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八回 微泄春光拒婚提舊恨 侈談洋務譯述勉前程
當平生只管跳腳的時候,恰好那上房的女僕,受了太太的囑咐,到前面書房來看看,少爺曾經回公館來了沒有?遠遠聽到少爺說了幾聲可惜,這倒有些奇怪,少爺損壞了什麼東西,向來不介意的,這必是有什麼十分珍貴的東西,不知怎樣毀壞了。因之繞了一個大圈子,由進院子門的地方,貼著牆壁,走到書房窗戶下來,向裡面張望。這倒是看到一樣新鮮玩意了。在牆上,掛了一張美女畫。這畫並不像平常的美女畫,是一個現代的旗裝女人。雖是畫的那面孔,不過茶杯子大小,但是那臉面很熟,簡直和鹿小姐一樣。少爺屋子裡,向來沒有這一類的畫,這來得有些奇怪了。女僕張望了一會子,也不敢驚動,依然由原來的路線,悄悄地退了出去。過了三十分鐘之後,平生兀自坐在椅子上,對了那軸畫出神。這時有另一個女僕來傳話,說太太請少爺到上房去。平生口裡答應著就來,手上已是把那軸畫取下,匆匆忙忙地卷了起來。卷過之後,還不肯隨便放著。由書架縫裡,塞到整堆書的後面去。還找了幾本舊書,把那縫塞住。平生已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了,這才牽牽衣襟,到上房裡來。秦太太的臉上,向來是很慈祥的,這時卻板得沒有一點兒笑容,架著腿坐著,手裡捧了水菸袋。她並不抽菸,水菸袋底下,壓了一根長紙煤兒,她用另一隻手,慢慢地掄著。平生遠處看到,立刻改慢了腳步,從容地走了過去。她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並不說一個字,倒反是抽起水煙來。平生走到面前了,才笑道:「媽,我知道昨天晚上的事,父親一定要追問的。但是這也用不著瞞,我師父走了,我送他一程,就關在城外,沒有回來。父親是不願我向下練把式的。現在教把式的師父走了,就沒有法子練了。」秦太太噴著煙,鼻子裡哼了一聲。平生道:「這全是實話,我決不欺騙你老人家。」秦太太默然地抽了幾袋水煙,將菸袋從容收下。因道:「你練把式不練把式,這件事我倒不管你,不過你自東洋回來以後,沒有看到你立過什麼志氣,想幹什麼事業。談到巴結功名,你總有些不屑於的樣子。放了書不看,常去逛大相國寺,倒和一些九流三派的人,交起朋友來。我問你自古以來,有幾個同這些不相干的人交朋友交出好事情來的?」平生聽了母親這番教訓,倒有些奇異,因道:「兒子並沒有和什麼三教九流的人交朋友呀。」秦太太道:「你還要辯呢?教你練把式的那個姓馬的,聽說就是走江湖賣草藥的。」平生道:「賣草藥的人,醫治跌打損傷,也是存心濟世的事吧。再說以往你也沒有反對過這個人啦,怎麼現在你說出這話來了呢?」秦太太拍拍衣襟上的紙煤兒灰,正了臉色向他道:「也不光為了這個……做男孩子的人,雖不必像做女孩的那樣守規矩,但也要有個分寸。若是讓人說上了閒話,做父母的,也不見得有什麼面子。」平生聽了這話,更有些莫名其妙了。因道:「是的,他們官場上的人,說我是革命黨。他們的話能信嗎?他們以為出過洋的人,全是革命黨。」秦太太搖搖頭道:「你這話越說越遠了。我說的是……你書房裡,現在都掛的是些什麼字畫?」平生道:「還不是家裡的那幾張老字畫嗎?」可是把這句答覆過了,立刻想到那張鹿小姐的畫像了。這是剛才從書房裡偷著看的事,在上房裡的母親,怎麼會知道呢?這就跟著紅了臉,垂手站立,不能答話。秦太太道:「全是家裡的老字畫嗎?」平生覺得這話更緊逼得厲害,低下頭去,沒有說話。秦太太道:「你不想想,鹿家和咱們都是體面人家。鹿小姐到咱們家來。不避內外,那也全為著一來咱們是世交,二來你父親講一點兒古道,什麼都在規矩上走。你不能學著北京城裡那些大少爺的脾氣,專在外做那遊蕩事情,找個會畫像的,偷偷兒地把人家的相畫了下來,見著朋友,還要拿出來胡說八道一回。」平生道:「母親這話猜錯了。」秦太太道:「猜錯了?你書房裡掛的那張畫,是由哪裡來的?終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嗎?」平生躊躇了一會子,帶一點兒微笑,想把那一句下文全說出來,可是到了嘴邊,又忍了回去。秦太太道:「我知道,那是一個旗裝像,你決不能說那是一張古裝美女吧?」平生垂了手,微低了頭。秦太太道:「你瞧,今天早上,鹿小姐就到這裡來過的。她又不改北京旗下小姐兒的脾氣,一來了,四處亂跑。假使她要看到了這張畫,回去對鹿大人一說,人家要不問,馬虎過去了,人家要問,多年的世交,就非翻不可!你倒是同我說個明白,這張畫是由哪兒來的。我把它收起來,也就算了。要不然,讓你父親知道了,教你吃不了,兜著走。」平生道:「有倒是有這麼一張畫,可是絕不是我找人畫的。」秦太太道:「若是別人偷著畫來的,轉送給你,那是移禍過東吳,更了不得?」平生道:「畫這種畫,也不是一半天就畫得出來的。誰又有那能耐,可以偷到鹿公館裡去畫像?」秦太太道:「我不知道,有那些畫像的人專去找大家閨秀的像片,藏在家裡把像畫得了,就拿出來,偷偷地賣給一些王孫公子,一百八十兩的,胡亂要價錢。這些少爺們,有的是便宜得來的錢,有了這樣稀貴的東西,為什麼不買?」平生笑道:「若是那樣,我不成人了。實說,兒子要遇到這種畫像的,一定把他送到當官處,至少二百板子一面枷。」秦太太道:「畫是你承認有的,不是你請人畫的,也不是畫像的賣給你的,那麼,由哪兒來的呢?哦!我明白了,準是鹿家那些下人,想得你的重賞,偷來送給你的。」平生道:「那他們更不敢了。」秦太太道:「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是,我倒猜不出這所以然來了。」平生笑道:「您再猜一猜,大概就猜著了。」秦太太見他臉上現出很得意的樣子,因問道:「難道是鹿小姐送給你的?」平生笑著,就沒有駁回。秦太太這倒像是有了很大的感觸,臉上表示著驚異的神色,又把放在几上的水菸袋,重新捧起。也不叫丫頭點紙煤兒,就這麼對著菸袋出神,平生倒是很自然,尋著火柴盒子出來,擦了一根火柴,替母親把紙煤兒點著。秦太太捧了吸了兩筒水煙,就噴著煙,嘆了一口氣道:「這年頭兒變了。」平生還是垂手站立著,不說話,也不走開。秦太太道:「她什麼時候給的?」平生道:「就是今天早上給我的。」秦太太道:「你這簡直是胡說了。今天早上,我同她在觀音庵見的面,手上並沒有拿著什麼,至於到我家裡來的時候,雖然我先到一步,她後到一步,可是彼此也沒有離開過。自然,我也沒有瞧見過你,難道她有什麼分身的法子,可以把那張畫送到你手上去?」平生笑道:「你不是說,她後到一步嗎?」秦太太道:「難道她什麼也不說,好端端地就交這麼一張畫到你手上去。交過畫之後,依然不說什麼,又掉轉身走了。」平生卻只是笑著,沒有答覆。而且,當他笑的時候,肩膀有些顫動,看去倒是很高興的。秦太太道:「你以為我同你鬧著玩呢?這件事干係我兩家的門風,你得把實話告訴我。我這樣從從容容地問你,你不對我說,將來你老子問你的話,你也是這樣毫不在乎地回答嗎?」平生見母親端正了顏色,沒一點兒笑容,這就答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樣交來的。那個時候,我正躺在床上睡著了。醒過之後,就看到桌上香爐邊,插著三根香。又看到放了一杯冷茶。我問起小三兒來,才知道她來過一趟。同時,又在書架上看到一個長紙捲兒,透開來看著,是這軸畫了。」秦太太吸了幾筒煙,眼睛不免定神了,後來就搖搖頭道:「你這話不足信。她不能平白地,扔下這麼一個紙卷。也沒有那麼巧,你就瞧見了。」平生道:「誰說不是呢?我正想到書架上抽一本書看,就看到這個紙卷了。我的書架子向來收拾得很整齊的,書架子上突然地加上了一個紙卷,當然是要注意的事,所以我就拿下來了。當時也以為是隨便的個紙卷,大大地扯開來看。一看之後,我倒嚇了一跳,哪裡來的這麼一張畫像呢?猛然看著,還不覺得像鹿小姐,後來我掛在牆上坐在椅子上仔細地看,倒是越看越像。我先也起下疑心,像你老人家所猜的一樣,必是什麼人把鹿小姐的像偷畫下了,托人到這裡來賣。這件事若是讓鹿家知道了,那還了得。所以我把小三兒盤問了個詳詳細細。他說,絕對沒有人到公館裡來賣畫。也沒有人送東西到書房裡,僅僅是鹿小姐在屋檐下站了一站。因為這樣,所以我猜著就是她送的了。所以我就對你老人家說了,這是她送給我的,也許她受了一點兒冤枉。」秦太太抽著水煙,稀里呼嚕地吸了兩三袋煙,然後向平生笑道:「若是照你這樣說,你完全不知道,一點兒干係沒有。可是鹿小姐為什麼一定要送你一張畫像呢?」平生垂手站著,倒是微笑了一笑。秦太太道:「你若是說不出來,顯然就是說謊的了。你想,她能夠掐指一算,就算準了你立刻到書架子上查書嗎?」平生道:「我實在沒有撒謊,我要撒謊,我就不承認有這軸畫了。既是有這軸畫,我又何必還瞞著一半呢?」秦太太把水菸袋放了下來,因道:「依著你的話,自然也交代得過去,可是總不合乎情理。」平生道:「好在我也不要這張畫,要了也不能掛的,我就把它燒了吧。」秦太太道:「你會把它燒了?你不必冤我。乾脆,你就交給我來收著吧。」平生站了一會,可就笑起來道:「既是不要,又何必存在你這兒?」秦太太拿起桌子上的水菸袋,又呼兩口煙,點了一下頭道:「鹿小姐和北京那些格格不同,染點兒自由迷,還在貴胄學堂讀過一年書哩。可是你別存那個傻念頭,我是碰過釘子的。當年咱們和鹿家做街坊,我和鹿太太又相好,瞧見鹿小姐怪伶俐的,你們小時,還在一處踢個毽兒,抖個空竹呢。我就想了,這是一對兒。鬥牌的時候,和鹿太太開著玩笑說咱們怪要好的,要不,咱們做個親家吧!當了桌上牌友的面,她就給了我一個冷臉子,說好是好,滿漢不通婚。那不過是一句話罷了,我當時的臉真放不下來。這還罷了,有一次,鹿小姐送了一張相片,讓她奶奶知道了,硬要了回去。我要不是怕傷了兩家和氣,我真要損她們幾句好。在不久,彼此就分手了。不想咱們到了開封,鹿大人也來了。旗家婦女是關不住的,他們又和我們來往起來了。鹿小姐呢,老是向我們這兒跑。當漢人的做官,誰不願意旗人上門啦,所以我也就把前事忘了。今天她送你這一張畫,若是真的話,倒給我出了一口氣。可是,也就這樣罷了。你若真有什麼糊塗心事,旗人是瞧不起漢官的,鹿太太給冷臉子不要緊,若是鹿大人知道了,咱們是吃不了兜著走。」說著,又吸起水煙來,看著兒子。平生笑道:「這可見漢滿之間,太不平等。革命黨說的革命,不也很對嗎?」秦太太呼出一口煙,呸了一聲道:「胡扯,這也拉不上革命黨。」平生笑道:「你別瞧鹿小姐是旗人,她也不反對革命黨的。」秦太太道:「越發胡扯。」平生站了一站,轉身待要走。秦太太道:「我告訴你的話,是你父親都不知道的。這是我心裡一件憾事,你可別告訴人。那一軸畫交給我最好,免得出亂子。不然我就把事情告訴你父親。他若不怕得罪旗人,你就收著吧。」平生原是不怕母親的,聽了母親所說,鹿家還有拒婚這一回事,這畫交給母親,讓她出一口氣也好,便轉身向書房裡取畫去。可是當著走出二門,快要拐進跨院去的時候,便聽到前面有一陣腳步混亂的聲音。向前看著,正是鏡明帶了一批聽差,搶著進門來。平生見父親走路那樣匆忙,顯然心裡有事,於是垂手閃在一邊,讓父親過去。鏡明雖然看了他一眼,但是並不怎樣介意。徑直地向後面上房去了。
平生回到書房去,把鹿小姐那張畫像展開來又看過兩遍,接著也就搖搖頭。他心裡好像這樣說,無論如何,這畫是不能露面的。但不交出來,母親的話怎回復呢?這時,身後有人低聲道:「快收起來吧,大人到簽房來了。」回頭看時,正是小三兒,遠遠地站著,也是在向畫像打量著。平生問道:「你為什麼偷著悄悄看,鬼頭賊腦的東西。」小三兒不由得噘了嘴道:「我敢偷看嗎?我在房門外站了很久,也看不到。我要對少爺說什麼,若是讓籤押房裡的大人看見,那還了得?」他說話的聲音,是非常之微細。不過說完之後,卻伸了一伸舌頭,表示他感到了嚴重性。平生這就向對過籤押房裡張望了一下,見鏡明伏在公事桌上,手不停地揮,正在寫什麼,有兩個聽差站在門裡外,似乎正在伺候著,靜聽差遣。因低聲問小三兒道:「你知道大人有什麼緊要公事要辦嗎?」小三兒道:「我雖然不知道大人辦什麼要緊的事,但是知道大人是由撫院回來。」平生這倒是心裡一喜,父親有了事,母親也就隨著忙碌,那一軸畫是兒女小事她就沒有工夫來看了。平生三把兩把地捲起畫,外面再包了兩層紙,就放在帳子頂上。為了防備父親有時會來查問起見,桌子上放了一本英文小說。隨著坐下來,把手微撐了頭,眼睛望了窗戶外的薔薇花朵出神。還不到二十分鐘,卻見母親也來了。她在藍紡綢褂子右襟紐扣上,掖了一條很長的手絹,手上還捧了水菸袋同紙煤兒,態度是十分從容。只走進跨院子門,就向聽差們搖了兩搖手,那是叫他們不要驚動大人。她走到籤押房窗戶外面就站住了,並不抽菸,自讓那紙煤兒灰燒過去一寸多長。平生伸出頭來,在門裡向外看看。秦太太也看到他,騰出一隻手來,連搖了幾下,意思就是讓他別作聲。平生見母親這樣出神聽著籤押房裡的事,料著事情重大,只好縮回身子,隔了玻璃窗,向外面注意地偷看著。過了一會,聽到父親呼喚聽差進去說話,聽差就拿了兩封信出去了。秦太太在廊檐下道:「我在這裡看看大人怎樣的忙法?」說著話,她也走進籤押房了。平生越看,倒越是放心不下,在書桌邊坐下,不到兩分鐘,便伸頭向外望了去。望過之後,剛是坐下,又站立起來。隨後就聽到秦太太叫道:「平生,你進來吧。你父親叫你有話說呢。」平生口裡答應著,卻手扶了桌沿,自己先定一定神,微點了兩點頭,帶著笑容,走到籤押房裡來。只見公事桌上,還攤著好幾種文件,鏡明一手按住桌沿,慢慢地輕輕地做個沉吟之狀。秦太太捧了水菸袋,坐在旁邊椅子上,也不抽菸,也不說話,只是出神。平生垂手站立著,眼睛雖向公事桌上打量,卻也不肯說話。鏡明抬頭對他望著,打量了一番,微搖著頭,成了個半圈。因道:「要說你也談什麼革命,我有點不相信。不過你在東洋那樣久,說是一個革命黨也不認識,這也是欺人之談。」平生心中,倒有些跳蕩不已。但也只看了一看,立刻垂下眼睛皮去。鏡明接著說:「這兩天的時局又不大好,你不知道嗎?」平生淡笑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對於時局,就不大注意。」鏡明道:「雖然政局與你無干,但是你們留學生出身的人,最喜歡談國家大事。這幾個月開封城裡頭,老是鬧得馬亂人翻,你又未必不知道。」平生道:「革命的風潮,現在似乎鬧過去些了。已經過去的事,現在還有什麼可談的。」鏡明搖搖頭道:「你這孩子到底是一位大少爺。開封官場裡,自上次革命黨在十里堡鬧事起,直到現在,沒有緩過這一口氣。這鬧哄哄的事情,你怎麼會不知道?」平生帶了一點兒微笑,卻沒有答話。秦太太道:「你這孩子,就是這樣淘氣。那些不相干的事,你容易放在心上。這些國家大事,你倒是全不理會。」說這話時,卻瞪了平生一眼。平生知道母親這話,正有所指,如何敢說什麼?只是垂手站著。鏡明將顏色正了一正。因對他道:「你可要仔細一點兒了。自從前兩天鬧了一回假欽差的事情,笑話鬧得過大,消息已經傳到北京去了。剛才北京有了密電到撫院,很是嚴厲,要把此事徹查。據中丞的口氣,那假欽差絕不是戲弄封疆大吏而已,必定還有其他密謀,只因開封官吏防範嚴密,他們不曾得手。而且推測起來,十里堡這地方,一定和革命黨有勾結。其一是革命黨在那地方開槍拒捕,做過殺人的事。其二是這回假欽差辦得最顯明的事件,就是把十里堡被捕的那些老百姓,首先勸著放走了。你既是東洋留學生,又是常到十里堡去的人,不能說你毫無干係。」平生猛然聽到干係二字,臉色卻是一變。秦太太偷眼向他看著,便吹著紙煤兒,吸了一袋煙,笑道:「你瞧,你父親只隨便問你一句話,你就嚇得這種樣子。把干別種不正經的事那副膽子拿出來,那就妥了。這都不說了。你父親受了中丞的密諭,就在今明天要到北京去一趟。好在大人物腳下打點打點。意思是要你一路也跟了去,躲開這裡的風波。」平生道:「北京我倒是要去的,不過說是要躲開這裡的風波,這倒不必。上次我就說了,留學生也都是朝廷花了大批的錢派出去的。為了學點見識回來替朝廷出力。根本上說留學生就是朝廷的人。不然,每年花上幾千幾百萬銀子派學生出洋幹什麼?留學生回國來了,朝廷就是不能一個個都起用,為了以前花的那些銀子起見,也應當保護他們,預備將來要用就用。若是照現在官場中的看法,留學生就是革命黨。現在的是非且不去問,免了這些人搗亂,不會省掉那筆錢,不派學生出洋嗎?可是現在朝廷還是不斷地派學生出洋,一年比一年花錢更多。難道朝廷有那樣糊塗,故意製造革命黨嗎?現在朝廷既在派學生出洋,就絕沒有把留學生全當著革命黨之理。」秦太太五指夾住一根新燃的長紙煤兒向他連連點了幾點道:「你瞧,你瞧,我只報告了你一點兒消息,你就這樣核桃拌豆腐,一哆嚕一塊,說上許多。」鏡明沉著臉色,不生氣,也不笑。因緩緩地道:「他雖然有些舌辯,可是這話也說得有理。不過朝廷也許為了這一年以來,南北革命黨鬧得太厲害,不能不徹底辦一下。本來也有人說過,既是革命黨都出在留學生裡面,自此以後,不派學生出洋了。這話一提,多數的人又說使不得,因為富國強兵的法子,中國是一點兒沒有,再不變法維新,又來一個八國聯軍,恐怕尋不出第二個李文忠來講和。不能因為革命黨有留學生,就因噎廢食,不要留學生。大概在最近的時候,朝廷對於留學生,再要用一種仔細甄別的法子來取捨一下。平生這個時候同我到北京去,先在北京看看些老世伯,先安一腳路子,也是好事。」平生垂手站著,低聲道:「去是兒子願去的,我想父親先去,我隨後再來。」鏡明向他臉上望著道:「那為了什麼?」平生道:「我這裡還有一點兒事情未了。」鏡明道:「你是練把式沒有練了嗎?你怎麼這樣不長進。」說時,把臉色沉了下來,眉頭子皺著。平生道:「我早不練了。我翻譯著有兩本東洋書都是造槍炮造輪船的工程書,頗合實用。還差一小半沒成功呢?不帶書,我的書是翻譯不出來的。」秦太太道:「不是我說你這孩子沒出息。給你三分顏料,你就開染坊了。難得你父親給你一個笑臉子,願帶你到北京去,你倒端起臭架子來,說是在開封有事。問起你有什麼事,就瞎扯一頓,翻譯什麼書,以先怎麼沒有聽到你說過呢?北京是天子腳下的地方,什麼大富大貴,都由那裡出來。你念了二十年書,花了無數的錢,不就為求取功名嗎?現在有了求功名的機會,你倒不願去,什麼事迷了你的腦袋瓜?」鏡明聽到平生說了一句翻譯書籍,勾起他生平未了之願,正想說自己早想有一部著作,藏之名山,傳之後人。你們年輕輕的人,倒也有這種毅力。這點是未曾說出來,而秦夫人卻是放爆竹似的說了個不斷,只是皺了眉帶了微笑聽著,可也沒法將她攔住。直等她說完了,這才笑道:「論到翻譯書呢,那倒也是好事。只是……」說到這裡,用手摸了幾下鬍子。平生已經了解他們的意思,因道:「譯書同著書不同。這不過將人家現成的書,由日文譯成漢文罷了。」秦太太看到鏡明的樣子,倒並不反對平生在開封翻譯書,這倒看不出來是什麼道理,只好捧著水菸袋在一邊閒看著。鏡明向平生問了一些書中內容,平生報告是物理學,就是一些造機器的原理。鏡明用手摸了鬍子,偏著頭想了一想道:「關於造機器的事,你都知道嗎?這可是一種談時務最有效力的事。中國是文物之邦,天之所復,地之所載,沒有一樣不齊全。就只有形而下者謂之器的器,漢唐以來,失了傳,流傳到西洋去了,於今倒要從西洋學了回來,真是可笑。不過你既學了一些回來了,這自然是好事,你就把書趕快翻譯出來吧。我在北京大概有兩個月的耽擱,你若是能夠在兩個月之內,將書譯好,趕快送到北京去,那最好不過。我把這部書送給幾個研究洋務的人看看。假如你譯得還不錯,這倒是你的錦繡前程。只是在兩個月之內,你能譯得完嗎?」平生聽說父親願意留他在開封,很是合意,一口答應道:「只要一個月,就可以辦到了。」鏡明道:「那很好,從今日起,你就可以加工譯書。將來家裡撥年紀大些的聽差,陪你一同進京就是。好好地把書譯成。你若在洋務上,有所成就,上不負朝廷,下不負父母了。」平生站著答應了兩聲是。寧靜了一會子跟著問道:「父親還有什麼話說嗎?」鏡明沉靜著想了一想,因道:「這兩天,還是風聲不好。我不在開封,家裡的事,你多少也應當向上一點兒。外面若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就不必出去。」平生答應著退了出去,回到了書房裡,不免把父親的話,仔細考慮了一番,立時自己加上了一樁很嚴重的心事。雖然舉家大忙特忙的,伺候大人進京,他全不放在心上,只是藏在書房裡寫英文同日文信件。家裡人都說是他在翻譯書,也沒有誰疑心他是在幹什麼的。過了兩天,鏡明帶了七八件行李,兩三名跟隨,大吹大擂地上北京去。平生也只是在臨行的時候,送到車站,此外並無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