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五回 再起疑團忽亡欽使跡 同欣快舉小約菜傭家
這位欽差大人原來很是和顏悅色的,到了這時,卻把臉色向下沉著,對了劉道台道:「劉崇善,你犯了國法,你知道嗎?」這一句話問得很重,而且是叫起名字來問的,這就讓劉道台擔著一分心事,便俯身上前,請著安連道是是。劉欽差道:「大概我不說你也明白。這些莊稼人你捉了來,他們是冤枉的。那麼,你是誣良為盜。縱然現在放了他們,若不是我到開封,他們不就是冤沉海底嗎?若說他們並不冤枉,你捉來是對的,何以糊裡糊塗又把他們放了?」劉道台聽了,心裡頭好奇怪。這放犯人,不是你叫我做的事嗎?現在倒成我的罪狀了。若照這樣說法,簡直是做好了圈套讓我上當。於是他使出了那官場最簡單的推諉辦法向前請了一個安道:「卑職不敢,卑職不敢。」劉鐵珊這就迴轉眼來對戴高銘道:「貴府請先回署,我立刻要到貴衙去調閱幾件案卷。」戴高銘聽了這話,頭皮子就是一陣發麻,心想這可糟了,不知道有什麼事要勞這瘟神進門。但是這絕對不能拒絕的,他也請了一個安,答應了一聲是,立刻退了出去。劉鐵珊等他走了,又向劉道台道:「我一時想到了一件要緊的事,非盤問盤問戴太守不可。就煩貴道上院轉達中丞。我要看完了案卷,再向北京打電報。我是密訪,中丞無須來見我向皇上問安。我辦完了事,才能上院,轉請中丞原諒。」說著,站起來拱拱手,劉道台恨不得他立刻飛了出去。他既然告辭,那正是求之不得。閃到一邊,做了一個站班樣子,讓他過去。劉鐵珊對於面前站著竹林似的護衛,只當是沒有看見,將他那破舊棉襖袖子,又復向上卷了卷,就搖搖擺擺走了出去。警備道衙門裡,千百隻眼睛都看了這怪欽差的後影。可是,他們又哪裡看得明白呢?劉道台伺候欽差,今天是第一遭。尤其是這樣不衫不履的欽差,更摸不著他什麼來頭。有人問他的話,他答應了一聲,沒人問他的話,他只是站在這裡發獃,現在劉欽差去了許久,他才醒悟過來。花廳里已經沒有大賓了,他才趕快追出去送客。但是欽差久已去遠,這裡哪有一點兒蹤影。欽差既是走了,後悔也是無益。當地上司,也是巴結要緊,得趕快上院去,給巡撫一個報告。於是他就回到上房,抽了兩袋水煙,喝了一杯茶,先定一定心事。不想剛待起身,自己一個親隨,匆匆忙忙搶了進來,向他請了個安,低聲報告道:「給大人回,戴太守派人來打聽,欽差到哪裡去了?」劉道台道:「不是到太守衙門裡去了嗎?還沒有到嗎?」親隨道:「那邊來人說,並沒有到,很是可疑。」劉道台聽說欽差不見了,這又是一件心事,並非是怕他跑了,不知道開封城裡哪所衙門又該倒霉,招了這位瘟神爺前去做禍。正這樣躊躇著呢,又一位親信跑了來回稟,說是院裡派人來問,欽差走了沒有?欽差若是走了,中丞大人有事傳見。劉道台聽了這話,越是慌了手腳。迎接欽差的人,把欽差迎接到了衙里,還會讓他跑了,做官的人會糊塗到這樣子。那頭上的汗珠子,像是豌豆大粒向下滾著,也不管它,一迭連聲叫打轎。這警備道是送走欽差之人,況且如此著急,那位接欽差沒有接著的戴知府,心裡焦躁,是更可想而知了。戴高銘穿好了補服,戴好了大帽子,攏了兩隻馬蹄袖子,只是在上房裡走來走去。這樣走著約莫有二三百個來回,居然讓他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想到秦鏡明久做京官,對於北京那些都老爺的脾氣,也摸得很熟。彼此都是府班官員,平常又相處很好,有什麼解不了的事,請秦鏡明代出個主意,還真有效驗,現何不去請教他。只是這個時候,自己要等候欽差駕到,片刻不能離開,不妨拿名片請他過府來商量商量。於是,傳了一名能幹的跟班到上書房,把話告訴了他,讓他拿了自己片子,到秦公館裡去。
這晚上,秦鏡明也同他們一樣,擔著一分心事。以為欽差大人來查案,猶如在城隍廟裡抽籤一樣,不知道他伸手下去,抽出哪一根簽來。在開封城裡做官的人,現在都是簽筒里的東西,雖有多數可以逃出難關,然而這一簽抽到誰,真說不定。也許這一抽就抽的是我,假如抽著我,哪一件事情犯法,哪一件事情會被查出來,事先不能不研究一下。鏡明心裡如此想著,手裡捧了水菸袋,只管緩緩地吸著。秦太太也是銜了一支旱菸袋斜欠了身子向鏡明望著問道:「這位欽差,來得有些神出鬼沒,據我看恐怕開封城裡要出什麼大案子吧?」鏡明抽著水煙道:「這話很難說。本來這河南省的吏治,這兩年實在不大高明。這話傳到京里去,總會鬧開來的。尤其是上次從大牢里跑了兩個革命黨,前兩天在十里堡捉人又大開火的事。這些事是完全擺出場面來了的,京里要裝馬虎也馬虎不了。」秦太太道:「若是為這件事,那就好了,無論如何,與我們無關。」鏡明道:「天下事是難說的。明明看到與我們無關,偏是會牽涉到我們頭上的。」正說到這裡,進來一個聽差,低聲回稟道:「首府派人過來,要請大人過府去談話。」鏡明聽了這話,兩眼睜得多大,向他呆望著,站起來道:「什麼?首府請我?這樣夜深,他請我去幹什麼?」秦太太睜了眼睛,很久很久,急出一句話來,問道:「大人,這件事很奇怪,我看你還是以不去為妙吧?」鏡明本來有些心慌,聽到這話之後,越是心裡頭有些把持不定。但是他的態度還強作鎮靜地,捧著水菸袋連連抽了兩口,這就向進來回話的聽差,點了一下頭道:「你把來人引進來,我問他幾句話。」聽差道:「是,他也正想見大人把話回明。」秦鏡明捧著水菸袋,自踱籤押房裡來。首府衙門的聽差,這就端正了大帽子,走進來,先向鏡明請了一個安,然後垂手站在一邊。鏡明道:「貴上要我去,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那聽差不敢隱瞞,就把戴高銘心裡著慌的情形,報告了一遍。鏡明架著腿在椅子上坐著,緩緩地抽水煙。等那聽差報告完了,這就噴出煙來道:「這也用不著著慌的。欽差查案子,自有他的手腕。他若是要到首府衙門裡來,不會事先告訴你的。他既是告訴你了,那就准不會來。」聽差道:「是是,敝上既是專程請大人,就請大人發駕。」鏡明且不理他這話,又呼呼地連連抽了好幾袋水煙,因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去回稟貴上,我立刻就來。還有一層,請貴上少驚動人。」那聽差自然是很機警地答應著走了。鏡明這又迴轉身來,向上房裡走去。秦太太比他更焦急,已是手拿了旱菸袋含在嘴裡,直迎到屋子外面來。老遠地就問道:「戴太守派人來說些什麼,你非去不可嗎?」鏡明道:「有好事自然不會找我。戴太守在衙門裡等欽差,等有兩點鐘不到。他直發急。向警備道衙門裡去打聽,可是回答的話,欽差已是早出衙門了。他們看不出這是什麼緣故,特意派人來請我過去問問。」秦太太道:「這可是笑話了。大人又不是他的諸葛亮。問欽差的事,怎麼來請教於我們呢?」鏡明道:「我也是這樣說,不過我想著,他或者以為我做京官多年,對京官的情形熟悉一點兒,所以把我請去請教一番。為了朋友份上,我去一趟吧。來呀,預備打轎。」秦太太聽了這話,雖不能再來阻止他,但是心中依然不十分自在,只是睜了兩眼向他望著。就在這時,聽差又進來回稟,戴太守二次派人來催請。對這一個報告,鏡明也就愕然了。鏡明本來對戴知府相請的事,已覺得不成問題了。聽到開封府二次來人相請,這真透著奇怪了。為什麼有事商量,還這樣著急。於是捧了水菸袋,接連抽了兩口,便笑道:「我也有我的大帽子,戴太守的大帽子這樣值錢,我丟了自己的事不管,我就不怕丟大帽子嗎?我今晚上不去,看他怎麼樣?」說著這話,把煙火頭子向下一放,把菸袋打了咚的一聲響。進來回話的聽差,本是一番好意,不想大人倒對自己發脾氣,便垂手呆呆站在一邊,低了頭不敢作聲。秦太太把旱菸袋斜銜著,也道:「大人,你就不必左思右想了。回戴太守一封信,說是不去了。」正這樣說著,平生悄悄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笑容,走到鏡明面前,低聲道:「戴太守請父親過去,不就是為了欽差沒有到他知府衙門裡去嗎?」鏡明道:「你知道還問些什麼?」平生笑道:「你老人家不要把這事情看得太重了。這位欽差大人是個假的。」秦太太道:「胡說!別的可以冒充,欽差這朝廷的大臣,有人也敢胡來嗎?」平生笑道:「母親的話,固然是不錯,可是無緣無故地,我也不敢撒下這樣的大謊。」鏡明看到他那從容不迫的樣子,料著也不會全假。便迴轉頭來問道:「你說這話,必有所本,我問你是何以會知道這件事?」平生笑道:「當然我有所本。當那欽差走出車站的時候,我隨在他後面,很跟著走了一些路。後來從他的舉止動作上,細細地觀察,我才想起來,他是當獸醫的馮老頭子。他住在城外四五里路的地方,我就請他醫過牲口。」秦太太道:「你這話我不相信,一個當獸醫的人,終日地和騾子馬在一塊,知道什麼官場規矩。」平生道:「當騙子的人,自然都有他騙人的本領。他沒有那種學問,就敢動手嗎?這個獸醫,原在北京哈德門外做生意的,前輩子也做過官,而且就是個御史。他自己大概也進出衙門,所以這些官場規矩,他全知道。他自己知道他和劉御史相貌相同,所以裝出這種樣子來。父親若是不信我這話,靜待兩天,看看這御史到開封來的事,有沒有下文?」鏡明道:「他冒充欽差就算罷了。難道這欽差到開封來查案的消息,是從鄭州傳來的,也會是假的嗎?」平生笑道:「這消息不過是人口裡傳說出來的。究竟是鄭州傳來的,還是開封本地傳來的,這並沒有法子證明。父親曾聽到說,哪個衙門裡接到過這樣的電報嗎?或者是有人暗地寫信通知嗎?我想,朝廷派欽差出京查案,這總是非同小可的事。京里那些眼熟的人,未必不知一二。」鏡明抽了一口水煙,笑道:「這件事,很容易弄明白。現在只要派兩名差人到馮獸醫家裡去查查,他是否還在家,若是不在家,他就是冒充欽差去了。若是在家,傳來一問,也就明白。平生,你總知道他家在哪裡吧。」平生連說是知道。秦太太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找姓馮的了。我想戴太守來接大人去,那也是萬分出於不得已,大人就去一趟吧。」鏡明笑道:「這樣說來,太太膽子大了,也不害怕了。」秦太太笑道:「大人,我這是一番好意。但願大家無事,那豈不是好嗎?」秦太太卻是這樣說著,鏡明的心裡,自然大方得多,立刻坐了轎子,就向開封府去。
平生把這件事交代過去,心裡非常之痛快,當時回到書房把小三兒叫到身邊,因低聲道:「你到郁師伯家裡去看看。他若不問你什麼,你就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妥了。若是他有話問你,你就回來叫我,不必亂說。」小三兒很高興地答應著去了。平生覺得今天這一件事,是平生最痛快的一舉,便拿了兩本書在燈下看著。約莫看了十幾頁書,小三兒很快地跑回來,近前說道:「郁師伯說,你今天不必出門了。」平生道:「必定還有什麼約會吧?」小三兒笑道:「算你猜到了。他說明天晚上,他要帶著酒到一個地方去喝,請你也去。什麼地方,他說你知道,用不著告訴。」平生笑著點了兩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這一晚他是很甜蜜地上床就睡。到了次日早上,也就帶了小三兒出門,四處探聽消息。四處議論紛紛,都說那位欽差大人憑空而來,卻又憑空而去,這實在是一件怪事。這一下子,開封城裡,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可是絕沒有人說欽差是假的。平生聽到這些話,心裡非常好笑,高高興興地回家去,買好了東西,將小食盒子提著,就趁著太陽沒有下山的時候,騎著馬,背了劍,緩緩出城而去。這已到了初夏天氣,當太陽緩緩地西斜以後,野外的田莊樹木,全都有一種陰森森的風味。平生騎馬跑到了城外,順了大道向前奔去。跑到古吹台當日試馬的那個地方,便見一個人在平台上來往地逡巡著。那人遠遠望到有馬來了,便抬起兩隻手同起同來地招著。平生心裡明白,將馬騎到古吹台邊,跳下馬來,把韁繩拴在木牌坊的柱子上。還不曾拔步向台階上走呢,由路旁閃出一個人,兩三步搶跑向前,也伸手來扯住了韁繩,向平生看著微笑。平生道:「你倒早來了。」他道:「若不早來,關在城裡頭。可就跑不動了。」他說著話,代牽了平生的這一匹小白馬,就向旁邊小樹林子裡走去。那時,這一帶風景,未曾整理開闢,古吹台過去,有三五家矮小破舊的人家,半掩藏在松樹林子裡。那些住戶,都是極窮的角兒,也無非種菜趕牲口,做些苦事。由開封城裡到古吹台來遊玩的人,從來也不正眼向他們這裡看上一眼。所以這裡有什麼秘密,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天色已經更晚了,太陽沉下地平線去,只有一帶紅色的雲彩,在西邊天腳下。這些藏在樹林子裡的人家,由屋脊上冒出兩道青煙來,在空夭矯亂舞。平生笑道:「師弟,這裡還預備燒飯嗎?」他所叫的師弟,就是這個牽馬的人。他姓黃,因為頭髮很少,只有小指頭那麼粗一根辮子,人家都叫他黃小辮子。他就住在這裡,種菜為業。只因他上有老母,人眼又熟,馬老師怕他受連累,自己夥伴裡面有了什麼行為,總不許他參與。今天是他事先通知的,老師既要離開開封,他要預備下兩杯酒替老師餞一餞行。所以平生出城以後,徑直投奔到這裡來。由樹外繞過,是一大片菜園子,一帶黃土短牆裡面,圍著長方的小院子,在屋下亂放著糞桶菜筐柳條簸箕。一隻小毛驢拴在牆角落裡小木樁上,它看到平生人和馬進來,聳著兩隻長耳朵,只管看了過來。平生笑道:「師弟,你很好。只你憑兩隻手一根扁擔,居然把這家造就得有里有外,什麼都齊全了。」黃小辮笑道:「這也算不得什麼家產。師兄,你信不信,將來總有一天,我把這些東西一腳踢光,也出門雲遊四海去。」屋子裡有人應聲道:「這孩子說話,沒有頭腦。你老母親在這裡聽著呢,你也一腳踢了開去嗎?」說話的正是郁必來,他口銜了一支長菸袋,緩步走了出來。平生趕快地在轆轤架子上拴了馬韁繩,提著食盒子走進屋來。旁邊房門口,垂了一幅已成灰色的紅布門帘子,裡面有老太太的咳嗽聲。這進門的中間屋子,連廚房到堂屋全在一處,黃小辮子的女人,正在靠牆的土灶邊,鋪了一塊砧板。在牆窟窿眼裡,塞了一盞矮小的罩子煤油燈。照見她拿了刀,大塊地切著肉,爐灶口,放了瓦缽子,熱氣騰騰的兀自有一股子肉香味,隨了那瓦缽子裡的咕嚕響聲,向人鼻子裡送了來。在這小小房子裡,一點黃昏色的燈光下,所看到的除破桌子爛板凳外,其餘便是菜筐菜簍子,水缸面盆子,雜亂著更看不清人來。平生低聲問道:「我師父呢?」郁必來道:「我和你師父約好了,月亮出土見面。現在月亮也快出土,他不久就會來了。」平生將那食盒子提在手上,倒不知放到何處。若是放在桌上,桌面上瓶兒罐兒,放著很多。若是放在地面上,那就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黃小辮子倒是很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食盒子接過去,塞在桌底下,因笑道:「我的屋子太小了,抵不了師兄家裡一所馬棚。」平生道:「真的,回頭師父來了,我們在什麼地方吃飯?」黃小辮子將手向門外菜園子一指道:「你看,這麼一大片菜地,那裡不好吃酒嗎?」郁必來道:「月亮上來了,你們老師該來了,我們到外面迎接他去吧。」平生首先走出菜園子門來,果然遠遠地一陣噗噗之聲,在月亮影子下,兩道黑影向面前直奔過來。平生笑道:「怎麼是兩匹馬?」言未了,那馬已是衝到面前。後面馬上一個人先滾下了鞍子,笑道:「欽差大人到了,你們也不迎接迎接?」聽他那聲音,正是那位開封滿城文武官員迎接的劉欽差。平生笑道:「馮師叔也來了,這回事情,真做得冠冕堂皇。」那人笑道:「雖然冠冕堂皇,可是我賣了開封城這個碼頭了。」平生道:「這真是對師叔不起。不過師叔這件事是救了十里堡全堡的老百姓,這功德就大了。」在前面馬上的馬老師也跳下馬來,將馬鞭交給了平生,笑道:「不但是你馮師叔賣了開封這碼頭,連我也賣了開封這碼頭了。我在開封,可有三十年的年月了。這樣一走,真是讓我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郁必來也迎到了門口,笑道:「你做師父的人,不在徒弟面前,擺些英雄好漢的架子,倒在徒弟面前說這樣英雄氣短的話。」馬老師哈哈大笑,拉著郁必來的一隻手道:「老大哥,我來了。這一次分別,我們什麼時候會面呢?」郁必來道:「你既叫老大哥,你不該在我面前說這種話。因為老大哥的雄心比你還大。」馬老師笑道:「不用比我再大了。聽說你印的那些書本子,賣不到錢,已經有兩三天沒有進賬了。這幾天客店裡的店賬,是怎麼地開銷,我可替你擔了心。」郁必來道:「走盡天下,也不會餓倒我郁必來的。偌大開封,會沒有飯吃嗎?我們這裡,現成的欽差大人,隨便提拔我一把,我也可以弄個把總外委作,大小是個官,就不愁吃喝了。」大家一陣哈哈大笑,擁進了屋子,忙得黃小辮移開菜筐子,又移面盆子,好讓大家來坐下。郁必來笑道:「老黃,我看你不必忙了。我看到你那牆外還有兩張蘆席,你就在院子裡放倒,鋪在地上,桌椅板凳,一概不必預備。你就把做好了的酒菜,搬出來放在蘆席上。我們大月亮下,就坐在蓆子上吃。若是喝醉了,最省事不過,就在蘆席上躺。」黃小辮子道:「這好辦,就是有點不恭。」那馮獸醫笑道:「若論恭不恭,只有這裡的警備道劉大人最夠味。他站在我面前,簡直成了一個木頭雕刻的人。」馬老師笑道:「你不用高興,有一天把你捉住了,非活剝你的皮不可。」馮獸醫拱拱手道:「這就要沾你的光,托你把我帶走了。」大家說笑著,幫同了黃小辮子,在門外敞地里將蘆席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