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今論 · 卷二 讀今人幾種易注

李鏡池 《周易今論》
我所見到的今人所作的易注,有下列三種: 1.高亨著《周易古經今注》(開明書店1947年)及《通說》(文通書局1944年),《通說》是《今注》上冊)。 2.聞一多著《周易義證類纂》(《聞一多全集》。開明書店初版。古籍出版社再版單行本。1941年作)。 3.李景春著《周易哲學及其辯證法因素》(山東人民出版社1962年) 按上列三書代表三派:高亨是文字訓詁家,聞一多是社會史家,李景春是哲學派。高、聞之注在抗日戰爭期間作,李書在解放後1961年作(我只見其《續一》一冊)。 聞一多治學範圍頗廣,對甲文、金文、《詩》、《易》、《莊子》、《楚辭》以及唐詩,均有精研。在西南聯大講學時,參加新民主主義運動,反對法西斯統治,為蔣匪幫特務所暗殺。高亨精於校釋先秦諸子,其注《易》也用此法。李景春,據說是在山東某校講馬列主義哲學的。 《周易》是我國最古的一部著作,是珍貴的文化遺產之一,有極寶貴的古代社會史、哲學史以及文學史的史料,應該值得重視。前人把它歪曲了,顛倒了,錯誤地利用了,現在應該恢復過來,整理出來,給以批判的總結,還它一個科學的地位。這是尊重歷史的一個任務。今天注釋《周易》,應該朝這方向走。但是從今人的註解來看,這方面還做得很不夠。 讀高亨著《周易古經今注》及《通說》 高亨《今注》,其特點在於訓釋字義,而不取《易傳》舊說。自序云:「雅好小學,素向清儒尚朴之風,欲繩前修翼文之武。」又說:「自兩漢以還,經生過崇《十翼》。依傳說經,牽經就傳。其所言者乃周末之《周易》,非周初之《周易》也;其所見乃變相之《周易》,非原形之《周易》也。」 今人論《易》有心得者,有兩個共同的見解:一、由於有甲骨卜辭的比較,因此確認《周易》的性質是一部筮書。二、打破了支配二千年的《易傳》之說,力圖從卦爻辭本身尋求原義。 高注接受了這兩個見解。文字訓詁,清儒王引之等文字學家已開其端,不過還不徹底。高亨嚮慕樸學之風,專解字義,其得在此。但其失也在此——樸學家治子史,頗多竄改原文,對群經則取審慎態度,而高亨以治子史方法注《易》,則並《易》文也往往更動。況且,文字訓詁當然是讀古書必須具備的基本知識,但像《周易》這樣反映古遠社會生活的著作,單憑一般文字訓詁的知識還遠遠不夠,必須有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做根據,才能理解《易》文的真義。此外,《周易》是從許多舊筮辭選取材料,經作者匠心組織才成為有體系的作品,必須探索出它的組織體例,才能理解無誤。高亨也注意及此,作了「筮辭分類表」。可惜他的分析並不科學,反把許多意義貫連的卦爻辭硬為割裂,分裝到所謂「分類」的框框裡,以致支離破碎,不成句讀。另外,卦爻辭除了記事筮辭外,又有作者總結經驗和發表思想的話,這是作者的思想。高亨不從這些話談作者思想,卻要從「具體事物」象徵出「抽象道理」,無中生有,強為解釋。 總之,高注專從文字訓詁,不採《易傳》舊說,對《易》作了全部「今注」。這些訓詁,有得有失。 其訓詁有相當精確的,例如: 解「大有」說:「古者謂豐年曰有,謂大豐年曰大有。《詩·甫田》『自古有年』,《有駜》『歲其有』。毛傳:『歲其有,豐年也。』《春秋》桓公三年經『有年』,宣公十六年經『大有年』。《公羊傳》:『此其曰有何?僅有年也;彼其曰大有年何?大豐年也。』《穀梁傳》:『五穀皆熟為有年也,五穀大熟為大有年。』」 解「匪其彭」說:「此匪字疑借為昲為炥,古字通用。《儀禮·有司徹》:『䨾用席。』鄭註:『古文䨾作茀。』即其左證。《說文》:『炥,火貌。』引申為曝,而字作昲。《方言》十:『昲,乾物也。』《廣雅·釋詁》:『昲,曝也。』……《釋文》:『彭,子夏作旁,虞作尪。』《集解》彭作尪。亨按,尪為正字,旁、彭皆借字也。古者跛男作巫稱尪。」引《左傳》、《禮記·檀弓》載古代焚曝巫尪祈雨。高雖不明「大有」為農業卦,但解「大有」為大半年,「匪其彭」為曝尪祈雨,是確切的。 解「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說:「甘猶嚴也,從甘得聲之字多有強制之義。」引《說文》的拑、箝、鉗等字詁為例,「甘臨猶雲嚴臨」。實則甘借為拑,即拑制壓迫之意。又說:「《說文》:『憂,行之和也。』《說文》引《詩》『布政憂憂』,今《長發》作『敷政優憂』。」說:「憂、優古通用。《爾雅·釋言》:『優優,和也。』和謂寬和。《周易》此憂字,即寬和之義。以嚴臨民,政急刑酷,則民困而怨上,是無所利。若能易之以寬和,亦可無咎。」 其他如: 解「屨校滅趾」之屨為婁,拖曳。 解「何天之衢」之衢讀為休,句義同於《詩·長發》的「何天之休」、「何天之寵」與《儀禮·士冠禮》的「承天之休」。 解「晉如愁如」之愁借為遒為揫,「謂以兵脅迫敵國使之屈服也」,引《詩·破斧》「周公東征,四國是遒」為證。 解「家人嗃嗃」,嗃讀為嗷,「眾口愁哀之聲也」。 解「利用為大作」,謂「大作即今語所謂大建築也」,引《詩》「作於楚宮」、「作邑於豐」等為證,「古謂造物為作」。 解「萃有位」即萃於位之意,引《詩·北山》「或盡瘁事國」、《四牡》「盡瘁以仕」為證。 解「臀困於株木,入於幽谷」,謂株木為刑杖,幽谷為「圜土,獄城也」。 解「臲卼」為臬兀,臬是木橛(木樁)。 以上這些,均為正確的訓詁。這裡不憚煩地縷舉,意在說明注者在訓詁上是有功力的。 《周易》文字不多,四百五十條卦爻辭,四千一百多字。文字也並不艱深,沒有什麼奇僻的字眼,除了很少的幾個詞,絕大多數仍是今天所常見的。它所以難解者,在於它所表達的內容,所反映的社會,所發揮的思想,以及它的結構、組織方法比較特殊,不是一般古書所有,有不少辭句不能按一般規律來理解。從這方面看,高注所得不多。 《周易》的編排體例比較特殊,也比較複雜。高注不明《周易》有不同的編排組織體例,僅作孤立地條別地說解,故許多說解難通。這是高注的缺點之一。 姑舉一例來說,如卦爻辭有「辭同義異」之例,但並不是所有辭同則義不同,要按具體情況分別解釋。臨卦初、二爻同說「咸臨」,高注說:「《周易》通例,一卦之筮辭,其文有相同的,其旨趣必異。」並舉謙六二說「鳴謙」,上六也說「鳴謙」為例。但在謙卦,他解頭一個「鳴謙」為名謙,「謂有名而謙,即有令聞廣譽,則自以為不克當也。上六雲『鳴謙』義同」,又不以為辭同而異義了,何以為例?實際上,這也不是辭同異義,因為後一個「鳴謙」是引用前文的。高註解後一個「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說:「有名而謙,則四方向風,萬民慕德,有東征西怨之思,簞食壺漿之迎。」這完全誤解了。其實謙卦是討論何為謙德的道理,是作者發揮思想的卦。鳴應讀為明,《易》鳴、明多通假,如「明夷于飛」之「明夷」借為「鳴鴺」,「鳴豫」借為「明豫」(與「冥豫」相對)。此「明謙」謂先明而後謙,以明智指導謙,即作者「鳴(明)謙」、「勞謙」、「撝謙」三者結合的謙德論。在敵人侵略時,明辨是非,耐勞刻苦,撝(揮)奮殺敵。後一個「鳴謙」是「引用前文而省辭」,實際上舉一而兼三。這是《易》例之一。讀《易》要統觀全書,通讀全卦,不能孤立地單看一爻一句。故讀鳴謙為名謙,「有令聞而謙」,是錯誤的。解「咸臨」為威臨,謂咸「當為威,形近而訛。威臨者以威臨民也。民未順命,故臨之以威」,也是錯的。臨卦是《易》作者發揮他的政治理論,講兩種治民之術。前講德治,後講人治。兩個「咸臨」,一借為感化之感,一借為諴和之諴。這都是德治,故貞兆說「貞吉」,「吉,無不利」。咸不是威之訛。而且下文「甘臨,無攸利」,甘借為拑制之拑,與咸臨相反。高亨既解甘為嚴,嚴與威相差幾何?何以一好一壞?這是自相矛盾之解,遠非《易》旨。訓詁家不明《易》的組織體例,不通讀全卦,不認識《易》作者有他一貫的思想,要針對現實發表主張,僅從文字上咬嚼,說某乃某之訛,某為衍文,某處有缺文,以校釋子史之法讀《易》,擅自更改,這是不對的。《易》以卜筮書免於始皇焚書之厄,與其他先秦古書不同,讀者應特別審慎,沒有強有力的證據,不要隨便改動。《易》有訛字,但不多。如大畜的「曰閒輿衛」,曰乃日之形訛,鄭玄作「日」是對的。因大畜是農業卦,「日閒輿衛」意謂天天嫻習車戰防衛之術,以防敵人搶掠糧食。漸之「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陸乃阿之訛,因「陸」與上文犯復,而「阿」才與「儀」協韻,阿比陵高,符合爻辭用階升式編排的體例。需之「需於沙」,沙乃沚之形訛,因沙或作 ,誤沚為 ,又轉為沙。需乃濡濕之濡本字(舊解為須待,是錯的)。為沚水所濕,掉在洲沚。而沙不濕人。這些可證是訛字,應更正。《易》文尚簡,很少衍文,也看不出有什麼缺文。有幾個卦沒有卦名,是因《易》簡淨省辭而不標。說者謂缺卦名,不對。 高亨注《易》,在讀不通時,喜歡更改原文,說訛,說衍,說缺。例如: 大畜之「曰閒輿衛」,高注云:「曰疑當作四,形近而訛。四借為駟。」不如鄭玄作日之當。說見上文。震卦辭「震來虩虩,笑言啞啞」八字,高注云「涉初九爻辭而衍」,列舉「四證以明之」,說是「辭意相啎」、「辭意重複」等等。其實不然。震列舉了人們對雷電的四種不同看法,卦辭說三種,初九爻辭說第四種。卦辭頭兩句列舉了兩種相反的看法,一怕一不怕,是看法不同,不是「相啎」;初九說第四種人的看法,由怕變不怕,中有「後」字,明其變化,因此也並不與前文「重複」。卦辭和初九先總敘,下文再進一步描寫這四種人。震是一個精彩的卦,表現出作者的科學知識和科學思維。高亨不了解作者有這種思想,所以對卦爻辭疑為衍文了。震卦下文有「震遂泥」,高注知遂借為隊即墜,但解為「巨雷作,人驚而隕落於泥中也」。但《易》說的是天空的雷電從天而降,通向地里去,像掉到泥里一樣。這是雷電的一種自然現象,最危險,斃人畜,毀屋樹的。人們怕的是這個,所以「震來虩虩」,但不是嚇得掉到泥里。下文又用「震索索,視矍矍」來描寫「震驚百里,不喪匕鬯」的那種人,鎮定而又小心謹慎(索索,鄭玄讀作蹜蹜,行步敬慎之意)。矍矍從瞿,鷹隼之視,即看得遠,看得准,形容人眼光銳利,有頭腦,所以聞雷不驚。但高亨說這是「怯懦者之象也」。「蹜蹜乃恐懼存於心而形於足也。矍矍者恐驚存於心而形於目也」。把鎮定者看成了怯懼者。 明夷一卦,以多義詞標題,是《易》的一種組織體例。明夷二字是多義詞,但高亨把明夷均解為鳴雉。而在一個卦里,改了好幾個字,又增了好幾個字。如: 九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本意是在南狩區射獵,獲得大首獸。明夷讀為鳴弓。高亨讀「明夷於」為句,說「於」字下脫一「飛」字。 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腹借為 ,地室。明夷,大弓名。心是心木,制弓的上等材料。獵人出門,得到好材料心木,馬上回家動手制弓。高注則解「之心」為小心,改之為小,說是形訛。 六五:「箕子之明夷。」之,往也。箕子到明夷國去。高注又說「之」下脫「獲」字,謂箕子獲得鳴雉。 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不明,晦」是說天黑了,不明而晦暗了,即「太陽下山」,是多義詞「明夷」的其中一義。高註解「不明」為雉不鳴,改晦為悔,謂「不鳴即處悔之時。」「初登於天,後入於地」本來是描寫太陽一天的升降,也即旅人一天的行程。「明夷」是寫行旅和狩獵之卦,故以太陽一天的行程寫旅人的行程。而高亨則改地字為淵,引《夏小正》、《月令》等說雉入大水、入淮化為蜃作證,又引《詩》天與淵對文為比。 於簡短的幾條爻辭,改了三字,增了二字,又硬把幾條爻辭歸入古代故事類。不明體例,強經就我,只好不斷地肢解原文,越說越遠。 《周易》的編排體例有好些,其中重要的一種,是按事類編排。《易》有各種事類卦,如:小畜、大有、大畜、頤等為農業卦,需、復、睽、豐、旅等為行旅、商旅卦,師、同人、離、晉等為軍事卦,蠱、家人、漸等為家庭卦,賁、歸妹等為婚姻卦之類。不明古代社會,不明政治背景,不知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方法來分析,這又是高亨注《易》的一個缺點。像賁寫對偶婚,井寫階級鬥爭,固非高亨所能明,寫貴族內訌的,如「或躍在淵」,「或」是貴族,是貴族有被迫投河的。高沿用《易傳》,解為龍,說龍躍於淵,「得其所之象」。「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乃貴族派系之爭,高註:「言君之寵命變易無常也。」均誤。寫國與國之間的鬥爭的,「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翩借為諞。因有人巧辯,大家失了警惕,疏於戒備,結果敵人來了,連鄰人同盟者也一起遭殃,有人被俘。高註:「不富以其鄰者,鄰人盜其財物,以致家貧也。孚讀為浮,罰也。頨頨而美者,本富家人也。今也不富,以其鄰之盜其財物也。是固鄰人之惡,然亦以其人之不自戒也。盜物者宜罰,不戒而被盜者亦宜罰。」高注把被敵人搶掠而與鄰人一同遭殃說為被鄰人盜去財物,還說盜財物者和被盜者都要處罰。這就可笑了。實則富借為福;以猶與;不戒以孚,讀為不戒而孚。王引之對此已有確詁。還有謙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是引用這一爻的,意為在敵人侵略的情況之下,要抗擊,不能謙讓。「侵伐」意為反擊,防禦戰。這是「引用省辭法」的《易》例,要明其義,須讀所引的全文。這是引用來論證上文說的新謙德論,即不能片面講謙,要與明、勞、撝三者結合。高註:「因鄰國寇掠其財物而貧,是國之不富以其鄰也。有鄰如此,名正而言順。故曰,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是仍以鄰為鄰國,把聯盟者說成敵人,而防禦戰變為侵犯了。以友為敵,把同盟者誣為敵人而侵伐之,敵人卻逍遙事外。這是什麼註解?這就是因為只知訓詁而不知哲學思想,不了解謙卦的論旨,不了解作者的用意,故成謬解。 此外,關於生產活動,高注也未能了解。如: 小畜:「密雲不雨,自我西郊。」有雲無雨,是旱象。「我」是貴族,土地所有權歸貴族。而高注說:「事在醞釀之象。大雨之前,雲多起於西方,故言西郊也。」 解「有孚攣如,富以其鄰」為「拘系而囚之,亦罰之一種也。富以其鄰者,盜鄰之財以富其家也」,不知這其實是說保護莊稼之事。把搶糧的敵人擊退,捉到俘虜綁起來,跟鄰族聯防,共同防禦,打敗敵人,故說與鄰族共享福樂。富借為福;孚是俘之本字,不訓浮罰。高訓孚為罰,錯。 解大有之「厥孚交如威如」為「言君上之罰明且嚴也」,謂交讀為皎,明也。不知這又是保護莊稼事。交讀如絞,絞緊俘虜,與「攣如」義近;威如,是說俘虜掙扎不服。 又解大畜之「不家食」為「今人往往受術士之指示,某日不食於家,而食於外,以避災眚,古人蓋亦有此類事」,不知這寫的是農民生產勞動,在地里耕種,就在田頭吃飯,不回家吃,即《詩·甫田》所謂「饁彼南畝」之意。 如此之類,均註解錯誤,不必枚舉。 《周易》關於行旅商旅的專卦最多,如,需、復、豐、旅等,以及隨、明夷之大半,還有蹇以商旅為材料而講對立轉變之理的。 需寫早期的行旅、商旅,全為紀實。而高亨卻講「象」,即他所謂的「設象之辭」,從「具體事物」而「象徵」出「抽象道理」來。關於「設象」,下面再談。先說他對需的一些註解。 需,是濡的本字,從雨,而聲(而或即天,古篆天、而形近),故需訓濕。需借為須待之須,是後起的假借義。高亨不取本義而取借義,解為「駐止」,錯。卦辭「有孚。光亨」,高讀為「有孚光。亨」,解孚為浮罰,光為觥,意為「將有飲酒之罰」。高注將《易》的許多孚字作罰解,均誤。孚是俘本字,從爪子。子是人,或為卵;或用作名詞,或用作動詞;或借為呼,或引申為信,為乳哺,但沒有一處可解為浮罰。「有孚」者,行商獲利也。「光亨」猶元亨,光訓廣,元訓大,廣大近通。高訓亨為享祀,也多誤。亨有作享義的,但此不訓享,應訓吉亨之亨。需六爻的組織,作者的編排是分前後兩部——前三爻寫行人途中所遇:一、在郊野為雨淋濕;二、誤落於洲沚(沙是沚的形訛),為水所濕;三、陷於泥塗,為泥污濕,以致被寇搶劫。後三爻,寫晚上投宿的遭遇:四、被人打傷,一身血污,從地室(穴)逃出來;五、主人好客,用酒肉款待,酒醉飯飽;六、三位客人,不期而至,主人一律殷勤招待。但又分為三個環節:前二,小意外;中二,很倒霉;後二,幸遇。這是連環式的結構, 。這種巧妙的組織,《易》不多見,只有離卦相類。高亨解「需字皆駐止之義」:一、「需於郊以象人處曠平之境也。曠平之境,利於久駐。」其實,郊野只是路過,行人並不想在郊野久駐。他要去做買賣,久駐在郊野做什麼?「利用恆」者,因為遇雨,郊野無處避雨,只好繼續走。這是行旅常事。二、「沙上難行。需於沙,以象人處艱遴之境也。言,疑當作 ,乃訶譴之義。人處艱遴之境,小受訶譴,庶知戒慎,而終獲福。」既處艱難之境,還要受訶譴,那又是誰譴責他呢?沙非駐止之處,解不通,只好講「象」。實際言不借作 ,言借為愆。「小有言」者,偶犯小錯,掉在洲沚水裡。這是偶然之事。三、「需於泥,以象人處困陷之境也。愈陷愈深,寇將乘之。」泥是泥濘之路,並非泥潭,怎見得「愈陷愈深」?愈陷愈深就沒命了,還等「寇將乘之」?如說駐止於泥路已經滑稽,更何況是「愈陷愈深」的泥潭。解需駐止解不通,只好不解,而去說「象」。這樣訓詁,實在是「處困陷之境」了。實則作者把商人的幾種遭遇一層深一層地敘述。濡於郊野,走泥路,這種苦頭商人嘗慣了,最倒霉的是有寇盜搶劫。但這都是紀實,沒有什麼「象」,並非「設象」之辭。 高注需六四爻,一解血為 ,即閾,說:「『需於血,出自穴』者,言先留止於閾間,又自穴出外。此滯留家門而有所待之象也。」這是「設象」。又說:「血讀為洫,洫,溝也。穴,竇也。『需於血,出自穴』,言其需在溝洫,其出自穴竇也。此殆古代故事。蓋有人遭難潛逃,自竇中出,隱伏於溝內,得以免禍。」在他的分類表列於「設象之辭」,用第一解。但無論哪一解,均不通。需為行商專卦,後三爻寫行人晚上投宿人家的遭遇。四爻寫的是不幸的遭遇:「需於血」者,商人被主人打傷,一身血污。當又是搶劫,而且動武。這比「致寇至」更為不幸。「出自穴」,從地穴室跑出來。沒被打死,貨財被搶,人被打傷。九五爻高註:「『需於酒食』者,酒食在前而駐止,不飲不食也。是人既醉飽而酒食有餘也。」後一句解得對,而前一句不對。這寫的是主人好客,以好酒好食待客。客人酒足飯飽,醉得一塌糊塗,為酒所濕,不是「酒食在前而駐止,不飲不食」。不飲不食只能說止,不能說駐止。駐止於酒食,語不可通。 再說「設象之辭」。高亨《通說》的《筮辭分類表》分筮辭為四類:一是「記事之辭」,記古代故事。其實卦爻辭大多數是選自舊筮,有少數是作者當時的新筮及作者的立言,發表他的思想。這些舊筮,在占筮時是今事。《易》沒有古事。「喪羊於易」、「喪牛於易」,王國維說是殷王亥的故事,是錯誤的。這記的是周太王被狄(易)人侵迫,遷於岐山的事。太王是文王的祖父,並不古遠。《易》所記最古的事是「高宗伐鬼方」和「震用伐鬼方」,同一件事。殷高宗約相當於太王的高祖或曾祖時期,也不算「古」。二是「設象之辭」,據高說是:「臆造事物以示休咎也。」「以具體之事物,表抽象之原理。」「其所言之事物雖非實有,而是能否有也。」「《周易》設象之辭亦有二類:一曰就物設象,如乾之言龍,漸之言鴻,是也;二曰就人設象,如需之言需,咸之言咸,是也。」按《易》只記「具體事物」,即占後的事錄,沒有「表」什麼「抽象原理」。例如所謂需卦的五條,實際所寫只是行商者所遇,是事實。而所謂「象人處艱遴之境」,「象人處困陷之境」等,只是高亨的「臆造」。又如他舉了兩例睽六三、困六二,說:「『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此一具體事物也。逆物而行,且有大力者掣之,則將蹈於刑,乃其所表之抽象原理也。」「『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此一具體事物也。逢顛沛之艱,而所依非人,則將喪其室,乃其所表之抽象原理也。」(《通說》)看高亨《今注》:「見,疑當作其,蓋『其』損為『具』,因訛為『見』也。『其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句法相同。」又擅改原文,大謬。睽寫旅人所「見」,所「遇」,三「見」,三「遇」。不讀全卦,何談「句法」?句法是旅人先見到輿,再見到牛,再見到人,「見」字貫串全爻。他又說:「其輿曳者,其車自後引之也。」這裡又擅改曳為臾,謂「自後引之也」。明明是車子拉著東西走,從哪裡看到是「自後引之」?又說:「掣,本強制強牽任己而不從人之義。其牛掣者,其牛強進而不肯從馭者之意也。」這是強解。《釋文》:「掣,鄭作㸷,《說文》作觢。」《說文》解為「一角仰也」。《釋文》引作「角一俯一仰也」。義同。說「牛掣」,自以作㸷作觢為正,而掣是借字。《易》多用假借。從㓞(契),聲與制通。觢,角一俯一仰,形容牛拉得很費勁,並非「強進而不肯從馭者之意」。高注下文「其人天(剠額)且劓(割鼻)」為「足致天劓之刑」,也不對,明明是說這個趕車的是烙了額,割了鼻子的奴隸,並非「將陷於刑」。縱使如高注所說的「後曳」,「前掣」,也跟天劓之刑連不起來,更無「抽象原理」。其實高注這一條是從程頤《易傳》套來的,不過程頤覺得天劓之刑不大通,改說「重傷」。高亨又覺得「重傷」不合原文,故仍然說刑。但這同樣說不通。其實這條爻辭,作者作了非常細緻的刻劃。寫旅人在路上遠遠看見一輛拉東西的車子在前面走。先只見車子,走近點,見到牛了。再細看,牛拉得很吃力,一隻角高一隻角低。牛拉不動,趕車的下來幫著推,於是見到人了。再細看,才看清這漢子是烙了額,割了鼻子的。這是具有藝術技巧的描寫,比《春秋經》的「六鷁退飛」還要工巧,更有意義,它反映了奴隸被殘酷壓迫的社會現象。而且曳、掣、劓協韻,以下四爻都有韻,可見作者造文之用心。在上下文寫旅人喜懼心情的變化,刻畫其心理,又是一種藝術。還有,全卦像一篇旅人日記,在體裁上也是特殊的。這些未被訓詁家所理解,而去「臆造」「抽象原理」,這恰恰是高亨先生所批評前人《易》說舍淺近求深遠、舍簡易求繁難的老路。這是新義理派、象徵派之弊。 象徵派還有一個大毛病,就是割裂文義,把一條意義貫連的卦爻辭硬分割為不同的辭類,截頭斬腰,以致支離破碎,句不成句。文理不通,怎能「設象」,表「抽象原理」?高亨《分類表》分筮辭為四類:(一)記事辭(古代故事),(二)設象辭,(三)說事辭,(四)斷占辭。茲用數字表辭類,用破折號「——」表割裂文義,舉數例看所謂「設象辭」: 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一)——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四) 這寫田獵:鹿借為麓。「即麓無虞」,到了山麓,沒熟悉山林的虞人,這就需考慮要不要進入山林中去。君子是機智的。考慮的結果,認為不如離開的好,進去有困難。這意義是連貫的,那末,上半設什麼象呢?後半又為什麼「不如舍」呢?《今注》:「逐鹿無虞之助,而鹿入於林中,則不可獲矣。幾、近,古通用,幾疑皆借為祈,言君子求鹿不如舍之也。乃往而求之,則鹿難得也。」這是上下連貫的,不是上半設象。又說:「人有所求,而無助之者,且所求又在難得之數,則求之徒勞而無功,不如勿求。」照這說法,是上下文還是要連起來才成義,為什麼上半設象,下半斷占,割為兩截? 視履考祥,(二)——其旋元吉。(四) 按這條爻辭,《通說》的所謂「設象」以及《今注》的所解均誤,斷句也錯。應讀:「視履,考祥(詳)其(而)旋。元吉。」上文有「素履」、「夬履」,與「視履」相類。祥也作詳。祥借為詳,古常相通。「元吉」,貞兆詞,猶大吉,不連「其旋」讀。「視履」者,正視考察自己的行為踐履。怎樣考察?「考詳而旋」,周詳而又反覆地考察,這樣就大吉,好極。這與「夬履,貞厲」相反。夬,快的本字。從夬之字,決、赽等都有快速義。夬履,言急躁不加考慮的莽撞行為,這是危險而敗事的。視履,考詳而旋,則好。一反一正對言。《易》作者極重視深思熟慮的,在觀卦,他反對愚昧和片面的觀察,主張看得廣大。在豫卦,說游移不決不好,深思熟慮好。作者又極重視行為修養,履是行為修養專卦之一,其他還有無妄、謙、節、小過等。讀《易》要通觀全書,得出作者的思想要點才成。他總結經驗、政治理論、分析問題、科學知識,就是「考祥而旋」的表現。他是善於思辨的思想家,我們不能光從占筮來看作者。因此,《今注》註解本爻說:「考疑當訓登,祥疑借為庠。視履考祥者,視焉履焉以登於庠,得預於養老之禮也。其返也,醉飽而已,自大吉。」不通。即如所說,這又是設的什麼「象」呢?仍不可通。 晉其角。(二)——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四) 《今注》:「晉其角者,獸進其角而有所牴觸也,進其兵而有所侵伐者似之。角之堅,猶兵之堅也。角之不銳,猶兵之不銳也。以堅而不銳之兵攻伐邑國,以其堅也,必無潰敗,雖危亦吉且無咎;以其不銳也,難於克敵。」此高注不明角字之義,以為角必是獸角了,因而又以為「設象之辭」。但又因說「伐邑」,所以又有「堅而不銳」的兩種「原理」。看來「似之」,其實不然。其關鍵在於角不是獸角,也非「設象」。晉其角,應讀晉則角。晉卦講軍事,晉是進攻,角者較量也。言進攻戰前必較量敵我的力量誰優誰劣,誰弱誰強。《孫子·虛實篇》說:「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張預註:「有餘,強也;不足,弱也。角量敵形,知彼強弱之所。」策,策度,估計;「得失之計」,敵人戰略計劃的得失。又說:「知彼知己者,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形篇》),「上兵伐謀」(《謀攻篇》)。晉則角,即謀劃好才進攻。《孫子兵法》首先講計,「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計篇》)。五事指政治、天時、地利、將領、法制。「維用伐邑」,維,思維,考慮,計劃;考慮怎樣的打法。「厲,吉;無咎,貞吝」,指考慮到各種情況,有利有不利,即得失之計,有餘與不足,則強弱之處。這說的是戰略,並非以獸角「設象」。而其辭義連貫,也絕不能腰斬分為兩類辭。 《易》所謂「就物取象」,並非設象。「乾」之龍,是龍星,星占。《易》有星占、鳥占、夢占等,我名為「象占」,是筮辭中的一類辭。「漸」之鴻,原來是為標題,作者仿起興式民歌而創作「鴻漸」句冠於六爻,截取漸字為題,鴻非設象,而是起興。 因此,《易》並沒有「設象辭」,也沒設象表抽象原理。 讀聞一多著《周易義證類纂》 聞一多說明他注《易》之宗旨:「以鉤稽古代社會史料之目的解《周易》,不主象數,不涉義理。計可補苴舊注者百數十事。刪汰蕪雜,僅得九十。」宗旨鮮明而正確,是繼郭沫若用《周易》材料講古代社會之後而卓有成績的《易》注。 郭沫若在所著《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中有分析《周易》一篇,為今人研究《周易》開山之作,一反舊說,掃除封建社會穿鑿附會為統治階級宣教的糟粕,為研究《周易》辟一新途徑,誠為卓識。郭氏運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方法雖明而未融,較聞氏為勝。但郭氏說解極少,聞氏則詳盡。惜聞氏僅得九十事,為蔣匪幫特務所暗殺。假如他能在解放後繼續研究,以他的功力和博學,接受馬列主義理論(這是必然的),給《周易》作全注,其貢獻於學術界必大。我研究《周易》,就是沿著郭、聞兩家的路線走的。遵照毛主席清理文化遺產的指示,試圖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給《周易》作全注,成《周易通義》一書。又編《周易類釋》,即本聞氏《類纂》之意。 聞氏之書,分「有關經濟事類」、「有關社會事類」、「有關心靈事類」三類,類分若干項,共廿二項。每項或解一條卦爻辭,或只解一句、一詞,或集相類的辭語彙釋,沒有解一個卦的。由此可見他尚未尋究出《周易》的組織體系,只是孤立地解釋卦爻辭。這是今人註解《周易》的一個普遍現象,即使高亨《今注》註解全書,也只一條一條解釋。尤其他硬分辭類,往往割裂辭義,把一條完整的卦爻辭割為幾截,更不用說全卦了。這是通病,故往往誤解。但是《周易》是有組織的著作,例如它多數卦按事類編排,少數用形式聯繫,按它的組織體系去理解,才能得到正確的意義。孤立地看,就可彼可此,看似可通,實則未當。 聞一多長於訓詁,又注意研究古代社會,故他的成績顯著。雖只得九十事,約有近一半解得正確或基本正確。其缺點:一是孤立解釋,未得《易》的組織體系;二是他的社會觀仍是資本主義的社會學說,未能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茲分別評其得失。 一、訓詁的得與失 乾是星占卦,聞一多歸於占候,解乾為斡,龍為龍星,很正確。這是從來沒人講到的。他說:「卦名之乾,本當為斡。斡者轉之類名,故星中北斗亦可曰斡。古人想像天隨斗轉,而以北斗為天之樞紐,因每假北斗以為天體之象徵,遂亦或變天而言斡,《天問》『斡維與系』,猶《淮南·天文篇》『天維絕』。《說文》乾之籀文從昍,蓋與晶同。晶,古星字。疑乾即北斗星名之專字。商亦星名也,其籀文、卜辭並從昍,與乾同意。」又解爻辭的龍為龍星,「古書言龍,多謂東宮蒼龍之星。乾卦六言龍,亦皆謂龍星。」他據《史記·天官書索隱》引石氏曰「左角為天田」,《封禪書正義》引《漢舊儀》「龍星左角為天田」,證「見龍在田」之田即天田。「蒼龍之星即心宿三星,當春夏之交,昏後升於東南,秋冬之交,昏後降於西南。」他引《後漢書·張衡傳》「玄龍……涉冬則淈泥而潛蟠」,《說文》「龍,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說明「飛龍在天」是春分之龍,「潛龍」是秋分之龍。又引《天官書》「東官蒼龍……不欲直,直則天王失計」,說明「亢龍。有悔」的亢龍即直龍;「群龍無首」的群龍是卷龍,卷龍不見首。卜辭龍字,「其狀尾交於首,捲曲若環」,當即卷龍。總之,龍是龍星無疑(但他這裡上了舊說的當,也是缺乏比較分析,認為「或躍在淵」也是龍。不知「或」在《易》多指貴族,乾三四爻說人不說龍,「或」即君子)。聞一多雖然不知《易》有象占一類辭,但他是頭一個理解《易》有星占的。 關於器用,他有一些確解,如「包荒,用馮河,不遐遺」。他知包借為匏,因為「以杞包瓜」《子夏傳》包瓜作匏瓜。引《詩·匏有苦葉》「匏有苦葉,濟有深涉」,《莊子·逍遙遊》「今子有五石之匏,何不盧(絡)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等,說明「古者以匏濟渡」。「包荒,用馮河」即以匏瓜渡河。「不遐遺者,不遐,不至於也。」引《詩·抑》:「不遐有愆。」「遺讀為隤,墜也。言以匏瓜濟渡則無墜溺之憂也。」聞氏在「車駕」項解「革言三就」的「革言」為革靳,亦佳——「古音言與斤近,故言聲與斤聲字每通用,或竟為同字。」引誾誾與欣欣同為謹慎之意,狺狺與㹞㹞同為犬吠。 與齗同(《集韻》),《大師虘豆》:「用 多福」,「 即旂」(按旂借為祈)。靳,《說文》:「當膺也。」當膺一作當胸,即馬胸帶,也叫纓。《士喪禮》下篇:「馬纓三就。」禮家說:「纓,當胸,以削革為之。三就,三匝三重也。」(《周禮·巾車》「錫樊纓」鄭眾注)池按,此革九三爻辭,是說車戰失利,後來發現馬胸帶綁得不緊,車走不快,故「革靳三就」,綁緊了,果然勝利。「革」講應變不應變問題,這是用車戰為例,說要變。但聞一多沒有理解「革」的總旨,故下文說到「大人虎變,未占有孚」,「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時,就解錯了。他說:「虎變、豹變,即虎鞹、豹鞹也。」以為變與辨、斑聲通。斑,虎文;「虎變豹變,猶言虎文豹文。」又引《玉藻》:「君羔幦虎犆,大夫齊車鹿幦豹犆。」幦,車的覆笭;犆,緣飾。說:「大人虎變即君車以虎皮為飾,君子豹變即大夫士車以豹皮為飾。」又說:「小人革面,面讀為鞔。革鞔即車之以革為覆者。又謂之飾車,特其飾未盛,故為小人所乘。」又引《詩·採薇》「君子所依,小人所腓」說:「君子謂將帥,大夫也;小人謂士卒,士也。此『小人革面』,小人正謂士。」還引《象傳》「小人革面,順以從君也」而為之訓解:「『順以從君』者,大夫豹幦車在前,士革鞔車自後從之,所謂屬車是矣。」這裡聞氏上了《象傳》的當。須知《易傳》是為統治階級宣教的,其中尤以小《象》為最膚淺惡劣。它不解《易》,相信它的話就會上當。以聞先生的博通,卻沒通讀全卦,而一條爻辭也只讀了半截,未免粗心。革卦談可變不可變、應變不應變的問題。前一大半舉國之大事,如祭祀、戰爭為例,有可變應變的,末了二爻則說不應變的。虎變、豹變,是像虎豹一樣發威咆吼,盛怒也。大人君子是容易發火的。作者警告他們,發火是不成的。大人發火,在戰爭上是不會有所俘獲的。「未占有孚」意思是打敗仗。《孫子·計篇》:「怒而撓之。」杜牧註:「大將剛戾者,可激之令怒,則逞志快意,志氣撓亂,不顧本謀也。」李筌註:「將之多怒者,權必易亂,性不堅也。」為將的易於發火,對方正可利用他的弱點,用各種方法,搞得他暴跳如雷,頭昏腦脹,失了理性,就能打敗他。「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征凶」,革面猶變臉。將帥發火,士兵也會變臉反抗,不聽命令。這樣的軍隊,征戰必然失敗的。這就是說不能變,不應變的。聞一多未從全卦全爻來分析,儘管旁徵博引,還是錯了。而且照他的解釋,單寫大人坐什麼車,小人坐什麼車,毫無意義。《易》記載的是社會生活和社會政治現實,沒有單純描寫物件的。如坤的「括囊」、「黃裳」,實際是記錄人的衣食問題。還有一層最值得注意,作者對那些大人君子沒有好感,因為貴族內訌,爭權奪利,而又腐朽無能,把國家搞垮了。作者揭露他們的內訌醜態和罪惡,號召大家打倒他。說「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即指斥他們作威作福,壓迫人民,不是寫他們的車子怎樣漂亮。《象傳》作者正怕小人革面,故歪曲為「順以從君」。聞先生卻上了當。 關於田獵、牧畜、農業、行旅,材料很多。尤其是農業,專卦就有五個,行旅商旅更多。聞一多引得比較少,因不大了解,注釋也多誤,把講政治的臨卦也當做農業,誤以為臨是瀶;也有讀半截,不看全卦全爻,如在臨卦的「知臨,大君之宜」,不解釋「大君之宜」,訓敦為怒,說至、知並是敦的一聲之轉,於是至、知、敦三「臨」,均解為暴風雨。實則臨卦講臨民的政治思想。作者總結經驗,針對當時的黑暗政治,提出自己的政見,在當時有現實意義,也表現出作者政治思想比較進步。前三爻講德治,後三爻講人治。「大君之宜」包括「至臨」、「知(智)臨」、「敦臨」三者,這是《周易》的一種體例。臨卦不能當作農業卦解。臨不是瀶。說為瀶,則「大君之宜」既無著落,而前部的「咸臨」、「甘臨」,也全不可通。不明《易》的組織體系,孤立訓釋的毛病便暴露出來。他的誤解,是由於卦辭有「至於八月有凶」,與農業有關。不知《易》又有一種體例是「附載」,即在卦的主旨外,有時附載一二與主旨無關的筮辭。不明此例,就反而把附載的詞語誤解成卦的主旨了。 關於刑法的幾條,聞氏說對的多,也有不對的。說得不對的,如坎卦的初、三爻「習坎,入於坎窞」、「險且枕,入於坎窞」。他以為「坎窞」是迭韻連語,坎窞是窖牢,「習坎」又同於「入於坎窞」,即入獄。不知坎卦是用坎穴為各事的聯繫,事類不一。習坎猶重坎,坎中又有坎。窞即陷,動詞,言入於坎中又陷落坎中之坎。窞字象人在兩穴之中,上穴下臼,臼也是坎。習訓重,不訓襲。枕借為沈,深也;重坎,故深。頭三爻寫漁獵時代打魚的艱險。六二的「求小得」,即打魚。田獵,大得;打魚,小得。三爻同一事類,中間插入「求小得」是兼指三爻說的,這是《易》例,正如臨卦的「大君之宜」兼指至、知(智)、敦三者說。坎卦以「坎」穴為聯繫,而又按時代發展敘述,頭三爻寫漁獵之事,四、五爻寫農業之事。故「入於坎窞」不是入獄。第四爻則寫關俘虜入坎即地穴室,使之投降為奴隸,這像入獄了,但並非真正的入獄。聞一多解六四爻辭很好。坎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樽酒簋貳」王弼註:「一樽之酒,二簋之飯。」說對了。「用缶」,王引之說樽和簋都是陶器,更清楚了。聞一多進一步解明下半句。他解約為取,約從勺聲,從勺之字有取義,如勺為挹取(《說文》),酌、釣並訓為取(《禮記·坊記》鄭注、《淮南子·主術篇》高注),汋訓為盜取(《周禮·士師禮》鄭眾注)之類。「納約自牖」即納取自牖。「酒食而必自牖納取之者,蓋亦就在獄中者言之。古獄鑿地為窖,故牖在室上,如今之天窗然。」他據《集解》引崔憬說:「內約,文王於紂時行此道,從羑里內約,卒免於難。」羑里即牖里。按聞氏此解是對的,考古家在陝西發現不少地穴式住宅,有挖得很深的豎穴,像口袋形,當是窖藏的穴。把俘虜放進這種地穴而用酒食款待,等他願降為奴隸才放他。「終無咎」即俘虜歸順。應該補充說明的是,這是取得奴隸勞動力的方法。坎卦辭「有孚,維心,亨」即指用「維心術」對待俘虜。因為要用奴隸從事於農業生產。坎九五說的是填陷坑,墾丘地耕種。可惜這一爻聞氏沒說對。坎上六則說對了一半。我們下文再談。 聞一多解睽九四「遇元夫」,元讀為兀,引髡又作髨,䡇即軏為證。正確。「元夫猶兀者,斷足之人也。」又說:「兀夫即六三『天且劓』之人,亦即初九之『惡人』。」均確。元、兀,是一聲之轉,元平聲,兀入聲。在這裡,他通讀了全卦,前後比較,知「惡人」、「元夫」同於「天且劓」的人。但還差一步,因缺乏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他只以為這是一般的受刑者,而不知這都是被奴隸主加刑的奴隸,正如對於在地穴被禁的他以為是一般人,而不知是戰俘,是要其歸順為奴隸,從事農業生產的。當然亦不知作者是從社會發展觀點編排坎卦,故對前三爻誤解為入獄。這是他留學時學的資本主義社會學所學不到的。 二、不明周易組織體例之失 從《易傳》以後,前人說《易》都用爻位說作解,看似得出《周易》的組織體系了,其實是為統治階級服務,其說是不通的。今人講《易》,不明組織體例,孤立地解釋語詞,因而有說對的,有不對的;即使說對,也莫明所以,或說得不夠。上舉聞氏說的一二例子,就是這樣的問題。這裡再談他一些因不明體例而誤解的。 中孚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這是流行的一首婚歌,作者引來代表婚禮。中孚是講五禮的。聞一多解好為玉,解靡為麾即揮,謂「猶言我與爾飲而盡此玉爵之酒」。又引《曲禮》「飲玉爵者弗揮」,謂防其損傷。但快情之至,就不管揮杯時損壞不損壞了。這是對的。但他解「豚魚,吉」時,謂豚魚讀為屯魯,金文每言屯魯,屯魯和眉壽、康右(佑)、萬年等連言,乃福壽之意。還說中孚下體為兌,《易林逸象》雲兌為魯,可信。不知中孚為五禮之卦,應以王引之《經義述聞》說豚魚為行禮常用之品為當。「中孚」,忠信也。禮以誠信為主,從內容標題。而豚魚為行禮常用物,是精神和物質兼說。聞氏未明中孚為五禮之卦,也不知「鳴鶴」是一首婚歌,字義解對了,於全卦則未全懂,因而對於六三的「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的註解也未全對。他說:「罷讀為鼙,鼓與鼙,泣與歌,連類對舉。泣歌者敵囚也。或鼓鼙而喜,或歌泣而悲,勝敗分而哀樂異也。」又說:「中、得,聲轉,通用。此爻蓋讀中孚為得俘,故以『得敵』解之。」不知三、四爻說的是軍禮,以「得敵」勝利寫軍禮。罷可讀為鼙,也可解為退師,即班師退兵為罷。或,有也。在得敵時,有的還鼓而追擊,有的則已經班師了。泣者,喜極而流淚也。泣、歌,同寫勝利者的歡樂之情,不是敵囚又哭又歌。 「中孚」不能解為得敵,「中孚」是從內容給全卦的標題,如同用「小畜」、「大有」、「大畜」作為農業專卦的標題,用「乾」說天、「坤」說地一樣。關於標題(即卦名)這一組織法,古往今來還無人了解。《序卦》、《雜卦》所說的題義,有不少是不對的,應從每一卦的卦爻辭來理解,這是解釋卦爻辭的一個標準。標題與卦爻辭密切關聯,標題包舉全卦,卦爻辭環繞著題義編排。多數卦有一個範圍,講一類事,標題包括其內容。內容較雜的,可從標題的多義詞來理解。只有少數卦,題義與內容無關,而用爻辭中的多見詞作為形式聯繫。 聞一多又解「素履」為絲履,「夬履」為葛履,引《詩·葛屨》及《大東》「糾糾葛屨,可以履霜」,《呂氏春秋·離俗篇》「夢有壯子……新素履」及《周禮·屨人》「掌王后之服屨:赤舄……素履,葛屨」為證。這裡聞氏犯了三誤:第一,古代履、屨二字字義有別。屨為名詞,即鞋;履為動詞。《詩》、《易》是這樣用的,後來才混同,屨履不分[1] 。《呂氏春秋》、《周禮》是戰國後的書,故混稱了。第二,《易》不會隨便寫一種物件的。坤的「黃裳」,實際指人們在大地勞動取得的衣服,與「素履」、「夬履」不同類。第三,履卦的履,是踐履,引申為踐履之道,即行為。卦除「履虎尾」等象占辭(古人對於夢與行動分不清楚,故履也說夢占)之外,說的是踐履之道,即行為。聞氏沒弄通卦的總義。「履道坦坦」,即踐履之道,簡言為履。「素履」,純潔的行為。素,潔白,純淨。行為純潔,則「往,無咎」。「夬履,貞厲」,夬,快之本字。從夬之字,決、赽等,急速也。夬卦的「君子夬夬獨行」、「莧(萈)陸夬夬中行」,指行得速,跳得快。「夬履」是行為急躁,急躁則危險敗事。相反,「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觀察自己的行為,周詳而反覆考慮考察,那就極好。總之,這素履、夬履不是絲履、葛履。 明夷六二:「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聞一多引《詩·車攻》「大庖不盈」毛傳和《公羊傳》何注,說殺牲有三種射法,從左腹射進去射中了心,死得快,鮮潔,是上殺,供宗廟;從左股射到腸胃,污泡,死遲,是下殺,充君之廚,從而認為「夷於左股」是下殺,「獲明夷之心」是上殺。獲,中也;中其心。「於出門庭,於讀為呼。此言入腹獲心,射得上殺,獲者呼獲,聲達於門庭之外也。」聞一多把這兩條爻辭歸為田獵。這是誤解。第一,明夷卦寫行旅和田獵兩類事,田獵也是行旅在外,故並於一卦。前後四爻寫行旅,中二爻寫狩獵事,但又不同。聞把六二也當田獵,而只解中間一句,不管上下文,不對。「明夷」二字,歧義最多。卦名只取其形式聯繫,與內容無關。「明夷,夷於左股」者,行人看到太陽(「明」)下山(「夷」,滅也)了,趕快拍馬回去。誰知跑得太快,跌傷了左股(「夷於左股」)。怎樣傷的?騎馬摔傷的。「用拯馬壯」,拯同於乘,壯借為戕,傷也。必須通讀全卦全爻才能會意。故六二既非田狩,而「夷於左股」也不是殺牲,不是射獸。斷章取義則大病。第二,六四雖與田獵有關,但非殺牲射獸。腹借為 ,地下室。《詩·綿》「陶復陶穴」,復,也借為 。明夷,大弓名,即《考工記》所說的王弓、唐弓之類。夷之本義為大弓。聞氏不得其解,避而不說。心,心木;制弓的上等材料。《考工記》說制弓的最上等材料是柘木,《說文》:「朱,心木。」朱、柘,聲轉。心,當即朱,即柘木。獵人在出門時發現了制弓的上好材料心木,馬上拿回去到左間地室里動手制弓。這就是爻辭之義,而不是射左腹中心的上殺。「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為一句,不是呼獲聲達於門庭之外。 聞氏對於坎卦未能通讀。解頭三爻既誤(見上文),解九五爻「坎不盈,祗既平」也不確。他采於省吾讀祗為災之說,謂「此爻之坎,指坑谷。水溢出坑谷,則泛濫為患,今坑谷不溢而患已平,故曰『無咎』」。引《孟子·離婁下》「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為說。趙注釋「盈科」為「盈滿科坎」,聞說:「坎科一聲之轉,盈科即盈坎。」但按孟子之意,只是說泉水連續不斷地流,流滿了坑就流到四海,並沒有說源泉泛濫成災。源泉不為災,為災的是暴雨、久雨、山洪暴發。而這裡說的也不是源泉盈科。坎指捕獸的陷阱。祗,當照鄭玄讀為坻,小丘也。這說的是由漁獵時代轉到農業時代的事。坎卦頭三爻寫打魚,是漁獵時期的生活。到了農業時代,過去挖的陷阱,不需要那麼多,填了一些,留下一些。因為還有它的用處,一則還要捕獸供食用和製衣服,二則防止野獸毀壞莊稼,故說「坎不盈」。而丘陵地帶則儘量開墾為田地耕種。「祗既平」,既,盡;平,鋤平為田也。第四爻說到用維心術使俘虜降服為奴隸,取得農業勞動力。蒙卦說「發蒙,利用刑人」,刑人即奴隸;發蒙,指斬伐草木,墾荒。坎上六:「系用徽纆,寘於叢棘,三歲不得。」仍是要使俘虜歸順為奴隸,可是俘虜始終不肯歸服投降,「三歲不得」,得不到他歸服的心。這說明奴隸少了,奴隸主耐心等候也沒用。這就到了奴隸社會快將崩潰的前夕。聞一多隻看到叢棘,知道是入獄,但把「不得」讀為不直,謂「三歲不得其平」,就誤解了。作者是把有關坎穴的事,用社會發展變遷觀點編排的,故像坎這樣的卦,既要知道《易》的組織體例,又要懂得社會發展史。 「明夷」的歧義多,事類不一。「坎」有各種坎,事類更雜,故讀者頗感困惑。「晉」義單一,事類只一種,應該不難明。而且最普通訓晉為進,舊說雖不明是什麼事,但進義無異辭。聞一多獨不取通訓,另作新解而至不可通。晉講的是戰爭進攻的戰術戰略。《易》有幾個寫戰爭的專卦,如師、同人、離,而晉是其一。作者對於戰爭有相當高的軍事學識,在《孫子》之前,《易》講軍事,值得注意。如說「不利為寇,利禦寇」,有反對侵略,主張防禦的正確思想,而且這是作者的重要思想之一。他提出新謙德論,就以防禦戰作為論證,而新謙德論又是他的思想合於辯證法的理論。古代講謙德的,似乎還沒有這樣精闢的。但關於軍事理論,聞一多不太理解。如「師出以律,否臧,凶」,本來是說行軍要有紀律,而聞不取此說,卻采「律」是六律之說,誤。對於晉卦,所解又全錯了。由於不明《易》以事類組織,他根本不知晉是講軍事的卦。孤立地解卦爻辭,似乎可通,其實不對。他解晉卦辭「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說「錫兼予、求二義,此錫字當訓求」,引了一些金文為例。其實金文用錫作賜義的更多。「錫馬」,是康叔封於衛時,成王賜給他的許多物品之一。他將所賜的馬用一日多次交配的方法,使馬群蕃殖了。「錫馬」,是已然之事;「蕃庶」,也是已然之事。而「求」馬蕃庶,則為未成之事,不應說求。為什麼聞氏要訓錫為求?不是無緣無故的。他說:「晉搢古今字,是晉、接義同。卦名曰晉而卦辭言接,義正相屬。」這是附會。「晝日三接」是說明蕃庶之法,他既解接為交合,又解為搢接、搢捷,是模陵兩可之談。晉應訓進,不是搢接、搢捷。晉所以說「用錫馬蕃庶」者,因為這是講戰事。古代用車戰,要用許多馬。「用錫馬蕃庶」,是為了供戰爭之用,與卦的總義有關,不是一個字義的聯繫。《易》有解釋題義之法,多數在有歧義時解釋其中一義,但不是用「義正相應」的方法。 聞又舉晉卦三爻作解,但只取其一部,不解全爻。如晉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他解晉為抑,為俯,說「摧訓折訓落,與晉訓抑訓俯義近,故晉摧並舉」,卻未解釋「罔孚裕」句。其實應該這樣解:進攻戰要摧毀敵人的力量,但不用搶掠物資。裕,《說文》:「衣物饒也。」戰術上,要摧毀敵人力量;戰略上,要知道戰爭的目的不在搶掠物資。這是精於軍事學的理論,跟野蠻人為搶人財富而發動戰爭,有天淵之別(恩格斯說,野蠻人認為搶奪鄰人財富比創造的勞動更容易而且更榮譽)。《孫子·軍爭篇》說:「餌兵勿食。」搶掠物資,會中敵人餌兵之計。聞一多不知「罔孚裕」之意,故置而不解。其實這正是關於戰爭的話。不知晉講軍事而作別解,就無法解通。 晉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於其王母。」聞不知「愁」的字義,謂《說文》「榗,木也」,朱駿聲說即梓木。「是榗楸亦一木。然則愁謂之晉,猶楸謂之榗矣。」精於訓詁的聞先生,在此碰壁,苦思不得,苟且了事。其實,晉、摧、愁,均為動詞,故用副詞「如」。但以愁為楸,以晉為榗,就不通了。榗、楸與晉訓抑,摧訓折,更無法相通。其實,愁借為揫,《詩·長發》:「百祿是遒。」遒,《說文》引遒作揫。遒也作逎。「遒,迫也。」揫,圍束也。《詩·破斧》:「周公東征,四國是遒。」即四國被迫而屈服。《易》此說進攻而圍迫敵人,使之降服。揫比摧更好,《孫子·謀攻篇》說:「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此說「晉如揫如」,正是孫子謀攻的戰術戰略。聞一多又說:「以六二『受茲介福於其王母』推之,『晉如愁如』蓋謂祭時持事謹敬之貌,『晉如摧如』亦然。」這個說法全出推測。「受茲介福於其王母」也是戰事,是武王克商後祭於文王母及妃的事。文王母、妃同為殷女。武王克商,故祭其殷女的祖母及母。這一句,《易》作者有兩種用意:第一,這是與戰爭有關的大事,晉為軍事卦,故舉以為例(晉卦其他爻辭,是以事實為根據而作出的理論。此則舉一事實)。看似說祭,其實寫周克商的大戰。這一戰,武王迫紂投降,俘虜了殷紂很多兵,即孫子所謂「全國」、「全軍」的「善之善」戰略。第二,《易》例有一種「連類插敘」法,凡是大事,不能不寫,而又用不了一個專卦來寫,就用「連類插敘」法。如「喪羊於易」、「喪牛於易」,是周人被狄人侵迫而遷於歧山的大事,一次插敘在寫養羊的大壯卦,一次插敘在講行旅的旅卦。同樣,周克商是大事,因為是講軍事,故在此晉六二爻插敘;又在講對立轉變的既濟中插敘,即「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 聞一多又解晉九四的「晉如鼫鼠。貞厲」,訓晉為肅,「當為肅拜之肅」。說:「拜時如鼫鼠拱立而手不至地。凡拜,以下為敬,故拱慢而肅敬。『晉如鼫鼠』猶言拱而不肅,斯乃不敬之甚,故曰『貞厲』。初、二兩爻居下,曰晉,曰摧,曰愁,皆下手低拜之貌,而摧為下,尤甚於愁;九四居上,則拱立而不下手。此又辭義之可征於爻位者也。」訓晉為肅拜,已可笑了,還要說鼫鼠拱立,以至牽於爻位,更可笑。試問有多少爻辭可用爻位解的?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於是有《易傳》的爻位說,已不通之極,難道我們又來一套新爻位說?晉卦第三、四爻講士卒素質,六三:「眾允。悔亡。」眾,奴隸;允借為 ,進也,意同於晉。用奴隸兵進攻,必然失敗。這當即殷紂敗滅之事。九四:「晉如鼫鼠,貞厲。」士兵膽小如鼠,進攻也必然失敗的。這是作者從歷史總結出來的經驗。兩爻應連起來讀,同說軍事。五、上爻也說軍事,同樣也不能孤立解釋,又說祭祀,又說肅拜。六五爻「悔亡,失得勿恤」,聞一多解「失得」失作矢,亦誤。謂戰爭失敗,但敗勿餒。 三、缺乏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之失 聞一多所據以「鉤稽古代社會史料」的,只用資本主義的社會學說,缺乏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故對於許多史料不了解,解釋的也不對。 他把屯六二、睽上九的「匪寇,婚姻」跟震上六的「婚姻有言」比對,引銅器銘文之婚媾和師尹、朋友、兄弟、諸子等連言,以及《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子太叔說「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亞」解震上六的「震不於其躬,於其鄰,無咎,婚媾有言(愆)」,說:「『無咎』承『震不於其躬』言之,『婚媾有言』承『於其鄰』言之。是婚媾即鄰,鄰亦親也。『匪寇婚媾』猶言其親非仇耳。舊謂婚媾為嫁娶,寇為劫掠,省動詞。近人遂據以說為搶婚之俗,疏矣。」 池按,這應分別說:第一,震上六爻辭原來是說一種迷信,即聞雷驚懼,以為有雷公打死人。「震不於其躬,於其鄰」,有一個人的鄰居被雷打死了,沒打死他。聞氏解婚媾為親戚是對的,「婚媾有言」,是指這個人認為被雷打死的鄰居(即他的親戚)是有罪的。第二,「近人遂據以說為搶婚之俗」,近人指郭沫若。郭用《易》講古代社會,還沒有分清楚劫奪婚與對偶婚的不同,誤認為對偶婚同於搶婚。剛好相反,原文的「匪寇」,是說不是搶婚,「婚媾」是對偶婚。由於劫奪婚與對偶婚同一起源,源於原始社會中期,形式也相近,都帶著武器。「匪寇,婚媾」,作者正是說明這兩種婚俗的不同。第三,聞一多把「匪寇,婚媾」與「婚媾有言」同列,解婚媾為親戚,在震上六爻是對了,其他卻不對。《易》三次說「匪寇,婚媾」,屯、睽二爻外,還有賁六四,說的均為對偶婚。屯六二寫求婚,睽上九寫訂婚,賁全卦六爻寫對偶婚的親迎過程。對偶婚不見於文獻,資本主義社會學不會有,無怪他認為說搶婚者為「疏」。 他解賁六四的「白馬翰如」之翰亦訓白。但說白馬白如,不大像話。他又說「翰為白色馬」,但說白馬白馬如,豈不更不像話?翰應解為昂頭飛奔,《詩》有「如飛如翰」語,翰與飛同義。翰從羽,也作鶾,作雗。《爾雅·釋鳥》:「雗雉,鶾雉。」註:「今白鶾也。江東呼白雗,亦名白雉。」翰,雉鳥;名詞。馬也叫翰,《檀弓》:「殷人尚白,戎車乘翰。」動詞則訓飛。「白馬翰如」,寫對偶婚親迎時在途中的情況,新郎和小伙子騎著白馬飛馳。用馬馳襯托出人的英俊。下句就是「匪寇,婚媾」。《易》三次用此語,均為對偶婚。睽上九:「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脫)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聞把「往遇雨」句移於「見豕負塗」下,說豕是天豕,將雨之象。又說鬼是輿鬼星,「輿鬼主察奸謀,弧主備盜賊,故上言載鬼,言張弧說弧,下復言『匪寇婚媾』。輿鬼為天目,主視,而睽本訓驚視之貌,則此爻言『載鬼一車』,又與卦名之義相應矣」。他認為這是占候,其實這又是對偶婚的事。「匪寇,婚媾」一語,關係全文,而聞氏卻未加解釋,只輕輕滑過。星占和婚媾怎樣聯繫呢?沒說通。睽也不訓驚視。訓睽為驚視,為《象傳》所愚。《說文》訓睽為不相視,言睽違在外,與家人見不到。作名詞,則睽即旅人。睽,行旅卦,寫旅人在途中所「見」所「遇」。上九寫一「見」一「遇」。遇雨是一事,不能移於「見豕」句下。「見豕」之「見」貫通到「婚媾」,是所「見」之事,如移「遇雨」於「見豕」句下,則文不成義。豕是婚禮之物,與賁上九的「白賁」(賁借為豶,即「豶豕之牙」的豶)同。旅人見到一輛車子運載著幾頭豬,後面又來了一輛車,上面站滿了一些奇形怪狀的人,張弓搭箭像要射人一樣。旅人嚇了一跳,趕快大喊不要射,他們才放下弓箭。一打聽,才知道不是搶劫的,而是訂婚去的。「負塗」借為負拕,運載也。鬼是圖騰打扮,對偶婚是族外婚,打扮自己氏族的圖騰(動物)以示族別,故別人看了像鬼一樣。《易》中三次寫對偶婚,社會史料非常寶貴。但要懂得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才能了解。 《易》又三次記劫奪婚,聞氏引了一條,但沒解通。蒙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他把頭一句去掉,說:「『金夫』、『不有躬』,語皆無義。疑夫當為矢,躬當為弓,並字之誤也。金矢即銅矢,謂銅鏃之矢。有矢無弓不能射,故占曰『無攸利』。」聞氏本「不主象數」,但由於沒辦法講通,竟然也乞靈於《易傳》的《易》象之說:「蒙下坎互震,上艮互離。《說卦傳》曰『坎於木為堅多心』,謂棘也;《九家逸象》坎為叢棘,義同。古矢以棘為之。坎為棘,即為矢。《說卦》坎又為弓,《九家》坎為弧,弧亦弓也。此《易》象之最著明者,惜今本爻辭訛舛,遂致文不成義,而象亦無所取證焉。」可見不明古代社會史者的苦惱。其實爻辭開端就說「勿用取(娶)女」,是婚姻事,是劫奪婚,即搶婚。只因他不信搶婚之俗,故無從理解。「蒙」有二義:本義是草木叢生於冢土上,又引申為蒙昧之義。卦辭說明蒙昧一義(不明《易》例者對此也困惑)。爻辭以二義為組織,一說墾荒,斬伐草木;一說蒙昧事。墾荒為農業事,農業過定居生活,故二、三爻說納婦與取女。「納婦吉,子克家」是正式婚娶,而「勿用取女」是劫奪婚。「見金夫,不有躬」者,金訓武,遇到武裝者的抵抗,搶婚者連性命也不保。作者認為搶婚是愚蒙的事,故舉以與正式婚姻作對照。這是卦爻辭的組織,不明《易》例與搶婚之俗,當然無從理解,只能亂改原文而又乞靈於象數。 訟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按訟寫鬥爭事,有生產鬥爭、階級鬥爭和貴族內訌。本爻寫貴族內訌和階級鬥爭。「不克訟」,貴族訟爭的失敗者回到采邑里,邑人趁他失勢逃跑了,一下子跑了三百戶。邑人多奴隸,這又是奴隸以逃亡反抗統治者。「無眚」,沒災禍。這跟無妄的「邑人之災」相反。那時是邑主得勢,他失了牛,冤枉邑人,邑人倒霉。現在西周末年,形勢不同了。邑主沒落,邑人集體逃亡,他也沒辦法。如果再作威作福,就將會發生暴動,如井卦所說,邑人把邑主趕走。聞一多解這一爻,不用「逋」訓逃之說,理由是「訓逋為逃,則是內動詞。內動詞不得有賓詞。今觀『逋其邑』之語,逋顯系外動詞,而以邑為其賓語」。池按,內動、外動,古語當沒那麼嚴格區分的。如受字,接受是受,授與之意也用受;錫訓賜,也訓求;孚,俘人為孚,被俘也是孚。聞氏說:「逋當讀為賦。蓋訟不勝而有罪,乃歸而賦斂其邑人,於是財用足而得以自贖,故曰無眚也。」不知奴隸社會的邑人完全隸屬於邑主,根本沒有私有財產。土地也歸貴族所有。小人沒有財產,從何賦斂? 聞一多又把比六三的「比之匪人」、否卦辭的「否之匪人」和渙六四的「匪夷所思」比較,說:「匪人猶匪民。之猶於也。親比於匪人,故凶。『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匪人為有罪之小人,故不利君子貞。古字『人』『夷』不分,匪夷亦當作匪人。」把匪人說為有罪之小人,完全錯了。君子、小人,是對立階級。作者怒斥了君子,聞氏則說成小人,這是錯誤的階級觀點。按比有二義,一為親比,一為阿比。比卦以二義為組織,主張上下親比,國內外親比,而怒斥營私結黨、狼狽為奸的阿比者,即那些內訌的君子、貴族當權派小集團。「比之匪人」者,阿比是匪人。之猶是。下文「比之無首」,猶言比則無首,阿比的匪人沒好下場。「否之匪人」,猶言否是匪人,即「比之匪人」的匪人。其意為,什麼是壞東西?壞東西即阿比的匪人。「不利君子貞」者,君子們如果是阿比的匪人就不利,也即比則無首之意。下文的「休否」,意思是不要做匪人,不做匪人則「大人吉」。「傾否」,傾覆、打倒這些匪人。這是斥責當時的大人君子。夷訓常,如「遇其夷主」,即常接待客人的主人。渙講水災,水淹到高丘上來了,真非平常所想得到的大水。匪夷不是匪人。匪夷如解作匪人,匪人所思,思什麼?不成文義。不連上文讀是不通的。 聞一多把兩條有關戰爭的重要爻辭作妖祥解,也不通。離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他引《周禮》眂祲「掌十煇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一曰祲,二曰象……七曰彌……」,把其中的彌解為「彌離」,猶朦朧。月色無光,即此爻之離。之猶而。「日昃之離」,「言日西昃時迷離無光也」。說鼓是日食時伐鼓於社、伐鼓於朝的鼓。「缶亦鼓之類,古亦謂之土鼓。」又引《周禮》女巫「凡邦之大災,歌哭而請」註:「冀以悲哀感神靈。」疏:「憂愁之歌。」說:「鼓缶而歌,亦謂憂愁之歌。日離為天之災變,故必鼓缶哀歌,以訴於神靈而救之。」又說「大耋之嗟」,耋「為跮,即跌字。嗟當為蹉,即大跌而蹉」。又說,「昃亦名昳,言日蹉跌而下」(引《書·無逸》疏、《左傳》昭公五年疏)。「此言日西昃時,昏暗無光,若不叩缶哀歌以救之,則必猝然蹉跌而下,如人之顛仆失據者矣。」真是迂曲。古人有日食伐鼓的迷信,卻沒有日落「叩缶哀歌以救之」之事。太陽下山,無論怎樣叩缶哀歌,它還是蹉跌而下。古人不會做這樣的蠢事,我們也不可作這種謬解。按離是戰爭之卦,離,古與羅、罹通。初、二爻寫對敵戒備(聞也有注,謂錯為䇎,敬為驚,履為履虎尾。入「道德觀念」。黃離解為日占。均誤。不論);三、四爻寫敵人襲擊;五、上爻寫對敵反擊。離是罹戰禍。九三爻義是:日昃黃昏,敵人襲擊,遭受戰禍。青壯男子上前禦敵去了,後方的情況:婦孺鼓缶唱歌,同仇敵愾,上年紀的老頭則嘆息自己太老了,不能上前線殺敵。缶不是伐鼓的土鼓,是陝人即周人特有的樂器。這是非常有意思的記事。不寫前方,只寫後方,用以反映這是全族全民的抗戰,並以「不……則……」的語法,體現同仇敵愾,情緒激昂。此爻今王弼本有「凶」字,大誤;古文本、鄭玄本無。蓋經師誤解「大耋之嗟」之義,以為嗟嘆不是好事,妄加凶字。不知嗟是嘆息年老,不能上前線殺敵之意,是積極的態度。這一「凶」字,也使說《易》者沒人能理解《易》文的精義。但我們從全卦的組織和語法看,可得正解。九三寫敵人襲擊,與九四為一環,而又與前二爻寫對敵戒備相承,分前後為兩部。全卦是連環式的組織,與需卦組織相同。這是《易》文一種巧妙的組織體例。聞一多的註解,則把全族抗敵的精義搞得無影無蹤了。 旅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喪牛於易」,今人都采王國維的說法,認為是殷先王王亥的故事,聞一多又從《山海經》講王亥「兩手操鳥」、《天問》「何繁鳥萃棘」二書說亥恆事皆有鳥,卜辭王亥名有從鳥作 者;又傳說簡狄吞燕卵而生契,是為殷祖……以此種種,認為殷先世以鳥為圖騰,故解「鳥焚其巢」為「以鳥喻殷人,猶言王亥喪其居處。焚疑讀為僨,『鳥焚其巢』即覆其巢。《周易》引之,以為災異之象」。其實王亥故事之說已誤,因此而說是「災異之象」,更誤。周人占筮,無緣去說殷人遠祖,他們自己的祖先不說,何以說異族?王亥被「有易」所殺的「有易」在河北,與陝西的「有易」不同。易同於狄。「喪牛於易」是說周人自己的大事,即太王被狄人侵迫遷於岐山的事。爻辭寫狄人焚殺搶掠,周人受害,全族被迫遷徙,成為「旅人」。「鳥焚其巢」,是燒光。火燒到樹上,鳥巢也燒了。「先笑」,他們在豳地生活得很好的;「後號咷」,狄人侵略,周人生命財產損失慘重,哭喊奔逃。這裡的「喪牛」、大壯六五的「喪羊」,是搶光。爻辭是寫一個故事,不能截取其中一句,說為災異。 從上說的看,可見聞一多的注釋,有得也有失。 讀李景春著《周易哲學及其辯證法因素》 雖則我沒見到李景春書的第一冊,沒見他的說明,但他的基本觀點和內容是這樣的: 1.卦爻辭是周文王作的,《易傳》是孔子作的; 2.《周易》是哲學書,與占筮無關; 3.他認為《易傳》說的就是《周易》的哲學思想。根據《彖傳》、《象傳》解釋經文,也引用《文言》、《繫辭》、《序卦》、《說卦》、《雜卦》等傳,尤其是《序卦》。李很注重卦序。 4.全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辭句解釋《周易》,雖然有時也說一兩句「古代的辯證法是不完全的,《周易》哲學中這種認識,只是一些初步的、樸素的辯證法因素」,或是「猜測地提到」,實際上他認為《周易》哲學深合於辯證法思想,從書中滿紙都是馬列主義辭句可見。 5.文字訓詁非所注意。偶爾為了說明他的哲學觀點,作了自己的訓釋,但錯誤很多。 若以李景春的說法,三千年前的奴隸社會,中國就出現了一位「馬克思」——周文王,可以雄視古今,睥睨世界。而孔子,雖然說過:「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卻原來他老夫子把《易》翻了又翻,「韋編三絕」,居然寫了自相矛盾、叢雜不一的七種傳,還自稱為「子」(先生)。 文王作《易》之說,除了《繫辭傳》和漢代的一些說法外,沒有其他論證。其實這個傳統神話,迷信舊說的孔穎達已經不敢相信,在《正義》序說:「驗爻辭多是文王后事。」他舉了四證證明文王作《易》之說不妥,只好改為「父統子業」,由「周公述而成之」,以彌縫舊說。但其實卦爻卦還有在周公之後的事,如交易用資斧銅幣,非周初所有。許多反映貴族內訌、階級鬥爭、王臣隱遁等事,要到西周末年才有這種現象。《易傳》叢雜,不出一手,宋歐陽修《易童子問》已發其覆,今人更指出《易傳》非孔子作,論證確鑿。而李仍迷信舊說,不可理喻。 《易》為占書。春秋用《易》筮,孔子引《易》文也說「不占而已矣」,可見他認為《易》是占書,不過他不用占筮的觀點讀它,而把它當做倫理教科書罷了。今人用甲骨卜辭作比較,完全證實《周易》是選用舊筮辭編成,也用來占筮。不用占筮的觀點讀它,就無從理解。例如,它反映了歷史社會現實,用了不少占筮的專門術語。如不用歷史觀點,不從占筮角度讀,怎能解釋呢?李景春把《易》當做哲學書,把記事說成哲學,把占筮術語說成哲學義理,又把《易傳》思想當做《周易》哲學,混淆了歷史,又隨意把馬列主義辭句亂套,實在不能卒讀。 先列舉一些他所套用的馬列主義辭句,再舉一兩卦看看他的解釋。 一、濫用馬列主義辭句任意發揮 訟卦辭:「有孚窒惕,中吉終凶。」他說:「窒為止,惕為懼。在這裡要止,要懼,要不終,總之是不要堅決地鬥爭。」他解孚字均訓為信,不通。剛好相反,原文意為雖然警惕戒備,俘虜還是逃亡了。這是民族鬥爭的事。窒借為恎,「恎惕」連詞,戒懼警惕也。又說:「不利涉大川,是畏難怕事。」原文其實是占涉川不利。 訟六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他說:「是鬥爭沒有解決。逋是避開。其邑人三百戶,是偏僻的地區。無眚,是免去災害。這是說,從初六到六二,鬥爭是進一步展開了,可是鬥爭並沒有得到解決,而且在鬥爭中我方遭到暫時的失利。在敵大我小的時候,是不宜硬拼的,於是就暫時避開到個偏僻地區去養精蓄銳,以備再起。」他把爻位說改為發展變化說,實質一樣,只不過改用新辭語罷了。實際原文意為兩個貴族爭訟,那個敗訟者回到采邑時,邑人趁他失勢,集體逃亡,一下子跑了三百戶。邑主對邑人也沒辦法,不敢對他們怎麼樣。這反映了兩種情況:貴族內訌和邑人以逃亡反抗奴隸主。這就是西周末年的現象而不是文王所及見的。李說「我方」,誰是我方?有三百戶逃亡,這在當時是很大的邑,怎見得是「偏僻地區」?爻辭又怎見「暫時避開」,「養精蓄銳,以備再起」? 訟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李景春說:「食舊德貞是守其舊分,安養生息。」連句讀也沒弄清楚。訓貞為正亦誤。應當以「食舊德」句,「貞厲,終吉」句。「食舊德」是獵人獵不到禽獸,只好吃舊時所得的。 師:「師。貞丈人吉。」李景春又讀「師貞」為句,解為「貞是正,就是說戰爭應當合於正義」。這裡「師」是卦名,他卻讀為「師貞」,又說什麼「正義」戰爭。他知道說得有毛病,趕快補充說:「它只是猜測地提出。」是猜測也罷,不猜測也罷,總之讀「師貞」為句,一誤;訓貞為正,二誤;解為正義戰爭,更誤。兩個字犯了三誤。解「師」字再犯第四個錯誤,他說:「師,眾也。戰爭擁有群眾,說明戰爭是有力量的,這種戰爭是能夠無敵於天下的。」師是軍隊,怎能訓群眾之眾?他還用師卦畫(坎下坤上)附會說:「民中有兵,猶地中有水。水入地中,地水交融,猶兵在民中,民兵一致。」尤為荒謬。又解訟初六的「師出以律」說:「律是紀律。有紀律的軍隊,內有整齊的軍心,外合融洽的民情。軍民一致,齊心克敵,這種軍隊是不可戰勝的軍隊。」好傢夥,在文王時還有「軍民一致」這一套? 李景春解比「比。原筮,元永貞,無咎」為:「身具元德,能識比者之情意,使比者得保永貞,主持團結,加強團結,鞏固團結,故能無咎過,故能以團結達到勝利。」解小畜說:「畜有止意,有待意,有養意。這表明事物是有變化的。在它表示為前進的力量時,在一定條件下,小可以轉化為大,弱可以轉化為強,下可以轉化為上,使自己爭得成為全局主導的方面。可是在轉化的前夜,因為條件還未完全具備,時機還未到來,力量還不夠充分,所以還需要畜止,還需要畜待,還需要畜養。」「可是在這個小畜的時候,勝利已在望了,只需再前進一步,掌握主導,爭取自己成為主導的方面,已經成為現實的問題。」 解履卦說:「履是踐履,是指出實踐作用的重要性。實踐是基礎,是認識的基礎,是理論的基礎。」履卦辭的「履虎尾,不咥人。亨」原是一個夢占,並無奧義。李解為:「勝利不是輕易可以取得的,要在實踐中取得勝利,必須與困難和險惡作鬥爭,才能渡過難關,戰勝危險。只要有雄心壯志,加上謹慎小心,就可以克服險難,奪取勝利。」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原意是說,祭祀時灌酒不薦牲,因為要用作人牲的俘虜,在捉到時打傷了,頭青臉腫,不能用。顒是大頭。李景春說:「顒是仰望。孚是誠意。坦白無私的檢查。」「與群眾共同進行的檢查,不僅加強了自己,而且進一步獲得了群眾的信仰,群眾的仰望。」 以上所引,都是濫用馬列主義辭句,任意穿鑿發揮。 二、對卦序的附會 他說:「『需』為飲食之道,猜測地提到解決群眾生活需要是一個大問題。『訟』,又猜測地提到,在已分為上層集團和下層集團的社會中,在解決生活需要時,會產生利益的衝突,這種衝突會引起鬥爭。」「由『屯』卦順進,經過『需』卦、『蒙』卦……以至『泰』卦,在這裡由量變的累積,達到一定程度,進至了質變。『訟』卦是鬥爭,『師』卦是武裝的戰鬥。由批判的武器進到武器的批判。『比』卦是內部團結。欲求得對敵戰鬥的勝利,必須鞏固自己內部的團結。『小畜』卦是畜積力量。對付強大的敵人,應當在內部團結中畜積力量,以準備最後的成功的一擊。『履』卦是在實踐中完成最後的一擊,由於已具有足夠力量,必須不失時機地投入行動,予敵人以最後的一擊。『泰』卦是由於勝利而得到安泰,在這裡達到一個頂峰,量變轉化而為質變,弱小的力量變成強大的力量,從屬的力量變成支配的力量,服從的地位上升到統治的地位。在紀元前十二世紀,西周戰勝殷商,領導當時的人民戰爭取得勝利,以小勝大,以弱勝強。因而人們從實踐經驗中得出了關於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的樸素的認識。這就是原始的、樸素的、不完備的辯證法。它形成《周易》哲學的基礎。這是一個進步,是一個飛躍的進步,它是具有歷史意義的。」「由『泰』卦到『否』卦,不是漸進的量變,而是飛躍的質變。從『泰』卦到『否』卦的質變,是由於事物內部矛盾的互相轉化而產生的。」「『同人』與『否』,其義相反。由『否』進到『同人』又是一種質變。『否』閉之時,上下不交,不能自存。欲求自存,必與人同心協力,同心協力是度過難關所必需的。」「『同人』既能聚眾,『大有』則為眾所歸,就是說它受到群眾的擁護。」「在『大有』的時候,很容易產生驕傲,『謙』德是驕傲的反面,它是永遠向前看的一種美德。」「『豫』是豫見,是豫見事物發展前途和方向的能力。由於有大,具有豐實的基礎,所以具有豫見的客觀條件。由於能謙,能虛心地觀察事物,所以具有豫見的主觀條件。這樣,豫見的能力就養成了。『豫』是豫樂,是處在一種愉快舒適的環境中。在豫樂時,不止看到豫樂,而且要想到困難。應當想到豫樂是由過去艱苦奮鬥中產生出來的,為了進一步發展就要更進一步地提起奮鬥精神,而不要鬆懈下去。應想到新的困難將來還會要有的,要警惕,要振作,要精神飽滿地嚴肅地戒備著。」「豫見,只有結合群眾的智慧,尊重群眾的智慧,才能達到確切的豫見。」「『隨』卦進入修整的時期。整是整頓,這時必須從事整頓。所以繼之以從事整頓的『蠱』卦。」「經過修整,正氣獲伸,到了『臨』,就到了其事大通的順遂時機了。」「『觀』是檢查。在勝利來臨以後,應當進行檢查。這包含自我檢查以及吸收群眾參加檢查。這種檢查要檢查優點,也要檢查缺點。」「檢查是從根本上、起源上檢查,是檢查事物的主要方面,而不是檢查事物的現象,事物的次要方面。」 其實按卦爻辭看,各卦的內容應該是這樣組織的: 需是行旅卦。需為濡本字,取形式聯繫,不是「飲食之道」,更不是「解決群眾生活需要」。奴隸社會,行旅商旅是貴族的事,與群眾無關。訟講鬥爭,有生產鬥爭(田獵),有階級鬥爭,尤以貴族內訌為多。作者反映社會現實,尤其揭露貴族的醜惡。師,軍事卦,講戰爭。「比」有二義:親比和阿比,作者政治思想,一面希望上下能親比,國內外比;一面批判那些營私結黨狼狽為奸的阿比者。小畜是農業卦,畜是葘的簡體字,田裡滋生穀物之意,不是積蓄力量。履講踐履行為,修養之道。泰與否是《易》的三對組卦的一」對。作者用一些事例說明對立和對立轉變的道理。西周末年有一種新思想,從自然物理觀察到事物對立而會循環轉變的。《詩·十月之交》「高岸為谷,深谷為陵」,與泰的「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是同樣的思想表現,而且這種思想同樣為政治觀點服務,就是看到周王室陷於危亡的境地,對統治者當權派提出警告。但這不是什麼「量變變質變」的思想,不是「積畜力量」,「最後一擊」,「由勝利而得到安泰」,「達到頂峰」。由否而同人,也不是什麼「質變」。同人是軍事卦,「同人於野」是到農村召集農民,挑選士卒,準備打仗。大有又是一個農業卦,「大有」為豐年,大豐收,並非「為眾所歸」,「受到群眾的擁護」。試看豐收了,統治者(大人)慶祝,而「小人弗克」。農民沒份享受,哪能「歸」?哪能「擁護」?「謙」也不是「永遠向前看」,不是「虛心地觀察事物」。作者反對一般的片面的謙德,而提出新謙德論,批判片面講謙德的錯誤。「豫」也不是「豫樂」(這是舊說),更不是「豫見」(這是李景春附會的)。「豫」講對問題的考慮。反對猶豫不決,主張要深思熟慮地預先考慮。沒有「艱苦奮鬥」、「奮鬥精神」,更沒有什麼「結合群眾智慧」,「尊重群眾智慧」。奴隸社會,貴族看群眾是愚蠢的,是「童蒙」。隨是商旅卦,寫貴族隨同做生意,販賣奴隸,不是「休整」。「小子」,小奴隸;「丈夫」,大奴隸。「獲」,獲利。旅館失事,奴隸乘機逃跑。有的綁住,有的跑了。並不是「只看到小的方面,局部方面,看不到大的方面,全局的方面」,或「不從小的方面看問題,而從大的方面看問題」。「要畜積力量,為勝利作準備」。作者還分析了奴隸的兩種來源,一是商人販賣,一是從戰爭捉到的俘虜。「孚」,俘虜,不是「高度自信」。「嘉」是嘉國,是方國名,即離卦的「有嘉」。嘉在此不是「歡欣鼓舞」。蠱,家庭卦,不是「從事整頓」。「臨」是臨民治術。作者提出德治和人治,並不是「向前進取,大得勝利」。觀講政治怎樣觀察,觀察什麼,並不是「檢查」,「吸收群眾參加檢查」,「檢查優點,也檢查缺點」。總之,李景春附會卦序之說,儘是錯誤。 三、曲解易文全卦舉例分析——「大畜」、「謙」 現在舉兩個卦作全面分析,看李景春怎樣濫用馬列主義辭句,曲解《易》文,發揮「哲學」: 大畜,是農業專卦,與小畜同類,李景春把「小畜」之畜解為畜止、畜待、畜養,「大畜」則說是「深深地紮下根,是廣泛地儲備力量」。其實,畜是葘的簡體字,見《說文》,訓田裡草木多益,即田裡滋生穀物。是農業卦,故以標題。葘義久湮,無人能解。舊訓蓄積,誤。《易》卦多以事類編排。周人很早就以農業為經濟生產基調,始祖后稷,被歌頌為農業英雄(《詩·生民》),後來成為農神。社稷代表國家,社,地神;稷,農神。考古家在陝西西安半坡遺址發現仰韶文化時期的粟殼和白菜、芥菜種籽,有簡單的穀物加工工具,證明是以農業為主,兼營畜牧。《周易》有五個農業專卦,並有寶貴的經驗,可以互相印證。這當然不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經師儒生所能了解,以《易傳》為根據而講哲學的人,更不會理解《周易》的古代社會史料的價值。 大畜卦辭:「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李景春說:「它既利且貞,是有偉大前途的。大畜就是根深,既有深厚的根,就能開茂盛的花,結豐碩的果。」「家食是家的範圍內進食,家的範圍內施用,是小範圍。不家食,是在國的範圍內、天下的範圍內進食,國的範圍內施用,是大範圍的。利涉大川,所畜既大,宜施於時,濟天下之艱險。」 池按:「利貞」是一詞,指利於卜問,不能分為「既利且貞(正)」。「利貞」、「吉」,貞兆詞,占筮得的吉兆。「利涉大川」,占行旅,於此為附載。「不家食」,農民在地里勞動,就在田頭吃飯,不回家吃,即《詩·甫田》所謂「饁彼南畝」。 大畜初九:「有厲,利巳。」 李景春說:「有厲,即面臨著危險的礁石。巳,是停止,即在礁石前不宜冒昧地衝去,而應停止這種冒昧行動,巧妙地繞過礁石前進。在『大畜』之初,力量還未畜好,是應當採取慎重靈活的態度的。」 池按:厲,危;這指有敵人要來搶掠。農業卦都說到抵抗或防備敵人搶掠,因農業生產最怕敵人搶糧。巳借為祀;當有憂患時,古人常祭祀祈福。李景春則是用《象傳》爻位說加以附會。 大畜九二:「輿說(脫) 。」 李景春說:「 是車軸縛系之物。在行進中發生故障,就不能勉強行動。這時在『大畜』中畜積的力量還是不充分的。」 池按:工具粗劣,發生車掉了輪子的事故。有時夫妻兩口子互相埋怨吵架(小畜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這寫農民生活。 大畜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 李景春說:「逐為追逐。輿衛,為以馬駕車。『大畜』進到九三,已經畜積得相當有力量了。它已成了一個進行追逐的良馬,可以勝任地走上艱險的途程。它已成了一個善於駕車的馬,有利於走上前進的道路。」 池按:此爻有四事:(一)「良馬逐」:逐,交配,用良種馬交配繁殖馬群。牧畜屬於農業範圍。(二)「利艱貞」:占旱吉。艱從 ,古旱字,經傳作暵,《說文》解為曝乾田,即旱。卜辭貞 ,《易》作「利艱貞」,同。旱是農業大問題,易常占。(三)「曰閒輿衛」:曰乃日之形偽,鄭玄作日。由於常有敵人搶掠,故要天天嫻習車戰。上三事屬於農業。(四)「利有攸往」:占行旅,附載。 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大畜六五:「豶豕之牙。吉。」 李景春說:「童牛是小牛,在小牛的角上加以橫木以禁其傷人。大畜進至下(?)卦,是到了已可以使用其畜積的力量的時候了。四爻為下(?)卦之始,即開始使用。這時對力量還是應該愛護,不能妄用。如小牛在開始長角,即加以牿,使觝觸之性不發,易禁而不至損傷。在使用力量時發現偏差,即開始糾正,不使偏差擴大。」「豶豕,為對豕加以閹割。豕,剛躁之物,其牙猛利可以傷人。若強制其牙則用力勞而見效淺,唯加以閹割,去其躁性,則牙雖存而不致傷人。這是說在制止因妄用『大畜』的力量所發生的偏差用時,不採取硬性強制,而採取靈活的有效的方法加以克服。」 池按:小牛要加牿,古今少見。發揮為「發現偏差」,更是無根之談。至於解「豶豕之牙」為閹割豬而牙存也不傷人,不但沒有訓詁知識,連文法學的基本常識也沒有。文義文法都不通,還談什麼哲學?童借為犝,公牛;性野,易傷人,故用木架(牿)架住它的角。應讀為「犝牛則牿」,之猶則。豶從賁,賁同於奔。好奔突的豬會毀壞物件,故用木架架著它的嘴巴。「豶豕則牙」,牙同於互,牙、互,象木格子形,即枑。 大畜上九:「何天之衢。亨。」 李景春說:「何為當。衢為四通八達的道路。當天之衢,為虛空之中,雲氣往來,天空任鳥飛,極其廣闊之至。這樣就是馳騁天衢,亨通無礙。由於『大畜』,遂其大用了。根已深了,因而豐收在望。」 池按:他這不是說農業豐收,而是「大用」。他是沿用此爻《象傳》「道大行也」的說法。但《象傳》本來就不通,李景春想升天去馳騁的想像,更比《象傳》還要誇張了。 古人靠天吃飯,農業有收成就感謝老天爺。何借為荷,受也。衢,瞿聲,瞿與休聲近義通。人在木下為休,蔭庇之意。這與《詩·長發》「何天之休」義同,也同於《儀禮·士冠禮》的「承天之休」,即得天的蔭庇福佑。 大畜是實實在在講農耕、牧畜、練兵的農村面貌。 李景春好講哲學思想,我們就舉一個哲學思想的卦來談: 謙是討論謙德的卦。 一般認為,謙就可以君子有成(成就),有好結果;認為謙而又謙,就是君子所應有的態度。此種一般謙德觀,即《彖傳》所說:「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給謙大唱讚歌。李景春根據《彖傳》講的,加以發揮:「有崇高之德而不自以為高,謂之謙。有德有才而能謙,有功有勞而能謙,作出謙以待人的榜樣,這樣就能團結其餘的人,同心合力,攜手前進,謙而又謙,謙和之至。這種自處至謙,用以待人接物,必能為眾所欽服,必能團結廣大的群眾。這樣,它就能涉大川如履平地,能克服所遇到的困難。」 李景春總喜歡說團結群眾,用現代詞語,用馬列主義辭句來附會《周易》,實際卻完全誤解了《周易》的哲學思想。《周易》有哲學思想,而且有的還是有高水平的思想,有辯證法因素的思想。但《易》的哲學思想是植根於生產鬥爭、社會鬥爭的,不空談哲理,其哲學思想是間接地從周人長期的實踐,經作者的辨析得出來的理論認識。謙卦的「新謙德論」就是其一。《周易》從農業生產,保護莊稼,總結出一個正確的理論:「不利為寇,利禦寇」(蒙上九),即反對侵略,主張防禦。為寇,不利;防禦,利。他從這個認識出發,從防禦戰的論點來討論謙德,發展出新謙德論。 謙卦先提出一般謙德觀,作為引端;然後提出新謙德論;最後以防禦戰作論證。體例組織如下: 《易》作者不滿於片面講謙,提出新的謙德論:一、「鳴謙」,鳴借為明,必須先明智,辨別是非。不明而謙,是糊塗蟲。二、「勞謙」,勞,勤勞,勞苦。要能刻苦地工作才能談到謙。不勞而謙,貪安享樂,讓人做自己不做,美其名為謙,實際上是懶漢。三、「撝謙」,撝同於揮,揮,奮也(《說文》)。要有奮勇爭先精神,才說謙。不撝而謙,躲在人後面,畏畏縮縮,這是懦夫。明謙、勞謙、撝謙,三者是相結合的,九三的「君子有終」,即是包括六二、九三、九四三者說的(《易》有同類辭駢列而中間一爻多一句的,是包括前後而省辭之法,是《易》的體例之一。參見拙作《周易釋例》),與謙卦辭引端的「君子有終」詞義不同。 看李景春是怎樣解呢?他說:「謙德純厚,有其中必發於外,人心好之,群稱其美,謙而有聲,所以為『鳴謙』。這種謙德是貞正而且吉,即是說它既正確又能獲得卓越的效果。『九三』是以陽剛之位具有謙德的。它在工作上處在人的前面,它在享受上處在人的後面。建立卓越的功跡而不自居功,歷盡一切的辛勞而不自言勞。以這種謙德作為常行,始終不變,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撝為施展,發揮,為見於行動。撝謙,為動息進退必施其謙。這種謙德能在行動中使謙和的作風貫通於上下。它能以自己的謙德配合在上位的行動,加強對下的團結。它能以自己的謙注配合在下位的行動,加強全體的一致。」這是把鳴謙解為有名而謙,勞謙為有功勞而謙,而撝謙則是施展其謙。前二為名詞,後一為動詞,在詞法上不相同,而字義均誤,當然更不明《易》例。至於濫用馬列主義辭句,把工作在前,享受在後的共產黨員的風格往古人身上套,全書滿紙都是這一類話。大概他所懂得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辭句,都想盡往《周易》里套。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時候的書。把絕不可能有的思想硬塞進去,這不但是美化古人,而且是反馬列主義的。 李景春解謙六五說:「《周禮》上說:『賊聖害民則伐之,負固不服則侵之。』在這裡所說的侵伐,不是侵略,而是援助被壓迫的鄰境人民,抵抗其暴君。這是一種正義的戰爭,特別是當其用兵是『不富以其鄰』,即是說並不是想從中取利,而是為援助鄰境人民仗義而行的時候,更是如此。」 這種說法,倒像是帝國主義企圖干涉別國內政時找的藉口!實際謙六五「不富以(與)其鄰」是引用泰六四爻辭,是《易》的「引用省辭法」。原辭說因為失了警惕,被敵人侵犯,損失慘重,有人被俘,連聯盟的鄰族也一同遭殃,「不富」即「不福」。謙這裡引來是說,在敵人侵犯情況下要防禦、抵抗,而不能謙讓。「利用侵伐」是防禦反擊戰。 他又解謙上六說:「邑國是自己的疆域內的一部分領土。古諸侯各自為國,邑之(?)在國中者。如有非理不義之行,得自行用兵征討。『上六』居『謙』卦之上,謙德廣大,聲聞於民,所以為鳴謙。可是在自己的內部,有部分地方,它是不謙的,它是非理不義的。這樣它就敗壞了全體的名譽,破壞了全國的團結。如果這部分人頑固不聽說服,在不得已時只好用兵征討。」 這是不明古訓而妄為說解。古代邑國往往同義,不分大小,不是一定邑在國中。如《書·召誥》稱「大國殷」,《多士》作「天邑商」,天邑即大國。邑和國是一個範圍的地區。邑與國對,則國大則邑小,但國與邑沒有嚴格的區分,師上六「開國承家」,開國是封邑,勝敵賞功,封以采邑。貴族以邑為家,故說家。家即采邑,並沒有成為一國。這「征邑國」,邑國是同義連詞,不是征國中的某一邑。而且這裡說的是敵國,不是自己的地方。「鳴謙」,不是「謙德廣大,聲聞於民」,是節引上文六二。,這也是引用省辭法,引「鳴謙」則包括「勞謙」、「撝謙」在內,即新謙法論。「利用行師征邑國」,即反擊敵人,不僅打退他,還要追到他老家去。《周易》用防禦反擊的戰術論證新謙德論的道理,在邏輯上很有說服力。李景春硬說某邑非理不義,破壞全體名譽,要征討它。把敵人當自己,對外變為對內,這是「先安內,後攘外」的法西斯統治者的說法。 * * * [1]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履部》有確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