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四回 風鶴相驚滿城迎御史 衣冠不整高座弄庸官
到了這日晚間,秦鏡明由一家公館裡出來,聽差們紛紛傳說,上次臬台衙門跑走兩個革命黨,巡撫並沒有向北京上奏摺子。這事讓朝廷知道了,現在密派了一名御史到開封來查案。這御史坐火車到了鄭州,就下了車,改穿了便衣,前來私查。又說是警備道擅捕良民多次,有人到北京告了御狀。所以這次御史到開封來,恐怕有好多官要遭殃呢。平生聽了滿家的男僕們紛紛傳說著,也就很從容地踱到上房裡來。只見自己父親兩手捧了水菸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停了一會兒,對秦太太道:「這幾個月,我們銀號做的來往賬,沒有三千兩以上的數目嗎?」秦太太坐在椅子上,瞪了眼望著他道:「那何止呢?」鏡明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我們有沒有一次存過三千兩以上的數目呢?」秦太太道:「大概有兩次吧?」鏡明也不說什麼,先跌腳唉了一聲。秦太太道:「你嘆什麼氣,難道我們在銀號里存幾個錢,這也是犯法的事嗎?」鏡明道:「存錢自然不算犯法,可是都老爺來了,他要到銀號里一查賬,查出這樣整批的銀子向銀號里存,問起來這款子是從何而來的,我們怎樣的答覆呢?」秦太太把臉一偏道:「怕什麼,我們做官掙來的錢。他們在北京做官的,一批十萬八萬的,向外國銀行里存著,御史就不去查嗎?」秦鏡明道:「在北京做官,是北京官場的事,在開封做官,是開封官場的事情。那怎樣可以打比方?」秦太太道:「那據你說,在京外做官的人,就應該守窮的。可是在北京住久了的人,誰不想調外差發一筆小小的財呢?」秦鏡明道:「打起官話來,這話就不是那樣說了。人家只要抓著把柄,就栽你一下子。」秦太太道:「據大人的意思,我們應當怎樣?款子已經是存在銀號了。假如怕這件事,我們不認有這大批款子存在銀號里,行嗎?」鏡明道:「這就只有趕忙想法子把這賬銷了,可是又怕銀號里人笑話。所以我捧了菸袋,只管在這裡來回地走著。」說完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平生在這個時候,已是慢慢地踱到屋子裡,站在秦太太面前來,面上帶了笑容,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秦太太這就回過臉來向他望著,問道:「你有什麼話說,這事你小孩也知道嗎?」平生道:「這也無所謂小孩子,只要是大家看得出來的事,我也看得出來。」秦太太道:「那麼,你就說吧。你看你父親所說的話,你能想一點兒什麼法子呢?」平生笑道:「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京里既然派了御史出來辦案件,不能無頭無腦地跑到這裡來,也不能像鼓兒詞上說的,八府巡按無論什麼大小訟事民間隱情,一律包辦。」秦鏡明手上捧了水菸袋,本來還是來回走著的,聽了這話,突然站住了腳,向平生望著道:「你這話多少有點理由。但不知道御史到開封來,究竟為了什麼事?」平生道:「為了什麼事呢?自然就為的查辦革命黨的事情。以前跑了那兩名革命黨,不過是因無心而失察,總還可以原諒。若像現在警備道所做的事,把許多莊稼人不問好歹,一索子捆到衙門裡去,這是有點出乎人情的事。雖然朝廷有旨,說是捉到革命黨,格殺勿論,但絕不是見人就抓。若硬是這樣做,那也太沒有王法了。」鏡明站著,抽了兩袋水煙,微微地笑著:「你這倒像是受了那些老百姓之託,來替他們請命的。」平生道:「不管是不是老百姓請我的,父親想想,這件事若是讓來開封的御史知道了,他能不參上一本?而且這樣大的事,比跑走兩個牢囚,總要大得多吧?既是跑走兩個牢囚,都把御史驚動了,試問提了這些個莊稼人,會不會驚動御史?」鏡明對他這話也沒有加什麼批評,只是抽水煙,當時平生也不便多說,自走了。當天晚上,那些內外聽差們,依然紛紛議論,說是北京有御史要來,這事絕非小可,不定有幾個人要掉腦袋,不定有幾個人要摘頂子。平生雖聽不到這些話,小三兒聽了,卻是很高興,得著什麼消息,立刻就來告訴平生。平生橫躺在床上,把腳支得高高的,嘴裡不住地格格發笑。到了次日早起,這傳說是更盛了,全說御史今天就會來,至於什麼時候到,是個什麼樣子,還不知道。平生聽說,只是微微笑著,並不摻雜一句話。待得到上房裡去張望時,鏡明老早地出去了,平生看到母親坐在木炕上抽旱菸袋,只管是緊緊地皺了眉頭子,像是很憂愁的樣子。便道:「媽在家裡發急幹什麼,御史來了,也不會牽涉到人家內眷的事。你瞧父親很坦然,照常出去應酬了。」秦太太道:「他哪裡是出去應酬呢?一早接了人家的信,同去接御史去了。」平生道:「到哪裡去接御史?」秦太太道:「御史由鄭州來當然要在車站下車,他們都到車站上去接了。我想這些大官也太糊塗。御史既是由京里來的,不會打一個電報去問問嗎?」平生笑道:「打個電報問誰?問軍機處嗎?問內務部嗎?問郵傳部嗎?本來這就是京里秘密派來的,若打電報去問,是戳破政府的紙老虎,地方疆吏不更是下亂子吧?」秦太太笑道:「怪不得了。他們大家去接,可沒有懸燈結彩,擺下隊伍正正堂堂地去接。只是挑那北京人眼熱的官兒,分散在各城門把守。大概只要看到御史來了,算是碰著的,他們就可以恭恭敬敬款待欽差了。」平生笑道:「這倒有個趣味,我也跑出去看一份熱鬧。」秦太太道:「那也好。你看到形跡可疑的人,可趕快給你父親一個信。若是你父親接著了御史的話,在中丞面前,也是一件大大的功勞呵。」平生也不駁母親的話,自笑著出門去了。
開封城裡,這天出現了一種不可形容的忙亂狀況。騾車小轎,備著鞍鐙的馬,總是於一叢護衛之下,在街上跑著。把守城門的統營兵,穿著紫花布的褂褲,扎了青布包頭,各背了一支來復槍,在城門洞子裡站班。哨官們穿了馬褂,繫著戰裙,頭上戴紅纓大帽子,在城門卡房裡恭敬地坐著。卡房外車馬牲口接連地停住,站了半邊街道。除了三司不便出來,首府首縣正印官,老早地就出來了,只是不張揚,怕惹起老百姓懷疑,所以還是著便衣便帽,也在卡房子裡等候。車站上那一組,更是人多,從遠處一望,人頭上是一片紅頂,由官員以至差弁,都戴上了紅帽子了。平生心裡有數,也料著車站要比較熱鬧,所以他出得門來,徑直就奔車站。依開封平常的規例,城裡頭的官吏迎接遠方來的官吏,那是不許老百姓上前觀看的。而今天迎接御史,是一件不公開的官差,並沒有兵隊排班,也沒有彩亭子,老百姓照常來來往往的,沒有在事先躲開,及至看到車站許多戴大帽子的人,才紛紛後退。那個時候,老百姓見了官,官見了外國人,都是骨軟身酥的。所以車站上這些差弁,並不用怎樣去轟趕閒人,那閒人也不會迎著上去。平生趕到車站,見那些不敢進站的老百姓,各背箱櫃行李,在街上行走,各人臉上全都表示著詫異的意味:為什麼今天這樣熱鬧?有的說接欽差大臣的,有的說送撫台私訪的,甚至還有人說攝政王帶了皇帝出來私訪,所以許多文武官員都在這裡接駕。平生看得好笑,想到這事確已轟動了全城,極其高興。自己且不向前,遠遠地站著,向車站裡望了去。不多大一會子,見自己家裡的差人,卻很匆忙地由前面走過來。平生抓住他的衣服道:「公館裡有事,你回去吧。」說著這話,伸手把聽差頭上的大帽子取了下來,就戴在自己頭上。聽差道:「少爺,你也要進去看看嗎?不必戴大帽子也可以進去的。」平生笑道:「這個你就不必管我了。」自己戴了帽子,這就徑直向車站裡走去。那個時候車站裡面,戴大紅帽子的人穿來穿去。忽然,遠遠聽到汽笛嗚嗚一陣叫,站上的人更像是熱石上的一群螞蟻,找不著頭路,推來推去。同時,嗡嗡的一陣人聲,也不知道是驚訝,也不知道是欣慰,那空氣突然地震盪起來。平生把頭稍微低了一低,只跟著在人浪裡面擁擠。不多大一會工夫,那個黑圓點的火車頭,一直衝到面前來。那些觀看的群眾,也不知是一種什麼衝動,就像河堤決口,流水一般地向火車邊沖了去。
那車停止了,車上有很多人因見這裡官員多,不敢下來,僅僅有幾個做小生意買賣的人,背了包袱,扛了籮筐帶走帶擠地滾了下來。其中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蓄著蒼白的鬍鬚,臉皮紅紅的,兩隻大眼睛,透著精神飽滿。雖然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長衫,可是頭上卻戴了青紗瓜皮小帽,頂端有一個很大的紅疙疸。在長衫外面,系了一根青布腰帶。他兩手攏了攏袖子,扁擔扛在肩上,扁擔的一端掛上了一個大紫花布包袱,扁擔的另一端綁了一把雨傘,在他腰帶里,插了一根旱菸袋,在菸袋嘴子旁邊,垂了一個煙荷包。照這個人樣子看起來,那完全就是一位鄉下老人了。可是許多接欽差的官老爺,個個都把眼睛大大地睜開,對於火車上下來的人,用全副精神去觀察研究。本來火車上下來的人就很少。看到車站上這麼些個翎頂輝煌的人,都顯得退退縮縮的,不知如何是好。唯有那個老頭子態度從容,什麼也不顧忌,在平常的老百姓身上決做不出來。其中有幾個老做京官的,便疑心這是御史劉鐵珊。這位劉御史正是通紅的麵皮,蒼白的鬍子。他是直隸滄州人,說濃重的北方話。因之有一位能幹的候補縣,硬了頭皮子,迎上前去問道:「這位老先生,你貴姓是劉嗎?」這位老人裝著很害怕的樣子,向後退了一步道:「不,不,我姓張。」可是他僅僅說了這幾個字,卻露出一口地道的滄州話。那候補縣這就有五六分猜到了,拱拱手道:「這不要緊,請你先生說實話。我們現在迎接一位劉大人,同你先生的面目很相像。老先生,你不就是由北京來的嗎?」那老人笑道:「雖然是由北京來的,但是由北京來的人很多,在很多的人裡面,找一個相貌相同的那也不算什麼難事。」他把話說到這裡,態度更加從容,顯然剛才那番退縮的樣子,更透出來是假的了。於是,稍微調皮一點兒的老爺,都圍攏上前。各人心裡想著,儘管都老爺微服而來,到底讓我們看破了,這個迎接御史的大功勞,決不能讓那候補縣一人得了去,趕快獻殷勤吧。大家都存這份兒思想,自是一擁上前。那人見來的人越圍越多,只好站在人叢中,向大家拱手道:「我是個鄉下老頭兒,各位有話好說。你們若是把我嚇倒了,那就人命干天,不是鬧著玩的。」秦鏡明以能吏稱,自然也是在車站上接人的一個,他正站在月台上東西張望。平生由人叢里擠到了父親身邊,這就輕輕地碰了鏡明一下,低聲道:「爸爸,不要錯過這個機會,這個人方面大耳,態度從容,絕不是貧寒人家出來的老人。既是大家都向前包圍他了,便算鬧錯,也不是我們一個人的錯。」鏡明被他兩三句話一提醒,也就衝到那老人面前來。那老人一時慌了神,卻向鏡明招招手道:「秦鏡翁,久違久違。」只他這樣一打招呼,所有包圍著的官吏,不知不覺地轟然了一聲,那意思也就是說,他居然和秦道台認識,絕對是御史無疑了。那開封府戴高銘,心裡一機靈,就搶上前一步,把右腿一屈,請了一個安,立刻將懷裡謄寫好的一封手本,兩手呈上。躬身道:「卑職開封府戴高銘恭迎欽差。」那老人將手摸了一摸鬍子,笑道:「既是各位已經把我認出,我劉鐵珊也不必再為隱瞞。但兄弟奉皇命在身,是密查的職務,諸位款待,一切不敢拜領。只望將來我要翻什麼案卷的時候,多多給我便利,那就很感謝。現在請各位回衙。我要一人步行出站。」戴高銘道:「卑府備有小轎。」劉鐵珊道:「這不用貴府煩心。兄弟可以坐小轎,也就可以受其他一切款待了。兄弟出都以來,一切行資,都是自備,若是受了地方官的款待,對自己的前程不大穩便。只是兄弟對開封城裡的街道不大認識,請貴府派一兩名跟隨,替我引引路就很好了。」在場迎接的官吏,當然不敢強迫劉鐵珊受款待,但最低的限度,總也要知道御史大人住在什麼地方。現在他答應派兩名跟隨跟了他,那無論如何,可以知道他的下落,就這樣答應了吧。那戴高銘心裡連連轉了兩個念頭,便向劉鐵珊躬身施禮,答應是是。於是叫了兩名跟隨過來,讓他們取下頭上的大帽子,派一人在前面引路,另一個人就來接劉鐵珊肩上的籮擔。劉鐵珊搖了兩搖手道:「不用不用。我由北京扛著這副籮擔到開封,已經扛慣了。若是不讓我扛,我就走不動了,那麼你們就不用替我引路了,我自己去找路吧。」戴高銘看到他這樣子,不敢勉強,這就掉轉臉對兩名跟隨說:「你們一切聽欽差大人的便,不必多話。」劉鐵珊臉上帶著微笑,自背了扁擔籮筐,向站外跑去。現在這些迎接的官吏,不像以前取著包圍之勢了,老遠地閃開一條人巷,讓他從容走了過去。他走路的時候,兩手攏住,緊緊地抱住這扁擔在懷裡,一步一回頭地走著,看去倒好像有些害怕。因之這些大官,雖把他當了北京來的御史,可是心裡頭還有些奇怪,怎麼他又是縮頭縮腦的。這個想法不過擱在心裡,誰也不敢說出來。這時,所有在車站上的幾千隻眼睛,全都射在這位老頭子身上。假如這老頭子咳嗽一聲,在場的人,也就不免會跟了他的身子一哆嗦。他似乎知道在這些人包圍之下也是不能快走的。所以步子非常的緩,費了很久的時間,他才出了站。在站的人看不見了這位欽差大人,就像狂風推浪一般,互相擠著猜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大家雖存著一分懷疑的心,可是又有一種相同的觀念,就是對於這位欽差,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所以把那位欽差恭送以後,首府首縣同兩位道台帶了幾位重要的官員,全到候車室里商議著。說是欽差大人既是來到了開封,不管他是明察是暗訪,官不打送禮的,對他多多客氣一點兒,總不會錯。好在他走得慢,趕快派幾個干弁,跟到旅館去辦差。那兩個引道跟隨,既知道他是欽差,當然會引他到開封最好的一家旅館去的。商議定了,首府首縣就挑了兩三名專門辦差的衙役,追到旅館去辦差,各官員全趕回衙去,換上補服冠戴預備衙役回信說欽差在那家旅館裡,然後大家坐轎子去參謁欽差。可是等到衙役回來報告,卻是不知欽差何往。這其中最感到苦惱的,還是首府與首縣。分明迎著欽差進了城,卻讓欽差跑掉了,這是個大笑話。首府戴高銘,把官衣官帽全穿戴好了,只是端坐籤押房裡等候消息。後來一位差役,匆匆忙忙地跑來告訴說,欽差已經到警備道衙門裡去了。戴高銘聽說欽差已經到道台衙門裡去了,那是比自己高一層的官署,不能亂闖了去,而且又是警備道,專辦案情的所在。這位御史走進城就查辦案子,實在很棘手,倒要提防一二。戴高銘又一轉念,這欽差能片刻不停就去辦案子,說不定也會到首府衙門裡來的。為了謹慎一點兒,我衣帽也不必脫下,就這樣等著吧。剛是這樣想著,卻有自己衙門裡的衙役,帶了一位穿制服的巡長,滿頭是汗走了進來。這位巡長行過禮以後,就跟著說道:「現在欽差在敝衙門裡,請大人就過去。」戴高銘將兩手抬起,扶了自己的大帽子,微笑道:「究竟我有先見之明,穿戴得工工整整的,在家裡等候。那麼,吩咐轎夫伺候。」跟班答應一個喳字,搶出上房去。剛待高聲嚷著伺候,戴高銘又叫了一個來字,跟班第二個喳字,人又搶了進來。戴高銘道:「只要預備轎子,執事牌傘全免了,越快越好,我立刻要走。」果然不到十分鐘,跟班就來請大人上轎。
在那封建政治權力下面,做官做到了知府,上街拜客,上院稟見,那一派威風可是不小。最前頭有兩面鑼敲著,後面是幾對牌匾,在轎前有一把紅綢傘用高杆兒頂著。在現代的人看來,必定以為是迎神賽會,城隍菩薩出巡。若是像知府這樣的大官,出門只要一乘小轎,別的一概取消,那就是有了急事,在大街上經過,那些茶館酒肆里集合著的老百姓,看到之後,立刻要談論起來,說不知出了什麼急事,首縣也坐快轎走了。在這日,戴高銘正是屬於這種情形。轎子一口氣抬到了警備道門口,號房立刻迎到轎子邊,說是欽差大人在花廳里傳見。轎子抬到大門裡,戴高銘立刻拍著扶手板,喊「住轎」。照著經常的規矩,轎子可以抬到大堂下面,也算破例了。下轎以後,他的跟班在前,手裡舉著手本,放了那穩重而又敏捷的步子引路,警備道的傳班,自也搶先到花廳里去回稟了。戴高銘到了花廳門外,先站了一站,由跟班將手本遞給站班的差人,先呈了上去。然後到裡面聽有人叫了一聲請,這就放下馬蹄袖子,從容走進花廳去。早見劉鐵珊還是那身穿戴,坐在正面炕上。警備道劉大人,可是全副官服,坐在下面側手的一把椅子上,大帽子後面的藍翎翹起,可想他成了個小心翼翼、不敢仰視的人。戴高銘比道台又低著一級,自然要加倍小心。所以從容走到花廳里之後,一個搶步上前,屈了右腿,就深深地向劉御史請了一個安。問道:「皇上好?」那御史立刻站起來,答應一個好字,再坐下,戴知府又請了個安,御史方坐下。看他的樣子,紅光煥發,把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也許就是在生氣吧。戴高銘請過了安,倒退了兩步,站在下手。劉鐵珊向他正了顏色望著道:「貴府這幾天拿革命黨,拿了多少名了。」戴高銘道:「關於拿革命黨的事,都是劉觀察辦理。」劉鐵珊道:「你知道劉大人已經拿到多少革命黨嗎?」戴高銘不知道欽差大人這話是什麼用意,卻向劉道台看了一眼。劉道台只是低了頭,屁股略微沾著一點兒椅子邊沿,並不敢抬頭。劉鐵珊道:「開封城的首府首縣,對於本縣的治安,要負完全責任的。地方上有無革命黨,已經拿了多少,漏網多少,你能說是不知道嗎?」說到這裡,聲音更顯沉著。戴高銘聽到這話,心裡不免跳了兩下,連連答應了幾個喳字。劉鐵珊道:「請貴府實說,地面上現在還有革命黨沒有?」戴高銘道:「大概地面上已經平靖了。因為前幾天巡防營曾下鄉去查抄了一次,革命黨都已聞風而颺。後來劉觀察派了警察下鄉,也就捉拿了一批。」劉鐵珊道:「哦!也已經捉拿了一批,共有多少人呢?」戴高銘又搶上前兩步,請了一個安,答道:「這是劉觀察辦的,卑府未能過問,請問劉觀察便知。」劉道台聽了這話,立刻站了起來,先低低答應了一個喳字。劉御史道:「剛才貴道說是並沒有拿到革命黨。現在戴太守怎麼說是你拿到一批人呢?」劉道台道:「給欽差回,這裡面有個原因,當卑職派警察下鄉到十里堡去的時候,革命黨都跑了。警察以為鄉里人有串通消息的嫌疑,所以把他們帶來問問。」劉鐵珊道:「少不得是三推六問,什麼刑罰全用過了。他們有口供沒有。」劉道台一聽口吻,暗叫不好。這位欽差簡直是同犯人說話的。便請了一個安道:「雖然把他們捉來了,並沒有拷打過。只是他們口風很緊,直到現在為止,他們還不肯講革命黨的蹤跡何在。」劉鐵珊道:「這樣看起來,貴道也知道所捉的人全是無辜的。不過要從他們的口裡探出革命黨的蹤跡來,所以不得不把他們抓來關起。」劉道台不敢說什麼了,只有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連道欽差明鑑。劉鐵珊道:「革命黨和其他匪人不同,他們全都有神出鬼沒的手段。貴道審問過幾次了?」劉道台道:「審問過很多次了,只是他們總不肯吐出一句真實話來。雖然有兩三人說出過地方來,仔細一查完全不對。這件事還要請欽差指示。」劉鐵珊道:「既然如此,把這些捉來的犯人,立刻帶到這裡來,讓我看看。」劉道台喳了一聲,掉轉臉來,正著顏色向站班的差人說了幾句,那差人也和答應欽差的話一樣,喳喳地答著。因為是欽差要審官事,傳話人更加上勁。不多大一會子,只聽到一片嗆啷的鐵鏈響聲,已是把人的悲慘情緒引了起來。劉鐵珊向外看時,卻見許多面黃肌瘦蓬了頭髮的莊稼人,全在花廳外面廊檐下站著。劉御史一觸目,好像就有一分不忍,在口袋裡掏出手絹來,擦了一擦臉。劉道台和戴知府全不敢作聲,只靜悄悄地躬身站在一邊。劉鐵珊點點頭道:「我已經全看到了,不用全進來,帶兩名上前我問一問就行。」劉道台答應了幾個是,便親自出去,挑了年壯的莊稼人,吩咐跟班押了進來。那些莊稼人看到這麼一個髒老頭子,坐在正面炕床上,這兩位衣冠整齊的大人,倒站在下面,也像小百姓見了老爺一樣,他們猜想老頭子定是來頭不小,同時也就聯想到鼓兒詞上欽差私訪的那一套故事。所以這兩個年壯的人走進花廳,立刻跪在地上,不分次數地磕頭,只喊青天大人申冤。劉鐵珊道:「你們不要亂喊,我自會替你們做主。我先問你們一句話,你們知道什麼叫革命黨嗎?」那兩個人同時答不知道。劉鐵珊道:「革命黨是一種小官的名字,你們不知道嗎?假使我說你們冤枉,每人賞你們一名革命黨做,你們干不干?」那兩個人彼此看了一眼,不敢答應。劉鐵珊道:「你們為什麼不作聲?」有一人兩手交叉按地,磕了一個頭,然後哀告著道:「青天大人,小的是莊稼人,不會做官。大人給我們革命黨做,小的只怕做不來。」劉鐵珊這就向府台看了一眼,微笑道:「二位聽聽,假如他們不是好人,怎麼肯說這種話?」府道聽了莊稼人的話,對著劉御史同彎著腰,說了兩聲是。劉鐵珊道:「這些莊稼人,全是無辜的,老冤屈他們幹什麼?立刻把他們放了吧。」那兩個莊稼人聽說有釋放他們的言語,就只管磕頭,喊叫大人開恩。那在花廳外面的莊稼人,看到提進去審問的兩個人都有被釋放的希望,這個機會不能放過,全在門外跪著,大喊開恩。劉鐵珊對劉道台道:「想貴道心裡也會明白,這一群老百姓全是冤枉的。誰無父母妻子兒女,這些被押的人,他們家裡人不都在惦記著他們嗎?貴道若是沒有真憑實據,說他們是革命黨,那就把他們放了吧。」劉道台請了個安道:「是!似乎還要他們具一張結。」劉鐵珊笑道:「要他們具一張結,也無非要他們說是良民,其實他們本來就是良民,官廳硬逼了人家來當犯人,他們有什麼法子。這時要人家具一張結願做良民,那倒有些畫蛇添足。有了這結,他們顯然不是壞人,貴道把這麼些個好人一索子拴了來,那不是誣良為盜嗎?」劉道台聽到欽差這樣不罵之罵,實在不敢胡亂多提一個字,只有雙垂了兩隻馬蹄袖子,躬身站在一邊。劉鐵珊把手上捏的那條手絹,不住地往左右兩邊摸著鬍子,對在場的人全默然地看了一眼。當他鼓著兩隻眼睛的時候,這裡面也就包含了一股威風殺氣。大家靜悄悄地站在一邊,哪敢哼一聲。劉鐵珊說到這裡,又向劉道台望了一望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劉道台見這位欽差只管逼了自己說話,倒有點摸不著頭腦,除了是是而外,回不出第二句話來。戴知府在一邊,看到劉道台慌了手腳的樣子,這是在欽差面前,露出了無能的本色,欽差生起氣來,那只有摔大帽子這一條路。於是他不能不提醒劉道台一句了。於是走近劉道台兩步,低聲道:「道台,卑府的意見,先就把這班人放了吧。」劉道台向戴知府看去時,戴知府不住地向他丟著眼色。劉道台倒是老於官場的人,心裡回想過來,欽差說放人,自己還留難什麼?難道要和欽差見個高下嗎?這就對劉鐵珊請了一個安,向他道:「卑職馬上就把他們放了。」劉鐵珊也沒有多話,只是摸著鬍子點了兩點頭。劉道台看到他這情形,倒真有一點兒莫測高深,只得迴轉身到花廳外去,將花廳里跪著的兩個莊稼人,一齊叫到花廳外來,然後對站著班的差役道:「把這些莊稼人都給放了,這是欽差大人的恩典,也用不著取什麼保結,就這樣放他們去吧。」說到欽差大人四個字,那聲音是特別加重的,諒著坐在裡面的劉欽差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說完了,這些衙役將莊稼人押出花廳門外開了鎖鏈,讓他們叩謝欽差大人恩典,然後排了班似的,一串地走將出去。劉道台等這些莊稼人都走了,然後再進客廳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