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六回 月下狂歡舞鉤評絕技 天涯此別停馬說奇人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那時一個銀盆大月亮,正在那矮小的院牆上,緩緩地升了上來,照著屋宇上下,像下了一層薄雪一樣。平生先把一大瓦壺茶,同七八隻大茶碗,全放在蘆席上,同時,也就挨著大家在蘆席上坐下。春來夏初的天氣,只要沒有風,天氣就有一點兒暴躁。大家坐在月亮下面,剛好是不涼不熱。黃小辮子來往地搬運著酒菜,腳步也不曾停止一下。平生笑道:「師弟,我帶來的那菜,除了那熟蹄子,大概可以吃涼的,你都搬來吧。」馬老師笑道:「說實的,你平常只是講了一張嘴,當今師弟告別的時候,你就不送點東西嗎?」郁必來道:「不勞你問,我早已給你預備好了,五斤蓮花白,分做五個瓶子裝了,放在令徒家裡。喝得了,讓你今天喝一個痛快。喝不了,你可以帶了走到路上喝去。」馬老師笑道:「那很好,先搬大碗來,我們喝上幾碗。」黃小辮子聽說,便先提出兩隻酒瓶子來,放在蘆席上。郁必來拔開瓶塞子,就拿起一隻倒茶的飯碗,滿滿地倒上大半碗,先遞給馬老師,笑道:「不管有菜無菜,我們兄弟兩人,先喝上這半碗。」馬老師點頭道:「那我就敬領師兄的了。菜沒有送來,什麼下酒呢?」郁必來看到平生帶來的那一隻全鴨,手抓住了那鴨子向上一拔,就拔出一隻鴨腿子來,順手交給了他,笑道:「這足夠你喝兩碗酒的了。」馬老師挺了腰子,果然左手舉了鴨腿咀嚼著,右手端起酒來,咕咚一聲,翻過碗來,向郁必來照了照杯。當然郁必來也陪著同幹了這杯酒,掉過臉來,看到了馮獸醫,笑道:「我們這位師兄怎樣?」馮獸醫笑道:「你幾曾見我喝過酒?」郁必來道:「不喝酒也行。你得受罰。」說著這話時,黃小辮子已是陸陸續續地把菜碗搬了出來。馮獸醫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牛肉,就向嘴裡一塞,笑道:「就罰我這個吧。」平生道:「這不行。」馮獸醫道:「要罰我什麼?」平生笑道:「說起來,這話可不該我說。我們後輩想著馮老師身臨大敵,只像和小孩子玩笑一般,這不是有十二分能耐的人,不能這樣太平無事。你看,現在這樣一輪冰盤似的大月亮,照著像白晝一般,正好在這敞地,耍上兩套。我很想請馮師叔現一點兒手段,也好讓我們後輩開開眼界。」馮獸醫笑道:「這不是罰我,這是考我。說到我要到外面漂流去了,要考考我有沒有這種能耐。」平生笑道:「馮老師叔這樣說,我可不敢當。那我沒有什麼賠罪,還是敬師叔一大杯吧。」說著,就跟了這句話,用酒杯斟上了一杯酒,兩手捧著,送到馮獸醫面前來,笑道:「老師叔現在可以饒恕我了嗎?」馮獸醫笑道:「這不是你和我賠罪,這是你要我多多地獻醜。」平生道:「一個人無論怎樣地不會喝酒,端著酒在口裡抿抿,總不會醉。酒是助興的,馮師叔聞聞香氣,提提精神吧。」馮師叔笑道:「既是這樣說了,我們先吃一點兒喝一點兒,肚子有了貨,人精神起來了,我們再來亮亮拳頭吧。」他口裡說著,也就把那隻酒杯子接了過去。馬老師笑道:「這樣子,欽差大人也要喝上一杯的了。平生索性給你師叔滿上那碗酒。」馮獸醫笑道:「我本是不想喝酒,可是為了你們都高興得不得了,我就喝一點兒酒助助興,但你們直要把大碗酒灌我,我問你們是不是還要我獻醜?」平生道:「這樣說,那我就……」說著,跳起來跑到黃小辮子的屋子裡去。回來後,亮出兩把虎頭雙鉤,只見在大月亮光下,光燦燦的。平生一直把刀送到馮獸醫面前來,笑道:「久仰久仰,今天可以見識見識了。」馮獸醫舉起手上的筷子,向他招了兩招,笑道:「你且坐下。」平生把一對虎頭雙鉤放在蘆席上,真箇坐下來。馮獸醫笑道:「你要我耍什麼都可以,怎麼把這東西拿出來?」平生道:「只因久聽我老師說,這虎頭雙鉤是馮師叔一家的獨傳,老早就想瞻仰一下,總是沒有機會。今天幸得師叔在這裡,當然要請教了。」馮獸醫笑道:「你懂得這裡面的經緯奧妙嗎?」他說著,隨手拿了一把虎頭雙鉤舉了一舉,復又放下。看他那樣子,很是得意,馮獸醫向黃小辮子道:「式樣很好,只是分量輕些。你怎麼會有這種兵刃?」老黃正送了菜來,站在一旁笑道:「早預備下了,想向師叔領教,可沒機會。所以秦師兄一見師叔,就把它們亮出來了。」馮獸醫笑道:「並非小看你們,因為虎頭雙鉤這樣東西,把好幾樣的兵器聯合在一處,占便宜的地方太多,武術行里,說它是賊兵刃。可是因為這種兵刃用處很多,也就不容易使。好像在手把持的地方,短戟上有兩個月牙,那原是預備敵手沾了身可以砍捺,或者別人的長兵刃伸到了面前,用這個去招架。但是也就因為它刃口在手邊下,鬧得不好,會把自己扎了。又像這頭子上的兩個彎鉤,本是伸出去鉤人家兵刃的,假使自己的氣力不夠,著法不高明,那倒反讓人家拖了過去。所以武術行里練這樣兵刃的很少,在鼓兒詞里,說是河間府有個強盜竇爾敦會這玩意。你不要看是鼓兒詞,康熙年間真有這麼一個竇爾敦。本來是有雙鉤這樣兵刃的,因為在他手上,又添了下面兩個月牙刀,改名虎頭雙鉤。這是江湖上的傳說,究竟是與不是,很難證明。但是河間府的人,有幾家會練這兵刃,這是真的。後來這雙鉤的招法,傳到了滄州,花樣翻多,比河間府的人還高明些。最近二三十年,沒聽到說有能手。在滄州除了我家而外,還有孫家也有人會使,說是獨傳那也不對的。」黃小辮子道:「據馮師叔這樣說,是有兩家會這虎頭雙鉤了。那招法相同不相同呢?」馮獸醫道:「雖然一脈相傳,但是到了各家去練習,那就慢慢有變的。好像耍槍的同是一支槍,就各有各的招法。孫家傳去的,大概還是河間府傳下來的招法,我們家裡就有變了。」平生聽了,懂得許多雙鉤的故事,不由得眉飛色舞。便捧起了酒碗,向馮獸醫舉了一舉,笑道:「那我就請師叔指教指教吧。」黃小辮子抬頭看了天上,笑道:「現在正好,月亮這樣大,天上一片雲彩沒有,師叔好練,我們也看得清楚。」馮獸醫搖搖頭道:「不行不行,這虎頭雙鉤的妙處是碰掛鉤拿,借人家的兵刃去殺他自己。若是我一個人練,也不過劈砍撇扎,和刀劍相仿佛,沒有什麼了不得。你兩人既要看看,可以找一件兵刃和我來比比。」黃小辮子呵喲了一聲,將頭連搖了幾搖,馮獸醫笑道:「你們要想看熱鬧,又不敢動手,那可難了。我不過虛作幾個勢子給你們看看,你們怕什麼?」黃小辮子道:「師兄你的本領,比我好得多。」平生不等他說完,先呵喲了一聲。郁必來笑道:「我告訴你,虎頭雙鉤,雖然厲害,可也怕一樣東西。你們看過京戲裡面的英雄會沒有?那黃三太勝不了竇爾敦的虎頭雙鉤就使出甩頭一子,把竇寨主摔倒地下。平生不也是會那玩意嗎?你就試試。」平生笑道:「那更不敢了。那玩意,師父沒有教過我,是我自己瞎湊付的。」馮獸醫笑道:「對了。虎頭雙鉤就怕軟傢伙,你這位郁師伯,教給你這一個絕招了,你還不動手嗎?」他越是這樣說了,平生越是不敢冒險嘗試。大家說笑著,又吃了些酒菜。馬老師道:「平生,我教你的一套峨眉劍,不知你練得怎麼樣了?趁現在你練一趟給我看看。如做有不對的所在,我還來得及教你改正。」平生有了幾杯酒下肚,也有了興致。聽得師父的話,就脫去了長衣,請黃小辮子取了一柄劍,倒提在手,豁地由蘆席上跳到空地上去。馬老師道:「且慢,不是空練一趟就算了,總得試試你的手段。」說著話,他也跳起來一陣忙碌。他先用三根短棍子在空地上架起來,隨手從瓜架上摘下一條黃瓜,放在三根棍子的頂端,又隔了一丈路的地方,對埋了兩根棍子。然後在兩根棍子之間,攔住了一條繩子。在繩子中間,垂下一條線,上繫著幾個錢。又用三張方凳子疊起來,在最高的那張凳子上放了一束長草。便笑道:「平生,在那套劍法裡,有上中下三種手法,要講快、穩、准。這三個把子放在這裡,就是試驗你快穩準的。在凳子上的束草,你得聳起身子來劈,要齊齊的一截兩斷,凳子上還不許有傷痕。架上這黃瓜,要你橫削著,上半截削去,下面架子還不倒。」平生笑道:「還有垂下來的那三個錢,是要把系錢的線削斷了。」黃小辮子道:「別的都罷了,這線是軟的東西,劍削在上面,它讓開了,怎麼削得斷?」馬老師道:「這就容易多了。」黃小辮子道:「怎麼容易得多呢?」馬老師道:「這根線下面不是拴著三個錢嗎?那三個錢把這線墜著,下面是帶勁的。劍鋒在線中間一削,自然一截兩斷了。」平生道:「好在這裡沒有外人,就是舞不好,也並沒有人見笑。而且正求師伯師叔見教,我這就動手了。」說著兩手一抱劍,在月光下就動起手來。那柄劍在他手上橫揮直刺著,在月光下照著那劍和身手糾纏在一處。 劍這樣兵刃,是一種斯文貨,武術家講個劍不繞頸,劍不過頭。絕不會是鼓兒詞上說的,舞起劍來只有一團白光,不見人也不見劍。這裡所說的劍光,只是劍鋒磨得雪亮,月光下照著,只看到那一條仿佛的白光。舞劍的人,若是身手利落,那就看到人跟了劍在騰躍。舞單劍時只用一隻右手,但是左手得伸食指中指比劍訣。譬如劍向下直刺之勢,劍訣搭在右手手腕上。劍向右邊刺去時,雖然不能把左手劍訣送過去,卻可以收起來比著頭上的左太陽穴。馬老師教給平生的劍術,是一種峨眉劍。這法由道家傳來,著重內功,沒有一點兒浮躁之氣,和人交起手來,只是借人家出手的勢子,去制服人家。在一個人自練的時候,還看不出這種妙處來,好在這些人全是內行,平生的一動一靜,全部進入到各人的眼裡。在他使完了全套手數之後,收住了劍,身子挺著一站,然後抱住了劍,作了半個圓圈兒揖,笑道:「獻醜了。」黃小辮子笑道:「師兄,你這就耍完了嗎?師父安好的那三個把子,你都一齊射中了嗎?」平生道:「這個我也不敢斷定說,但是師弟可以去看看。」黃小辮子笑道:「我把兩隻眼睛跟了師兄的劍轉。難道……」他口裡說著這話,身子向安好的三個把子走去。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在繩子中間垂下來的那根線,繫著的三個錢已是落在地上。這就兩手拍著,跳起道:「了不得,師兄居然把這個最難的功夫做到了。」平生笑道:「還有兩個把子,你去看看,做到了沒有?」黃小辮子果然走到三根木架子前望著,那上面放的一隻黃瓜,正是削去大半截,那下半截正正端端地放在上面,並沒有落掉。他索性把疊著最高的那張凳子取下,上面所放的那束草,可不是齊齊地裁著兩半嗎?至於凳子上面,借著月光細看去,並沒有畫著什麼痕跡。於是一直望到平生臉上,咦了一聲,笑道:「師兄,你的本事真練到家了。師父出的這樣三個難題目,你已經便便宜宜地做到。你做到了,我還看不出來。」平生笑道:「論到本領,實在不行,這全是師父教得好。」黃小辮子笑道:「反正你的本領是可以了。你同馮師叔試試,難道動起手來,馮師叔好意思在你身上劃破一條痕嗎?師兄,你使長傢伙吧,我好看得真一點兒。」說時,他飛奔到家裡,拿了一根梅花槍出來,遞到平生手上。笑道:「馮師叔,來來,回頭吃得太飽了,使出來也不大方便。」馮獸醫剛剛起身一站,黃小辮子已由蘆席上撿起虎頭雙鉤,送了過去。馮獸醫對於玩把式本來是可有可無。現在看到平生耍過一套劍法,引出了他的豪興,於是接過那虎頭雙鉤,跳了起來,就離開了蘆席,豁地站在月亮地里。因笑道:「不要緊,我們玩玩,做師叔的,總不能要你翻大筋斗。」平生向後退了兩三步,望了他手上的兵刃,搖了搖頭道:「我真有點兒害怕。」馬老師手舉了一隻大碗酒喝,正高興著,看了他這樣子,也笑道:「這孩子也真夠沒出息。若是你和人家動起手來,看到這種兵刃,也是不戰而走嗎?馮師叔先說讓著你,你還怕什麼?」平生聽到老師這樣鼓勵著,於是兩手拿了槍,橫過來略微一拱,做個告罪的樣子,這就來了個跨馬勢子,向馮獸醫迎面刺去。但是他千萬分的小心,槍還沒有伸到七成的地方,立刻縮了回來。馮獸醫動也不動,兩手交叉著橫握了雙鉤。平生兩腿一併攏,槍收了回來,右手將槍把提高,左手把槍尖逼下,向馮獸醫右腿邊扎去。馮獸醫不但不退讓,而且身子微微向前一湊,右手拿的鉤,向外輕輕一撥,嚇得平生跳開兩三尺。馮獸醫道:「唉!像你這樣子,還能學得會什麼本事嗎!」平生笑道:「我的傢伙還沒有使出去,我看師叔的鉤子就掛上了。」馮獸醫昂頭笑道:「這叫胡說了。要是像你那樣說,使虎頭雙鉤的人,見著人別和人動手,只這麼一站,就把人嚇倒了。你別管我怎麼著,你只管把槍法使出來。你的著法越厲害,才可以看到我的招架越巧妙。」平生說了一聲好吧,鼓起了自己一股勇氣,把槍尖連連虛刺了三槍,馮獸醫都是隨便應付的,一直交手到三四十個回合,他始終全是招架,並不還著。雖然他招架得很好,不讓槍尖沾他的身旁,可是還不曾看到他的辣著。他說了,殺他的著法越巧越妙,越可以看出他的功夫。且不問如何,先試他一試。於是平生把槍尖在左右橫挑了幾下,把槍向後一撥,先做個躲閃的樣子,然後兩手平端了槍,猛可地向前伸去,兩手齊平了槍底,而且身子向前一跳,把槍推了過去。這個殺著,叫毒龍出洞,對方後退也來不及,只有向兩邊閃去。可是馮獸醫並不如此,站著不動,叫了一聲來得好。等槍尖扎得離胸膛不到一尺遠的地方。他只把兩把鉤的鉤柄在手中一攏,只聽到嘎咤一聲,那鉤下兩個月牙刀,已把槍尖夾住。平生來的勢子很猛,雖然槍尖被人夾住,身子依然向前栽去。馮獸醫到這個時候,才把身子隨了手微偏過去,手向右邊一帶,把平生已拖到了手前,卻橫了一橫,把平生身子擋住。平生站定了腳,呵喲了一聲道:「厲害。」馮獸醫搖搖頭笑道:「不算厲害,不算厲害。」於是兩手鬆了鉤子笑道:「假如我把你拖到了面前,你槍尖已經過去了,我不必理會。我把左手這鉤騰出來,反過手臂來向後削著,那刀口碰著人,就是你師父最好的草藥,恐怕也治不了。」平生站住了腳,定了一定神,連連地搖了幾下頭,笑道:「厲害厲害,要是真和馮師叔交手,我今天已是沒有命了。」馮獸醫放開了槍尖,笑道:「這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會在你身上劃一條痕。再來,再來。」平生道:「像師叔這樣的殺著,不必學多,我只要會一種解法,就心滿意足了。」馮獸醫笑道:「就是剛才這一個殺著吧,你要破就不容易,因為你那槍尖被這個月牙刀夾住,抽挑撥捺這幾著,全都不行。只有讓刀夾斷了,或者放了兵刃逃走。這就應當在那槍尖要刺到刀鋒邊的時候,趕快抽回去二三尺,做個左右插花姿勢。拿虎頭鉤的人,不知道你是要由哪邊下手,只得把兩把鉤做個雙龍出水的著法,齊齊地由里向外一挑,那時,使槍的人要眼睛快,千萬別讓鉤碰著。把槍移到中間,依然對中間刺來。那兩把鉤作了雙龍出水的勢子,已經斜著出去很遠了,就不能到胸面前了。」平生道:「據師叔這樣說,這就是個絕招,那就沒有破法了。」馮獸醫道:「還有破法。」馬老師笑道:「你看,攻法也是你,破法也是你。」馮獸醫道:「雖然攻法破法是我一個人說著,但是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儘管知道了招數,沒有練得慣,練出來可不是那麼回事。」平生道:「既是師叔這樣說了,就請師叔再教我練這一趟吧。」於是把槍頓在地上,向他請了個安,笑道:「那就請師叔教給我吧。」馮獸醫笑著,向前跳了兩步。依然將兩把鉤交叉地拿著,笑道:「我還是這樣一個架子,你進攻吧。」平生興起,也就照著馮獸醫教給的那一套法子,先在當中虛刺一槍,然後耍個左右插花。當馮獸醫耍著「雙龍出水」的時候,再二次用槍向馮獸醫當面刺去。誰知馮獸醫依然很從容,並不覺得慌張,就用兩手拿著鉤柄向里一攏。兩把鉤柄上的月牙刀平著,向上舉起,像那筆架子架著筆一般,把這槍頭給架了起來,在槍尖已經被架之後,他把身子蹲著,直逼到平生面前來,騰出一隻手拿了虎頭鉤,依然撐住了槍尖,另一隻手即拿著鉤子向平生胸前直戳過來。平生兩隻手拿了槍把向人家刺著,就沒有顧到自己身邊。那鉤子到了身邊,卻沒法子招架,只好倒退了兩步,躲開他的鉤,笑道:「我要跑了,師叔。」馮獸醫笑道:「這還有個破法。」平生把槍丟在地上,笑道:「我不來了,我不來了。一兩個回合,你就讓我鬧個好看,我不能向下比了。這是讓我盡丟醜。」馬老師笑道:「事情就是這樣,不丟醜,不學乖,那是不成功的。」平生道:「虎頭鉤的厲害我已經知道,也就行了。再說,一晚上也學不了什麼好本事,我們還是請馮師叔自己玩兩套,我們光站在一邊看吧。」馮獸醫他也不謙遜了,兩手拿了雙鉤站在月亮地里,就前後左右地舞起來。大家坐著的站著的,全眼睜睜地向馮獸醫望著。馮獸醫直舞了三四十個招法,把雙鉤抱在右手,然後向大家拱拱手笑道:「獻醜了,獻醜了。」平生在月光地里看著,一時忘了尊卑之分,也就連連鼓掌一陣。馮獸醫笑道:「論起這雙鉤,本來不必舞得這樣亂七八糟。只因現在玩把式的人,也像聽戲一樣,要講個花腔。把式若是不能練得花哨些,人家會說是一條笨漢。」郁必來插嘴笑道:「平生,你聽到了沒有?喜歡看舞鉤的人,也像喜歡聽戲聽花腔的人一樣。歸總一句話,你是個外行。」平生笑道:「雖然是外行,我只想學到這外行的地步,也就心滿意足了。」馮獸醫把雙鉤向地下一扔,兩手拍著,叫了一聲痛快,立刻跳上蘆席,蹲下身子去,滿滿地斟了一碗酒,送到平生面前,笑道:「老弟兄,你能喝不能喝?」平生哦呀了一聲,笑道:「喝下這碗酒去不要緊,只是回頭師父要走,我就不能送行了。」馮獸醫兩手依然捧了那碗酒,笑道:「你不能喝,就不能勉強你喝,盡你的量,能喝多少喝多少,你瞧那位大長個子,他是個大酒瓶子,他代你。」郁必來豁地站起來道:「我不是出門的人,也不是餞行的人,不過是一位做陪客的,為什麼倒要我喝酒?」馮獸醫笑道:「若是說出道理來,那應該罰你三大杯。是你出的好主意,叫我去冒充欽差。你想這件事是好玩的嗎?一個字說得不對,腦袋立時同頸子分家。現在我雖冒充過來了,但是開封這地方,我已經不能站腳,把我一個混了十幾年的碼頭給丟開了,吃虧吃大了。我還不該罰你幾杯酒嗎?」郁必來笑道:「姓馮的,你說出這話來,就把一場陰功德行,丟到水裡去了。你看看我們馬二哥師徒,在十里堡幾百根槍眼子下打出來,那為什麼?他們並不說一聲不值,你沒聽說過嗎?江湖上許充不許賴。你充過來了,算你是一位好漢,你為什麼倒說無用的話?」馮獸醫笑道:「好啦,我沒有勸得你喝酒,你倒教訓了我做兄弟的一頓,這碗酒我還端回去。老哥,我們都走了,看你再支使誰。」馮獸醫沒有把酒敬了他,也許心裡有些不服,所以話快說完了,還用一句話來激他。郁必來也是只管要擋他的酒,就沒有想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有的是馮獸醫受不了的。好在他們全是涵養功夫很深的人,雖然彼此聽到有些不順耳的話,也不肯紅臉,在說過之後,都有些後悔。必來聽完馮獸醫這句話,便搶上前笑道:「馮家兄弟,那碗酒是我的了,請遞給我。喝完了,翻過碗來,不許滴一滴。若滴一點兒酒,不算朋友。」說著,也就把酒碗接了過去,兩手捧了碗,仰起脖子來,只管把酒向嘴裡倒去,只聽到一陣咕嘟聲。他把酒喝完了,先倒過碗底來,笑道:「隨便哪一位伸手來試一試,決不許滴下一點兒的酒。」他儘管這樣說著,當然也沒有誰真伸過手來。他接著把碗向半空里一拋,拋上三四丈高。月亮底下,只瞧見一個滴溜圓的影子,在月亮光里亂轉著。大家望著都嚇了跳。這位英雄剛剛把酒喝下肚去,難道就醉了?那碗拋上去很快,落下來也很快,眼見是嘩啦一聲,跌個粉碎的。可是郁必來站在那裡,並不移動腳步。直待那隻酒碗快要落到地上,他伸出右手五指,斜著這麼一叉,就把那隻碗接住。平生情不自禁地,就鼓掌叫了一聲好。郁必來笑道:「剛才我拿著這酒碗,卜了一個暗卦。心想,我若是在開封也能轟轟烈烈干一番,這碗落下來,我就接住。若是我幹不了什麼事呢,那不用說,這碗就落在地上了。現在這隻碗居然還落在我手上。」平生笑道:「那自然是師伯還要轟轟烈烈干一場了。」郁必來笑道:「天下事,是難說的。你看古往今來,有多少為人所瞧不起的人,常常要做出一樁人家不相信的事來。不必談什麼史傳,就說我們耳朵里兩個滾瓜爛熟的人吧,一個是劉邦,一個是朱元璋。劉邦是個做地保出身的,朱元璋是給人家養豬的小伙子,破廟裡的小和尚。劉邦滅過強秦,打了楚霸王。朱元璋呢,那更不含糊,掃平最厲害的元兵。」馮獸醫早就在蘆席上提起一瓶酒來,雙手捧著,送到郁必來面前,笑道:「你不能賴,這一下,我非敬你……」又向他望著,頓了一頓,笑道:「你說是應當敬多少,看你的量。敬酒敬肉,反正不應當把你灌醉了。」郁必來一手捂住碗,一手握住了酒瓶子上半截,笑道:「我演說得很好嗎?為什麼要敬我的酒?」馮獸醫笑道:「你這一段談話里抬出了兩個皇帝來打比,少不得有一天我這個假御史變成了真御史,也許比御史還要大,凌煙閣上標名,也有我一分,我怎麼不要敬你的酒?」郁必來道:「若是照著你的話,我是該喝酒的,但是現在做英雄好漢的人,另有一個做英雄好漢的方法,不應當再想去做皇帝宰相,應當打起精神來救人民,救國家,自己不必圖什麼功名富貴,這個才值得轟轟烈烈地干一場。平生老說的革命,就是這個意思。按這樣去乾的人,就算是革命黨。」馮獸醫道:「我明白。不過我既把酒瓶子拿來了,不能隨便又拿了回去的,你總得喝。」郁必來放了酒瓶子,笑道:「我喝就是,你恭賀將來我成一位大革命黨吧。」馮獸醫已不容他多做交代,早撥開了酒瓶塞子,轟隆隆響著,向大碗裡將酒倒下去。郁必來兩手捧住了碗,連說是滿了,等馮獸醫收過了瓶子,他就捧住了碗,向平生笑道:「論起這一杯酒,你得陪我喝上一口。你站在這裡,你是我一個老大的見證,你不要以為我今天發了狂,說話不算數。」平生一聽這位老師伯的話,簡直有一點兒負氣,若是真陪著他喝兩口酒,那就要為他做一個證人,證明他定能轟轟烈烈干一場,自己也跟著負氣不成。若是不陪他喝,那又是不願為他做證人了。師伯要求做一個證人也不肯,那就失了做晚輩的道理了。想了一想笑道:「師伯要我喝酒,我當然喝。但是我是個點酒不嘗的人,師伯要我喝酒,不是要我的好看嗎?」郁必來哈哈一笑道:「其實也不必讓人來做見證,只要我做事心口相應就成了。」說著,他又舉碗把那碗酒喝下。喝完之後,他似乎是很得意又把那碗向空中連連拋上去幾次,不過那碗無論拋得怎樣高,在落下來的時候,他全是便便宜宜地伸手接住了。他一面拋著碗,一面走上蘆席去,大概他是拋得很高興。當他已經盤腿坐下了,那隻碗還在拋拋接接的。馬老師坐在蘆席上,始終是喝酒吃菜,直等郁必來坐下了,這才笑道:「大個子,你今天是成了小孩子了。」郁必來放下酒碗,哈哈大笑。馬老師道:「你們看,月亮已經當了頂,這樣雪般白的月色,正好趕路。小辮子,盛飯來吧。」是時,天上一點兒雲片也無,那輪深圓的月亮,只有碗口大,懸在碧空。晚風由樹上吹過來,人身上也有點涼了。黃小辮子聽到師父說酒夠了,不敢多勸酒,也就盛著大碗飯向各人面前送了去。在吃飯的時候,大概馬老師有了一些感觸,只是唏唆唏唆地發出那扒飯聲,並不說一句話。一連吃過了四大碗飯,他用手一摸鬍子,忽地站了起來,笑道:「飯夠了。小辮子,你給我餵好了馬沒有?」黃小辮子道:「早就把馬料餵了。我不知道師父什麼時候起程,馬鞍子都沒有取下來。」馬老師道:「你給我把馬牽過來。」說到這裡,抬頭向天上看看,環空藍隱隱的,沒有一些邊沿,正當頂的那輪月亮,仿佛一個大銀球。馬老師道:「馮先生,怎麼辦?我們可以走了嗎?」馮獸醫笑道:「我沒有徒弟給我牽馬,所以遲鈍了一下。我為什麼不走?」說完了這話,自己剛是一轉身,平生已是左手牽著馬,右手拿了馬鞭子,站在他面前,一彎腰笑著將馬鞭子遞上。馮獸醫接過馬鞭子,便向他笑道:「你這孩子還很是懂禮。你若是願意學我的虎頭鉤……」說著,一伸頸子對了他的耳朵嘰咕了幾句。平生站定了,拱著兩手,向他深深作了兩個揖。馬老師說完一句話走了,一抖韁繩,已是跳上馬背。馮獸醫也隨著上了馬,手指頭鉤了鞭子,兩手抱了拳頭,向大家微笑。蘆席上面丟下了許多的殘肴剩酒,還有幾項兵器,大家卻是緊隨在馬後跟出了菜園子來。馬老師的馬在前,他迴轉身來,向平生連連招了兩下手。平生提前了兩步,走到馬頭邊立定。馬老師道:「平生,現在我們分別了,不知道哪一天可以會面,我最後有兩句話要對你說一說。」平生兩手拱揖,躬身答應著是。 馬老師道:「三年前,我的師父老和尚曾向我丟下一句話。他說,到三個年頭時,他恐怕要到開封來一次,我理當在這裡恭候著他的。只是開封城裡情形這樣緊急,我站不住腳,非走開不可。那老和尚,本是個神鬼莫測的人,這種情形,他當然會知道的。但是,我不交代一聲,究竟不合禮節。到了那個時候,你可以在城裡外時時留心,有一位五十上下的矮胖和尚,臉上略微有連鬢鬍子的影子,肩上挑了一根扁擔,一頭捆著一個包袱,一頭掛了一個布袋,身上穿一件和尚衣,赤腳穿草鞋,另一隻手拿了一根黑漆杆子的禪杖,走起路來,晃晃蕩盪的,那就是你的老師祖。自然,這樣的和尚也很多,隨處可以看到。可是你得注意他那雙眼睛,總是垂下了眼睛皮,不肯向人直看著。那就是他老人家了。因為他老人家樣樣都和平常人一樣,唯有那雙眼睛卻是兩道精光射人,一望而知是個有道行的人。所以他走起路的時候,總是把頭低著。你在他眼睛上留神一下,你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老和尚了。」平生道:「師父這樣說,我可以認得他出來了。但據我推測上去,師父師伯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老師祖傳授武藝,那時總也在中年以上,到現在,何以倒也是五十上下的樣子?」馬老師笑道:「就是這點兒奇妙了。你只看他那五十上下的年紀,也許三個五十歲也不止呢。我們當徒弟的,怎敢問他是多少年紀?只聽他說洪楊革命以前,他就是個中年,那麼,他一定過了一百歲了。他不喜歡平常人隨便恭維他,你在人面前,儘管叫他老和尚,並沒有關係,到了無人的地方,你才叫他老師祖。只要你肯對他客氣,老和尚一定歡喜,也許他可以傳授一兩樣心得給你。我這不是言過其實的話,他就吐一口吐沫,也帶勁的。」平生兩手拱著,連連說是。馬老師道:「機會很好,你可記住一點兒。」說過這話,韁繩一抖,馬鞭子一舉,馬立刻掀起四蹄,就跑走了。馮獸醫也只道一聲再見,已是跑去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