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解題及其讀法 · 二　周易二字解題

古《易》有三：神農曰《連山》，黃帝曰《歸藏》，孔穎達《論三代易名》曰：「杜子春雲《連山》伏羲，《歸藏》黃帝。」案《世譜》等群書，神農一曰「連山氏」，亦曰「烈山氏」；黃帝曰「歸藏氏」。文王曰《周易》，厥為後學儒、道、墨三者分家之所本也。道家宗老子，而實源出黃帝。如偽《列子》引黃帝書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四語，見老子書。而老子書好以陰性為喻，言「歸」言「閉」，如曰「萬物之母」，曰「玄牝」，曰「知雄守雌」，曰「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曰「塞其兌，閉其門」，曰「用其光復歸其明」，與《周易》之「扶陽抑陰」而有以「見天下之動」者不同，疑出《歸藏》義也。墨者出於禹而實濫觴於神農。孟子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主並耕之說，亦墨子尚同之指也。儒家者流，集大成於孔子。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而以斯文未喪為己任。則孔子固自承為繼文王者者也。故儒家之學，出於《周易》；道家之學，出於《歸藏》；墨家之學，出於《連山》。道、墨書佚，獨行《周易》。所謂「易」者何也？曰：「易」之為言「變」也，《繫辭》明著之矣：「《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繫辭下》然則非明「變」，不足以盡「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繫辭上》此天地自然之變也。「天地變化，聖人效之。」《繫辭上》「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繫辭焉而命之，動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趣時者也；吉凶者，貞勝者也。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繫辭下》此易道擬象天地自然之變也。故曰：「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繫辭下》「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繫辭上》「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繫辭上》曰：「乾坤其易之蘊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繫辭上》「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繫辭上》「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繫辭上》「極天下之頤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繫辭上》「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繫辭下》夫非象變，不足以明易；而非效動，不足以通變。孔穎達《論易名》曰：「易者，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自天地開闢，陰陽運行，寒暑迭來，日月更出，孚萌庶類，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續，莫非資變化之力，換代之功。然變化運行，在陰陽二氣，故聖人初畫八卦，設剛柔二畫，象二氣也。布以三位，象三才也。以文王所演故謂之《周易》；其猶《周書》、《周禮》題周以別余代。」其所以論「易」者是，而言「周」則非也。不知「周」之為言「周帀」也，「周而復始」也。謂之「易」者，所以明世道窮變通久之必然；而系以「周」者，所以明世變剝復循環之有常。義取相資，寧以代名。孔穎達引鄭玄《易贊》及《易論》云：「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連山》者，象山之出雲，連連不絕。《歸藏》者，萬物莫不歸藏於其中。《周易》者，言《易》道周普，無所不備。」是鄭玄不以「周」為代名。而《周禮·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鄭玄註：「《連山》，似山出內氣也。《歸藏》者，萬物莫不歸而藏於其中。」賈公彥疏：「《連山易》，其卦以純艮為首。艮為山，山上山下，是名《連山》；雲氣出內于山，故名《易》為《連山》。《歸藏易》以純坤為首。坤為地，故萬物莫不歸而藏於其中；故名《易》為《歸藏》也。鄭雖不解《周易》，其名《周易》者，《連山》、《歸藏》，不言地號，以義名《易》，則周非地號。以《周易》以純乾為首，乾為天，又能周匝於四時，故名《易》為《周易》也。」是賈亦不以「周」為代名；而釋「周」為「周帀」，抉經之心，執聖之權，蓋視鄭指尤諦審焉。然「周」之為言「周帀」也、「周而復始」也，非賈君後起之義，而孔子系《易》以來授受之微言大義也。何以明其然？按孔子系《泰》之九三，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彖復見天地之心，而作《序卦》以序六十四卦相次之義。泰之受以否也，剝之窮以復也，損而不已必益，升而不已必困，如此之類，原始要終，罔不根極於復；所以深明《易》道之「周」也。其見義於《繫辭下》者曰：「《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斯尤明稱《易》道變動之「周流六虛」焉。孔穎達疏：「周流六虛者，言陰陽周遍流動在六位之虛，六位言虛，位本無體，因爻始見，故稱虛。」《說卦》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正與《繫辭傳》「周流六虛」之說相發明。「分陰分陽」以位言：凡卦初、三、五位為陽，二、四、上位為陰；自初至上，陰陽各半，故曰「分」。「迭用柔剛」以爻言：柔謂六，剛謂九也。位之陽者，剛居之，柔亦居之；位之陰者，柔居之，剛亦居之。或柔或剛，更相為用，故曰「迭」。位之陰陽相間，則分布一定；爻之柔剛不同，則迭用以居；《繫辭下》所謂「周流六虛，上下無常」也。「周」有原始反終之義，而《周易》以純乾為首。「乾，健也，為天；天行不息，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日一夜，行一周，復其故虛，日東行一度。」姚配中《周易姚氏學》《乾象》曰「天行健」案。乾道之變，天行之復也。孔子之象《乾》曰：「大明終始，六位時成。」夫《乾象[1]》之所謂「大明終始，六位時成」，即《繫辭傳》之所謂「周流六虛」也。不曰「大明始終」而曰「終始」者，蓋日月運行，原始反終；天行之周，必復其始焉。孔穎達疏：「天行健者，謂天體之行，晝夜不息，周而復始，無時虧缺，故曰『天行健』。」似亦窺見此指。《繫辭上》曰：「剛柔相推而生變化。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天行之周，晝夜迭運。《易》道之周，剛柔相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繫辭上》曰：「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所謂「知」者何也？曰「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也。孔穎達疏：「晝則明也，夜則幽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即知《易》道之周與天地准矣。「日月運行，一寒一暑。」《繫辭上》「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繫辭下》此天行之周也。「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繫辭上》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之卦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潔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說卦》凡此之類，胥以明《易》道之屢遷，象晝夜四時之周而必復其始焉。此題「易」之所為冠以「周」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