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解題及其讀法 · 六 《周易》之本子
自古以來,傳《易》者眾,屢有更定,而文王、孔子之《易》,不可復考見。據《漢書·藝文志·六藝略》:《易經》十二篇,施、孟、梁邱三家。師古曰:「《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孔穎達《論夫子十翼》曰:「但數《十翼》,亦有多家。既文王《易經》本分為上下二篇,則區域各別,彖、象釋卦亦當隨經而分,故一家數《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系》五,《下系》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然《十翼》之說,不知起於何人?隋唐以前,大儒君子不論。《史記·孔子世家》雖有「《序》、《彖》、《系》、《象》、《說卦》、《文言》」之文,而不言《十翼》,「說卦」二字亦疑衍。《論衡·正說篇》曰:「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皇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各益一篇。」所說《易》益一篇,蓋《說卦》也。據王充說,《說卦》至宣帝時始出,非史公所得見,故疑《世家》「說卦」二字,疑後人刻本衍者。《漢志》稱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二篇。孔氏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然十篇之目雖具,亦不雲《十翼》。孔穎達亦以《十翼》說有多家,但稱「一家數《十翼》」云云而不論定。十翼之說既無據,則漢志所謂「《易經》十二篇」者,蓋指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而孔子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各依之分上下,得十篇;並十二篇也。蓋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但重爻而未繫辭,故有畫而無文耳。《春秋左氏傳》載昭公二年春,晉侯使韓宣子來聘,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所謂「《易象》」者,蓋即文王重《易》六爻所作之上下篇,徒有爻畫之象,而無《彖》、《系》之詞,故稱之曰「《易象》」也。既文王《易象》本分為上下二篇,而孔子為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各出為篇,故十二篇。施、孟、梁丘三家《易》如此,費直《易》亦如此。《漢書·儒林傳》載直治《易》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其言可征也;厥為《周易》之第一古本;未曉誰何合孔子之《繫辭》而綴於文王重爻之上下篇。其後晉武帝太康之世,汲縣人不准盜發魏襄王墓,大得古書;《周易上下篇》,與今正同,無《彖》、《象》、《文言》,杜預《左氏傳集解後序》。則已合孔子之《繫辭》,而綴於文王重爻之上下篇矣。是即師古曰:「《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之一本也;厥為《周易》之第一翻本。然《彖》、《象》尚別為篇,而未綴諸卦《爻》、《繫辭》之後也。初費直治《易》,無章句,徒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而不聞合《彖》、《象》於《上下經》也。後漢鄭玄傳費氏《易》,而作《易注》,乃合《彖》、《象》於經而題「彖曰」「象曰」者,欲使學者尋省易了也。可稱為《周易》之第二翻本。然鄭玄之合《彖》、《象》於經,不過綴《彖》、《象》於一卦六爻之後。迨魏王弼作《周易注》,又以為《象》者本釋經文,宜相附近,其義易了,故分爻之《象辭》,各附其當爻下。孔穎達:坤,初六。《象》曰:「疏。」如坤以下六十三卦是也。其《乾》卦《彖》、《象》、《文言》,則以總附六爻之後,蓋存鄭玄所合之例。可稱為《周易》之第三翻本,遂為後來所遵用。至宋大儒程子作《伊川易傳》,所據者王弼本也。至呂大防、晁說之、呂祖謙諸儒,以為應復十二篇之舊。呂大防乃於元豐壬戌昉刻《周易古經十二篇》於成都學官。晁說之建中靖國辛巳並為八篇,號《古周易》。而呂祖謙則因晁氏書,參考傳記,乃以《上下經》、《十翼》各為一篇,如師古注《漢志》所稱「《上下經》及《十翼》,故十二篇」者。而十二篇之《易》始定。自謂「篇目卷帙,一以古為斷」。然《十翼》之說,古所未聞,則所謂「古」者,亦第師古之「古」,未必合於十二篇古本之真也。可稱為第一翻本之復古而已。朱子《周易本義》以《經》為二卷,《十翼》為十卷,即用此本也,較之程子《易傳》用王弼本者原不相同。其後董楷乃以程子之《傳》、朱子之《本義》合為一書,而以世次先程後朱,移《易本義》次序以就程《傳》。至明永樂中,翰林院學士胡廣等奉敕撰《周易大全》,因焉,於是又別出一非程非朱亦程亦朱之監本,可稱為《周易》之第四翻本。世所通行者三本:一王弼注本,一《朱子本義》用呂祖謙本,一坊刻監本。而以坊刻監本為最陋劣,傳布最廣。其序文則程《傳》也。目錄之標題,則《本義》也。目錄之卷帙,則程《傳》也。首列河圖、洛書及先後天八卦、六十四卦各圖,亦《本義》也。而《上下經》與《系傳》之篇第,則又皆程《傳》也。其注則又皆《本義》也。可謂極參伍錯綜之能事,而不名一家者矣!觀其封面則署曰「監本易經」者,推求其故,蓋明刻永樂之大全監本,固程子之《傳》與《朱子本義》並列,篇第章句悉依程《傳》,而以《本義》之注錄於程《傳》之後者。後以考試功令,專重朱《義》,坊賈射利,節減篇幅,於是去《傳》留《義》,而篇帙則仍未之改。嘉靖間,蘇州學官成某不求甚解,從而刊布之。非驢非馬而題曰「監本易經」者,此物此志也。可稱為《周易》之第五翻本。斯固卑之無甚高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