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今論 · 卷一 論周易的時代與思想

李鏡池 《周易今論》
答郭沫若同志書——論周易的著作年代[1] 郭沫若同志: 拙作《周易類釋》稿蒙於百忙中審閱指正,謹申謝意。指出「箕子之明夷」解明夷為朝鮮「與當前的政策牴觸」,茲已改正,只說明夷是東夷之一,或即《後漢書》所謂陽夷。陽、明義近。又指出:「說『編者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就夠了,不能說它是『進步』。」我原意是按他當時的情況說的。試看一入春秋,列國紛爭迭起,目無周王。作者預見到這種趨勢,故說「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意思是要開明政治的國家彼此聯結,尊奉宗主國,不要紛爭,就可以解決國際問題。兌卦是專談邦交問題的。兌應訓悅,首先揭出「和兌」為宗旨,和兌應解為和平共悅。跟著分析國際糾紛是由於有「孚兌」和「來兌」的野心家破壞國際的「商兌」(和談)以致發生戰爭。「孚兌」是以俘人為悅者,近於現在說戰爭主義。「來兌」是強迫人來悅己者,近於現在說威懾主義。作者用貞兆詞作批判,「孚兌。吉,悔亡」,意為「孚兌」者雖或一時得意,終歸失敗。「來兌。凶」就是一定沒有好下場。作者提出「和兌」為宗旨,是有和平主義思想,而企圖用這種思想解決國際問題,在當時是有一定進步意義的。不說他「進步」也成,問題在於作者是否有這種思想,並把它擺在當時的歷史社會來看。值得注意的,「不利為寇,利禦寇」,反對侵略,主張防禦戰,是作者對於國際問題的一貫思想,是周人從農業生產經驗總結出來的正確思想。根據這一點,我們應該說,他的思想是進步的。 拙作謬蒙您的獎飾說:「『科學思維·科學知識』一節,寫得好。你在《易經》範圍內,可以說把辯證法的萌芽寫活了。」我對《周易》所反映的「生產鬥爭」和「社會鬥爭」兩方面的分析,還差不多,但是關於「科學思維」,不敢自信。因為時人有的不大相信《周易》有科學思維,有的胡亂推測。講中國哲學史的,有的膽怯地不敢談,如馮友蘭是。有的暗襲《易傳》之說而加以粉飾,如任繼愈是。有的大膽地談了,卻又穿鑿附會,無中生有,如關鋒、林聿時是。我的說法,與時人大異。得您的獎贊,給我鼓舞,增加了我的信心。 前讀大作《中國古代社會研究》關於《周易》一篇,用新的觀點方法進行分析,開闢了研究的新途徑,頗著成績,非常欽佩。我的研究《周易》,就是得您的啟發而進行的。 來函提出關於《周易》的著作年代問題,並惠贈大著《青銅時代》。您主張《周易》編著於戰國或春秋戰國之間,對我的編著於西周末年的說法提出懷疑。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因為著作年代不明,則據以研究古代社會便不明確。前此您根據《周易》分析古代社會,認為那時還是以牧畜為生產基調。如果著於戰國或春秋戰國之間,那不跟牧畜時代相差太遠了嗎?從周初的農業豐收到春秋的「初稅畝」,農業生產已經變化,戰國時的書,不可能不反映。那末,著於戰國之說,不啻把前一說否定了。這是不合社會發展規律的。 我的編著於西周末年說,有不少論證,姑且不談,光談您所懷疑的和您用來作為著於戰國的論證。 一、釋疑 您對於我推定《周易》著於春秋之前、西周末年,提出幾種疑問。茲略為解答如下: 第一,您說:「天地對立的觀念,在我國發生得很遲。殷周時代的天是上帝的別名,是至高無上的,並不與地為對。周金文中無八卦痕跡,甚至沒有地字。至於乾坤等字樣,在比較可信的古書中也出現得很晚。」 我以為周金無八卦痕跡,並不足怪。不同範圍,不必說到。坤字晚出,不排除有地的觀念。漢《易》、漢碑「坤」作 ,一定是《易》的本字。古鉥的 ,從 即人立地上,坤的異體。天地對立的觀念,並不很晚。卜辭的上下帝,上下合文,即天地。《詩》的「上下神祇」,也即天地對立觀念。卜辭的土,一訓社,是地神,一訓土地。上天下地,對立觀念很顯然,不必懷疑。《易》的乾坤,雖然對立,而性質卻不同。乾說星占。乾借為斡,北斗星,以北斗代表天。《天問》「斡維焉系」,《淮南子·天文訓》「天維絕」,斡維即天維。《說文》「乾」的籀文,日作晶。晶,古星字。《書·堯典》之琁璣(機),《史記·天官書》作旋璣,《書大傳》作旋。《易緯·逸象》乾為旋。乾、斡即旋機。天隨斗轉,故以斡為天。乾的龍是龍星,表現天人感應思想,也即至高無上的天帝思想。而坤寫的主要是大地這個實體的生產、人事和人對於大地的認識。「乾」、「坤」一虛一實,概念不同。 第二,您以為《易》說的夫婦關係有婦人從一而終之義,引恆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象傳》:「婦人貞吉,從一而終也。」但春秋的貴族婦人猶然以「人盡夫也」教訓其女。這裡您上了《象傳》的當了。《象傳》是秦漢思想,對這條爻辭也誤讀。原文應讀「恆其德」句。「德」通得,說的是狩獵。上文「不恆其德(得)」、「田無禽」,即恩格斯所謂「靠打獵所得的東西以維持生活,是極其靠不住的」。德不是道德之德。「貞婦人吉,夫子凶」,「貞」連下文,貞是卜問,卜辭、《周易》的貞,都應依《說文》訓卜問。這是另兩句占筮,不連上讀。《易》有一辭數占之例,如屯六二,婚媾、妊娠(「字」),兩占。坤卦辭,占四事。復卦辭、大畜九三,均占四事。說者不明,牽連強解,是不對的。拙作《周易釋例》有「一辭數占舉例」。恆六五分兩占,《象傳》誤連為一,又不明「德」、「貞」之義,以封建倫理作解,說「婦人從一而終」,不可信。《易》並無從一而終的思想。困說刑獄,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是坐牢獄者回家而妻子逃亡了。這裡作者很巧妙地說了兩種囚犯:「據於蒺藜」的,是一種囚犯;其妻又是一種囚犯。奴隸社會,婦女被幽閉在家裡,家便是她的監獄。囚犯會越獄的,這個人入獄,他的妻子便乘機跑掉。豐是商旅之卦,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雖旬」借為唯姰。姰,《說文》:「男女並也。」商人借住在一個女主人的家,他跟女主人姘居了。這個女主人一定是個寡婦。寡婦在原始社會是可以自由改嫁的,奴隸社會還是一樣,到封建社會才有從一而終的倫理。春秋時的「人盡夫也」就是這種風俗。豐上六:「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當是商人久客不歸,他的妻子也跑了。從這些例子看,可見當時還沒有婦人從一而終的家庭倫理。 第三,您說:「商賈,在古代是由奴隸兼管的。成為唯利是圖的真正的商人集團是在春秋年間。《周易》中累見『資斧』字樣。資斧是貨幣,斧就是齊國與燕國的刀幣。刀幣的產生,當在戰國初年或者春秋末年。」 這裡分三點討論: (一)商賈是否由奴隸兼管?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說:「起初交換是在部落與部落之間由各氏族族長來進行的;到了畜群轉為各自的財產的時候,個人與個人間的交換,便逐漸占優勢,乃至成為交換底唯一形式了。」《易》的行旅、商旅之卦最多,行旅主要是做買賣,「隨有(為)求得」。隨卦主要是說相隨出門販賣奴隸。《易》的商人都是君子的事,事實上只能君子去干。一則做生意要有智慧機智,而當時的君子認為奴隸是愚蠢的。「童蒙」,童是奴隸;蒙指蒙昧。又說「童觀」,奴隸一樣愚昧的觀察法。二則奴隸會逃亡,尤其不能叫奴隸去販賣奴隸。三則商人是「一個不從事生產而只是經營生產品交換的階級」(恩格斯語),奴隸是從事生產的勞動力。因此,《易》的商人是君子,不由奴隸兼管買賣。 (二)商人集團不始於春秋。「隨」的相隨出門貿易,不一定是集團,不過是同行。而「牽羊悔亡,聞言不信」,「聞言」借為問愆;賣牛羊失利,問他錯在哪裡,卻說不出緣故來(「信」,伸白)。這一定是集體經營,由其中一個人做經紀。故買賣失利,有權過問。《左傳》昭公十六年載鄭子產對晉韓宣子說:「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來自周的商人一定是很占勢力的集團,故訂立盟誓。這是西周末年的事。這些商人集團,當然不是短期間所能形成的。至於商人唯利是圖的本性,更是必然而由來已久,不始於春秋。《詩·瞻卬》:「如賈三倍,君子是識。」那些君子商人念念不忘想多賺錢。隨九四寫商人利益衝突,訂立盟約才解決問題。震二、五爻描寫商人顧財不顧命的情況,入木三分。大雷大雨,商人盡想著他的貨財會不會損失,有無事故發生,他不顧艱險,往九陵山(商場所在)跑。雷轟雨驟,山高路滑。到實在跑不動了,只好安慰自已:即使有損失,幾天內可以撈回來。這個刻畫,用意就是譏諷當時的君子唯利是圖。作者對當時的貴族,有蔑視痛恨的態度,不少卦爻辭寫貴族內訌和他們的罪惡。這是我所以論斷《易》著作於西周末年的一個根據。 (三)貨幣問題。周人起先用朋貝為貨幣,後來商業發展了,改鑄銅幣,即資斧。但資斧在西周晚期就用,不必等到春秋。資斧象斧形,不一定就是齊燕的刀幣。銅幣起初是仿生產工具鑄造的,考古家在周初的商墓發現一種鏟子,形制極小極輕,認為決不是用來耕田的,一定是銅幣。可見周初已有銅幣,而墓葬用來做陪葬品。《國語·周語下》載周景王將鑄大錢,單穆公說:「古者天災降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為作重幣以行之,於是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幣而行之,亦不廢乎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這裡可見錢幣已有輕幣和重幣兩種,而所謂「古者」決不能是春秋時代,一定是春秋之前,才能稱「古」。我們可以假定周初始鑄銅幣(約在公元前一千年),到西周末已有二百多年。隨著商業的發展,貨幣的需要,西周末之有資斧,可無疑問。斧、布聲通,斧即布,周初鏟子形的銅幣即布。布與齊燕的刀幣形制不同。西周末商業發展,用資斧為幣,還可跟旅館聯繫來說明。起先商人借住人家,接待客人的叫主,貨幣則用朋貝。旅卦說資斧,同時說「所」、「次」、「處」,這是旅館或商店(次同於肆)。還有,旅說商人販賣童僕,即奴隸;隨卦也說販賣奴隸,即「小子」,小奴隸;「丈夫」,大奴隸。又同說奴隸逃跑,而「官有渝」,官即旅館;有渝,即「旅焚其次」之類。 從上面說的三個問題,我以為《周易》著於西周末年,可以不必疑問。 二、周易組織簡述 為了下面解釋方便,先把《周易》的組織說說。 據我的研究,《周易》是有組織體系的著作。古今說《易》者還沒有注意到此點。但此點不明,對卦爻辭就很難理解,解了也不一定對。它的組織法頗多,不能詳談,只略說幾點。余詳拙作《周易釋例》。《釋例》也未必能窮其全部,不過得其大概。 組織的第一個要點是按事類編排。大多數卦講一類事或一件事。例如:小畜、大有、大畜、頤,是農業卦;需、復、睽、豐、旅等是行旅商旅卦,隨、明夷,主要也講行旅商旅;師、同人、離、晉,戰爭軍事卦;賁、歸妹,婚姻卦;蠱、家人、漸,家庭卦,等等。 第二,事類不一,內容較雜,用形式聯繫。如「屯」訓難,講各種困難之事;「蒙」有蒙昧、草木叢生兩義,講墾荒和蒙昧事;「訟」有鬥爭、爭訟兩義,講生產鬥爭、階級鬥爭和貴族內部矛盾鬥爭的事;「比」有親比、阿比二義,講國內外的親比和阿比的匪人;「坎」講各種和坎穴有關之事;「恆」講各種恆常生活;夬,快的本字,有快速、快樂二義,「夬」講與兩義有關之事;「節」有節度、節約二義,講有關兩類事,等等。 第三,內容較雜,用對立意義,用對立的組卦,講對立的組卦,講對立和對立轉變之理。《易》有三對組卦:泰與否,損與益,既濟與未濟。 第四,標題(即所謂「卦名」)法。 (甲)從內容標題。「乾」(斡)談天;「坤」說地;「大畜」、「小畜」(葘)講農業;「大有」,豐收;「中孚」,講五禮。 (乙)用爻辭的多見詞標題。這多見詞和卦的內容無關,只取形式聯繫。「需」講行旅,需是濡的本字;「賁」,婚姻卦,賁訓飾,又借為奔,為豶;「井」,寫階級鬥爭。井有三義,井田、水井,又借為阱;「漸」,家庭卦,而漸訓進;「豐」,商旅卦,而豐是大屋。 (丙)用多見詞標題。這多見詞和內容意義相應,形式和內容統一。「師」講師旅軍事;「履」,踐履,講踐履之道;「同人」,聚眾打仗;「謙」論謙德;「豫」,猶豫和預慮;「臨」,監臨,治民之道;「觀」,觀察法。等等。 三、談周易著於戰國的論證能否成立 您定《周易》著於戰國的論證有好幾種,試依次分別討論。 (一)「中行」是否即中行氏荀林父的故事? 卦爻辭有五條有「中行」二字,你認為除講為人名之外,不能有第二種解。 晉作三軍,荀林父將中行,故有「中行」之稱,稱中行桓子。他的子孫便以中行為氏。這是事實,問題在於卦爻辭的中行是否即中行氏。 1.先說復六四的「中行獨復」。您以為即「宣公十二年荀林父帥晉師救鄭,為楚所大敗,歸而請死時的故事」。 先看史實——此次晉軍之敗,由於先縠剛愎自用,不聽命令。知莊子引《易》「師出以律,否藏,凶」,逆料必定失敗。晉軍是大敗了,但「士季使鞏朔、韓穿帥七覆於敖前,故上軍不敗」。「趙嬰齊使其徒先具舟於河,故敗而先濟」。又隨季「殿其卒而退,不敗」。這是說,還不算敗得太慘,也就不能說中行氏獨復。這裡敗,那裡沒敗,能說「獨復」嗎?事理不符。再說,復是行旅卦,卦辭占行旅的幾種情況,六爻說六種出門怎樣歸來的情況:有走不遠就回來的,有高高興興回來的,有皺著眉頭回來的,有匆匆忙忙回來的,有迷失道路遭到災殃回來的。上六因「迷復」而聯繫到「行師」的迷失道路的「大敗」,這是連類插敘,《易》有此例(見拙作《周易釋例》)。至於「中行獨復」,是跟人一同出門而中途單獨回來。隨卦的隨,即與人一同出門。行字之義,甲文金文作 ,象四通的十字路,訓路;中行是中途、半路之義,很明顯,為什麼把六種「復」單抽出來,往中行氏的故事湊?六爻的六「復」是平列的,說行旅,是有組織的類事卦,說一類事。從卦的組織說,不能單獨抽出一爻來作某一故事解。如果說打仗失敗而獨復,倒是上六的「迷復」還有點相近,但中行氏並非「迷復」,他是以堂堂之陣跟楚師打的。「中行」不是中行氏,不能說「除講為人名之外」別無解釋。 2.泰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中行。」您的解釋是:「那明明說的是先蔑奔秦的事。」《左傳》文公七年載:晉襄公卒,太子年少,趙孟主張立襄公庶弟公子雍,因為公子雍「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於秦。秦,舊好也。置善則固,事長則順,立愛則孝,結舊則安」。派先蔑去秦國迎公子雍。荀林父逆料這件事有問題,勸先蔑詐病不去。先蔑不聽,去了。秦國派了不少兵送公子雍回國。誰知襄公夫人天天抱著太子在朝庭啼哭,並責難趙宣子「舍適嗣不立」,背棄先君的遺囑。「宣子與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乃背先蔑而立靈公,以御秦師。」打敗了秦師,先蔑奔秦。荀林父因同僚之誼,「盡送其帑及其器用財賄於秦」。您說同僚亡命即「朋亡」,「荀伯盡送其帑及其器用財賄於秦」即「得尚於中行」,表面看似乎也說得過去,但是,最大的問題是,「朋」在《易》均是朋貝之朋,貨貝,沒例外。朋友字說友,不說朋,「一人行則得其友」。尚訓佑助,不訓當。「行有尚」、「往有尚」,謂得人之助,不是得當。「得當於中行」,語也不順。這應該是說,商人買賣失利(朋亡猶喪朋),好在半路得人的幫忙。泰、否,是對立和對立轉變的組卦。「朋亡」為否,「得尚於中行」,由否變泰。因此,這「中行」也不是中行氏。 3.益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您說:「當是僖(公)三十一年『狄圍衛,衛遷於帝丘』的故事。衛與郼古本一字。郼讀如衣。蓋狄人圍衛時,晉人曾出師援之也。」衛、郼讀如衣,是對的,問題是:(1)晉稱侯,不稱公,「公」字無著。(2)僖二十八年,「晉侯將伐曹,假道於衛。衛人弗許」。「晉侯、齊侯盟於斂盂。衛侯請盟,晉人弗許」。「晉侯伐衛」。城濮之戰,「衛侯聞楚師敗,懼,出奔楚,遂適陳」。後來衛大夫元咺奉夷叔以守,晉人才「復衛侯」。晉衛之間邦交很壞。三十年「晉侯使醫衍酖衛侯。寧俞貨醫,使薄其酖,不死」。魯公「為之請,納玉於王與晉侯」,「乃釋衛侯」。三十一年冬,「狄圍衛,衛遷於帝丘」。晉曾否出師救衛,史無明文。三十二年夏,「狄有亂,衛人侵狄」。過了兩年(文公元年),「晉侯伐衛」,「衛人伐晉」。可見晉沒救衛。(3)二十七年,晉「作三軍」,郤縠將中軍,欒枝將下軍,「荀林父御戎」。二十八年,「晉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將中行」。三十一年秋,「晉蒐於清原,作五軍以御狄」,是為了自衛。文公六年,「晉蒐於夷,舍二軍,使狐射姑將中軍,趙盾佐之」。不久,「改蒐於董,易中軍」。趙盾做了中軍主帥,時間相當長。荀林父在文公七年是上軍之佐。在狄圍衛時,晉衛邦交惡劣,晉不救衛,而荀林父不是負責者。衛遷帝丘,跟中行氏有什麼關係?「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根本沒理由跟中行氏連起來。中行氏只能告於「晉侯」,哪來的一個「公」?「衛遷於帝丘」,為狄所迫而自遷;「為依遷國」,有人遷它,語法不同,何況沒有晉給它遷的事。中行非中行氏可知。其實,「為依遷國」是周公東征後遷殷遺民事,公即周公。中行是東征勝利後,在班師的途中,成王叫他緊跟著把殷遺民處理好。周公把殷的十三部族分給魯、衛做奴隸,把大部分遺民遷到東都洛邑,直接統治。殷讀如衣。益六三的「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則是周公東征時,在路上捉到俘虜而獻祭事。按事的先後寫的。中行都應解途中,不能說是中行氏。 (二)什麼是「睽孤」? 來函又提出一個春秋時事的論證,說睽卦的「睽孤」是趙氏孤兒的故事。說四、五、上爻辭「是把兩首《睽孤謠》割裂竄益而成的」。說:「這兒有兩個孤兒,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假的一個遇到一位大丈夫,所謂『元夫』,即公孫杵臼,一同被俘獲了,沒有後悔,因而一家被殺絕。真的一個被程嬰保護著,儘管屠岸賈領著一車子壞人(鬼)要去殺他,然而免掉了。」又說:「『豕負塗』是屠岸賈的隱語。岸通豻,野犬。故屠岸賈照字面講,就是殺狗的屠戶。古人以犬豕並舉,重犬輕豕。『士無故不殺犬豕』,則屠狗者亦未始不殺豬。『見豕負塗』,是說看到豬被殺,委諸地上。屠岸賈之名躍然欲出。」 這說得很巧妙,比說「中行」五爻為中行氏為較可信。但我要提出兩個疑問以資商榷,然後說我的解釋。 疑問一,協韻和語句去取問題。 你把四、五爻合為一謠,上爻一謠,謂各有五韻,而去掉一些字句,謂為竄益。茲照錄原文,並按您的標韻: 九四:「睽孤△ 遇元夫△ 交孚△ 厲,無咎。」 六五:「悔亡(無)△ 厥宗噬膚△ 往,何咎。」 上九:「睽孤△ 見豕負塗△ 載鬼一車△ 先張之弧△ 後說之弧△ 匪寇,婚媾。」 古韻如何分部,清儒尚無定說。茲依段玉裁《六書音均表》所分十七部來標,跟您所說,別其異同(以部次標): 孤△(五) 夫△(五) 孚X(三) 咎X(三) 膚△(五) 咎X(三) 孤△ 塗△ 車△ 弧△ 弧△ 寇XX (四) 媾XX (四) 不同之點:1、孤、夫、膚、塗、車、弧,屬第五部;孚、咎,屬第三部,與孤、夫不同部;2、亡,不讀無;《易》與荒、行、桑韻;《詩》與裳、桑、楊、簧、祥、荒韻。屬第十部,故「悔亡」不協韻;3、寇、媾韻,屬第四部。是則三爻共為四韻,而「悔亡」反不在內。孚與咎為韻,則「厲,無咎」、「往,何咎」二句不能排除,「匪寇,婚媾」也不能刪去。在內容意義也是連貫的(見下解),不能任意去取。「悔亡」是凶的貞兆詞,也用作說事,壞事,但不能解為「沒有後悔」。「一家被殺絕」也沒根據。其他暫不說。 疑問二,隱語和有關問題。 《易》文紀實,為什麼要用隱語?劉勰《文心雕龍·諧隱》說:「隱語之用,被於紀傳,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惑。」就算有所謂《睽孤謠》罷,其用意當然在「弼違曉惑」了。試問謠是誰作?作於何時?趙氏孤兒,事極秘密,公孫杵臼、程嬰而外,沒人知道。死者已矣,生者惟恐護藏之不密。屠岸賈得勢之時,程嬰斷無作歌謠之理。屠氏死後,又何必作殺豬殺狗的隱語?既沒有「弼違曉惑」的對象,還作這隱語的歌謠作什麼?從事理推斷,可知沒有《睽孤謠》之作。從協韻說,也不是兩首歌謠的「割裂竄益」。 那這三條爻辭應怎樣解釋呢?首先,應知《易》卦多數按事類編排的,這是它的組織法。其次,睽卦是行旅之卦,全卦寫旅人的所「見」所「遇」,仿佛一篇旅人日記,體裁特別。睽,睽離在外之意,《雜傳》訓外,在外也。《說文》:「目不相視也。」不相視,見不到家人。睽,應解為睽違在外的旅人。「睽孤」,孤單一人走路。不是遺腹子,也不是趙氏孤兒。其三,睽是作者精心結撰之卦,富於藝術性,技巧頗妙,要細心玩索才能理解。頭三爻,兩「見」一「遇」;後三爻,一「遇」一「見」。初、二爻,寫旅人懼喜心理變化;六三,刻畫旅人所「見」由遠及近,由粗看到細看,初見車,次見牛,後見人,非常細緻。後四爻多用韻。四、五爻寫旅人遇險和幸遇,又是懼喜對照。「元夫」,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解為兀夫,很對。元、兀相通,如髡也作髨,軏也作䡇。元、兀,陰陽對轉。兀夫,跛子,是一個受刖刑而逃亡的奴隸。旅人路上碰見,因孤單寂寞,就跟瘸子邊談邊走。誰知後面幾條大漢追來,疑旅人是同謀逃亡的,把他一起逮住(「交孚」)。經過解釋,才放了他。「厲,無咎」,是說:好險,幸而沒事! 「悔亡」是說昨天被逮的倒霉事。由於這次教訓,旅人不敢輕易跟人交談來往。一天,他到一個飯店吃飯,見到有個人在那裡大飲大吃(「噬膚」,吃肉),還招呼旅人一同吃。一看,原來是同宗兄弟。旅人想:既是同宗兄弟,同吃還有什麼問題呢(「往,何咎」)?上九:一天,旅人又是孤身走路,遠遠見到一輛車子載著幾頭豬,後面又是一輛車,車上站滿了一些奇形怪狀的人(「鬼」),張弓搭箭,對著旅人好像要射。他嚇得一驚,連忙搖手喊不要放箭,他們才又放下弓箭。一打聽,原來不是搶劫的,是訂婚者送禮去的——這是對偶婚。屯六二、賁卦都說「匪寇,婚媾」,同寫對偶婚。屯的「乘馬班如」是求婚,賁全卦寫親迎。此寫訂婚。對偶婚是族外婚,其始相當困難,故入屯(難)卦。訂婚、結婚的禮物有豬。賁的「白賁」,借為白豶。「負塗」借為負拕,運載也。塗、拕一聲之轉。族外婚,各氏族有自己圖騰,多用動物為標誌。鬼是圖騰扮演,標出自己氏族。別人看來,奇形怪狀,像鬼一樣。對偶婚跟劫奪婚同時出現,有類似之點。帶著武器,故有弧矢。「匪寇,婚媾」,說明非劫奪婚而是對偶婚。這一句在協韻和文義都不能除掉。如解為趙氏孤兒故事而除掉,是斷章取義,不合於解經的。總之,這不是《睽孤謠》,不是春秋時事。卦爻辭沒有任何一爻一句可解為春秋故事的。 (三)《師春》和《左傳》、《易》筮問題 晉初,汲郡人盜發魏襄王墓,得竹書數十車。其中有《周易》二篇及和《易》有關的《易繇陰陽卦》二篇,與《周易》略同,繇辭則異。《卦下易經》一篇,似《說卦》而異。《師春》一篇,書《左傳》諸卜筮。「師春」,《晉書·束皙傳》說:「似是造書者姓名。」杜預《左傳集解·後序》說:「似是抄集者人名。」「純集疏《左氏傳》卜筮事。上下次第及其文義皆與《左傳》同。」還有一種《紀年》,記事到魏哀王(或是襄王之誤)之二十年。您認為這是襄王時書,《周易》也當是這時代相差不遠的作品。《師春》「是在劉歆編制《左傳》時被割裂而利用了的一種資料。因為《師春》是關於卜筮的書,不會受到秦始皇的焚書之厄,同時也就可以想到,在漢代的秘府中必然有所蒐藏。我們試看《左傳》上的卜筮事的繇辭,那裡面有和現存的《周易》相合的,也有不相合的,便可以知道所使用的《易》的底本是在一種以上。《左傳》的卜筮事都是的中了的預言,明明是事後所假託。其最後的事件是魯哀公十一年,可以知道《師春》的原本一定是哀公以後的成品。而且它的作偽的目的明明是在對於種種的《易》的底本作虛偽的證明。因此那被偽證了的種種不同的《易》的底本也可以明白地推定是出於哀公十一年以後,即春秋以後」。 這裡有好幾個問題。有的是正確的,如《左傳》所載卜筮是的中了的預言;《左傳》所載《易》筮當是用不同的占書。但要討論的是:1.《左傳》所載《易》筮是否劉歆把《師春》割裂了插入《左傳》?2.能不能用《左傳》所載《易》筮有不同的占書,而推斷這些《易》的底本均出於春秋以後,即《周易》也著於春秋以後? 關於第一個問題,是根據晚清公羊學說派如康有為等說《左傳》是劉歆的偽作而來的。我們認為公羊學派的說法是有偏見的,即使《左傳》有點劉歆竄入的話語,也不能否定它的歷史價值。像《左傳》這樣一部歷史大書,非有百國春秋作根據不能編寫。劉歆縱有竄入,也不會多。至於說劉歆把《師春》割裂編入《左傳》,更出於推測,毫無根據。襄王墓中的《易繇陰陽卦》、《卦下易經》、《師春》等書,均不見於《漢書·藝文志》。《藝文志》是根據劉向《別錄》、劉歆《七錄》編著的,班固又典書東觀,如果秘府有這些書,他們不會不見。不著錄,可證秘府沒有其書。還有《卦下易經》,似《說卦》而異。如果漢代經師見到《卦下易經》,不會不參考而採用。今兩書不同,也可見他們也沒有見到。所以,說秘府藏有《師春》,是劉歆割裂了竄入《左傳》的,論證薄弱。實際劉歆沒有見到《師春》,《左傳》所載《易》筮,是原本所有。杜預說,「師春」是「抄集者人名」,似乎可信。我想,《左傳》著者是吳起,您的《述吳起》一文論證精確。吳起在魏編著《左傳》,搜集百國春秋,把《易》筮有驗的材料編了進去。後來吳起為王錯所譖,離魏到楚。師春可能是吳起的朋友或學生,把《左傳》的《易》筮材料抄集起來。也可能是吳起的底稿,但因吳起失勢,師春就用自己名字,不敢說是吳起的稿子。這個稿本,並不流傳。大概魏國人特別喜歡研究《周易》,故襄王墓有這幾種與《易》有關的書。 第二個問題,能否因《周易》跟其他較後的著作同在墓中發現,就定為同期的書?不能這樣說。第一,《左傳》集錄的《易》筮,假如我們相信《左傳》的史料可靠,《易》筮已見於春秋初期,如周史以《周易》見陳侯占筮,《左傳》、《國語》還載了不少易筮。我們只能相信《周易》著於春秋之前,而不在其後。第二,《易繇陰陽卦》,可肯定是戰國陰陽家之說流行之後寫作的。陰陽家借《周易》來宣傳他們的學說。但它「與《周易》略同,繇辭則異」。「略同」者,六十四卦同,或卦序有點不同,而繇辭不同。可見是仿《易》之作。第三,《周禮》說三《易》,有《連山》、《歸藏》,六十四卦與《周易》同,不過《連山》以艮為首,《歸藏》以坤為首,就是次序有異,卦爻辭是不同的。這兩書也是戰國時人仿《周易》而作的。其書已失傳,不見《漢志》著錄。據《藝文類聚》載桓譚《新論》說,《連山》八萬字,疑有誤。《周易》四千一百多字,即使戰國人作,也不會有八萬字的占書。就《山海經》郭璞注所引《歸藏》佚文看,如「昔者羿善射,畢十日,果畢之」,「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多神話傳說,跟《楚辭·天問》、《山海經》相類,和《周易》相差極遠。《易》卦爻辭絕無神話傳說,卦爻辭文字與此也極不相同。您說,乾卦的「飛龍在天」與《歸藏·鄭母經》的「夏後啟筮御飛龍登於天,吉」,同是「南方系統的東西」。「乘龍御天的那種浪漫的空想,除掉《楚辭》與《莊子》之外,在北方系統的著述中是沒有看見過的」。您認為《易繇陰陽卦》是「南方的人著的」。而《周易》是「同人的南人到了魏,為迎合北方人的趣味起見,又另外著了一部繇辭不同的《周易》來」。或者是「北方的魏晉人模仿著《易繇陰陽卦》而自行著出了一部作品」。這是大膽的「推想」。這裡您上了《易傳》「時乘六龍」說的當了。《易繇陰陽卦》只能說是陰陽家仿著《周易》而著的。陰陽家出於燕齊,不是南方人,更不能說《周易》是模仿《易繇陰陽卦》而作。乾卦的龍是龍星,是星占,不是神話的「乘龍御天」的「空想」。星占是「象占」之一,是天人感應思想。「象占」為《易》筮辭的三類辭之一(詳拙著《周易通義》及《周易通論》)。象占,即《漢書·藝文志》天文、歷譜、五行、形法、雜占等「數術」,我給它們起的一個總稱。它與「蓍龜」是兩個系統的占術。古人往往把不同的占術同用,以便參證,而定吉凶,故《易》有象占辭。《左傳》載象占與卜筮或卜與筮同占的不少,並有引《太誓》的話「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作證。《漢志·數術略》「雜占」以夢占為主,說「蓋參卜筮」,即以不同的占術參驗之意。此義古今說《易》者不明,故於象占辭均不得其解。《易》之有象占,正說明《周易》著作年代之古。蓋時代越早,人的思想越幼稚,迷信越大。同時著作的年代越古,後人對於它所反映的生活與思想越不了解。正如對偶婚之風俗,貨幣之用朋貝,見於《周易》,說者就不明其所以而誤解曲解。二千多年,可說還沒有真正能讀懂這部古書。讀不懂,有許多原因,而歷史社會相去太遠,文辭簡約,組織特殊,是重大原因。您既根據它來研究最古遠的社會,何以反而說它著於戰國?這是自相矛盾的。 四、從歷史社會、文字意義等略談戰國時人是否能著作周易 文字雖有它的傳統性,但一部著作,用語遣辭、思想意識總不能超出它的時代、社會、階級的限制。即使刻意模仿,也會露出它的痕跡,要作偽也偽不來的。上舉的對偶婚,是原始社會的遺風。睽上九和賁卦所寫,戰國時人讀也讀不懂,更不用說著作了。 茲再舉一些例子作說明。 先舉一個明顯的例:博學多能,學而不厭,到處去找歷史文獻的孔聖人,據說他讀《易》韋編三絕,不可謂不用功了,可是他引恆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作為人要有恆的證明(這話不必懷疑,因為他明說「不占而已矣」,引的的確是占書《周易》)。但原文說的是狩獵生活,德通得,羞是饈的本字,從手持羊,美味也。下文還說「田無禽」,即田獵不能常常獲得禽獸,也即恩格斯所謂「靠打獵所得的東西以維持生活,是極其靠不住的」。不過在漁獵時代,人們集體生活,獵不到,別人會把好的食品送給你。這種古遠社會的風俗思想,孔聖人就不懂。 田獵的記載不少,僅舉一二例,可以說明非戰國時人所能說。由於「不恆其德(得)」,於是根據生產生活的經驗,乃有「屯其膏」、「食舊德(得)」之事;屯借為囤,積存肥肉。有「噬臘肉,遇毒」,「噬干肉,得黃金」之事;臘肉、干肉,干臘獸肉。射獸用銅鏃的矢,箭頭易脫斷,陷在肉里。制臘肉時,沒撿出來。銅銹有毒,故吃了遇毒。黃金即銅鏃。但戰國時的黃金是銅幣,不會以黃金當銅鏃的。「黃金百鎰」、「黃金千鎰」,戰國常語。一鎰二十兩。如果戰國人(不論是南人北人)寫作《周易》,絕不會說「噬干肉,得黃金」的。每一個時代有它的名物和人們的意識。用語的含義不同,可以見到它的時代。又如明夷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腹借為 ,地穴房子或窯洞。心,心木(杺),是制弓的上好材料。《說文》:「朱,赤心木。」當即《考工記》所說的柘。朱、柘聲通,制弓的幾種材料中最好的一種。獵人在出門時見到心木,非常高興,趕忙拿回家裡在左室制弓。這是周人在陝西時的事。這就不是戰國南方人所能懂而記敘的了。 《周易》記牧畜的事很不少,故您誤認為這還是以牧畜為主要生產的時代。其中有一二歷史大事,如旅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大壯六五:「喪羊於易。」易與狄通。這二爻是周太王時被狄人侵迫而遷於岐山下居焉的故事(《孟子·梁惠王篇》)。周人居邠,養了許多牛羊。狄人占領他們的土地,燒殺搶掠。周人損失慘重,全族被迫遷走,成為旅人。這是歷史大事,故兩次記載(順便說,歷史大事,《易》也只兩次記錄。如果「中行」為荀林父事,竟有五爻,也不合理。荀林父跟周人有什麼重要關係?)。《詩·緜》歌詠此事,諱言損失而頌美遷到岐山後的建設。益初爻的「大作」,指建設。孟子別有所聞,卻又說成太王的讓德。實際上周人損失慘重,《易》得其實。這也不是戰國南方人所能寫的。又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康侯即封於衛的康叔,他把西北地區良馬配種以蕃殖馬群的方法傳播到中原。馬的用途很大,尤其是打仗要用許多馬,故講進攻戰的晉卦記其事。這周初故事,也不是南方人所知。 講農業的卦尤其顯出周人的寶貴經驗。他們長期從事農業生產,才總結出這些經驗來。如「不利為寇,利禦寇」,反對侵略,主張防禦戰。「自求口實」,墾荒增產。「曰(日)閒輿衛」,天天練武,防備敵人的搶掠。「無交害,匪咎;艱則(亦)無咎」,不互相侵害,豐收就有可能;即使旱災也不怕。艱從 ,卜辭貞 ,即《易》的「利艱貞」。這艱字是從 旱引申的,但人們只知艱難之義,而不知艱即 旱。 、艱即旱,經傳作暵。《說文》解曝乾田為暵。戰國人並不知艱旱之義,能夠在《易》累說「艱貞」的旱占嗎?小畜、大畜是農業的兩個專卦,但人們只知畜是牲畜,或訓蓄積。其實,畜是葘的簡寫,從茲田,見《說文》畜的重文葘,田裡滋生穀物之意,故以葘作為農業卦的標題。畜義久湮,古今來無人能解。《易》用畜為葘,用艱為 ,戰國時人是不懂的。 商業,起先用朋貝為貨幣,「朋來」猶「得朋」,賺了錢。而春秋戰國說朋是朋友。「有朋自遠方來」,是朋友來。一是物,一是人。銅幣流行,貝幣已廢。戰國人能夠這麼多說朋貝嗎? 不煩枚舉。就這些例子,足以證明,戰國時人,尤其是南方人,絕不能著作《周易》。 時人論《周易》的著作年代,多主張著於周初,有的說沒有周成王以後的故事,有的說從思想發展不會超過這個時期,都不對。而您獨持異議,認為著於戰國。兩者相差約六百年。我以為一則失之過早,一則失之過晚。拙作《周易通論》有「考年代」一章,定為著於西周末年。從政治社會背景,從思想發展,以及從文學形式各方面看,我以為可以這樣推定。 鄙見如此,敬希指正。 李鏡池1967年4月15日 (67年11月抄寫舊稿時增入末一節) 評幾種中國哲學史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 《周易》有哲學思想。歷代註解,義理之談,雖多不當,而《易》一向是被當作哲學書看的。講哲學史,不能不說《周易》。然而《周易》有什麼哲學思想,問題就複雜了。頭一個,著作年代問題,就難考定。傳統上說文王演《易》,今人有著於戰國之說,前後隔了好幾個世紀。第二個,它本來是占書,宗教迷信之作,其中有什麼哲學思想呢?第三個,文辭簡淨,全書四千一百多字,平均每條卦爻辭還不到九個字,而卦爻辭又像雜亂無章,連不起來,不像晚周諸子的論著較易理解。它用辭造句,又很特殊,與其他經傳子史都不相同。第四,它所反映的社會生活,據我的了解,如農業、商業、婚姻家庭等,有些是比較古遠的,不容易在別的書找到。第五,如果先有一個成見,認為《周易》著於殷周之際,又是巫書,在神權時代不可能有什麼哲學思想;又或者迷信《易傳》,以為《易傳》所說的就是《周易》思想。抱有這兩個相反的觀點,而不去從卦爻辭具體分析,細心研究,那就永遠看不到《周易》的哲學思想,或者把別的思想硬套到《周易》去,作為《周易》哲學。 讀了最近出版的幾部中國哲學史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不免發生一些觀感。這些書是: 《中國哲學史新編》,馮友蘭著。 《春秋哲學史論文集》,關鋒、林聿時合著。 《中國哲學史》,任繼愈主編。作為大學教本。 作者們都是專講哲學的積學之士,對馬列主義理論素有研究,其書體大思精。任編更是集體寫作,又在大學講授過,徵求各大學教師的意見而加以修改的。區區小子,何敢輕議。不過關於《周易》思想之部,頗有不同的看法。愚者一得,未嘗不可以提出來以供參考。 以上三書中,馮友蘭的態度是謹慎的,不敢多談。他肯定《周易》著於殷周之際,而這時不會有什麼哲學思想的。關、林既謹慎而又放膽,他們也認為周初不會有什麼哲學,但終於找到一點「抽象道理」。任繼愈最大膽,認為《周易》有三個基本內容,很合馬列主義的思想,令人讀了仿佛在讀馬列主義理論書。但實際是怎樣呢?我覺得三書都有問題,說的都不是《周易》思想。 一、評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 馮友蘭把抗戰前的舊稿作了一次大修改,寫成「新編」,對各派各家的思想分析得很詳細。尤其對哲學家所屬的階級特別注意,這是他的舊稿所沒有的。關於《周易》,作為「古代樸素唯物主義和自發的辯證法思想的萌芽」來敘述,但談的很不夠。他的看法,認為《周易》沒有多少哲學思想。對卦爻辭的內容意義不大了解,勉強談談,免不了《易傳》的影響。但他是劃分經傳的,知道《易傳》不是孔子作,尤其不能以《易傳》思想作為《周易》思想,所以取很謹慎態度,不敢多談。 關於著作年代問題,很不明確,一面不相信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的舊說,一面又認為《繫辭》說的「《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可能是有根據的。這無異承認了《易》是殷之末世或周初的作品了。他是這樣看的。然而《繫辭》又說「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明於憂患與故」,顯然與「周之盛德」不符。我看,這後一說比較近真。因為《易》寫了不少憂患之事,這才是作者生活時期的社會背景,即生於亂世。而所謂「故」者,是歷史經驗,包含過去許多的事,「殷之末世」與「周之盛德」也在內。還有更早的歷史,如「高宗伐鬼方」,是盤庚後第三代。這時周還弱小,殷周聯盟打共同的敵人,勝利了。殷給周一些勝利品,「三年有賞於大國」,大國即殷。直到太王,即文王祖父時被狄人侵迫,燒殺搶掠,無法對付,只好遷避,從邠跑到岐山,即「鳥焚其巢,旅人先笑而號咷。喪牛於易」。易即狄。周人全族遷走,成為「旅人」。還有許許多多的歷史,早期的對偶婚、劫奪婚,漁獵時代的「不恆其德(得)」;下水打魚,「入於坎窞」,有淹死的危險。商人借宿,「需於血,出自穴」,被人打了一頓。以及「為依遷國」,即周公東征後遷殷遺民。如此等等,《易》有記載,因《周易》編著是匯集舊筮辭而組成的。而「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等不少貴族內訌的事,人人懷著隱遁的思想,即作者生存的「憂患」之世。這能說是殷周之際嗎?這些卦爻辭從無解者,故以為文王作,或殷周之際。其實都是錯誤的。我認為《易》著於西周末年,「憂患」季世。哲學史家沒能考定《周易》著作年代,又未能對《易》文多作了解,總認為周初不可能有什麼哲學思想,因而謹慎者不敢說,一說就被《易傳》俘虜了;大膽的推測一下,說它有抽象思維的萌芽;糊塗的則完全忘記了思想的時代背景,不管思想的歷史發展,把《易傳》混同於《周易》。既暗取《易傳》之說,又甚至用馬列主義辭句附會粉飾,把馬克思主義提早了幾千年。新國粹派出現於大學講壇,大發謬論。 馮友蘭對八卦的看法,說:「這種神話式的對於自然界的理,就是唯物主義世界觀的胚胎。」又引《說卦傳》乾坤六子之說。我認為這應該從歷史發展看。八卦的原始,當是初民對自然八類事物的認識,用八個符號來標誌。這八個符號當是從結繩記事改為書契的刻劃,大結改為 ,小結改為 。《繫辭》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說是「蓋取諸『夬』」,其取象制器說是錯誤的,而由結繩到書契說,則很合理。書契後於結繩,至於結繩時代有沒有「自然界的理」的認識,則不可知。但這是「唯物主義的世界觀的胚胎」,可以承認。乾坤六子說,是由家庭倫理觀往上推演的。八卦只是自然界八類事物的對配,四對分立,還沒成為「一家」。「一家說」是發展了的,到封建時代才有,出於漢儒。在奴隸社會,婦女淪為奴隸,男性家長統治,婦女喪失了社會地位與榮譽。小過說「過其祖,遇其妣」,祖妣不是平等的。她比非自由的家庭成員(奴隸)地位高不了多少,都在父權統治之下,不過沒像奴隸受烙額割鼻等刑而已,談不上父母子女的「一家」。再說,八卦卦象是一個系統,六十四卦作為揲蓍數策用,又是一個系統。《易》以震、艮為組,巽、兌相次,可見不用原來震雷、巽風、艮山、兌澤的配對義。失傳了的《連山》以艮為首,《歸藏》以坤為首(當即孔子得到的《坤乾》,但這又出於儒家的附會),卦序和《周易》不同。還有,卦名之義,在《易》,艮從匕(比)目,應訓很,集中視力也。巽應訓伏,象二人跪形。兌應訓悅,即悅、說的本字。坎為坎坑,離同於罹。這所謂「六子」,與原來的卦象完全異義。故卦象說不能用來解《易》,「六子」說不是《易》所本有。 關於《周易》的哲學,馮友蘭僅僅舉出一點,說有「物極必反,對立而互相聯繫、互相轉化的辨證法思想」。他作了三個說明: 一,即大家所喜歡引用的「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兩語。這兩語是有對立轉化思想,但與「物極必反」還不完全相同。「無平不陂」與《詩·十月之交》的「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相同,高岸會變為深谷,深谷也會變為山陵,平地會變斜陂,斜陂會變為平地。自然現象是這樣的,如幽王時岐山崩,三川竭,是這樣現象。但這是會有的現象,不是必然現象,也不是物極必反的現象。「無往不復」,往、復相對。往是要復的,復卦即說往復的情況,有「不遠復」的,有「休復」的,有「頻(嚬)復」的,有「中行獨復」、「敦復」、「迷復」的。往當然要復,但怎樣復,情況不一,走不遠就回來,半路回家等等,並不要「極」。還有「負且乘,致寇至」、「朋至,斯孚」、「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等往而不復的。「無往不復」,不過是說,有往必希望有復,說往復對立而會轉變,不是說「物極」才反。不要以辭害意,作另一種推斷。而且這種對立轉化的循環論,是有政治背景的,同於《詩》的用意,要警告那些為非作歹的政治匪人,不要自鳴得意,自私自利。這樣會把國家搞垮的,也會有人要起來打倒這些匪人(「傾否」)。阿比是匪人,匪人決無好下場(「比之匪人」,「比之無首」)。一種思想有它產生的社會背景,必須從它的根源去分析,不能憑空說有什麼思想。周初也有「變」的思想,那是「天命靡常」的變,是從夏變商、商變周的歷史總結出來的天命已改的「變」的思想。而「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則是從自然現象、社會生活觀察出來的對立轉變的思想,它已從天命發展到新的境界。這種從自然現象觀察出來的對立轉化觀,是西周末年針對腐朽貴族、黑暗政治而發的時代思潮。《詩》用以抨擊皇父卿士大大小小的當權派及其爪牙,《周易》作者用以警告阿比匪人,哀嘆周室的危亡。 馮友蘭用來說明「物極必反」思想的第二個說法是,「從六十四卦排列的次序上看出來」,「相反的卦,總是排列在一起」。他舉乾、坤,泰、否,剝、復等卦為例,說:「從這天地這個對立物的交合中生出萬物,萬物之間都是密切地互相聯繫的。」這是襲用《易傳》的說法,泰、否,《易傳》:「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繫辭》:「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序卦》:「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易傳》說法能說是《周易》思想嗎?第一,天地交感產生萬物說,是從「男女構精」生男育女、子孫繁衍而附會到卦象的,《易》無此義。乾、坤對立而卦義並不對配。乾講星占,是有意志的天;坤寫地大物博,是自然的實體。原始的天地觀,只是上下的對立,沒有「天地交而萬物通」的思想。第二,卦畫編排,「二二相耦,非覆即變」。而卦爻辭的卦義編排,除了泰、否,損、益,既濟、未濟三對組卦外,並非「相反的卦,總是排列在一起」。剝寫貴族徵調農民做車子的徭役剝削,剝有擊、取、剝離等義,不訓盡。復是行旅之卦,講往怎樣復的各種情況。剝、復絕無關聯,也不「相反」。其他如,訟講鬥爭,師講軍事。同人,戰爭;大有,豐收。坎寫各種和坎穴有關之事,離寫戰爭。無關的很多。又有性質同類相次而不相反的,如臨為治民之術,觀為政治的觀察法和觀察範圍。漸,家庭;歸妹,婚姻。豐與旅為行旅、商旅。震、艮,科學知識,一為天文,一為醫藥衛生。這是兩種最早的科學,故編排在一起。從哪裡看到「相反」的卦同列?《易傳》之說,並非《易》義,不能盲從。 馮友蘭的第三個說明是,「從卦爻的排列上看」,舉乾卦為例說:「乾卦是一個大吉的卦,從初九到九五都不錯,最吉的一爻是九五。到了上九就不好了。因為它發展過度,成為『亢龍有悔』了。」這又上了《易傳》爻位說的當了。《易傳》對於上爻總沒有好話,因為他們把第五爻定為君位,四爻迫君,上爻駕於君上,都不好。《繫辭》說:「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又說:「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凶,五多功,貴賤之等也。」「貴賤之等」,說明這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等級倫理思想。《象傳》對於上爻,即使是吉占,也往往說壞話。如同人上九的「無悔」本來是吉,而說是「志未得也」。謙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也說「志未得也」。隨上六寫勝利獲俘,也說「上窮也」。姤上九的「吝,無咎」,他則說:「上窮吝也。」「無咎」是吉,他不管了。不是「窮」,就是「未得志」。為封建統治服務的爻位說,難道可以用來解《易》嗎? 爻位說的不通,姑置不論,單說乾卦。乾,星占卦。乾借為斡,北斗星。龍,龍星(從無解者,獨聞一多有確解,但他還不知全卦意義)。乾談天,故以斡標題。星占,表現「天人感應」思想。這是原始的宗教巫術。星占和筮占,互相參驗。《易》作者思想未能脫離宗教束縛,並不奇怪,正是合于思想發展規律。星占,初九「潛龍,勿用」,秋分之龍。「飛龍在天」,春分之龍。「見龍在田」,田,天田,龍星左角為天田。勿用者,不利也。「勿用」比「有悔」尤為不吉,怎能說到上爻是「發展過度」?根本沒有發展,一開始就凶。二、五爻同說「利見大人」,又怎能強分軒輊,說九五「最吉」呢?以九五為最吉,完全是封建社會尊君的胡說。這又怎見得是「發展」呢?乾更不是「大吉」之卦,「勿用」、「有悔」,凶占;三、四爻寫貴族內訌、鬥爭激烈的情況:有日夜戒懼不安的,甚至有被迫躍淵自殺的。「或」在《易》多指貴族,三爻說「君子」,四爻說「或」,「或」即君子。這不但用換辭法,而且為君子諱飾,因為這是很不光彩的事。《易》寫貴族內訌和他們的罪行,多用「或」代指君子。這是《易》例。寫貴族內訌,按天人感應說,就是天會用凶兆來警告,以至用災異來譴責,也就是「勿用」,是凶。四爻均凶,並非「大吉」。至於「厲,無咎」,用貞兆詞說事理的轉變,日夜戒懼,雖然危險,終於無事。躍淵自殺,何以又說「無咎」?這是作者同情於被壓迫被陷害者的話,說他是無罪的。言外之意,譴責當權派的迫害。這也是《易》例。必須通讀全《易》,明白《易》例,才能理解卦爻辭的意義(詳拙作《周易釋例》)。 對立轉化,的確是《易》作者一個重要觀點,在不少地方表現出來。但要說明它,要引用《易》文,不能盲從《易傳》。同時要聯繫到他的時代社會背景,不能憑空說,要說明產生這一思想的社會根源。 二、評關鋒、林聿時合著《春秋哲學史論文集》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 關鋒、林聿時《春秋哲學史論文集》「引論」中「殷代和西周的思想」有一節論述《周易》思想。 (一)周易著作年代問題 關於《周易》著作年代,關、林認為約著作於成王時代,約在公元前一千年。理由是: 1.「其中歷史故事,最晚是康叔故事,沒有武王以後的。」 2.「就其抽象思想的水平看,同注釋經文的《易傳》比較,同產生於春秋中葉的《老子》比較,恍若隔世,就是同東周初年史伯思想比較,也大相懸殊,而和周初人的抽象思維的水平卻相符合。」 3.「它是一部巫書,而哲學思想以萌芽的形式包裹在迷信之中,理合產生在宗教世界觀統治一切的周初,它不可能產生在衝破宗教世界觀、哲學大發展的戰國。」 4.「《左傳》、《國語》是翔實記載春秋史事的,其中記載時人占卦所引卦辭爻辭,除少數《周易》不見者外,皆與今本《周易》相同或基本相同。」 後兩點論《周易》不著於戰國,自無問題。所要討論的是前兩點著於周初的理由是否正確。周初至春秋還有二三百年,難道不會在這期間,而一定是周初? 第一點,引用歷史故事,說最晚的是康叔故事。這可分兩方面來看: 首先,就書的性質說,《易》是占書,不是史書,它沒必要把歷史故事多記。占筮的多是社會生活,當然也有歷史大事,但我們能從《周易》看到多少歷史事實呢?有明文可見的不過那麼寥寥幾個,難道沒有在這之前和在這之後的史實嗎?重要的人和重大的事,如文王、武王、周公,不見其名,始祖后稷,更不用說。王國維說,「喪羊於易」、「喪牛於易」是殷先公先王王亥的故事。那是怪論。周人占周事,自己的始祖和幾個大人物沒見記載,哪能去講在商湯之前六七世的王亥?殷人祭祀祖先時才有亥名,連他們自己也不記祖先的事,周人何以去記別族遠祖的事?文王是興周的大人物,把四周一連串的國家——昆夷、密須、黎、邘等都征服了。武王克商、周公東征,更是了不起的大事,不比康叔事更重大嗎?為什麼沒明文記載呢?故事記載可作參考,但不能單憑几個有名字可見的故事就確定《周易》著於周初,不能在其後。據我看,有的史事是記載了,不過我們還看不出來。就說康叔故事罷,「康侯用錫馬蕃庶」,什麼叫蕃庶?難道把所錫的馬(不知多少,不會多,也可不必計)增產到一倍二倍,就算蕃庶了嗎?姑不說滿坑滿谷,至少要三四倍以上才能說蕃庶。那末,增產三四倍,要多少時間?三二十年蕃庶了馬群就不簡單,是不是要在康叔後相當長的時間?升卦辭「南征吉」,不是宣王就是穆王南征荊楚的事,都遠在成王之後。 而且最重要的要看《周易》所反映的政治社會背景。如旅寫商人販賣奴隸,用資斧(銅幣),有商店、旅館。震寫商人唯利是圖的心理行動,這跟《詩·瞻卬》說的「如賈三倍,君子是識」,同為西周末期的商人(是君子)本質,而不是周初「肇牽牛車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書·酒誥》)那樣的商品和思想。貨幣起先用朋貝,《易》記朋貝的多,後來才用銅幣。這反映了商業的發展過程。《易》寫了不少貴族內訌、鬥爭激烈的醜態和罪行;還有階級鬥爭,邑人把邑主趕走,國王也沒辦法,只好把邑主調到別的邑去。這些事實,只能在王朝沒落、周室行將危亡的時候才有,決不會發生於周初以及成康盛世。所以根據康叔故事定《易》著於周初成王時期是不確切的。 其次,還應從記事的體例來看。《周易》是根據大量新舊筮辭編選組織而成的,它的記事法有二:一是占卜的常例,二是它編排的特例。 常例,即是筮辭的原來方式。當和卜辭一樣,記事不記主名,只記王占、王貞,但不記某王。研究卜辭的,要靠別的方法,如貞人、字體等比較,才考出各王的卜辭。《易》記「王用亨於岐山」、「王用亨於西山」、「王用出征」等,用的是常例,不說是哪個王。「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公用亨於天子」,也不說是哪個公。這是舊例,所以有不少事實不知,不能用幾條有主名的故事作根據定年代。記筮占之事,原來是王室的事,或周人的大事,用不著詳記主名,所以有主名者,因為是別族或諸侯的事,如高宗、帝乙、箕子等是殷人,康侯是諸侯,不是王室事。同說一事,如伐鬼方,記高宗,而周人「震用伐鬼方」,就不用說是誰伐了。但《易》不記,我們就不知是哪一個周王的事,反而要根據殷高宗的年代約略推考是在太王之前的一個時期,但實際仍不能確定。 《周易》編排的特例,是指《周易》雖用舊筮辭,但它是有組織體系的,並不是雜亂無章地拼湊。大多數的卦是按一類事或一件事編排的。一卦不只一事的,也用別的形式聯繫法組成。類事組卦,如農業、商旅、戰爭、家庭等,以事為主,連句子的主詞也往往省掉,更不用說人名了。沒名,不能說沒人,不過不說是誰、是哪個時候的事罷了。有時說「大人」、「君子」,或用「或」代君子,階級是清楚了(還要了解《周易》有用「或」代君子的例),但具體是指誰呢?《詩》之中有大膽的,把皇父一批人逐個點出,但《易》寫貴族內訌就不能這樣說。不說,我們不知其人,但反映的時代,約略可知,也就可以根據這些和其他的材料而推定它著於西周末年而不是周初。要探究它的社會本質、歷史背景,只從表面看問題,近於形式主義。按它反映的政治社會背景來推定其著作年代,比根據幾條有人名的故事來定,要確切些。明白《周易》的記事法,就知有人名的記事,是不能作為真正的論據。 《周易》還有一種特殊記事體例,是「連類插敘法」。一些大事,用此法敘述。有些大事,不成類,不能用專卦來詳敘,但事關重大,不能不記,就插入別的事類卦內。插敘,有的有主名,有的無主名。晉卦講戰爭的進攻事。古代戰爭用車戰,車戰要用許多馬。康侯把西北的蕃殖馬群的方法介紹到中原來,對戰爭關係頗大,因此插敘「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這是用有人名的事插敘。又說「受茲介福於其王母」。這當是武王克商事。武王的祖母、母親都是殷女。克商後,向兩位殷女王母特祭。這是沒人名之事的插敘。「喪羊於易」、「喪牛於易」,易即狄,是太王被狄人侵迫,遷於岐山這一件歷史大事。大壯卦寫飼羊,因而插入「喪羊」。旅卦講商旅,因而插入「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周人此次逃難遷居,全族成為「旅人」。這是沒記名的事。「升」,進升;「升虛邑」,戰勝敵人,占領城邑,不記事名。「南征吉」,一定是一件歷史大事。穆王、宣王都曾南征荊楚,但這裡沒有記事名。沒記人名的歷史故事,一定不少。如益卦的「利用為大作」,當是太王遷岐後大興土木,築城、作廟、建宮室事,或並及文王、周公營建洛邑之事在內。「為依遷國」,可以肯定是遷殷遺民事。依讀為殷,公即周公。如此之類,不記名的比記名的多得多。 再論第二點,思想水平。 就思維水平說,關、林把《周易》和《老子》比,說是「恍同隔世」;跟史伯比,說是「大相懸殊」。試分別談談—— 就天道觀說,老子的確比《易》作者高。因為《易》有巫術、迷信,而老子生於神權已經沒落,上帝隨著人帝一起垮台的時代。他把以前認為的一個有意志的天看成了「絕對」的、常有的「道」。從這點說,真是「隔世」。但從另一方面說,老子是沒落貴族代表,取避世態度。對現實問題,他的思想不如《易》作者積極。 老子「小國寡民」的理想社會,是退化的。生產落後,沒有交通,沒有商業,沒有文化,「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無知無欲」,「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雖有舟輿,無所乘之」,「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周易》的理想國家,則是國內外親比,安撫優待俘虜以取得勞動力,邑人對國王不驚駭,跟政治開明的國家彼此聯盟。老子的政治思想是「無為」,愚民政策,是「其政悶悶,其民惇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他說「以智治國,國之賊」,故此要「絕聖去智」,「絕學」。 《周易》的政治理想是德治和人治,主張「咸臨」(諴和,感化),反對「甘臨」(拑制壓迫)。為君者要「至臨」(躬親政事),要「知臨」(有智慧),要「敦臨」(敦厚樸實)。觀察政治問題,要看到親族與疏族以及外國的政治。要看得廣遠,反對愚蒙和片面的觀察法。 又如,老子看到貴族日益腐朽沒落,他以對立轉化觀點看待和解決這個問題:「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今舍慈且(而)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他認為事物是循環變化的,要以柔勝剛,因為越堅強摧折越快,故「不敢為天下先」,「舍後且先,死矣」。打仗,不必同仇敵愾(怒),不必與敵爭,而要仁慈。又引「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這是保命哲學。他要「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主張用不聞不問混日子的態度對付紛亂的世界。他認為這樣就「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以不變應萬變。 《周易》作者也看到貴族的腐朽沒落,也從自然物理看出對立轉化的道理,可他的態度與老子絕不相同,應該說富於鬥爭精神。他揭露貴族們的內訌醜劇及其罪行,譴責阿比者營私結黨狼狽為奸,是匪人,警告阿比者沒好下場;進一步號召大家起來打倒這些匪人。他疾惡如仇,憎恨他們危害國家。他的對立轉化說,是針對國家而發的。他預見周室即將危亡,由盛變衰。周初「天命靡常」的思想,發展到西周末,《周易》作者觀察到自然現象和社會生活對立轉變的道理,故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但他是為政治服務的,並不是無的放矢,憑空立論,是有政治社會背景的。這種對立轉化觀,不同於老子的保命哲學。他反對侵略,主張抗戰。他的新謙德論,非常精闢。認為片面談謙是錯誤的,不是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講謙讓。提出「鳴(明)謙」、「勞謙」、「撝謙」三者要結合,謙要以明智、勤勞、撝奮為前提,為基礎。他舉戰爭為論證,在敵人侵略時,正當自衛時,就不能謙讓;而作戰就得勤勞刻苦,不怕累;就得撝奮殺敵,不怕犧牲。不明而謙,是糊塗蟲,投降主義者;不勞而謙是懶漢,是逃兵;不撝而謙是懦夫,是怕死鬼。 老子的「不敢進寸而退尺」,就是以慈為主的保命者思想。如果認為老子的思想比《周易》遠勝,那是片面的。《易》作者關心國家的興亡,熱心於救時,有對匪人鬥爭的精神,他的對立轉化說有現實意義,新謙德論也合於辯證法思想。試問這種思維水平比周初的如何?是否能出現於周初?是否比老子「恍同隔世」? 再把《周易》與史伯的思想作一下比較。 史伯的五行說,誠如關、林所說,「建立了『和實生物』的觀點」,並「初步地猜到了對立統一的規律」,但「還沒有對立物相互轉化的思想」,而且是「為政治觀點服務的」。又說:「不能沒有局限性的,也不能沒有神秘主義和形上學的成分。」 這裡有幾點應該分別談。史伯的「和實生物」說、對立統一觀,是史伯思想的特點,而為政治觀點服務,有神秘主義的成分,卻是這一個朝代的共同思想。所謂「凝集了歷史的經驗」也是。 關於為政治觀點服務,史伯、伯陽父是這樣,《詩經》的「變雅」各詩是這樣,《周易》也是這樣,而且有的話說得比史伯、伯陽父更激烈。《周易》揭露和批判貴族的罪行,提出政治、修養的理論,宣傳對立轉化觀,以至天人感應觀的某些地方,都是為政治觀點服務。看不到這一點,不算善於讀《易》。不要以為《周易》是單純的巫書,作者目的實際是借用占筮而企圖為挽救周室的危亡而作的。例如,他對不堪壓迫、不肯同流合污而隱遁不仕的人,一面表示同情,贊同他們走,一面又感到這些人都走光了,剩下的都是壞蛋,那國家更危險了。這種矛盾心情,流露出作者的愛國思想。他為被迫躍淵自殺者表白,說他們是沒有罪過的。這和後代對屈子自沉表示哀悼紀念是一樣的。 神秘主義,是這一時代的思想的局限。有唯物思想的史伯,不是也說了一大堆迷信的形上學的話?什麼「天之所棄」、「天奪之明」、「天啟之心」,連童妾不夫而育的妖孽神話也相信了,不見得比《易》高明。《詩·十月之交》為政治觀點服務,也有自然界事物對立轉變思想,卻也說「日月告凶,不用其行」,「百川沸騰,山冢崒崩」。《周易》正是這一時代還未脫離神權思想的作品,不能說它一定是周初的思維水平。 至於歷史經驗,《周易》更是豐富而且寶貴。這是因為作者掌握了很多歷史資料,而又善於思辨。《繫辭》說,作者有憂患,「明於憂患與故」,頗能看到《周易》的特點。「明」者,有思辨力也;「憂患」,是由於作者所處的時代,和他為政治觀點服務的思想;「故」者,就是說歷史經驗了。如他從農業生產得出「不利為寇,利禦寇」,是非常正確的思想。「無交害,匪咎;艱則(亦)無咎」,近於人定勝天觀。「自求口實」,有自力更生意味。從戰爭得出「師出以律,否臧凶」,「晉其角,維用伐邑」,說行軍要有紀律,戰前要先較量敵我力量和考慮各種情況。還從戰爭經驗提出了新謙德論。其他關於政治、修養等思想,都可說是從歷史經驗總結出來的,也是針對時政說的。 簡單地舉述這些,足以說明《周易》的思維水平,決非周初所能有,而是與史伯同一時代,同一水平,有的地方甚至比史伯為勝,而不是「大相懸殊」。我們有許多證據足以證明《周易》著於西周末年,不必詳論,就上說的這些話,已可見到著於周初之說不能成立。它的思維水平,恰恰就是與史伯相同,恰恰是同一時代之作。《周易》有不少水平相當高的思想,值得哲學史家大書特書。作為我國哲學史第一部著作,不是《洪範》一篇可比,也不是史伯幾句話可比。它是一部大書,內容豐富,是研究古代社會史、哲學史和文學史的絕好資料。可惜文辭簡約,學術界還未能理解它的內容,未能認識它的價值。甲骨卜辭在地下埋藏了三千年,《周易》擺在我們面前,人人見到,註解之書汗牛充棟,不少博學之士費了大半生精力來讀它,比孔夫子「韋編三絕」用力更勤,但卻不得其解,終於使它也埋沒了二千七百年。這高居群經首座的經典被埋,是咄咄怪事,也是文化史的憾事。 (二)關、林書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 書中引用《易》文,全是根據高亨所分辭類和註解來論述的。註解正確與否,關係到所說《易》的思想。如果解釋錯了,所講的思想便全都落空,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先得辨別所據以解《易》的話是不是《易》義,這是個關鍵問題。房子建在沙子上,縱極華麗,終歸倒塌。 《周易》是根據新舊筮辭編組而成,其中大部分是占後事實的記錄,一部分是總結經驗和作者針對政治社會而發的理論。研究它,首先要用科學的觀點方法進行分析,其次要尋求出卦爻辭的組織體系,才能理解《易》文的內容意義。這兩點,高亨之書都沒有,所擅長的只是文字訓詁,采清儒樸學的方法,而解不通的便疑原文有衍、有缺、有訛誤,擅加改竄。文字訓詁既不足以得《易》義之真,偏偏有時要淺處求深,於具體事物鑽研出所謂「抽象道理」。這正合了關、林「哲學史家」的脾胃,於是高亨所「臆造」出來的「抽象道理」,便成為關、林所論述的《周易》思想。 高亨著《周易古經今注》通釋《周易》全文。又著《通說》,劃分筮辭為四類,即所謂:1.「記事之辭」,記載古代故事,用以指示占得此卦的人的休咎吉凶。2.「設象之辭」,採取一種事物以人事的象徵而指示休咎吉凶。3.「說事之辭」,乃直說人之行事以指示休咎吉凶。4.「斷占之辭」,論斷休咎吉凶。 記事之辭,高亨又分為兩種:一是出於筮人之手,即當時某人占某事,占後有驗,「筮人因而記之,以為來茲之借鑑」;一是「取古代故事,纂入卦爻之下」。 實際上,卦爻辭所記都是筮後的記錄。《易》編選的新舊筮辭,時有先後,事有古今。所謂古事,在筮時即是今事,並沒有「取古代故事」入卦爻辭之事。高亨以《易林》、牙牌神數為比,不知《周易》與後代占書不同,卦爻辭所載均實有其事,後代占書並非根據實占而是假造的,是仿《周易》而作。《周易》卦爻辭同於卜辭,不同於《易林》、牙牌神數。卜辭、《周易》所記是實事,故可用以研究古代社會歷史,而《易林》則否。對《易》的性質還沒辨清即謬為分類,是不妥的。 設象之辭,高亨說是「臆造事物」,說是「以具體之事物,表抽象之原理」。「其所言之事物雖非實有,而是能否有也」,是「能有」而非「實有」。又說:「《周易》設象之辭亦有二類:一曰就物設象,如乾之言龍,漸之言鴻是也;二曰就人設象,如需之言需,咸之言咸是也。」還說:「疑《周易》先有圖像,後有文辭,若《山海經》、《天問》之比。」這是學者所「臆造」,《易》作者可沒有臆造,他只用筮占的記錄。《山海經》、《天問》所根據的材料是神話傳說,《易》所據的是舊筮辭,性質不同,不能為比。乾的「龍」是龍星,乾說星占,不是以龍設象。需是濡本字,不訓須或駐止。需寫行旅、商旅。旅人在路上為雨淋濕,為水為泥所濕等等,是事實,非「設象」,並非象徵「人處曠平之境」、「處艱遴之境」、「處困陷之境」。 卦爻辭可以分類,應該分類,分類可以理解辭的內容意義,但分類不能像高亨的「筮辭分類表」那樣,把文從字順的辭句砍頭斷腿,肢解腰斬,弄得支離破碎,不成文理。 茲依高亨所分辭類,舉一些例子看(以一、二等數字代指所分四類辭)。 先舉表中所列(一)記事之辭(古事)最多的卦: 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一)。有攸往,主人有言(四)。 明夷,夷於左股(一)。用拯馬壯。吉(四)。 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一)。不可疾貞(四)。 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一)。 箕子之明夷(一)。利貞(四)。 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二)。 明夷卦,明夷二字歧義最多。《易》有以多義詞標題的,如「蒙」有愚蒙和草木叢生二義;「比」有親比、阿比二義;「無妄」有勿妄亂和非願望(意料之外)二義;「姤」借為媾,又借為遘等,而以「明夷」歧義最多。高亨不明,只作一義解。誤一。他參考了我的說解,「明夷于飛」,借為鳴鴺,但又故為異說,謂明夷借為鳴雉。不知鴺是一種大鳥,要吃魚時,要在小澤里淘來淘去才能吃到魚,覓食艱難。故這首歌謠說行旅有捱餓危險,以鳴鴺起興,不能作鳴雉解。誤二。我只說初爻借為鳴鴺,並非說明夷都借為鳴鴺,高亨則都解為鳴雉。誤三。「明夷于飛……」這首歌謠,是謠占,用來占行旅。高亨說是古代故事。誤四。「有攸往」二句連上讀,謂行往與謠占果然應驗,寓居主人家,主人有罪,連累了客人。而高亨則分為兩類辭,說「君子所以不得食者,蓋主人怒之,靳而不予也」。「言」借為愆,不是高說的「言當作 」。誤五。「明夷,夷於左股」,用日月為明本義。太陽下山,天黑了,拍馬兼程,誰知忙裡失足,跌傷左股。高注謂鳴雉被射傷於左股,是古代故事。但句子何有射義?雉傷股又何關重要?更從何知為古事?誤六。「用拯馬壯」,拯同於乘,壯借為戕,傷也。因騎馬而跌傷。連上讀。高分為兩類辭。誤七。解拯為「騬」。騬馬,去馬之勢也。「古人犗馬,蓋必筮之」,「鳴雉傷於左股,無害於翼,仍可飛,猶之馬割其勢,無害於足,仍可行」。既以雉傷為古事,又這樣串解。事既離奇,語亦不貫。誤八。明夷頭二爻實說行旅事,以事類組卦。這是《易》的組織法,卻被高亨說得支離破碎。 明夷中二爻說狩獵事。狩獵也是一種外出之事,故《易》往往連說。「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夷的本義是大弓,明借為鳴。明夷猶鳴弓,言在南狩射獵,獲得大首的獸,虎兕之類。《詩·吉日》「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殪此大兕」即這類事。高亨則讀「明夷於」為句,謂「於下疑當有飛字,蓋轉寫挩去」。此增字解經之非。又讀「南狩得其大首」句,謂「首當讀為道」(引俞樾說),「乃記一古代故事。蓋鳴雉于飛,南狩之人追之,人於深山大林而迷路,終能得其大道」,辭極迴曲。雉何必追入深山大林?又是什麼古事?誤九。「不可疾貞」,又再說行旅。出門最怕生病,故復行旅卦首占「出入無疾」。「不可」,不利也。高謂「筮遇此爻,則不可有所施行」。誤十。「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腹借為 ,指窯洞或地穴,居所。不只一間,有左室。此「明夷」乃大弓名,《考工記》有王弓、唐弓等大弓,此其類。明與王、唐義近。心,心木。後作杺。《說文》:「朱,赤心木也。」心木是制弓的上等材料。《考工記》載,制弓最好的材料是柘。朱、柘聲近,此心木當即柘木。獵人在出門狩獵時,偶然見了,很高興,馬上拿回家到左室里制弓。高亨讀「獲明夷」為句,「謂入於左 而得鳴雉也」。「之心疑當作小心」,「此文『小心於出門庭』句,謂筮遇此爻,在出門庭之時,當小心謹慎也」。這又擅改經文。誤十一。「箕子之明夷」,之,往也。明夷,東夷之國。箕子往明夷,是遠適異國的行旅。全卦只有這一故事。高亨又增字解經說:「疑『之』下當有『獲』字,轉寫挩去。……記箕子得鳴雉之事也。」誤十二。又說:「疑本卦自初九至六五皆記箕子得鳴雉之事。」這就是他所以把五條爻辭作為「記事之辭」之故。盡出推測,缺少理據。本為行旅、狩獵之卦,都往箕子套。誤十三。「不明,晦」,即太陽下山,「明夷」之義。「初登於天,後入於地」,寫太陽一天的行程,也是旅人一天的行程。這是說行旅。高亨則說:「不明謂雉不鳴也。晦疑當作悔。雉不鳴即處悔之時。」這又擅自改經了。不明而晦,即天黑了,是換辭說「明夷」之義,很淺顯。只因高亨不明《易》用多義詞為組織之例,只把明夷二字往鳴雉扣,說不通時就擅改經文以就己意。誤十四。又引《夏小正》、《月令》等說雉入水化為蜃等缺乏自然常識的傳說來作解,說「地」當作淵,謂天、淵,文相對,韻相諧,「地」是後人所改。又一次擅改經文。誤十五。把一個有事類(行旅)、有組織的卦,搞得亂七八糟。誤十六。一個八十多字的卦,改字三、增字三,實在驚人。如果這樣「今注」的解釋可信,那前人的舊注就都是通的了。可是關、林都根據高注,一字不改。 再來看高亨「設象之辭」的需卦: 需,有孚光(四),亨(一)。貞吉。利涉大川(四)。 需於郊(二),利用恆。無咎(四)。 需於沙(二),小有言。終吉(四)。 需於泥(二),致寇至(四)。 需於血,出自穴(二)。 需於酒食(二)。貞吉(四)。 入於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一)。 需,行旅、商旅卦。需,濡之本字。高訓需為須,「本卦需字皆駐止之義」。誤一。孚,俘獲,言出門做買賣獲利。高訓孚為罰,誤二。讀「有孚光」為句,謂「光借為觥」,「猶雲有罰爵」。不知「有孚」為句,「光亨」為句。光訓廣,光亨猶元亨。誤三。訓亨為享祀之享。誤四。分亨為古代故事,誤五。需於郊,在效野為雨淋濕,高解「需於郊」為「家人處曠平之境」。誤六。「需於郊,利用恆」,言在郊野為雨淋濕,沒處避雨,只好繼續走下去。高把「利用恆」分割為斷占辭,誤七。「需於沙」,沙是沚的形訛,沙的或體作 。因 與沚形近,故寫者誤以沚為 ,又變沙。沙不濕人。這是說走路不小心,掉進洲沚,為水所濕。高解為「象人處艱遴之境」,誤八。「小有言」,說明掉進洲沚,是犯了小錯。這是承上說。言借為愆,錯誤也。高說「言疑當作 」,訶譴之義。「謂小受訶譴也。」「人處艱遴之境,小受訶譴,庶知戒慎,而終獲福。」已處境艱難,還要受譴?割「小有言」為斷占,誤九。「需於泥,致寇至」,陷於泥塗,為泥污濕,已夠苦了,還為人搶劫。古人出門是危險的。以上三爻寫行旅途中的遭遇,一層深一層,高解此爻為「象人處困陷之境」,又分割「致寇至」為斷占辭。硬分為二,誤十。 需卦後三爻寫行旅晚上投宿,借住人家的遭遇,有幸有不幸。 「需於血,出自穴」,言投宿於穴居的人家,主人不歡迎,還動武打傷他,也可能是搶商人財物而格鬥。一身血污,從穴中逃出來。高作二解:一、血借為 即閾,「言先留止於閾間,又自穴出外。此滯留家門而有所待象也」。二、血借為洫,穴、竇也。「蓋有人遭難潛逃,自竇中出,隱伏於溝內,得以免禍。」均不對。因卦的總義為商旅事,不能孤立解。誤十一。「需於酒食」,投宿人家,主人好客,好酒好肉款待,醉得一塌糊塗,為酒所濕。高註:「酒食在前而駐止,不飲不食也。是人既醉飽而酒食有餘也。推之它事,所用已足,其資有餘者似之。」誤十二。以上五爻,高亨說是「設象」,實則只是紀實,實寫商人旅外的種種遭遇,沒有設什麼象。以為設象,乃高亨的「臆造」,故意深求,非《易》本義。看上六之「入於穴」,與「出自穴」為同類,而高亨卻又作「紀事」辭,強為分別,全出推測。「不速之客」,不召自來。而三人之來,當非同行,乃不期而會的。主人一律款待,尤見客情濃厚。高認為古代故事,怎樣見得?後三爻均說旅人投宿,沒理由獨以此為古事。誤十三。 需卦組織,頗見作者的匠心技巧。同寫商旅,劃分前後兩部,整齊;而前二爻,遇雨,落水,只寫小意外;中二爻,致寇,濡血,很不幸;後二爻則為幸遇:是又分中後各為一環,成為連環式的組織。這在《易》也並不多見,與離卦組織頗相類。讀者應這樣玩索,不要講什麼「設象」。 高亨筮辭分類表的設象辭之劃分,往往把一句意義貫連的話割裂為兩截,分屬於不同的類,這怎能通呢?凡辭之分類,一定性質不同,怎能把一句完整的話硬加斬斷分屬不同的類去?這是絕不可通的。而高亨就這樣分,搞了幾個筐子,把一個活羊宰了,分裝到各個筐子。肉是分了,但活羊已沒有了。難道還可以把羊肉當活羊來飼養嗎?試舉一些例子(用——號代表高亨所謂不同辭類): 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屯六二) 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屯六三) 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蒙初六) 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履上九) 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中行。(泰九二) 履錯然——敬之,終吉。(離初九) 系遯——有疾厲。(遯九三) 好遯——君子吉,小人否。(遯九四) 晉其角——維用伐邑。(晉上九) 負且乘——致寇至。(解六三) 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姤九五) 震蘇蘇——震行,無眚。(震六三) 震往來——厲。意無喪有事。(震六五) 震不於其躬,於其鄰——無咎。婚媾有言。(震上六)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艮) 艮其限,列其夤——厲薰心。(艮九三)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中孚九二) 這些都是把完整句子「臆造」出「設象」辭而硬加割裂為不同辭類的。甚至如「鳴鶴」四句是一首民歌也硬割為兩類,上「設象」,下「斷占」。民歌以物為起興,並非設象。民歌設什麼「象」?用具體事物來「象徵」什麼「抽象道理」呢?民歌只是抒情,有的起興語根本沒有意義,僅作為引起。這一首則是「興而比也」,跟下文有比喻意義,但決不是「設象」。我們還可引漸卦。「漸」的鴻,高亨認為是設象,其實「鴻漸於……」句式是作者仿效民歌創作,而截取「漸」字為標題。這在《易》為特例,正可說明作者有意給每卦一個標題。鴻,並非「設象」。《易》根本沒有「設象」辭。所舉各例,如「即鹿無虞」,是打獵考慮要不要進山林。君子幾(機)智,怕有危險,認為不如離開。「發蒙」,開荒。用刑人(奴隸)去干。「視履」句,「考祥(詳)其旋」為句,謂考慮要周詳,要反覆考慮。「其(而)旋」連上讀。「包荒」是挖空的匏瓜。用來涉水,可不致墜溺。「不遐遺」斷句,是泰安之事。而「朋亡」又是一事,「朋」不連上讀。高亨在此又增字解經,謂「亡」上缺「悔」字。不明辭義而妄增。「朋亡」猶喪朋,好在「得尚於中行」,中途得人幫助,由否變泰。如此之類,不必詳說。總之,高亨的「設象」辭,既臆造,又割裂文義,不通。 再看高亨所謂「設象」辭,自己解釋為具體事物而「抽象道理」的兩條,僅僅兩條,而關、林認為「分析得很深刻,很有見地」。 究竟是怎樣「很深刻,很有見地」? 其一,《周易古經今注·通說》: 《周易》「睽六三」云:「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見輿曳者,象人逆物而行也。其牛掣者,象有大力者牽掣之也。其人天且劓者,象人陷於重刑也。此三句乃寫一具體事物。人若逆物而行,且有大力者牽掣之,則將陷於重刑,乃其所表達之抽象道理也。 《今注》的註解是: 見疑當作其(池按:這又擅改經文,謬。卦凡說三「見」,三「遇」)。曳者自後引之也。掣本強制強牽,任己而不從人之義。此言馭牛車者,欲退其車,從後曳之。而牛則掣而前進。夫倒曳其車,其勢不順也。其牛掣之,其力不勝也。勢既不順,力又不勝,足致天劓之刑。 按高亨這個解釋是有所本的。程頤《伊川易傳》:「輿曳,牽於後也;牛掣,阻於前也。掣從制從手,執止之義也。在後者牽曳之而已,當前者進者所力犯也,故重傷於上,為四(爻)所傷也。天而又劓,言重傷也。」曳後、掣前,高說同於程頤。高亨讀《釋文》知掣有㸷、觢、 、觭等異文,而強調「字當以掣為正」,以就己說,也即程「執止之義」。實則人掣、牛掣,均訓牽引,「牛掣」,自以㸷、觢為正。作掣,通假字。《易》多用假借。《說文》訓觢為一角仰,《釋文》引作「角一俯一仰」,正確,這描寫牛拉車拉得很吃力,頭歪著。程頤知「天且劓」為剠額割鼻之刑,但覺得不大可通,故改說重傷。高不敢改,照字面解,謂「將陷於重刑」,而義終不可通。程既強解,高也支離。明明是「其人天且劓」是受了刑的人,即奴隸,怎說是「將陷」,是「足致」?文法知識未免淺薄了。 怎樣才能理解這條爻辭呢?我們要從頭說起。首先,要用歷史的觀點方法來分析。《周易》所反映的是奴隸社會,奴隸主害怕奴隸逃亡,往往給奴隸加以烙額割鼻之刑,即「天且劓」,也即初爻的「惡人」。這個「人」是受了刑的奴隸,為奴隸主運輸,並非一般「馭者」。其次,要明白《周易》的組織法,大多數卦按事類編排。睽是行旅卦,內容寫旅人在路上所「見」所「遇」(把「見」改為「其」,是錯誤的),仿佛一篇旅人日記,體裁特別,具見作者的匠心。五條爻辭協韻,是藝術加工。此爻曳、掣、劓,韻。這條爻辭的藝術描寫也非常精緻。寫旅人由遠及近、由粗看到細看的所「見」。遠遠看見一輛車拉著東西走;走前一點,見到車前的牛;細看,牛拉得很費勁,一隻角高,一隻角低,拚命使勁拉。往上一看,見到趕車的漢子;細看,他額頭烙了印,鼻子被割掉了,好難看——這是紀實,從哪裡看出它的「抽象道理」?爻辭未讀通,反而去「臆造」它的「象徵」意義、「抽象道理」,則與王注、程傳的謬誤,相去不遠了。 其二,解困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高說: 「困於石」者,象人遭遇艱難之環境也。「據於蒺藜」者,象人依靠險毒之人也。「入於其宮,不見其妻」者,象人喪其家室也。此三句乃寫一具體事物。人若遭遇艱難之環境,而依靠險毒之人,則將喪其家室,乃其所表達之抽象道理也。(《通說》) 「困於石」者,足躓於石也。「據於蒺藜」者,手據於刺木也。「入於其宮,不見其妻」者,喪失其婦也。足既躓於石,手又據於刺木,譬人之遭乎坎坷之境,而依乎奸宄之人,其將喪失其婦,必矣。(《今注》) 是否這樣解?不。因為困是講刑獄的卦。石,不是一般的石,而是刑罰人的地方;蒺藜不是刺木,而是荊棘,圍在獄外以防囚犯越獄。蒺藜代指牢獄。困的「幽谷」、「蒺藜」、「葛藟」、「臲卼」,都指牢獄,用換辭法。「石」是什麼?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有解: 案《周禮·大司寇》曰:「以嘉石平罷民。凡萬民之有罪過而未麗於法,而害於州里者,桎梏而坐諸嘉石,役諸司空。重罪,旬有二日坐,期役。其次,九日坐,九月役。其次,七日坐,七月役。其次,五日坐,五月役……」又《司救》曰:「凡民之有邪惡者,三讓而罰,三罰而士加明刑,恥諸嘉石,役諸司空。」……「據於蒺藜」,猶坎上六「寘於叢棘」,狴獄之象,則「困於石」之石當即嘉石。 石,無疑是嘉石,衙門外的大石。有罪者,先讓他擔著刑枷,綁在嘉石示眾幾天,然後去勞動服役。有勞改的意味。「據於蒺藜」,便是入獄坐牢了。據,據禁,據系。故二句不是足躓於石,手據於刺木。 到了刑滿出獄回家,妻子跑掉了。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奴隸社會是父權家長統治,婦女淪為家庭奴隸。婦女被幽禁在家裡,沒有自由。家成為她的牢獄,她就是這個特殊牢獄的囚犯。歸妹(婚煙家庭卦)說的「幽人」,即家庭囚犯。這裡作者說兩種牢獄、兩種囚犯。刑獄是貴族階級壓迫人民的強制機器,但奴隸會反抗,囚犯會越獄,婦女趁男子入獄,也會逃亡。被壓迫者走一條路子——反抗。《易》寫奴隸反抗的很少,寫婦女的更難看到。這裡似乎透露一點,不過在很少的地方,如屯之二、家人之二、漸之五,作者是同情婦女的。這樣反映社會,表現思想,在石縫裡露出一點幼芽,還是可貴的。我以為應該從這些地方探究一下作者思想,不要「臆造」什麼「設象」的「抽象道理」。高亨的解釋,不符《易》義,更不能說「分析得很深刻,很有見地」。這樣瞎捧,這樣講抽象思維,瞎子點燈白費蠟。 說《周易》「包含著人們的行為決定結果的問題」,是對的,但所引高亨的解釋則不對。「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不僅僅是空談「彼此不相賊害,則相安無事,自然無咎,而不相賊害,在艱難之時還可以得到同情之助」。大有初九這條爻辭,是作者總結農業生產的經驗,很寶貴,有人定勝天的意味。大有,農業豐收之卦。意思是:「(願大家努力生產吧!)不要互相侵害!不侵害,豐收沒問題;即使天旱也不怕它。」艱從 ,古旱字,卜辭作 ,《易》作艱,經傳作暵。《說文》解暵為曝乾田,即旱。艱難等字從 取義。幾個農業卦都提防備和防禦敵人的搶掠。經驗總結方面,還有「自求口實」,這有自力更生意義;「不利為寇,利禦寇」,是反對侵略,主張防禦的正確思想。又如謙卦的新謙德論等,也有高水平的思想。這才是《周易》的哲學,而不是什麼「設象」的「抽象道理」。 三、評任繼愈《中國哲學史》關於周易思想的論述 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史》,是大學教科書。據說明,由北大、人大中國哲學史教研室及科學院哲學研究室集體編寫。這當然應該比個人寫作更為精確的了。我疑他們是集體而分工的,論《易》之部出於主編者之手。其「商周時期唯物主義萌芽」章,講《易經》的思想。令我們頗感驚異的是,所說《周易》思想,總的說來,全是沿襲《易傳》思想而用新辭句加以附會粉飾的,沒有一點是從卦爻辭進行分析而作出的論述。今人有李景春著《周易哲學及其辯證法因素》一書,引用《彖》、《象》二傳而以馬列主義辭句作附會演繹,已是荒謬,誰知任編的教科書差不多就是李景春那一套。李景春比較老實,明標《易傳》,其錯誤易見。任編不說所本,會造成一種假象,仿佛他所說的真是《周易》的思想,而不知是刷了新油漆的舊貨。 馮友蘭有一個觀點,認為《周易》是周初之作,而周初不可能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哲學思想,故膽怯地勉強談談。他知道《易傳》思想跟《易經》有分別,他自己也看不出《周易》有什麼哲學,只是無形中仍受了《易傳》的影響,在不敢談之中,終究按《易傳》說法略為說說,一說就錯。關、林也嚴分經傳,也認為《周易》是周初之作,不相信有什麼高深哲學,也看不出來。剛好高亨給他們一點啟示,說卦爻辭有不少「設象之辭」,設象辭是可以從具體事物找到抽象道理的。雖則高亨只陳列了兩個樣本,但他們見了,如獲至寶,讚賞不已,認為分析得「很深刻」,於是就按高亨所說,大談其「抽象道理」。因而《易》學又憑空添了「象徵」派哲學,成為新義理派。 任繼愈比馮、關、林倒退了。他跟李景春一樣,相信《易傳》,認為《易傳》思想就是《易經》思想,並至少有三個「基本內容」。只是他不明說,免致追究,還可以顯出自己學有心得。這比李景春聰明。 我們試加分析,看他說的是否合於《易》義。 (一)著作年代問題 關於著作年代,任認為「起源於殷周之際」,說:「其中有關於古代原始戰爭、祭祀、婚姻、生產的某些情況和甲骨文的卜辭有許多相似之處。」又說其中提到箕子、康侯、高宗等故事,「都不遲於殷周之際」。又引西漢以前學術界公認的「文王演為六十四卦」的說法,不加批判地接受。但話很不明確,是「起源」呢還是完成?是文王演《易》呢,還是在其後?演為六十四卦與演《易》並不一樣,話沒說清楚。「殷周之際」以哪個時候作斷限?與卜辭比較是有「許多相似之處」,還是完全相似?有沒有不是「殷周之際」的?比方,劫奪婚、對偶婚,卜辭有沒有?用「資斧」作貨幣,商人販賣奴隸,是否見於卜辭?能不能是「殷周之際」的事?其中有不少貴族內訌的事,甚至有躍淵自殺的。「王臣蹇蹇」,深感處境困難,故以隱遁為嘉美,「肥遯」而去。這是「殷周之際」的殷人事還是周人事?周人筮書,沒理由頻頻去談殷人的事;周初,周人正在走向興盛的高峰,為什麼要躍淵?要飛遁?還有,邑人敢於跟邑主鬥爭,把邑主趕走,殷周之際能不能有這樣的事?說「起源於殷周之際」,根本就沒讀懂《易》文。相信文王演《易》,更是荒謬。單說箕子、康侯之事,文王能見到嗎?古人已明其不合理,而大學課本的作者竟然還相信! (二)周易的哲學思想 再看任著課本怎樣說《易經》哲學思想的基本內容。 1.「觀象取物的觀念」。這還算老實。編者唯一的引述《繫辭傳》而加以解釋,說:「所謂『近取諸身』,即是指男女兩性的差別;『遠取諸物』,是指人類以外的晝夜、寒暑、牝牡、生死等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按《繫辭》原文推源八卦之作是「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法,以類萬物之情」。這是一種推測,其實並非伏羲一人的獨創。我疑八卦之作是從結繩記事變為書契而成的八種符號。大結變為 ,小結改成 。人類對事物觀察作概念標誌,當遠在結繩時代。八卦不過改用書契符號。其始當是標誌自然現象,即天、地、雷、風、山、澤、水、火八類事物。到社會逐漸發展,才又當作標誌社會現象的符號。所謂「近取諸身」,是人們最接近的事物,「遠取諸物」是接觸較遠的。「身」,不一定是「男女兩性」,牝牡也是兩性。生死概念又遠在其後。其始,人們以為有一種精靈寄寓於身體而可以離開的,夢是暫離,死是久別。不能把男女和牝牡強分近遠,也不能把生死與晝夜、寒暑等同,人們的認識有先後。而且這是說畫卦,不是《易》辭。 「觀物取象」說,是來自《繫辭》觀象制器的——「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夬的象,上兌下乾,兌為口舌,乾為金(這是《說卦》的一種卦象說)。把話用刀刻下來,就成為書契、文字。「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蓋取諸渙。」渙的象,上巽下坎,巽為木,坎為水。木在水上,便是舟楫。如此之類。以為先有卦象,人們觀象而創製器物。如果按這說法,則飛機是按乾象製造的,乾為天,又為金,金在天上,便是飛機;輪船製造,取象於訟,上乾下坎,金在水上,便是火輪船。可惜古人還沒有取這種象來製成飛機火船。這當然是荒謬的。《易》也根本沒有這種「觀物取象」的觀念。 任又說:「《易經》認為自然界也與人和動物一樣,由兩性(陰陽)產生的。」「《易經》從複雜的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中抽象出陰( )陽( )兩個基本範疇,它對後來的哲學、科學的發展有深遠的影響。陽代表積極、進取、剛強、陽性等特性和具有這些特性的事物。陰代表消極、退守、柔弱、陰性這些特性和具有這些特性的事物。世界就是在兩種對抗性的物質勢力(陰陽)運動推移之下孳生著,發展著。」「這些觀物取象的觀念是對事物的變化、發展過程長期經驗積累、抽象概括的結果。他們把千變萬化複雜紛紜的事物抽象概括為陰陽一對基本原則,並認為任何事物都不能不受陰陽總規律的制約。《易經》在探索著事物發展的內在原因。」這樣堆滿了馬列主義辭句和理論的話,真令人嘆為觀止了。原來在三千年我國就出現了馬克思——文王!我們讀了,深感慚愧。為什麼在三千年前已出現了馬克思,發揮了非常精深的理論,後代子孫怎麼不長進呢?為什麼人們一點不了解,要等任教授來講解,才知道《易經》原來有這樣高深的觀念? 查《易》只有「鳴鶴在陰」一個「陰」字,《易傳》才有許多「陰陽」、「剛柔」,也有「變」、「變化」。如《繫辭》說「一陰一陽之謂道」,「聖人設卦觀象」,「剛柔相推而生變化」,「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等等,不一而足。任教授之說,無疑是從這裡找出的「觀物取象的觀念」,而又用馬列主義的理論辭句加以推演附會,給古人臉上貼金。實則《易》無陰陽、剛柔之義,更沒有陰陽的種種特性;沒有從自然現象、社會現象抽象出陰陽兩個基本範疇,更沒有認識到「世界就是在兩種對抗性的物質勢力(陰陽)運動推移之下孳生著,發展著」。這一切都是任教授給硬套上的。連《易傳》也還沒有這種思想,《易經》就更沒有了。《易》的 、 兩種符號,只是八卦構成的因素,為占筮的揲蓍用。卦畫屬占筮範圍,跟龜卜的裂紋相同,而卦爻辭則是占後記事,記的是早期社會生活,沒有哲學思想;《易》有一部分理論語,那是作者從許多筮辭得出來的經驗總結,仍然來源於生活實踐;另一部分是作者針對當時政治,發揮他的思想,企圖挽救周室危亡,這也沒有超出現實範圍。總結歷史經驗、發揮政治見解,這才是作者的哲學思想。他沒有「抽象」出什麼哲學「範疇」,更不可能認識到什麼「對抗性的物質勢力」。他有對立和對立轉變思想,那是一種循環論,而且也沒離開政治社會去空談。實際是,他看到周室有衰亡的危機,用對立轉變說警告統治者和那些營私結黨的阿比匪人。他的思想是離不開當時的政治的。 用「陰陽」、「剛柔」說《易》,起於戰國中晚期以騶衍為代表的陰陽象學說流行之後。晉初,汲郡盜發魏襄王墓,發現竹書幾十車,其中有一種《易繇陰陽卦》,「與《易》略同,而繇辭則異」。這是陰陽家仿《周易》而作的占書,為推行陰陽說而作。自從他們宣傳之後,於是有「《易》以道陰陽」的說法(《莊子·天下篇》是戰國晚期道家分析各派思想的文章)。《荀子·大略》解咸卦說「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用的就是當時流行的剛柔說。從此,就有《易傳》以陰陽、剛柔解《易》的種種說法。講《易》的思想,應從歷史發展來分析,怎能把《易傳》的思想當作《周易》?更怎能把馬列主義理論來附飾《易傳》?這樣混淆今古,哲學史就不堪了。 2.任書說《易》的哲學思想的第二個基本內容,是「萬物交感的觀念」。他說:「萬物在陰陽兩勢力的推動、矛盾中產生變化,變化的過程是通過交感。」又說:「這一觀念的形成,也可能由於男女交感產生子女的普遍現象概括出來的原則。」這說法又是出於《易傳》。《彖傳》:「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繫辭》:「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即任說所從出。不過任不說明而已。 為了說明《易》有這個觀念,任舉了幾個卦作證明。 他說:「《易經》善於從交感的觀點觀察萬物的動靜變化,並認為凡有動象、有交感之象的卦是吉的,有前途的,因為它符合了事物發展的原則。」他舉出十個卦,五吉五凶,還添上《荀子》說的「咸」作參證: 如泰( )卦的象是地在上天在下,實際上應當天在上地在下。天氣屬陽,地氣屬陰。陽氣上升,陰氣下降,就象徵著天和地的交感變化。與此相反,如「否」( )卦的象是天在上地在下。天本來就在上,地本來就在下,這種情況不會引起上下交感易位的變化。不交感,沒有變動,事物就沒有發展前途。所以「否」卦就不如「泰」卦吉。 這是本於《彖傳》:「『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否,「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不過加上一些新辭語,如「象徵」、「發展前途」之類,而又認為「泰」是吉卦,「否」是凶卦。 這是不是《易》的本義呢?《易》沒有這種思想。《易》的卦畫組織,是按八卦配搭的,「二二相耦,非覆即變」。兩個卦為一組,「乾」、「坤」是卦畫變,「泰」、「否」是卦畫覆。「乾」、「坤」沒有吉凶的分別,「泰」、「否」是《易》三對對立的組卦之一。凡組卦,是對立而又對立轉變的,這是《易》的特殊組織。在卦義上相反,但內容並不是偏於一面。就是說,「泰」也說否,「否」也說泰,因為取對立轉變之義。「泰」非吉卦,「否」也非凶卦。「泰」說否的,如「翩翩(諞諞),不富(福)以(與)其鄰;不戒以(而)孚」,由於有巧辯者說了一些大話,大家失了警惕,疏於戒備,結果敵人來侵襲,有的被俘了去,連聯盟的鄰族一同遭了殃。這能說吉嗎?又「城復(覆)於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打崩了敵人城牆,本可以進攻的,但忽然從本邑來了命令,說不要打(當另有情報)!「貞吝」,凶占。這能說吉嗎?否六二:「包承(庖脀),小人吉,大人否亨。」有吉有不吉,那末,「否」能說全凶嗎?「休否!大人吉」,不做匪人,大人貴族是吉的。「先否,後喜」,如誤淪為匪人,能改過自新,浪子回頭,是好事。能說他凶嗎?尤其泰、否兩卦都說「拔茅茹,以其匯」,也都說「吉」,甚至否說「貞吉,亨」。能說否是凶卦嗎?捂著眼睛瞎說是不成的。而且卦象也沒有交感之義,不是把天地倒過來才是交感。《繫辭》也沒有這樣說。「天地絪縕」,只是共相和會;「男女構精」,只是男女媾合。難道一定要天下地上、男下女上才能交感嗎?其餘所舉之例,都一樣不通。《易》根本沒有「萬物交感觀念」,更沒有「萬物在陰陽兩勢力的推動、矛盾中」,「通過交感」而「產生變化」思想。這是教授們捏造了硬套上去的。 3.任書說《易》第三個「基本內容」是「發展變化的觀念」。他說:「《易經》的作者認為世界上沒有東西不在變化,變化著的事物有它發展的階段。《易經》對每卦的每一爻都作出一般原則性的說明。他們認為事物剛開始時,變化的跡象還不顯著,繼續發展下去,變化就深刻化,劇烈化,發展到最後階段,超過了它最適宜發展的階段,它就將帶來了相反的結果。事物本來是有前途的,過了它的極限,它反而沒有前途了。」 這又是把馬列主義理論往《周易》套了。 大家都喜歡用「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兩句說《易》有物極必反的思想。不錯,《易》作者是有對立轉變思想,但這只是機械主義唯物論,是循環論的思想,還要看到,這一思想的產生,有它的社會背景,正如《詩·十月之交》說「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是針對皇父等一批狐群狗黨而發的。它是有政治目的,為政治而發的,並非從天上掉下來的。這可以說是這個時代的思潮,這種思想並不是「發展變化」觀念。對立轉變、循環變化,跟發展變化不是一個範疇。 任引乾卦作為發展變化的說明,說:「這裡用龍的出現、變化,說明一切事物變化、發展的共同規律。古代漢民族相信龍是一種能飛騰變化的神物,它象徵統治者。」「在這一卦里,主要在於以龍為例,說明一切事物有進就有退,有得就有失,有順利就有不順利。事物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就會招致相反的結果,過渡到它的對立面。」這是把《易傳》為封建統治者服務的說法改變為「共同規律」。卦爻辭的龍,不是「時乘六龍」,或「變化的神物」的龍,而是龍星。乾卦主要是星占,全卦反映「天人感應」思想。星是天給人以象示,有吉有凶。三、四爻則是貴族內訌,鬥爭激烈。作者實寫,意在說這種壞現象反應到天,天就給以不吉的象示,即「天重象,見吉凶」。六爻只有二、五爻是吉,「利見大人」,同辭,平列,根本沒有「發展變化」的觀念。而「勿用」最凶,「有悔」次凶;貴族內訌,現象很壞,這哪裡是「變化」?又從何見到「發展」?上爻爻辭不少吉占、吉事,如需之「終吉」、履之「元吉」、同人之「無悔」、大有之「吉,無不利」、謙之「利用行師征邑國」、豫之「無咎」、臨之「吉,無咎」等,不勝枚舉,又何嘗超過限度? 任書又創「《易經》對每卦的每一爻都作出一般原則性的說明」之說,可謂千古奇論。何來這麼多「原則性的說明」?卦爻辭絕大多數是記事,既非「說明」,更不是「原則性的說明」。盲從爻位說已夠糊塗,「原則性說明」更不知所云。爻位說是封建士大夫為統治階級宣教的,「原則性說明」之說則簡直是夢話了。 論周易非諧隱體史書——評平心《關於周易的性質、歷史內容和製作時代》 一、周易中的歷史故事 最近,平心發表兩篇文章,對《周易》作了新的探討: 其一為《周易史事索隱》[2] ,據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作了一些新解。因《易》有些歷史故事,就認為《易》是史書。如說「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未濟九四)的「震」是殷高祖王亥的別號,震即振;「用」是洛伯用,即上甲微。說這是王亥、上甲微父子二人攻打有狄的故事。說「高宗伐鬼方」的鬼方是姺邳,即夏之觀扈。 本來既濟、未濟所說的「伐鬼方」是一件事,一從殷的角度說,一從周的角度說。《易》書事之法,凡異族或諸侯事才稱名,周人自己王室的事不稱。殷高宗,在盤庚後三世。這時殷強大,周還弱小。殷周聯軍討伐共同的敵人鬼方,殷為主力,「大國」即殷。勝利後,殷分給周一些勝利品,故說「有賞」。二爻同說「三年」,可見是一件事。震者動也,周此次動用了不少人力同殷去打敵人,故說「震用」。據文法和辭義,可知是一件事,沒理由分為二事。其次,王亥是商湯之前七世祖,王國維《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說「喪羊於易」、「喪牛於易」,是王亥的故事,已是無據之談,王亥為有易所殺,更不能說王亥父子二人攻打有狄。再則王亥為殷人遠祖,《易》是周人筮書,記周事或與周人有關之事,決不會無緣無故去記異族遠祖的事。王亥時的有易在易水,今河北境,而狄在周西北。文王前太王時周人在邠,陝西西北。地望遠不相同,怎能把王亥時的有易說為有狄? 平心的第二篇文章《關於周易的性質、歷史內容和製作時代》[3] ,更進一步說《周易》是「用諧隱文體和占卜外形寫的史書」,著於戰國。他采郭沫若《周易的製作時代》說,認為有「中行」二字的爻辭是晉中行氏荀林父或其後人的事。說《易》反映了夏、商、周三代的民族矛盾,特別是商、周與狄族的矛盾,也反映了以晉國為中心的周代各國的複雜史事。 關於「中行氏」之說並不成立。有「中行」二字的爻辭不能解為中行氏的事,這裡不討論。平心解「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最附會。他說康侯是封於晉的唐叔,康、唐聲通。晉即晉國。錫即易(金文的易是錫),又即狄。蕃庶即番人。三接訓三捷。說唐叔虞徵用狄馬,動員蕃族的軍隊,征伐叛周的唐人,在短期間獲得很大勝利(《周易史事索隱》)。說徵用狄馬,組織騎兵作為征唐的主力,這真是無根之談。唐叔原封於唐,故號唐叔,如康侯本稱康叔一樣。唐為采邑,其地不大。封時當在武王克商之後。成王時,康叔封於衛,唐叔封於晉。無論如何,絕無唐人叛周之事,又怎會有唐叔伐唐的事?平心說晉一定是晉國,否則便不可解。其實說晉是晉國,才真是不可解。試問「晉如摧如」、「晉如愁如」、「晉其角」,怎樣解?尤其是「晉如鼫鼠」,難道可說晉國如鼫鼠嗎?「如」副詞,在動詞後。晉者進也。晉卦講戰爭進攻。解晉為晉國,於辭義不通,於文法不合。平心還強辯說「晉康侯」應連續,引「履虎尾」、「否之匪人」等為例。不知《易》例,絕大多數的卦,卦名是獨立標出的,不連下文讀,只有幾個卦,為了省文,不獨立標題。晉與覆、否不同類。另外還有不通的——說唐叔徵用狄馬,組織騎隊為主力,征伐唐人,不知古代戰爭用車戰而不用騎兵。晉作三行,才用步卒,到戰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才學的胡人戰術,還引起一場大辯論,不少人反對。趙是三晉之一,如果他們的祖先早已組織騎隊,為什麼人人都不知,武靈王也不引用祖先事解答?又為什麼周初用騎隊,以後六七百年仍用車戰,沒有一國一人知道,以致趙武靈王要向胡人學?可見絕無其事。平心說「以晉為中心的各國的複雜史事」,其實連一個晉國的事也沒有,更不用說「中心」了。《周易》編選舊筮而成,其中有一些歷史故事,但沒有春秋的故事,也沒有晉國的事,也不是史書,更不是用諧隱文體寫成的史書。 二、論周易是否用諧隱文體寫成的史書 平心引《文心雕龍·諧隱篇》說明諧隱的意義,說:「隱有各種形式,最通常的有兩種:一是利用寓言隱喻,『取譬以指事』,一是利用雙關語,『遁辭以隱意』。」並說:「大約春秋時期是隱多於諧,戰國時期是諧隱並興,漢代則諧興而隱衰。《周易》沿襲了西周春秋文風,以隱為主,以諧為從。」 他認為《周易》「是用諧隱文體和卜筮外形寫成的一部特殊史書」。 在《文心雕龍》里,劉勰舉出一些史實之後,總結諧隱文體,說:「隱語之用,被於紀傳,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惑。古之嘲隱,振危釋憊,會義適時,頗益諷誡。」也即是說,所謂諧隱,是用滑稽詼諧而隱藏不露的話來說,使聽者聽了高興而醒悟,以達到諷刺勸誡的目的,因為統治者做錯了事而不自知或知而不改,又不喜歡別人說自己的錯處,即劉勰所謂「心險如山,口壅若川」。諷勸者不便明說,以免觸犯他的淫威,損害他的尊嚴,於是用一種委婉曲折而語帶詼諧的話來說,使他自己醒覺而改正錯誤。嚴格說,這還不成為一種文體,只是一種說話的方式。它往往只是三言兩語就了事,不會長的。它比不上寓言,寓言是一種文體而有普遍性,諧隱則有特定的對象,專對某個人說。沒有特定的對象,不針對某種錯誤,這些話說來便沒有意義。如果不知是什麼人犯了什麼錯誤,這些話也沒意義,不知其所以然。後代有「笑話」類作品,起源於此,但笑話只供笑樂,無一定對象,與諧隱有別。因此,我們要問:如果《周易》是用諧隱「文體」寫的,它的對象是誰?要達到什麼目的?為什麼要用諧隱方式(不是文體)? 《易》作者當然有寫作目的,我也認為他有「興治」、「弼違」之意,但並不是用「諧隱文體」。不少作家為「興治」「弼違」而著書,先秦諸子如荀卿、韓非,其書用論文;文學家屈原,其書是辭賦,他們也是要「興治」的。漢代史學家司馬遷寫《太史公書》,也為「興治」。劉勰說諧隱之「用」是「興治濟身」,「弼違曉惑」,寫作目的相同,起的作用也會一樣,但所用的文體、說話的方式卻彼此不同,說話的對象也有各式各樣,寫作的時代背景、作者的社會階級,也是彼此不同。現在說《周易》著於戰國,而內容卻是「反映了商周的複雜史事」,試問這是什麼時代背景?是戰國的三晉嗎?用「諧隱文體」,是作者有什麼不得已之情,怕觸犯統治者?它又為什麼「反映商周與狄族的矛盾」?總共只有兩句「於易」,可算矛盾?就照平心說的,「錫馬」是狄馬,但既是「徵用」,藉助於狄,又是什麼「矛盾」呢?連「震用伐鬼方」、「高宗伐鬼方」在內,任你怎樣穿鑿,也找不出幾件與狄有關的事來。難道這是《易》的內容?而戰國時人反映它做什麼?更何況又用「諧隱文體」,為什麼?不解《易》文,卻謬作推斷,毫無根據。 平心用來說明《易》用諧隱體的證據有: 其一,「卦爻辭結構奇特,往往將看似絕不相干的兩字或三四字連綴成為一辭,它們都不能以通常文理來衡量。」他舉臨、觀、恆、兌、晉等卦的辭句為例,說:「文義均極晦澀,在任何古籍中都找不到類似的辭彙,也找不到訓詁的根據。」因此,他認為「若果不從諧隱角度來分析,是絕對無法解通的」。 文辭簡約是《易》的特色。簡約,就比較晦澀,不大能解。但這正可以證明《周易》著作年代之早。書寫工具越古越困難,故用辭就越簡約。有幾個卦所以沒有標題(所謂卦名),就因為省辭,可以不用就不用。《易》真是千錘百鍊,句無剩語。如「不耕,獲;不菑,畬」、「不明,晦」等句在後代都應加「而」字,作「不耕而獲,不菑而畬」。「躋於九陵」,在熹平石經殘石還可以看到是「躋九陵」,無「於」字。蓋古經如此。「於」字是後加的,加了較順。剝六三:「剝之,無咎。」《釋文》作「剝,無咎」,說:「一本作『剝之,無咎』,非。」可見原文無「之」字,像「訟,元吉」(訟九五)一樣。但訟是互訟,而「剝之」,有賓詞較好,意為君子剝取農民。如只說「剝」,就晦澀了。故後人加「之」字。《易》文太簡,是有晦澀之病。不過古代用辭,力求簡淨。假如著於戰國,不會這樣。這反而足以證明它不是戰國時書。但簡約晦澀,並不是不可解,更不能說一定是諧隱,要從諧隱角度來分析。例如臨卦的「咸臨」二爻同辭,咸借為諴,謂以諴和政策治民;如《書·無逸》說「用咸和萬民」,咸又借為感,感化政策。「甘臨無攸利」,甘借為拑,言拑制壓迫政策則無所利。正反對言,前三爻講法治,後三爻講人治。「至臨」,躬親政治;「知臨,大君之宜」,大君要有智慧;「敦臨」,要敦厚樸實。「大君之宜」,包括「至」、「知」、「敦」三者,這是《易》的一種組織法。臨卦是作者總結歷史經驗,針對當時(西周末)的黑暗政治而提出來的政治理論。這種思想,也可從《尚書》找到。《周易》作者善於思辨,善於總結,故能得出這樣的理論。後來孔子儒家的政治思想跟他說的很相近。是辭雖簡約而義不難明,理極莊正而辭不詭異,並無「諧隱」! 平心的第二個證據說:「有些卦爻辭造句非常詼詭,使人讀了不知所云,它們顯然是出於《易》作隱射史事,有意拼綴成為諧聲雙關語。」平心舉「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睽孤見豕負塗」、「臀困於株木,入於幽谷」等為例。上說詞彙,此說造句。詞彙雖簡,仍可理解;造句似詭,並非「非常」。即使「非常詼詭」,也不致「不知所云」,也不是「顯然」「隱射史事」,「有意拼綴成諧聲雙關語」。或許平心先生喜好猜謎,才覺得「不知所云」。別人並不這樣認為。茲引述一些前人的註解,再作補充說明: 王弼注《易》,雖然往往穿鑿,「不知所云」,但解「樽酒簋貳,用缶」為「一樽之酒,二簋之食,瓦缶之器」,近於正確。王引之《經義述聞》解「用缶」為樽與簋皆用陶器,更確。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解全爻辭更好:「約猶取也。約從勺聲,勺訓挹取,酌、釣並訓取。……約亦有取義,『納約自牖』,即納取自牖。酒食而必自牖納取之者,蓋亦就在獄中者言之。古獄鑿地為窗,故牖在室上,如今之天窗然。以地窖為獄,則獄全不可見,惟見其牖。書傳稱殷獄曰牖里,或以此歟?」聞氏此取《集解》引崔憬說。雖為疑辭,實則猜個正著。考古家在陝西境灃河兩岸張家坡發現不少口袋式地下住室,有挖得很深的。爻辭說的是關禁俘虜,用酒飯款待,等他歸順為奴隸,增加農業生產勞動力。卦辭說:「有孚,維心,亨。」孚,俘虜,古代奴隸多是從戰爭捉來的俘虜。但要使戰俘降服,奴隸主要用「維心」術。手段有二:一用語言撫慰,一用酒飯款待。兩法並用,《易》有幾處提到。坎卦,作者用社會發展來編排的,先寫漁獵時代打魚的艱險,次寫農業時代用酒飯款待的「維心」術取得奴隸及填阱墾荒。墾荒是奴隸乾的。末了寫奴隸主耐心等待俘虜歸服,可是俘虜始終不肯投降。這就到了奴隸社會晚期,奴隸缺乏。這樣的編排和敘述是有意的。只因辭句簡約,有「詼詭」,讀者對社會發展不明了,因而「不知所云」。我們用歷史發展的觀點方法來分析,就可以理解,不致以為「諧隱」。 平心的第三個論據說:「有些卦爻辭中的成語采自《詩經》,但不是直接引用,而是改變了語句結構,賦予了新義。」這是形式主義的讀書法。語句結構不同,辭義又別,怎能說《易》文采自《詩經》?學者最忌有成見,先肯定《周易》著於戰國,見到《易》、《詩》有相同的詞語,就武斷地認為《易》襲用《詩》;而彼此意義不同的,就又說是引用而改變了。《詩》、《易》都有「馮河」語,馮河者,徒涉也。暴虎、馮河,是成語,意為冒險。泰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平心說「即是晉人敗秦康公,濟河追擊至於秦地之刳首的故事」,訓包為征服。荒,鄭玄讀作康,訓虛,而平心說康「自是秦康公」。馮河是濟河。為什麼這樣解呢?因下文有「朋亡,得尚於中行」。爻辭分上下兩事,郭沫若把下半解為晉先蔑奔秦,荀林父因為同僚之誼,「盡送其帑及其器用財賄於秦」。說朋即同僚,中行即中行氏,這已是錯誤,因朋是朋貝、貨幣,不是朋友。中行指中途,不是中行氏。而平心把上半爻辭也附會了。其實包借為匏;荒,鄭玄讀為康,但訓虛。馮河是徒涉,不是濟河。濟河有船、有橋。這是說用挖空的匏瓜涉水,則可不致墜溺。古人行旅,不是到處有船的,故帶著匏瓜備用。「泰」、「否」,對立而對立轉變。「包荒」,說泰;「朋亡」,說由否變泰。把它解為晉濟河打秦康公事,是錯誤的。馮河之義,《易》、《詩》和《論語》都一樣,不是《易》用《詩》而有所改變。包,姤九五作「包瓜」。平心又舉「翩翩」,說是襲取《詩》「翩翩者鵻」,「瑣瑣」是襲取《詩》「瑣瑣姻亞」,還說是「歇後語」。這是怪論。《詩》的「翩翩」,描寫鳥飛;《易》之「翩翩,不富以其鄰」,翩翩借為諞諞,巧言善辯者。說有人巧辯,講了大話,令人失了警惕戒備。結果敵人來了,鄰族一同遭殃,有的人被俘了去。《詩》的「瑣瑣姻亞」,訓小。旅的「旅瑣瑣,斯其所,取災」,瑣瑣,《說文》引作惢,三心二意,狐疑也。商人多疑,離開旅館,反而招致災禍。兩者絕不相同,更沒有「歇後語」的可能。 平心一共舉出七項。除上說的之外,還有所謂:用字意義參差不一,慣用同聲異文之字,同出一源,等等。這些固然是《易》的用辭特點,但沒有一項可以證明「用諧隱文體」。 平心論《易》不是占書,意思是說,是史書。理由是:「大凡占卜書,繇辭一般比較淺顯易解。《周易》繇辭慣用諧隱,辭義非常晦澀詼詭,實不宜於占卜。漢人占卜,不用《周易》而用另外的《易》書,正透露了個中消息。經學家不挑選別的《易》書,獨看中了《周易》上下經,紛紛給它做傳,替它宣揚,就因為它的卦爻辭無法讀通,各家可以隨意附會。」這是缺乏歷史知識的論斷。「大凡占卜書比較淺顯易解」,這是什麼「大凡」?見過古代占卜書沒有?用什麼來比較而說「大凡」?我們說《周易》是我國成書最早的著作,在春秋之前。平心說是著於戰國。請問你見過戰國的占書沒有?是你認為晦澀難懂,還是春秋之前的人認為晦澀難懂?在作者當時並不以為晦澀難懂,要等平心先生認可了說是淺顯了才寫嗎?時代愈早,著作就愈難了解,這是常識。甲骨卜辭、鐘鼎銘文、《書》、《詩》,好懂嗎?《詩》在春秋時,大家唱那些詩歌。列國聘問,士大夫隨口就「賦」,聽者一聽就懂。里巷男女唱它,無人不懂。我們現代的學者懂得多少?王國維算是博學之士吧,他研究甲文、金文很有成績,但他《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說:「《詩》、《書》為人人誦習之書,然於六藝之中最難讀。以弟之愚闇,於《書》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於《詩》亦十之一二。此非獨弟所不能解也,漢魏以來諸大師未嘗不強為之說,然其說終不可通,以是知先儒亦不能解也。」他的話說明一點,書愈古愈難明。並不是因《易》用諧隱,辭義晦澀而不宜於占卜。《易》本來是占書,用來占筮。正因為是占書,儒家不重視它。先秦占書,以《易》為權威,失傳的《連山》、《歸藏》以及汲冢發現的《易繇陰陽卦》,都是仿效它而作的。到了秦始皇焚書坑儒,別的書燒了,它卻以卜筮書而倖存,於是儒生才重視它,為它作傳。到了漢代,儒生為爭學術地位和政治地位,把它抬高,為它吹捧,竟然高居群經之上。經師借它講綱常倫理,為統治階級服務。這才是它所以不再用作占筮的原因,並不因為卦爻辭難讀而不用作占卜。所以附會,是為統治階級宣教。借用古代語言,穿上古代服飾,扮演新的角色,並不因為卦爻辭難以讀通。這是歷史演變,不能老從文字晦澀去推測。古代文字,漢人比我們懂得多多。從孔子到漢代,並不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文字的意義,只因他們別有目的,故曲解了。 在論證《周易》是戰國著作時,平心說,卦爻辭多用韻文,這種文體,也只有在戰國時才開始流行。這是什麼話?連文學史的常識也沒有了。戰國時正是散文興盛時期,韻文反而不流行。只有南方楚國屈原辭賦是韻文,而且受了散文的影響。歷史書如《左傳》、《國語》,哲學書如《孫子》、《論語》、《墨子》、《孟子》、《莊子》,以至《荀子》、《韓非子》等大批散文作品湧現,卻不是韻文「才開始流行」。以此作為論據,是可笑的。 三 、簡單結語 平心之文,主要論證三點:其一,《周易》是戰國時寫作的;其二,《周易》不是占書而是史書;其三,《周易》是用諧隱文體寫成的史書。 關於《周易》寫於戰國的論證,主要是《易》文有春秋時的故事,以有關中行氏的為主;其次,否認《論語》所載孔子學《易》、引《易》的話;再其次,不相信《左傳》所載易筮,認為都是應驗了的,是出於戰國人附會;最後,是採用隱言晦語,用戰國時才開始流行的文風,韻文文體。同時,也稱戰國以前的書沒有提到《周易》。 中行氏故事,其實都出附會。孔子「學易」,雖有讀「易」為「亦」的,只是音讀,因為「易」有不同的音,並非《易》應作亦。引「不恆其德」,明說「不占而已矣」,可見引的是占書,即《周易》。不能否定孔子與《易》的關係。漢人說孔子作《易傳》,出於假託,但孔子晚年學《易》是事實,不過他把《易》當修養書讀,不管占術而已。不信《左傳》所載《易》筮,無異否定《左傳》的歷史價值。《左傳》記載應驗了的《易》筮,是選材問題,作者不可能把不應驗的都選進去。汲冢發現的竹書有《師春》,全錄《左傳》所載《易》筮,連次序也一樣。可見《左傳》實有這些材料。作者是從百國春秋選錄的,師春又從《左傳》抄錄的。還有韓宣子聘於魯,見到《易象》與魯《春秋》,易以象為主,故又名《易象》。春秋時有《周易》,可無疑義,並非著於戰國。從它的內容看,如有對偶婚、劫奪婚,以朋貝為貨幣,黃金是箭鏃等等,很多材料可以充分證明,絕對不是戰國時人所能著作,而是著於春秋之前,即西周末年。 《周易》肯定是占書。春秋時用《易》筮與龜卜,書中有不少占筮專門術語,元亨、利貞、大吉、無咎、凶、厲、吝等,與卜辭相類。它所根據的舊筮辭當與卜辭同;不同者,卜辭是原始材料,孤立條別,而《易》則經作者編造組織,成為系統之一書,還有經驗總結和作者思想。由於它有組織體系,故研究時要先明白這一點,但正因為它有組織體系,卦爻辭的內容意義較易理解。它的材料,可以作為社會史料和思想史料。整理出來,增加了不少研究我國古代社會史、哲學史以及文學史的寶貴資料。這是它的價值所在。然而它只是史料,而不是史書。它雖有一些歷史故事,不多。不能因為它有一些歷史故事就說它是史書,史料與史書意義距離很大。前人有「六經皆史」之論,指的是史料而不是史書。當然,如《左傳》是史書,而《書》、《詩》、《禮》等,大多數有史料價值,卻不是史書。《周易》也是一樣。把《易》說成史書,不對。根據其中有一些歷史故事,說它是史書,更不對。至於說《周易》是「諧隱文體和卜筮外形寫成的一部特殊史書」,就荒謬了。 諧隱之體與歷史之書,兩者異趣,若冰炭不相容,一則詼諧飾說,遁辭隱意,一則莊重謹嚴,按事直書。假如以笑談謎語寫成史書,成為什麼東西?戲台上,如以滑稽丑角扮演忠臣義士,以淳于髡、東方朔扮演屈原、文天祥,那是什麼戲?世上絕不可有的作品,竟以之解釋《周易》,豈非夢話?我們學者振振有辭地大談《周易》被封建士大夫穿鑿附會曲解了二千年,想不到社會主義的今天,還有一出壓軸戲。 ——1963.8.8 [附記]此文初稿曾寄《學術月刊》,後來退回來了,說「不擬討論這個問題」。稿上有紅筆墨筆兩種字,「3. 15 號」「三/1要」。稿中也有紅筆/號,想是發稿、排印號。所以不發表者,當由於後來交平心看過。學術「權威」不點頭,編者只好「不討論」。(1967.11.15改稿後記) * * * [1] 整理者按:郭沫若致李鏡池有關《易經》的信,刊登於《中國史研究》,1979年第1期。李鏡池此回信,刊登於《華南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9期。 [2] 《歷史研究》,1963年第1期。 [3] 《學術月刊》,1963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