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七回 窗外生風聞聲窺角技 書叢留畫對影笑傳神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平生同黃小辮子站在路頭上,也都看得呆了。郁必來挽了兩手,站在他二人身後,也默默無語很久。大家回到場地上來,黃小辮子去收拾杯盤碗盞,平生卻站著和郁必來談話,由馬老師交代的話,卻談到了老和尚。平生道:「師伯,你馬上也要離開開封嗎?我老師的話,為什麼不請師伯轉告。」郁必來笑道:「我想著,你一定要問這句話的,這老和尚教了七個徒弟,就不大喜歡我。為什麼不喜歡我呢?為了我專愛管閒事。這回在開封所乾的這幾件事,老和尚一定不喜歡的,我不敢見他。因為我有我的意思,練了一身本事,不出來救國救民,學這玩意兒幹什麼?做一個莊稼人,還種糧食給世上人吃呢。」平生道:「師伯所幹這些仗義的事,正是武術家的本意。怎麼說是老和尚不願意?」郁必來道:「你這話除了問我,別人還答不出所以然來。你要知道,近代談武術的,離不了方外人。所以離不了方外,這就因為近代兩位祖師爺,都是方外人。其一達摩祖師,是佛家,傳下少林一派。其二張三丰祖師,是道家,傳下武當一派。無論佛家道家,全都是出世的人,把世事看個透空,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祖師傳下來,武術不過是傳道裡面的一種,其實並不著重這一點兒。可是去習武的人,偏偏不在接道統。因此,凡是道行最高的武術家,他都有點憐憫後生小子,本末倒置。」平生道:「若果如此說來,學得渾身本領,豈不白白地糟蹋了嗎?」郁必來道:「那也不。說到武術家,究竟最初的祖師,還是朱家郭解這種遊俠。在漢朝的時候,他們很得社會信仰,所以司馬遷作史記,還特別闢了一篇遊俠列傳。後來一些書呆子,以為這是司馬遷好奇,不是史家正路。其實這正是司馬遷在當時眼見社會上受遊俠的影響很大,不敢抹殺而寫的。至於漢的遊俠,也不是突然發生的,他是遠接戰國諸侯所養的食客而來。因為孔子的學說,適合於那個時代,遊俠之徒,不合於孔子學說,所以不能抬頭。其實,墨子魯仲連這些人,就有些遊俠的意味。墨子說過摩頂放踵以利天下。魯仲連專門替人排難解紛,不是遊俠是什麼?」平生聽了,兩腳在地上連踏了幾下,鼓掌道:「郁師伯能談這些,真不是平凡的武術家。」郁必來道:「唯其是我看過幾本書,師父說我不對了。你要知道,這裡有個大大的關節。古來的遊俠,講個入世救人,重允諾講義氣,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生死置之度外,好像荊軻、聶政、專諸都是這一流。到了唐朝,有點變化,很帶些道家的意味。正史雖很少記載,可是還能在詩歌小說裡面找出一些事跡來。到了近代,那就索性變了,成為出世度人。好像這老和尚吧,有一次黃河決口子,他邀了他一班同道,偷了官家幾十萬銀子,裝著大財主,在災區上賑濟窮人。他不在人世上留個名,也不願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功名富貴更不必說了,至於國家興亡,他反是看得平淡。他以為這是戲台上換一班唱戲的,與救人無關。這句話,你或者還不能明白。就是近代的大武術家,他們的眼睛看著世界上,以為是人都應當救,國家只是世界裡的一角,武術家管國家的事,就是貪圖功名富貴。我乾的這一套,他以為我貪圖功名富貴。其實他不想到現在亡國,並不是換一班唱戲的,正像黃河決口子一樣,這一國的人民都要衝刷個乾淨。這一層道理,我又不敢胡亂同老和尚說,難道我做徒弟的還能比他知道的多嗎?」平生點頭道:「師伯這一說,我就明白了,怪不得有什麼事求我師父,他總是不能答應。」郁必來道:「你師父比老和尚那要開通得多了。不然,你這兩次所求他幫忙的事,他哪裡會肯出面。」平生道:「那麼,這次我老師到直隸去,他能做出什麼事來?」郁必來笑道:「你師父的事,你這個得意弟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你若是不知道,我也就不得而知了。」他說完了,哈哈大笑。平生聽他這種口風分明是故意推諉著,也就茫然地站在月光地里不曾作聲。黃小辮子站在平生後面,好像不知道怎樣是好,只管亂搓了兩隻手。平生回頭望著他道:「師弟有什麼想說嗎?」黃小辮子道:「聽著郁師伯說的話,那老和尚簡直是一尊佛爺,到了開封來,我也能夠去見他一面嗎?不過我太笨了,怕他不睬我吧?」郁必來笑道:「這看各人的緣分。那老和尚若是中意,是一塊頑石,他也肯點化你。老和尚若是不中意,無論你怎樣天聰天明的人,也不能理會你。」黃小辮子道:「師父交代了師兄,讓他去迎接老和尚,我師父怎麼就知道老和尚會中意他呢?」郁必來笑道:「這句話倒讓你問得恰當,差不多的人,也許是答不出來的。你要知道你師父雖然教平生去找老和尚,可是老和尚中意不中意,你師父哪裡又知道?從明天起,你到城裡去賣菜,也遇事留心吧。也許平生碰不著,你就碰著了,這叫作是佛遇有緣人。」黃小辮子聽了他這話,只管拍手亂搔著頭髮,微笑道:「若是那麼著,我也許可以結上這一點緣。」郁必來昂頭笑道:「佛家專會有緣人,你們的老祖師,即是老和尚。那麼,照著佛家說,你們也許有這一點兒緣吧?」他口裡說著,人就向菜園子外面走。黃小辮子道:「師伯不在我這裡安歇嗎?」郁必來站住了腳,昂頭想一想笑道:「我今天晚上有事,不要驚動了你們年輕人。」平生一聽這話裡有話,立刻逼著問道:「師伯有什麼事?若是要我們兩個人幫助……」郁必來哈哈笑道:「何至於還要你們幫忙?即使你們留我在這裡住,那也好,大家開開玩笑吧。不過你們睡著了,無論讓什麼聲音驚動,全不用作聲。要不,你們沒有什麼事,我做師伯的人會讓人家恥笑,說我膽小。」黃小辮子捲起袖子來,搓著兩隻手道:「難道還有什麼人敢暗算我們?」郁必來笑道:「初生犢兒不怕虎,好大話兒。你們且把東西收拾乾淨。黃小辮你自回家去,同你老娘睡在裡邊屋子裡。平生同我睡在外屋。那靠牆一張土炕,平生睡著。」平生道:「師伯睡在哪裡?」郁必來道:「我只要兩條板凳攔門放下,我就睡在板凳上。你們什麼不必問了,只依我做。要不然我還是走開。我不能在這裡給你們惹下麻煩。」黃小辮子道:「既然師伯這樣說了,我就依著師伯的話來辦。但不知還要預備什麼傢伙不要?」郁必來伸著兩隻拳頭道:「這就是傢伙了,還要預備什麼?」 平生同小辮子全猜不出這是什麼路數,只好依了他的話做去。但是他兩人心裡各藏著這樣一個大啞謎,哪裡會睡得著?約在三更附近,平生躺在外面炕上,正自朦朧著,卻聽得窗子外面呼呼有聲,好像是吹風,可是風的聲音,不應當這樣連續不斷。這很有點奇怪。平生十分忍耐不住,就坐起來看著。這倒有一樣奇異的事讓他吃驚。便是不知在什麼時候,這位郁必來師伯,已是不見蹤跡了。攔著那門,只有兩條空板凳。心裡更是明了,就悄悄地爬起,伏在窗上,由破紙窟窿向外張望。那月亮雖已西斜,還有那渾黃的光斜照在牆外空地上。這就看到兩團黑影子,如旋轉風車一般,只在空地上飛舞。偶然間在兩個黑影一面或側面,也露出一些白的光點。這樣總有三四十分鐘,忽然嘩啦一聲,空場旁邊的樹,倒下一大枝。有人哈哈一陣笑道:「你是好樣的,再會吧。」就這一聲叫後,呼呼之聲停住,兩個飛舞的影子也就不見。在那模糊的月光之下,靜悄悄地站著一個人。在他那長大的個子上,可以看出他是郁必來。依著自己心裡,是要叫一聲師伯,可是他有囑咐在先,不許作聲的,因之還是趴在那窗戶上向外張望著。也是自己這樣一轉念頭,眼光疏了神,郁必來又不在月光地里了。平生心裡又想著,他必定是去追那個敵人了,只管睜了眼向遠處看著。但哪裡有人?偶然迴轉頭來看大門口,郁必來還是睡在那空的板凳上。鼻子裡還微微地有呼吸聲送出來呢。平生先是坐著看了一回,究竟忍不住,就叫了一聲郁師伯。郁必來笑道:「怎麼樣?你被什麼聲音驚醒了嗎?」平生道:「剛才我早在窗戶眼裡看到了。可不敢聲張。」郁必來才坐起來笑道:「這件事本來我也不必瞞著你們的。只是怕你們年輕人沉不住氣,或者會出來多事,那就反為不美了。你知道剛才來的那人是誰?」黃小辮子聽到這裡兩人說話,也就走到外邊屋子裡來了。他似乎感到特別的不安,一手搔著頭髮,一手搔著褲腰,鬧個不停。於是就插嘴道:「那個人是誰呢?在開封城裡,找一個這樣的角色,和師伯放對手,現在還真是沒有呢。」郁必來道:「聽你的話,好像從前還有,你且說是誰?」黃小辮子道:「我師父同那位馮師叔,總可以比一比嗎?」郁必來拍手笑道:「別看你是一個老實人,一猜就猜著了?」平生道:「我師父決不會同師伯過手的。剛才來的人,莫非是馮師叔?」郁必來道:「正是他。他在今天我喝酒的時候,輕輕地向我說,他不用雙鉤,也不見得就不如我。要不瞞著人我們試一試。我說聽他的便。後來我一想,這樣好的朋友,何必要過著,豈不傷了和氣?所以,我連夜要走。因為你們只管留著我,這才有了剛才一回好打。其實這人喜歡開玩笑,他也是好玩的。」平生道:「這倒奇了。」郁必來搖搖頭道:「不奇。你要知道,馮四爺和我是兩個師父所傳。這回他挺身出來,假扮劉御史,不但是膽大心細,若不是有十二分的本事,料著百十個人近身不得,哪個去做?做過之後,他見我並不怎樣恭維他,心裡可有些不痛快。其實我倒是由心眼裡真的佩服他,不過嘴上沒有說出來。再者老和尚手下教的幾位徒弟,都很有名,到底本領如何,他不曾較量過一回,總也要借個機會試試。好在大家是這樣好的朋友,雖然動手大概誰也不會要了誰的性命。」黃小辮子道:「師伯,話不是那樣說。刀槍不長眼睛,假使誰大意一下,出了毛病。」郁必來笑道:「若是存了你這種心事,練把式的還有遇著的機會嗎?現在我和他比過了。大概他相信我不是大言欺人,以後倒可以好漢惜好漢,彼此有個關照。要不然,遲早還要較量一回,倒保不定日子久了,會出一點兒毛病。話已交代明白,你們不必大驚小怪了。」黃小辮子同平生聽了他這套話,才知道剛才這一場惡鬥,並不是外人。不過郁必來所說的這些話,多少有幾分勉強,恐怕馮獸醫之要比武,還不止如此簡單。只是他不肯說出來,當然也不便去追問。平生怔怔地望著,郁必來抱著拳頭連拱了兩下,笑道:「兩位快睡覺吧。鬧了半夜,我也真有些疲倦了,難道你二位就不疲倦嗎?」 大家睡了一覺,睜眼看時,已是紅日滿窗。攔門的那兩條板凳,雖然還在那裡,可是躺在板凳上的郁必來,卻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平生叫著師弟,黃小辮子跳了出來道:「我一宿沒得好睡。天不亮的時候,我還向門口看了來的,師伯還好好兒地睡在凳上,怎麼我一轉眼的當兒,就不見了。」平生道:「大概師伯也有神機妙算,知道你有這個轉眼,他就在一轉眼裡跑了。」黃小辮子道:「走了就走了吧,這些老前輩,我們是留不住的。昨天剩下來的酒菜,還有不少,師兄在這裡吃了早飯再走吧。」平生揉著眼睛,還沒有答覆這句話,卻見菜園的短牆外面,有個人影一踅。便道:「我不能吃早飯了,我家有人來找我了。」黃小辮子道:「有誰知道你會住在種菜園的人家,除非是小三兒。」那個人一腳跨進了菜園門,自己拍著手道:「可不是小三兒嗎?」平生道:「家裡有了什麼事嗎?你老早就來找我。」小三兒到了面前,卻不住地在四面觀望,因道:「也看不出什麼來嗎?」平生道:「哦!你以為這裡有千軍萬馬,昨晚上大殺了一場,是也不是?」小三兒才笑道:「少爺,你趕快回去吧。我是挨了城門出城的。昨晚上大人追問了好幾遍了。」平生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就說送老師的行,關在城外了。教練把式的老師走了,大人是最高興的。你就直說出來,大人絕不會見怪。」小三兒道:「我沒有敢說,我怕追出根底來了。少爺快回去就是,到了家裡,你一定說我會辦事。」說著,又夾了幾夾眼睛。平生道:「為什麼這樣鬼頭鬼腦?無非是大人要說我兩句,我趕緊回去就是了。」說著,出門就牽出馬來,向黃小辮子說聲打擾,抖動韁繩,立刻走了。小三兒提了那個食盒子,在後面跟著,一路叫著道:「少爺,你不和我一路上走嗎?我一路還有話報告呢。」平生依然兩腿夾住馬,催了向前走。約莫走了一兩里地,前後全沒有行路的人,這就駐了馬回頭向他道:「我等著你了,有什麼話,你只管對我說吧。」小三兒跑得只管喘氣,將手抹著頭上的汗,笑道:「昨日晚上,鹿公館派人到咱們家來說,今天一早要到觀音庵去敬香,邀我們太太也去。太太也答應了。假使鹿小姐同太太若是在庵里會過面,一定會同到公館裡來的。少爺這個時候趕回去那不是很好的機會嗎?」平生笑道:「我看你這種鬼頭鬼腦的樣子,就知道是說這句話。」小三兒笑道:「難道少爺還不願意有這樣一個機會嗎?」平生笑著,卻沒有作聲,舉起鞭子在馬後身渾敲了幾下,馬便掀起四蹄,飛奔而去。在這時,他就不管小三兒是不是在身後跟著了。平生一馬跑到了家門口,不曾下馬,先就張目四顧,看看有停著的轎車沒有?沒看到車子,又低頭看看地面上,可有大車輪子留下來的車轍沒有,直待車轍也不能看到,這才懶懶地跳下馬來。門房看到少爺回來了,早有人搶上前來接過馬鞭子,牽過馬去。平生問道:「家裡沒有什麼人來嗎?」門房道:「倒是一早的時候,太太坐車上觀音庵去了。」平生微笑了一笑,自到書房裡去休息。心裡想著,家裡去觀音庵不遠,一小時左右,母親必定回來。母親回來,自然鹿小姐也來了。這一程子,為了救革命同志,忙得晝夜不安,很少和她親近。今天來了,可要借個機會和她說幾句話。且不走開,就在書房裡等著。於是拿了一本書,橫坐在書桌子邊看著。看得有點疲倦,便又躺在床上看著。只看了幾行字,眼睛覺得昏花不明,就閉上了。 一覺醒來,太陽已是當了天頂,自己哎呀了一聲,立刻向上一跳,伸頭看看院子外面,薔薇架子長得綠茸茸的,地面上罩著一塊大陰地,太陽由花架子上穿過來,曬到地上,照著滿地全是黑白的花紋。家裡養著的一隻白鶴,懸起一隻腳,微閉了眼,也在打瞌睡。小跨院子門,半開半掩的,靜悄悄聽不到一些人聲,長天的日子,料著家裡人全都午睡了。回到書房裡來,那個古銅小鼎,卻不知是誰搬到了書桌上放著,裡面沒有檀木,可是有三根伽蘭香的棍子。屋子裡微微的有些伽蘭香味,自己所愛的那隻碧玉茶盞,卻倒有大半杯茶放在桌上,用手摸著,冰冰涼的,想必放在這裡也有很久的時候了。於是出去把小三兒叫了進來問道:「我睡著了,你盡在屋子裡亂動東西幹什麼?」小三兒站定了,微微地笑著道:「少爺,你瞧我哪有這大膽,胡亂引著人到你書房裡來嗎?」平生道:「那麼,是……」突然把聲音放低了,而且帶著笑容說道:「是鹿小姐來了?」小三兒道:「她到了這院子裡,好像就知道少爺睡了,向我笑著搖搖手。她手上還拿著三根佛香呢。她對我說,讓我插在香爐里。我拿著香進來,急忙插到爐里,就把少爺用的茶杯子倒了一杯茶進去。不想我這裡捧著茶出去。鹿小姐已經走了。」平生道:「她沒有說什麼話嗎?」小三兒道:「沒有什麼。」平生道:「決計不能不說什麼,這是你弄錯了。你怎麼這樣子的笨法,你就不會叫我一聲,把我叫醒來嗎?」小三兒道:「少爺,這可是難題目了。鹿小姐再三同我搖著手,不讓我驚動你。我若把你驚動了,鹿小姐也是不歡喜。我只能得罪少爺,不能得罪鹿小姐。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平生想了一想,笑道:「你這話也對,倒教我沒法子駁你。可是鹿小姐到這裡來,能夠一句話不說就走了嗎?」小三兒道:「她為什麼不說,少爺總應該知道,你問我,我哪裡說得上?」平生且不理會他,背了兩手在身後,只管來回地走著。小三兒站在一邊呆著,對了平生望去,好像他周身上下,都有可以研究的價值。只管睜大了兩隻眼,不曾夾上一下。平生在屋子裡來回地走了許多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道:「鹿小姐到這院子裡來,一隻手拿著香,那一隻手還拿著什麼,你注意到了沒有?」小三兒道:「哦!這倒提醒了我一件事。鹿小姐那一隻手拿了一個紙卷。」平生笑道:「後來走的時候,你見她是空手呢?還是手上另拿了什麼走了?」小三兒道:「哦!是的,她沒有拿著東西走,那個紙捲兒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平生聽到說這話,立刻像得著什麼答案似的。站在屋子裡,舉目四下觀望。終於在一進門的這個小書架上層,發現了一個紙卷,便伸手取下來,笑著跳了兩跳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這紙卷卷得有手臂粗細,倒有二尺長上下。平生於是把紙卷子的外層,慢慢剝下,卻看到裡面有一張不帶軸子的畫,兩手扯著緩緩展開,見一個女子的畫像,先露出頭髮來。平生在心房噗噗亂跳之中,抬頭一看,卻見小三兒還是睜著兩隻荔枝眼對自己望著。便道:「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要監督我嗎?」小三兒紅了臉,只好低頭走開。平生把畫慢慢地展開。女子的全身畫像,完全露出來了。那鵝蛋臉兒,雙眼皮的媚眼,臉腮上的小酒窩兒,全都像鹿小姐一模一樣。那窄小的旗袍,套著琵琶襟小嵌肩兒,雖不是古裝美人,但對於畫家所定的例子,美人發,宮樣妝,可相去不遠。自己看得入神,手裡拿著不算,還爬上椅子去,將畫掛在釘子上,然後坐在椅子上,將手託了腮,對著這畫仔細看去。經過他很長時候的檢查,又在畫的下方,發現幾個紅點。那紅點細小得像米粒一般,並不是有意塗抹上去的,若是隨便弄髒了的吧?像鹿小姐這麼用心的人,又決計不會送了來。這種種方面揣想,倒有些不知其所以然了。平生只管把這些小小的胭脂點端詳著,倒把整張圖畫都忘記了。約莫端詳了有半小時之久,將手一拍桌子,自言自語地道:「有了。她即不便在上面題款蓋章,又不願隨便地送給我,上面不做一些記號,所以把她自己用的胭脂在上面濺上了幾點,暗暗地告訴人,這是她親愛之物。這樣的畫像,又是藏在她深閨里的,她怎樣好意親手交給一個少年男子。怪不得她不許小三兒驚動我了。但這話又說回來了。在她未到書房之前,絕不知道我是睡著了的。原來的意思,她又是打算怎樣地交給我呢?那畫像既是帶到我家來了,絕不能因為不好意思交給我,又帶了回去吧?如此想來,倒是一個有趣味的事了。於是把思想另換了一個方向,背了兩手在身後只管來回地走著。想著她帶來決不能帶回去,畫又不便托別人代交,那麼只有親手交出了。」在親手交畫的時候,一定有一種很有趣味的動作,可惜是一覺睡去,平生把這難得的第二次機會失了,情不自禁地也就喊出了兩聲可惜。他真有些大意了,不免泄漏春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