為目。坎為血。震為出。血流出目。故泣血漣如。」這些漢易象數家的意見，各據一得之見的解釋，在此不擬多作論議，但採用保留以供參考。如果就原始質樸的爻象來說，既然用屯積的脂膏作為九五爻的比喻，那麼到了上六，再進而以膏脂外流而形成血淚交流的現象，反而比較明顯。☵坎卦又為耳朵的象徵，☲離卦為眼目的象徵，其說本來淵源於上古的象數家的易學，無可厚非。但從本卦本爻最上位的象徵而言，它有如眉目的圖像，也可以說得通。這樣可以啟發初學的研究方法，但不必據此為不易的道理。 根據《周易》的序卦所說：「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萬物之始生也。」完全是從屯卦卦名的字義來作解說。他認為屯卦是形而下生起萬物開始的現象。這與本卦象辭的「天造草昧」，是同一意義。《周易》用它來比擬人事，乃至作為解釋占卜的象徵，那也只是周易之學用處的一端而已，不必過於拘泥。如果要深入研究，由此發掘天文、物理的奧秘，又當另作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