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二十三回 一閃燈光破窗驚劍遁 同乾杯酒露臂看刀痕
秦平生本來就膽略不小,有了這一馬一劍,自己也就格外覺得膽壯。當日早上,別了玉泉院,將隨身一個小包裹,拴在馬鞍,後身背一劍,騎了那匹烏騅,迴轉馬頭,再向潼關來。由華山到潼關只有幾十里路,這踢雲烏騅,腳程既快,何消半日,便已趕到。上次由此進關,一心要趕上華山去見那位大俠,就不曾賞玩這裡雄壯千秋的風景。於今轉向嵩山,並不是那麼性急,還有半日時間,就不必走了。於是在西關外一所客棧門前,便下了馬。自己還不曾前去投店,便有一個店伙,由店裡搶步迎面前來,笑嘻嘻地點了頭道:「客人,在我們小店安歇嗎?」他說話時向平生肩上背的劍穗子瞟了一眼。平生道:「我正要下店。我這馬……」店伙不等他說完,兩手拱了道:「知道知道!少爺,你不用煩神,我們自認得這匹馬,會牽到後槽去,好好替你上料。」說著,他向門裡叫了一聲:「華陰有客人來了。」於是又奔出來一個店伙,滿臉是笑容,代平生牽過了韁繩。原來那個店伙,便代提了包裹,引著平生到上房裡安歇。那店伙更是不須客人說話,忙著送茶送水。平生小歇片時,身上揣了些散碎銀兩和銅錢,便出店,賞玩風景。遠遠便看到西關城樓,疊起幾層,高臨長空,足以顯示著這一個城池的重要。穿城而過,出了東關,只見半環高城,由南向北抱著。南方是黃土山峰擁擠,擋了去路。北面就是黃河。一望黃流浩浩,由西向東,流入白雲腳下。對岸山西省境的風陵渡,在煙塵浮蕩之中,露出了一些中條山的影子。其下是村莊樹木,在若有若無之間。這門雄峙在高坡上,下看黃河在十餘丈下面。那河邊沙灘上,一列停泊有十來只渡船。那船和下游的渡船差不多,船身扁平,並無艙篷。那過渡的行人車輛騾馬,簇擁在船上,遠遠地聽到一片喧譁之聲。平生見這些過黃河的人,頗為有趣,便下了坡,直走到水邊上來。到了此地,已繞過了潼關的城垣,把城垣所遮掩的上半截黃河透露出來。那黃河在山峽之間,本是由北面而來,就在這潼關上游不遠,那河身突然掉了一個轉身,由西而東。站在這裡向西北角看去,正是黃河轉彎之所,越是看到河面廣闊,但見一片黃黃的洪流,如龍蛇萬頭,由天腳下奔來。黃流四面,除卻自己所站的東端,由遠而近,慢慢地現出兩岸而外,其餘西、南、北三面,都是地面上的浮塵淡煙,與天腳下的白雲相接籠罩了全河。這正到太陽西下之時,那一片金光,在上流頭,順了水流,斜斜地向下游照著,更是閃爍得水面上萬道光芒,長短亂搖。平生背了兩手在身後,走到水邊,四處打量著。心裡也就在揣想,這太陽還有兩三丈高,景致便雄壯極了。假使到了落日變成一團雞子黃,落到水面上去的時候,那陽光已不會強烈射目。偉大的河面上,將塗上一層幽麗的影子,那必是更加好看。他正這樣揣想著,對岸風陵渡,有一隻渡船開到岸腳,船夫架上寬四五尺的跳板,過渡的趕著大車,牽著騾馬,紛紛地下來。其中有兩個短衣漢子,只各背了一個小包裹,成對地走來。兩人裝束也差不多,上穿挖雲頭青布短夾襖,下是黃泥色,所謂紫花布單褲,上套著青布小快靴。竟是前面一人打著青布包頭,後面一人戴山東寬檐麥草斗笠,每人手上各拿一根齊眉棗木棍。用鋼鐵包裹了頭子。看那樣子,頗像當日綠營里的兵士。那時各省的綠營名之為城守兵,其實他們全是城裡的浮浪子弟軍,或者是些小生意或買賣人。在營里頂上一名兵額,按月拿錢糧,既不住在營里,又不上操,除了耗費國幣,毫無用處,有些不成器的東西,索性成群結黨,在外招惹是非。城市裡那些浮浪子弟,倒羨慕綠營兵士的行為,故意作成那分裝扮,招搖過市。看這兩人,頗有十之七八相像。只是他們兩人手上,各拿一根齊眉棍,又有些像當時走遠路的情形。雖看不出這究竟是哪路人物,諒也不是什麼安分之徒,因之不免多看了他兩眼。那個在前走的人,手握住了棍子,站著向他瞪了眼道:「這小伙子,直上直下看我們做什麼?」平生道:「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不許我看你,你為什麼看我?」後面那人道:「小子看去是個斯文人,倒這樣狠!」平生喝著:「你這兩人好生無禮,開口小子,閉口小子,你說誰是小子?」前面那人把棍子夾在脅下,兩手去解胸前扣著的包裹疙疸,身子可向前一擠,挺了胸說:「我就說你這小子。」平生昂頭冷笑道:「你做了這個架勢,你要講打,你以為手上有根棍子,又是兩個人。」那人解下小包裹,向地上一丟,把棗木棍子篤的一聲插在地上,答道:「打你不用棍子,更不用兩個人。」平生見他這樣容易動氣,未見得有多大本領,犯不上和他出手,就疸地上拿過那插在地面上的棍子,兩手橫拿,向下平放,抬起右腿,向上一頂,兩手將棍子兩頭壓了下去,只聽啪的一聲,手臂粗的一根棗木棍,像小孩撅甘蔗一般,齊中兩斷。平生將兩截棍子向地面一丟,笑道:「你欺侮我是斯文人,要和我講打,你那皮肉,也不會比棗木還結實,你可省一點兒事。」這個人倒沒有料到平生還有這股勁,顯然是個行家,動手怕吃虧,這時,河灘上圍了一群人,正看熱鬧,那人有些下台不得,插了兩隻拳頭,斜站了個丁字步,只是發獃。他後面的人,卻忍耐不得,已兩手提起棍子,閃過前面這人,橫腰向平生掃了過來。他覺得這個冷不防,一是可以把平生打倒,弄回了面子,不傷人命,打一個哈哈走去,可就完了。但是那棍子掃過來時,平生已看到了。平生平地一跳,跳起三四尺高,將棍子由鞋底下讓過去。那人勢子虛了,身子也向前一歪。平生腳落了地,卻向前一竄,手抓住棍子向懷裡一帶,那人再一虛勢子,跌了個仰面朝天。平生將棍子拿在手上,照前一樣,右腿一頂,兩手一壓,把這根棍子,又壓成兩截,也丟在地下說:「除了你這兩根棍子,免得你兩人在四處嚇人!」那河灘上看熱鬧的人,見平生穿了藍綢長夾衫,上面加著空青緞子背心,頭戴青紗瓜皮小帽,帽前兩塊玉牌子,分明是個公子哥兒。輕輕悄悄地把這兩根棍子接過,本領絕不平凡,便是齊齊地喝了一聲彩。平生抱拳,作了個羅圈揖,笑道:「各位明鑑,是這兩人依恃他有傢伙,欺侮兄弟,並非兄弟好事。我在這裡,他兩人下台不得,我躲開他們吧。」說著,舉步便走。走上了幾十步,老遠地聽到那兩人喊罵,叫好小子不要逃跑。平生越走得遠,他那裡越叫得凶。回到客棧里想起河邊上的事,自己也不由得哈哈大笑。休息一會,店伙問得他不曾用飯,過了一會,卻送著一提盒食物來。共有一盤牛肉,一隻整雞,用大瓦缽盛了,另是一大錫壺酒,一大瓦盤子饅頭。這些,都放在桌上,笑道:「秦少爺,不成敬意,請隨便用些。」平生想著,這無非店伙看自己是個闊少爺,敬些酒菜,要討幾個賞錢,說一聲多謝,也就獨自坐下,寬懷暢飲。飯畢,有幾分醉意,店伙送了油燈茶水來。平生淨了手臉,便閉了房門休息,正是連日在華山勞動過甚,醉飽之後,便睡著了。
平生一覺醒來,聽全客店裡都寂靜無聲,想已夜深,看看桌上的油燈,火焰只剩了一點點微火,隔著窗戶,見外面月華滿地,一片白色。便起來剔亮了燈草,關閉了兩扇花格子紙窗戶,將桌上瓦壺裡冷茶斟著一杯喝了,覺得一陣涼透肺腑,酒便醒來了七八成。呆坐一會,便頗覺得無聊,於是將牆上掛的寶劍取下,將小包裹卷了一卷放在床頭上做枕頭,解了長衣,展開布被,便放身睡下。正朦朧間卻聽到房門有人敲著響,平生問聲是誰時,外面有很短促的本地口音答道:「查店的。」平生答聲請稍等等,便披上了長衣起身開門,可是打開門看時,卻不見有人。院子裡靜悄悄的,那斜照著地面的月光,將院子裡的地,劃著一條很整齊的黑白線,看著前面店房柜上,還有燈火,平生便向前兩步,探頭向面前張望著。就聽到身後窗戶啪嗒一聲響。這聲音來得突然,平生倒有些愕然,回頭看時,自己屋子裡的燈卻又熄滅了。想是風吹開了窗子,把燈閃熄了。於是在身上摸出火柴擦亮了,回房先把燈點上,當燈光一亮,不由大吃一驚,便是這當窗的桌上,印了一隻灰塵腳印。他是個懂技擊的人,講個眼觀六處,耳聽八方,如何不機靈,立刻奔向床頭,去奪取那柄劍。等自己奔到床前時,又是一驚,原來那個小包裹和那柄劍,都不見了,一時急中生智,抓住桌下一條板凳,趕著將燈吹熄,就閃在門後牆邊立著。過了一會,屋脊上的月亮,反映著白光,射進屋來,內外看得清楚,眼前並不曾有個人影,呆站了一會,覺得這戒備是多餘的了。他追出屋來,向上下四周一看,依然是不見一些人的蹤影。心裡這就想著,這必定來了一位高手,故意和我為難,若跳上房追了出去,自己手無寸鐵,利劍卻在人家手上,徒然遭人家的暗算。若是不追出去,這包裹失落了不要緊,那柄劍是老師父借用的,事情辦不成不打緊,卻拿什麼東西交回老道士呢?自己在院子裡出了一會神,心裡想著,這一定是黃河邊那兩個拿棗木棍子的人搬請了救兵,要和我見個高低,報河邊上打折兩根棍子的仇。若追出去,他必定在這客棧前後等著我,道途生疏,又在黑夜,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詭計,又是多少人,而且剛才來的那個人,拿去兩樣東西,手腳十分輕快利落,和他放對,恐怕敵不過他。自己有一番大事業要干,豈可逞這匹夫之勇?可是不出去的話,他將自己包裹寶劍拿去了,在行家面前一宣揚,自己這面子可丟大了。心裡這樣一躊躇,卻不知怎樣是好。約莫想了十來分鐘,再轉念一下,這關中大道上,不知有多少能手,還是魯莽不得,這事反正瞞人不得,明日且回到玉泉院,找機會向老道請罪,今天晚上這筆賬,不妨留著慢慢來清算。於是手提了板凳且回到房裡坐在床上,不擦火,不點燈,也不關窗戶,眼睜睜地望著院子裡,且看那人是不是再來。這樣又有十分鐘,店堂外卻有了人說話聲。只見店伙在前面道:「這位秦客人熄燈睡覺了。」平生一想,來了,既是正正堂堂地來了,再要躲避,就太現著無用了。便高聲答道:「是哪一位找我,我還沒有睡呢!」口裡這樣說著,便先搶出房門外來站著。只見院子那邊屋檐下,高舉著一盞燈籠。燈光下照著一個人背了包袱雨傘,像個投店的旅客。店伙卻先迎到平生面前道:「秦少爺,有個姓馮的客人拜訪你。上房燈盞里沒有了油嗎?我來替你亮燈。」平生還不曾答言,那燈籠高舉著已到了面前。那人忍不住笑了,因道:「老弟台,久違呀!」說話的是開封口音。平生聽出來了,正是那個馮獸醫。便一拱手道:「呵!原來是師叔,快請屋子裡坐。」說時,店伙已在屋子裡亮上了燈。二人進屋,平生見他穿了一件青布長夾襖,頭上垂著髮辮,不像個走長路的人,肩上倒是背了個大包袱。遠看的雨傘影子,不是雨傘,只是將藍布衣袖裹了一截棍子,那衣服搭在包袱上。他且不坐下,先向店伙道:「你去和我打一壺酒來,無論什麼葷素下酒的,給我弄一點兒來。」身上掏出一元銀幣交給店伙道:「怕你不放心,我先付錢。」店伙接著錢去了。馮獸醫代平生掩門,又關上了門,將包裹解下交給平生。笑道:「我小小一件行李,請你代收著。」平生接過來,那衣袖卷了的棍子,露出一截紅絲線穗子,一抖那衣袖,裡面不是棍子正是劍柄。不覺哈哈笑道:「剛才這一個能手,原來是師叔,可真把我駭了一跳。」馮獸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台,你像剛才這樣粗中有細就行了。若像今日下午,在黃河邊上那種行為,登封你就去不得了。你那包袱,我另把一件布衫包著的,你解開來看看,短了什麼沒有?」平生笑道:「說起來,十分慚愧,師叔這意思,學生也已明白,以後多多謹慎就是。」馮獸醫便自向前來,將包袱抖開,把包袱和寶劍點明了交給平生。笑道:「在你進關來的那一天,我已看見你了。你師父與我分手之日,料著你一定入關,曾再三地托我,一路照顧你一點。我是不能不多一點事,昨天你在黃河邊上的事,我在東關街上,就聽到行路人說了。我要試試你出門人的見解,所以沒有在白天來探望你。」平生連連拱拱手道:「謹受教,謹受教。」說時,店伙取了一支蠟燭,用個泥燈台插了,隨著送了一壺酒,一隻熏雞,一盤醬牛肉和杯筷,都放在桌上。平生讓客人正面坐了,自己打橫,提著壺向客敬酒,笑道:「這支燭足夠坐半夜的,我要向師叔多多請教。」馮獸醫先舉起那杯酒,一口乾了,不用筷子,先撥了一隻熏雞腿,用手掐了腳爪,送到嘴裡咀嚼。平生又給他滿上了一杯酒,笑問道:「師叔既來到潼關,必定知道華山上這位老師父的為人一二。大概登封這位王五爺是很聽他的話吧?」馮獸醫道:「這個你放心,只管去就是了。我實告訴你,我就是這老師父的徒弟。他為人和老和尚完全兩樣。老和尚不喜歡管閒事,他可喜歡管閒事,不過他手下的及門弟子,本事不十分到家,他也不許我們管閒事。我和你師父都是喜歡打抱不平,這點兒我們對勁,所以我們就拜把子了。」平生道:「師叔也是在華山上向老師祖學藝的呢?」馮獸醫道:「不,他原先不在華山上住,有道觀的地方他都去。北京西郊的白雲觀,他也去過,我是在北京從他學藝的。」平生道:「他的弟子比老和尚多些吧?」馮獸醫道:「有十四個人。其間有兩三個人,大概去世了。他收徒弟和老和尚不同,他要收那有心入世的。」平生道:「可是他自己為什麼出家呢?」馮獸醫笑道:「你在華山上和他談了一夜,難道還不知道他出家是不得已。他是長毛。」平生道:「這一層,他老人家說過的,我也不敢多問。」馮獸醫道:「我也只知道他是石達開手下一員戰將,餘事不詳。大概石達開離開南京向湖廣川貴走,他看到事不可為就走開了。他不肯再剃頭蓄辮子,一直就在各道觀里混。他的年歲已在一百開外了。因為他養生有術,所以他還是那樣康健。他常常笑著說,我一定可以看到清朝亡國,現在我還不會死。」平生道:「王五爺是他的徒弟嗎?」馮獸醫笑道:「笑話,他手下哪會有惡霸徒弟?」平生道:「那麼,王五爺怎麼很信服他呢?」馮獸醫端起杯子,幹了一杯酒,將一個手指,指了鼻子尖,笑道:「你把這話問我,就算問著了。王五爺在前兩年,是嵩山腳下一個大混蛋,無所不為的。而且他膽子很大,常常假扮了大商家,或者過境官員到漢口、鄭州、石家莊一帶去狂嫖浪賭。因為名聲鬧得太大了,後來他變了一個方向,要到西安來。當他到了觀音堂的時候,老師父就到他的寓所里,親自向他說,關內是個荒瘠之地,請他遠走高飛。他雖也知道老師父這個人,但還不明白有多大本領。他說,我本來是帶錢進關去花,並不沾陝西人的光,各走各的路,請不必多管。老道知道這個人非口舌所能屈服,說了一聲再會,也就走了。那時候,我正到華山上來探望老道,老道就派我和楊得山去路上攔劫他。這個楊得山你會過,就是送這匹馬和這寶劍給你的人。他是山東人,可是常在關外走鏢,於今是多年不幹了。我們兩人就在潼關等著他。先派了幾個年輕小伙子一路去打聽他。知道他快到關了,我和楊得山迎出關去三十里路,在一條土山峽道里等著。半上午的時候,他來了。一群有兩輛大車,一輛騾車,另外七八匹牲口。王五爺本人坐在騾車上,大車上載著行李,都是雙頭牲口拉著。馬匹上坐著七八個年輕力壯的夥伴,少不得是他幫上的小頭目,裝扮成闊人的家丁。我們在路邊看了,彼此望了一眼,打了一個暗號。於是在路當中一擠,並排地慢慢走著,故意擋住了他那一群車馬。我們兩人也各背了一個小包裹,仿佛是走路的行人。他們前面一個騎高頭白馬的假家丁,將馬鞭子揚著,叫了一聲借光。他是以禮而來,我們自然不好立刻翻臉,迴轉頭來看一眼,略向旁邊,讓了大半步,我們還是慢慢地走我們的。那個家丁便喝道:『叫了借光,你為什麼不讓路?』他一翻臉,我們就有辦法了,我們索性扭轉身來,當路站住。我笑道和他一抱拳說:『朋友,這條潼關大路,是你們私有的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憑什麼要讓你。』我們這樣抵住馬頭說話,在這山峽縫子裡,他們一行人全攔著走不了。有幾個人騎馬擁到前面來,喝道兩個小子好不講理?楊得山便說,你們倚仗人多,欺壓善良百姓不成?這裡到潼關只二十多里,是有王法的地方,我們不讓路,你敢怎樣?你想,他們做混混的人,怎樣受得了這種言語,早有一條馬鞭,當頭劈了下來。他們講打,這就更好了。我們是早預備好了的,馬鞭子一下來,我伸手奪住馬鞭子就扯了一個人下馬。那人倒栽蔥地向地上一撞,看看要落地,我抬腿一鉤,又將他鉤起,手抓住他的衣服一提,讓他站定,立刻反扭了他兩手,一手捉住,將他抓到面前。楊得山也是照我樣子,捉了一個人在面前。那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料著王五爺必然暗中帶有手槍,怕他放槍,且把這兩個人當了擋箭牌。我們還各有一隻手空著呢,就各人借重奪來的一條馬鞭子,把前頭的幾匹馬打得豎起前蹄,向後倒退。王五爺坐在騾車上,早是忍不住了,跳下車來奔到了面前,將手一抬,叫著說,先別動手,有話慢講。這是個四五月天氣,他身上穿著一件藍綢長衫,光頭垂著辮子,斯文一派,空著兩手。我們料著他沒有帶火器,先放下了心。我便說,並非我們先動手,是你們的人,先用馬鞭子甩人。你老兄大概是這一班人的正主兒了,你老兄出來講話,那就很好。那王五爺的眼睛,是管事的。他見我們各抓住的一人,都動彈不得,料我們不是無能之輩。便向我們打了一個江湖暗號,並自說了名姓,請我們高抬貴手。我們也就照著江湖規矩,先把人放了。然後同向王五爺一拱手,說是久仰得很,算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請包涵一二。但是聽敝師說過,已經和王五爺聲明過,關中是個窮地方,擋過大駕。沒想到王五爺還是來了。他一聽這話,就知道我們是老道的徒弟了。便說,令師是華山上的老師父了。我也已經說過,是帶錢來花,並不打攪貴地。我就笑說,王五爺到什麼地方都不打攪的話,這群騾馬車輛哪裡來的呢?閒話不用多說,我們今日既然相遇就要領教一二。王五爺大概還沒有知道華山老道是一副什麼本領,今日何妨試試他徒弟的手段。我們就向他自報了姓名。王五爺一聽,哈哈笑了一聲,說是我姓王的沒有怕過事。就在這一笑之下,土山上溜出了幾十個小伙子,都是拿著傢伙的。你准聽明白,這是我們老早埋伏下的伏兵。」平生向他杯子裡斟著酒,讓他幹了一杯。笑道:「這下面有熱鬧的了。」馮獸醫夾了一塊牛肉,送到嘴裡去咀嚼著,搖了頭道:「你以為像你去十里堡砰砰嘭嘭亂打一氣,那就太無聊。我就叫著,大家不許動手,我們只向王寨主一個人請教。王寨主一個人出來,我們也推一個人奉陪,多讓一個人嚷一聲打,也算華山老道栽了跟頭。王五爺將手一揮,連喝著叫他們的人退後,自己就來解著長衣紐扣。他就問我和楊得山兩人,哪個賜教,我因和他說的話多,我就答應願領教。他就問我們願意比拳足,還是願意比傢伙。我因為我的虎頭鉤還有點拿手,就說亮傢伙,於是我解開包袱,把那個當了大雨傘包著的雙鉤取出。王五爺可用的是單刀,他從騾車墊子下取出來。那時,他看見我們人多,還聲明了一句,雙方的人不許用暗器,不許開槍。我們這裡去的人,也有帶著轉輪子手槍和來復槍的。兩方的人都答應了誰不遵約,誰就算栽了。說完雙方的人都退後一二十步,我們就在大路上動起手來。」馮獸醫說到這裡端起杯子來,連幹了兩杯,笑著一扭脖子道:「老弟台,這一點你可別學我。我就是好個勝,你師父是常常說我的。」平生道:「動手之先,彼此沒有約定贏了怎樣,輸了怎樣嗎?」馮獸醫點頭道:「是你細心,問到這一點,我們怎能不約定呢?我們說了,我們輸了,我師父會來請教,師父也輸了,那不用說,姓王的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他也說了,他輸了,不但立刻回馬就走,而且願尊老道為師。以後只要有老師一句話,水裡來水裡去,火里來火里去。約明了,我兩人就亮起傢伙來,論起他這口單刀,真是神出鬼沒。還有他那一身騰挪並蹦跳的工夫,配合了他那口刀,完全出的是快手法,真是鼓兒詞上說的話,殺得是一團白影,可是……」說到這裡,馮獸醫端起杯子來又幹了一杯酒。然後將手掌一摸短鬍子,笑著一扭脖子道:「你馮師叔也不含糊呢。我左手一把鉤,處處照顧了它的刀光,無論如何,不讓他近身。我右手這把鉤,除了照顧他的刀,得空就還手。我上次在黃小辯家裡和你說過,鉤這玩意,有個長處,借了人家的力量打人。所以我先後都取著守勢。因為他的手法快,一會兒就打了七八十個回合。他沒有討著我一點便宜,大概是初次領著雙鉤的滋味,有點兒心慌了。他來個絕招,憑空一跳,跳到我身後去,半轉身,刀橫砍過來。我已來不及閃開,也用了個絕著,人向後一仰,躺在地上。將右手頭子斜著向外一削,早把刀鋒鉤住,兩下相碰,嘎當一聲。我一個鯉魚打挺,人向上一翻,右腳踏在他肩頭上,踢得他人向前一撲,栽倒在地。他大概是急了,竟來了個甩手鐧的手法,將刀向我丟來。我真沒有料到這一著。將兩手的鉤,同向上一舉,兩下的月芽刀,也只擋了半截刀,刀尖落在我左手臂上。連衣服帶肉,削去了一小塊。可是王五爺身子落地,又打出一手,料定要輸透了他。這時楊得山可就搶向前,空手將他挽起,連說打了個平手,打個平手,我們師兄掛彩了。我也立刻奔向後面幾十步,丟了雙鉤,右手抓住左手傷口,怕是血出多了,人要倒地,那可真成了平手。在場的小伙子們,帶有刀傷藥,立刻給我敷上。王老五總算是個漂亮人兒,老遠向我一抱拳,叫道:『馮師兄,姓王的輸啦。多謝你手下留情,沒有在地上扎我一鉤。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們立刻就向回走。請你回稟老師父,如容許我做個徒弟的話,改天到華山上去磕頭。我見他服軟了,也和他客氣,強請著他們一群人到潼關住了三天,然後親自送他出境。自此以後他才佩服華山老道,名不虛傳,陝西境內,他就沒有來過。不用說老道了,就是我姓馮的,在他那班人裡面,也有點小小的面子。我不是吹,我這也是鼓兒詞上的話,有詩為證。』」說著,他右手掀了左手衣袖,露出一大截手臂,果然在手臂外方,一條兩三寸長的疤子。他放下袖子來,笑著搖搖頭道:「王老五那一刀,若是再正中一點,還不就砍在我腦袋上嗎?」平生道:「他既是把兵刀扔出去了,人又跌在地下,師叔上前隨便補他一手,他也沒有了性命。」馮獸醫搖搖頭道:「那何必!他雖然飛了我一刀,我和他也沒有什麼大仇恨。可也為了我這點兒忍心,他事後越想越講我講交情,常常托人向我致意。」平生將桌上兩杯酒斟得滿滿地笑道:「這一段話,比鼓兒詞有趣。來,師叔,我們同幹這一杯。」馮獸醫果然和他把酒幹了,還照照杯。笑道:「你看,王五爺還不錯,和平常江湖惡霸不同。可是成全他的是兩個人,一個自然是我們的老師父了,另一個,你不會想到,是一個千金小姐。」平生笑道:「怎麼著是一個女人?有趣,有趣。來,再來一杯。」說著,向兩個杯子裡斟了酒,再和馮獸醫幹了這兩杯。他接著笑道:「老師父有能耐,只能教他不進關作案。這個小姐。可了不得,她能夠說得他洗手不干,改邪歸正做了好人。聽說,他有整一年了,不曾為非作歹,只是帶了他手下一群人自耕自食。」平生道:「這個小姐那應該是兒女英雄傳上那位十三妹了,怎麼有這樣大的本領呢?」馮獸醫道:「你去,找王老五,你應當認識。」於是再把這位小姐的故事說了一番。這小姐並非外人,就是王天柱五爺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