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九回 急雨走篷車泥途送信 西風鳴鐵馬高閣潛蹤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又過了兩三日。一天正午下著傾盆大雨,鹿小姐匆匆地來到上房,長衣襟上濺了不少的泥點。她見過了秦太太,只是剛在椅上坐下,臉上還帶了紅色,卻勉強向秦太太笑道:「大爺在家嗎?我有兩句很要緊話,想對大爺說說。」秦太太心裡一動,莫非為了那一軸畫的事,便微笑答道:「這樣大雨累你跑了來。鹿小姐有什麼話,對我說就是了。」鹿小姐在衣袋裡取出手巾來,在臉上微微抹擦了兩下,起身笑道:「這話對伯母說也是一樣。不過請伯母不要害怕。」秦太太道:「什麼事?是官場裡……」鹿小姐道:「可不是!官場裡有了消息了,所有在開封城裡的留學生,最好都躲上一躲。」秦太太道:「是嗎?這消息要是早兩天傳著出來,有你老伯在家,那還可以做三分主。現在你老伯不在家,外面的事,我是一團漆黑。」鹿小姐道:「所以我說要把大爺請了來當面交代兩句。要怎麼樣子辦,大爺自己可以有個主張。」秦太太便一迭連聲地,吩咐女僕們請大爺。不大多一會兒,平生就隨著女僕走了進來了,遠遠地看了鹿小姐,就抱拳一拱手,他似乎有一種內心的慚愧,垂了眼皮,臉紅紅地掀起兩團血暈。鹿小姐倒像沒事似的,四平八穩地站起來,緩緩地抬起手來,理了一理鬢髮,笑道:「沒什麼事,不過……」說到這裡,哧哧地笑了一笑。平生哈一哈腰,笑道:「鹿小姐請坐吧。」鹿小姐手扶了茶几,又微笑了一笑,低頭道:「大爺也請坐。」平生就在靠門的一張方凳子上坐著,抬頭向外面看了一看。鹿小姐說過了這話,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這就掉過臉向秦太太道:「伯母,我不是同您提來著嗎?現在官場裡面,對留學生太信不過,他們總疑惑著留學生是革命黨。雖然大爺居心無愧,是個好人。可是我在家父口裡聽來的消息,說只要是留學生,不管是誰家的子弟,全都得看管起來。我偶然地問一句,像秦家大少爺,我們是知道他根兒底兒的,難道也疑心他是革命黨嗎?我父親就說他若是管這事,他當然可以相信得過,無奈管這事的是那老粗劉大人。」平生笑道:「這樣子說,我大概也是革命黨了。」鹿小姐這才迴轉頭來向平生道:「可不是有這些麻煩嗎?要不,我還不來報告呢!」平生哈哈大笑,站起來,昂著頭道:「別的我怕,死是我不怕的,假如……」秦太太瞪了眼,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說些什麼?你離開了父親幾天,就說出這樣的狂話來,朝廷的旨意也可以同你鬧著玩嗎?」平生只好垂了手站著,沒敢把話接著向下說。鹿小姐道:「這話果然不錯,朝廷的旨意,無論是誰,全部違抗不過來的。」平生笑道:「可別把這樣的大帽子壓我。我不是不離開,不過總想著不會那樣要緊。」鹿小姐道:「前兩天秦老伯到北京去,大爺實在應該跟了去。」平生道:「北京是首善之區,那不是更難容留嗎?」鹿小姐道:「雖然如此,但是捉革命黨是開封的事。北京城裡並不拿革命黨。不拿革命黨,自然不拿留學生的。」平生沉思了一會子,因笑道:「既然蒙著鹿小姐這種好意,特意來通知我,我自當暫時避開一下。大概一兩天還不要緊吧?」鹿小姐對他看了一眼,做一些苦笑,依然回頭向秦太太道:「伯母,我想平生打算要走的話,就越快越好。能夠到上海去最好,那裡有租界。要不然到天津去也成。」她口裡說著,兩手拿了一條手絹,只管在大腿上搓著,好像心裡很焦急。秦太太道:「多謝鹿小姐這番好意,我自有打算,但願鹿小姐回公館去,得到什麼消息,還陸續地告訴我。」鹿小姐道:「那自然,我要能來,一定親自來說,我要是不能來的話,我也會寫張字條,打發可靠的人前來報信。」她說著這話,已經是站了起來,手扶了茶几笑道:「我要走了。實不相瞞,我還是瞞了家父,偷著來的呢,我只催車夫趕著牲口走,車子在泥里滾著,還濺了我一身泥,鬧的這份兒狼狽。我還得趕著原車子回去。」秦太太道:「那越發是難為你了。」鹿小姐笑了一笑,站起來,半側了身子,低聲道:「大爺,您多保重。」她說這話時,向平生唆了一眼,早是低了頭,臉腮飛起兩圈紅暈。只瞧她腳步也站不穩,身子晃蕩著兩下,倒是很難為情的,平生先站起來閃到一邊,向鹿小姐拱了兩拱手。這時,院子外的雨嘩啦嘩啦響著。鹿小姐向秦太太告了辭,繞著階沿便走。秦太太一迭連聲道謝。鹿小姐始終是沒表示,直至走出了那客廳門,下過一層台階,才迴轉頭來很快地向平生看了一眼。平生笑道:「鹿小姐慢走,勞步了。」鹿小姐隔了帘子又掉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吟吟地而去。平生卻是垂手站在門邊,只管向著她的後影發獃。秦太太在一邊冷眼看到,心裡已是十分明白,問道:「你又是什麼事出了神。」說話時,可瞪了眼睛,平生笑道:「我總想著,這位鹿小姐的話,說得過重了一點兒。像我一個向來不問外事的人,會引起官場裡這樣注意嗎?」秦太太道:「你以為鹿小姐特意跑到這裡來是和你鬧著玩的,這孩子我倒是怪疼的,只是她家把滿漢的界限看得太嚴了。你想她偷來告訴你這話,擔著一分什麼干係?年頭也變了,若是在我們做小姐的時候,這事就辦不到。」平生心裡好笑,臉上不敢表示出來,卻昂了頭去看天上的雨。心裡想著,無論母親怎樣見過世面,總是婦女,有許多事情,她是見解不到的。鹿小姐只是借了緣故來多會兩面罷了。慢來慢來,這樣大的雨,沒有緣故她真有那樣大的癮來看我嗎?如此想著,也顧不得母親注意了,跟著向外跑。到了大門口時,見一輛油漆騾車得而的篤,在泥濘地里,七顛八倒,奔跑著走了。這情形,倒著實叫他怔了一怔。 這日下午,平生在家裡悶想了一天。晚間雨住,便打算次日出門去請教郁必來。可是早餐以後,母親又叫到上房,談昨日鹿小姐來得可怪的話。正談著呢。秦太太喝道:「小三子這小奴才什麼事這樣鬼頭鬼腦的。」平生向前看去,可不是小三兒在前面小院子門中間,伸出半截身子,隨後又縮了回去。平生道:「有人找我嗎?」說著話,迎了上前去。秦太太道:「你們又打算在一處說什麼鬼話,走過來,說給我聽聽。」小三兒倒不怎樣畏縮,直走到秦太太面前來低聲道:「外面的風聲,可緊啦,是有留學生的人家,都要查一查。」說著,挨近了平生的身邊,卻塞了一張小字條,到他手上去。秦太太聽說是留學生家裡,都不免受檢查,心裡便惶恐起來。小三兒做什麼,卻是沒有理會得到。平生裝著用手絹擦臉,已是把那字條掩在手心裡看過。上面有八個字:「在古吹台等候你來。」平生向小三兒笑道:「不用這大驚小怪了,無論什麼人,他們也沒有那樣的大膽,敢到秦大人公館裡來捉人。」秦太太道:「雖然那樣說,但是他們真要闖了進來,似乎我們也沒法子可以攔阻。」平生道:「總不成他們走了進來,看到我拉了就走。」秦太太坐下了,又捧了水菸袋靜靜地抽著。平生坦然無事的,依然在那門邊站著。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聽差搶步進來,手上高舉了一張紅紙帖子直奔平生面前,那上面印著三個杯口大的字邱作民,已經看得清楚。因點點頭道:「是那警備道衙口裡的邱老爺來拜會我,來得真快。你是對他怎麼樣說的?」聽差道:「我回他說大少爺不在書房,是不是在上房,要先進去看看。」平生點頭道:「那答應得很好。你就出去對他說,大少爺早出去了。只知道今天下午在古吹台下跑馬玩,最好是到那裡去尋找。我現在到後面花園裡去。他不走,就讓他在前面小客廳里等我,也無不可,只要有工夫等我就是了。」說著這話,扭轉身子就向花園裡直奔了去。 在那花園角上的馬棚子裡,那匹蒙古馬,已經備好了,平生解下系在木柱上的韁繩,就跳上馬去。那馬兩耳一聳,掀開四隻蹄子就飛跑起來了。到古吹台去,這也是馬跑熟了路。出得城來,路上的浮土,捲起一道煙霧,向前飛奔,平生雖想抖繩,也有點來不及。直奔到古吹台木牌坊下,馬也用不著人的指揮,自站住了不走,這就看到對過樹林子閃了兩閃。平生自笑道:「用電話通知本來比人快,他們早到了。」那樹林子裡的人,似乎也知道他已經注意了。當他望了去的時候,一個個全縮得不見了。平生將馬牽到台階邊,把馬韁繩拴在石頭柱子上。把兩隻腳噔噔地踏上了石階,身子一聳一聳的,口裡笑道:「我是太太平平地來了,看看我是不是太太平平地回去。料著也不會有什麼事。」說畢,哈哈大笑。就在這個時候,天空里起了一陣風,呼呼作響立刻捲起一陣飛沙,起了雲霧頭子,在半空中飛舞過來。這古吹台第二進的高閣上,八角有檐,全是掛了鐵馬響鈴的,那西風一吹便叮叮噹噹作響。在這曠野的地方,天色本是那樣陰沉沉的。加上風沙一刮,四周渺渺茫茫,全看不到一些充分的陽光。人登了這台上,就有一種奇異的感想了。平生且先不到高閣裡面去,站在屋外的石板平台上,舉目四望。只見東南角上,那一片新樹林子,被風吹得樹梢完全歪倒,每棵樹,都像一把掃帚,倒向天空,橫掃著天空的飛沙。那一陣陣的沙霧,由樹梢頭上橫飛過去,猶如那些飛沙,被這樹梢掃過很遠一樣。有那些高大的樹,被風吹過以後零零落落的樹葉子,在天空里只管打胡旋,很像小鳥在那裡很急地飛著,有那飛得快的一直飛到平台上來。平生反背兩手在身後,來回地走了幾步。口裡微微地哼著道:「鐵馬西風大散關。」只在這七個字哼過以後,這手膀子上卻被人重重地碰了一下。回頭看時,郁必來卻站在閣下的大門裡面,彼此相隔,總有一丈路遠近,不知道他是跳出來碰一下又跳回去的,或者是扔出一樣什麼東西,把自己砸了。於是自己也跳了進去,說了一聲風緊。郁必來笑道:「慢說這樣幾個人吧?就是再多些,我們也犯不上把他放在心上。閣樓上預備下了酒,我們上樓去吧。」平生本來也不把什麼事放在心上,有了郁必來同伴,那更不含糊。他從從容容地,同郁必來上樓在這樓上的人,無非是朋友見面,說說笑笑,無甚可說。那古吹台下面的人卻不能自在,眼見得一個人騎著白馬,衝到了木牌坊下去,隨後又看到平台有人張望。這樣大風沙的天,決沒有人有那種興致,跑到這樣的高台上來賞風。因之他們這班人,在風沙裡面,三三五五地一聯,也就走向木牌坊下來。那一匹白馬,大概也是被西風吹刮不過,也挨貼著一塊石台階的後面站定。這人叢中,早有人喊出來,馬在這裡,馬在這裡。其中有一兩個年紀大些的,就向大家亂搖著手。這正是開封警備道,衙門裡的兄弟們,奉了上官的命令,到古吹台來捉革命黨。因為在茶館酒肆里常聽到老百姓的閒談,古吹台那地方,常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來往。他們推測著那一定是革命黨在那裡集合。為了作一網打盡之計,先且別驚動他們,至多派弟兄在古吹台四周候著,雖然到了深夜,也還有人暗暗地監視,直到現在,已經是守候三天了。探警在這裡鬼鬼祟祟地鬧著,當地種菜的黃小辮子,看得最清楚,在第二日就進城去,把話告訴了平生。平生心裡好笑,想著,我們偏到古吹台去玩玩,看他又能把我們怎樣?所以特意告訴邱作民到古吹台玩。邱作民在秦家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一動,心想老早就疑惑秦家大少爺是革命黨,只是沒有十分靠得住的憑據,今日看來,這話果然。外面都說革命黨在半夜裡的時候,就到古吹台去開會。現在他自說要到古吹台去,顯見著他是在晚上開會了。當時告辭回去,就當了一件機密大事去報告警備道。警備道聽說秦少爺也成了革命黨,卻叫邱作民再帶二十名到古吹台去,小心辦案。若是秦少爺的罪證不充分,可就不必動手。邱作民當時硬了頭皮答應著劉道台的話。出得衙門來,臉上沒有了人色,只將手帕揩著頭上的汗。從身上掏出表來,卻已到下午一點鐘,只好照著劉道台的吩咐,帶了二十名武裝齊備的兄弟,從容走出城去,他本來是可以騎馬在後面跟著的。可是他轉念一想著,騎在馬上,那不是遠遠地告訴了人,自己是個帶隊的官長?有那毒手的革命黨,老遠地給上一槍,自己倒先送終了。因之同了弟兄們步行,夾在隊伍裡面走著。出得城來,那西北風颳得更大,漫天漫地,全是烏沙灰塵撒下了天羅地網,人在這灰沙陣里鑽著,滿身都是灰塵。邱作民說是風沙大大,自己首先在衣袋裡將一副風鏡取出,在眼睛上戴著,而且還把帽檐格外扯得垂下來,直待蓋著眉毛而後已。到了古吹台旁邊,原來在此的巡邏警探,已經有兩個迎上來,警察是大聲喊著邱老爺。邱作民喝道:「你以為這是在衙門裡,大聲嚷些什麼?放走了革命黨,你們可擔當得起?你們守候了許多時,怎麼還不動手?」那探警道:「我們倒是親眼看到有人到高閣上去的。起初也疑心是來遊覽的人。」邱作民道:「胡說!這樣大的風,誰跑到這種地方來遊覽。我也知道,你們是膽小,不敢去捉革命黨,現在我奉了劉觀察的命令來,你們拿革命黨不力的,一律重辦。」探警聽了這話,對他臉上看看,沒有敢作聲。邱作民道:「你們知道什麼,逢到大風大雨,正是打仗的好機會。我們雖不是打仗,可是捉拿革命黨,與捉拿旁的匪徒不同,那要用全盤力量的。趁著這個機會,你們就趕快殺上去。」他見著部屬,精神也就跟著來了。一面說話,一面挺了胸脯子向前走,走到那木牌坊下,忽然有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隨了大風,破空而至,立刻就站住了腳問道:「什麼?哪裡來的這一種聲音?」探警對他臉上看看,見他臉上完全現出驚慌的樣子,兩隻眼睛的目光都呆著不能轉動了。便隨手向他道:「這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是閣檐上掛的鐵馬,讓西北風吹得直響。」邱作民道:「什麼,屋檐上還會有鐵馬?」探警有一點兒笑容想湧上臉來,只是看他那隻眼睛向人瞪著,這笑容立刻收了回去。低聲道:「我說的並不是真馬,是屋角上懸的四方鐵板子,風一吹,板子撞著旁邊的一根小鐵錘,自然會響了起來。」邱作民的臉上已完全布了灰塵,縱然灌起血暈來,別人也看不見。他頓了一頓,大聲喝道:「屋角上掛的鈴響,我還不知道嗎?我問你們,不是問的這個。現在到了這地方,不用說廢話了,你們派兩個人到平台上去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上面。」在邱作民附近站著的幾個人,都不免面面相覷,誰也沒有答覆一句話來。邱作民又喝道:「你們膽子也太小了,有這麼些個人在這裡,上去看看都不敢嗎?」那些警察,雖然覺得這事情很有危險,可是邱作民奉了警備道的嚴諭,前來督促的,若是不去,透著違抗命令,因此大家簇擁了邱作民向石階上沖。邱作民轉著身子,兩扭三扭地擠到人後面去,大聲喝道:「你們胡鬧……」嘴張開著,只有這四個字,一陣大風,送進他口裡一大把土。他轉過頭來低聲道:「打仗有打仗的勢子,捉人有捉人的勢子,像你們這樣一群餓羊似的擁到上面去,你們是自己打自己,還是你們去打人。依著我的話,你們先沉住氣,站定了腳。」這一句站定了腳,是大家樂於聽的,便嘩啦啦的一陣皮鞋響,全站住了。作民對大家望著道:「你們先放幾下空槍嚇嚇那些革命黨。他們聽到槍聲,必然地拚命向外跑。然後我們見一個開槍打一個,一點兒也不費力,這些人可以全捉到了。」這句話也是正合了大家的意思,於是噼噼啪啪地連響了十幾槍。天空里的風沙,依然在呼呼之聲裡面,一陣一陣地由頭上橫蓋過去。當那槍聲響出以後,二三十股青煙,在風沙里騰繞著,倒也是一種奇觀。可是天空里雖有聲有色的,看去很有些威風,那古吹台上面,卻是一點兒反應沒有。屋角上的鐵馬,繼續叮叮噹噹地響著,更顯著是空放了。邱作民昂起頭來向大家道:「你們看看,革命黨都嚇破了膽子。趁這個機會,我們……你們搶了上去,一定可以把他們全捉到了。機會來了,還不上去。」邱作民口裡說的時候,兩隻手像鄉下婦人轟雞一樣,只管上下揮動。這些探警到了這時,不能不上,大家拚命地叫了一聲殺,直衝到第一正殿里去。這個殿,正是一種穿堂式的,前後門洞開,並沒有一個人影子。帶隊的巡官,膽子也跟著雄壯起來,就揮著警察,四面去尋找。三四十個人。各端著上好了子彈的槍,分著兩班,由後門衝出去,再殺進來,還是沒有一個人。巡官道:「我們分明看到有人在上面的,怎麼會不見了,大家便到後面去捉,走走,快走。」這些警士們,又拚命地叫了一陣殺,就一直擁到後進屋子裡來。後屋進子,是上下兩層,上層是空樓,下層是大殿。這殿屋裡面,空空蕩蕩的,連一張桌子板凳沒有。大家憑了一股子勁,衝到這裡來,以為多少有一點兒抵抗力發生,不想衝進了屋,卻是空的。只落得大家面面相覷,在暗中各是呀的一聲叫起來。警官先站在門外頭,探頭探腦地望著,把屋子裡看得清楚了,然後也就走了進來,在屋子中間,筆挺地一站,抬起一隻手,向樓口上連連地指了幾下道:「樓上一定有人。樓上一定有人。你們先向樓上開兩槍。」這些弟兄們本來怕上樓,聽到警官叫向樓上開槍,這很可以壯壯膽子,所以拿槍的人都對著樓口噼噼啪啪地開上十幾槍。這時,只見滿屋子煙霧,充滿了硫黃硝藥氣味。這槍聲響過之後,屋子裡更見得靜悄悄的,什麼回音也沒有?邱作民原在外面站著,遠遠地看他們的動靜。後來見槍放過了還是太平無事,料著有革命黨藏在這裡,也都跑掉了。這就跳進屋來叫道:「樓下沒有人,難道樓上還沒有人嗎?你們衝上樓去呀!你們手上有槍,還怕什麼?」這些人始終沒有遇到一點兒阻礙,膽子也就大了一些,加上邱作民又是拚命督促,不能不上樓了。有幾個膽子大些的手上裝著子彈一面開著槍,一面由樓梯上搶上去,搶到樓上看時,哪裡有人?後面的這些警察,看到上去人,還是太平無事,也都放大膽子,一齊沖了上去。邱作民在樓下很用心地聽著,聽說果然是無人了,也就跟著上了樓。到樓上看時,樓板正中,有幾張干荷葉兀自油淋淋的。兩個空酒瓶子,倒在地上,四周零散著不少的骨頭。分明是有人在這地方飲酒作樂過了。邱作民將腳在樓板地上連連頓了幾下,叫道:「你們快下樓到外面找去?准把他們找著的。」所有的警察們,膽子都跟著大起來,反正古吹台上沒有革命黨,大家落得抖一抖威風,於是嘻嘻哈哈地一擁下樓,就向殿前殿後分批地去搜羅。邱作民兩手叉了腰,神氣十足地就在殿門口站著,一步也不移動。但是看了許久,始終見不著一個穿平常衣服的人,全是些穿青色制服的警察,在面前跑來跑去。這樣紛擾了二三十分鐘。完全也鬧不出所以然來,看見那東北風颳得呼呼作響,實在有些不能忍受。邱作民向大家招招手道:「總算是你們大意,分明看到有人到這高台上來的,怎麼會讓他跑了?哦!我想起來了那木牌坊下面,不是繫著一匹白馬嗎?那馬就是秦平生常常騎的,馬不能空來,必是馱著他來的。那麼秦平生沒有來,是誰來了?他雖是個留學生,我聽到人說,他跟那些江湖上的人,很學了一點兒邪術,不定是用了什麼隱身法逃走了。」人叢中有人答道:「是的,學會了劍術的人,他們會奇門遁甲,遠遠的一道白光,就會砍下人的腦袋。說不定他現時藏在什麼地方,就是站在我們身後……」這一句話不曾說完,恰是半空里來了一陣風夾著沙子向人身上亂撲。仿佛就有人在暗暗之中殺了過來。這一下子,來得恰如其分,嚇得在場的警士們,都猛可地一怔,接著四周張望了去,又仿佛有人追來了一樣。唯其是大家都擔著心,所以你也回頭看看,他也回頭看看。有兩個膽小些的,心裡一虛,索性走下了兩層台階。這一來不要緊。所有在場的人,全都加上了一層驚駭。有幾位是跟著多跑了幾層台階,餘下二三十位,乾脆拔步就跑。立刻一陣嘩啦啦的皮鞋響聲,把所有的台階,完全跑完了。邱作民隱在人叢裡面,是跑得最快的一個,不多一會,把幾重殿屋,全跑乾淨了。大家這樣一陣風地跑著,全都跑到木牌坊下平地上,才停止了腳步。回頭一看,哪裡有什麼革命黨?倒是那騎白馬站立在一邊,垂下頭來,嘴裡不斷回嚼著食料。邱作民道:「人是給他們跑了,這也沒有法子。好在還有這一騎白馬在這裡,我們可以把馬牽回城去,多少可以交代一下。人既走了,我們空在這裡守候,也是無用。」大家聽說可以回去,都跟著興奮起來,齊齊地呼喊了一聲。雖然心中歡喜,所呼喊出來的,聲音還是很微細,但是許多人同時呼喊出來,也就是一種很大的聲浪。邱作民勇氣十倍,牽過那匹白馬來,自跳上去。於是在馬背上,徘徊四顧很是得意地。警士們也像是戰勝了革命黨,歡天喜地的,簇擁邱作民走了。雖然有許多人親眼看到秦平生進了古吹台,並不見他出去,卻也並不以為奇。其實平生既是到了高閣上,他並沒有遁法,也不能飛,如何走得了。當著這些警士們一齊殺到樓下的時候,他卻同了郁必來手抓著檐角,一個鷂子翻身,身子倒鉤在屋瓦上。到了瓦上,兩個人把身子貼靠了屋檐,同作蛇行,伏在瓦溝里。那些在樓里的人,越是靠了屋脊近,越看不到屋上有人。他們這裡左一陣槍右一陣槍地向上放著,平生同郁必來卻暗地裡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