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三回 閨閣傳疑玉人勞局外 鄉農受侮怪客入城來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這時,鹿太太在上房吃過了早點心,正享受著她們旗下太太的那一份清福。自己閒躺在皮榻里,伸了兩腿,讓小丫頭搬了個小凳子放在身邊,捏了兩個弱小的拳頭,只管在腿上捶著。她口上銜了一支旱菸袋,斜斜地伸了出去,由臉邊縷縷地噴了出去。這時,聽差把劉老實帶來的東西,全放在門帘子外面,報告一聲,說是莊子上劉老實送了好些個土產來了。鹿太太聽說一骨碌爬了起來,掀著門帘子,向門外看著,取出嘴裡的旱菸袋,向菜籃子指點著,笑道:「這小黃瓜兒,是市面上還沒有賣的東西,這就很有個意思了。喜珠兒,你把這黃瓜拿去給我洗兩個來,切著拌一碟來吃,還有這些好青椒,別糟蹋了,告訴廚房裡,給我預備一隻子雞,回頭炒辣子雞吃。」喜珠兒看了這東西,也很高興,跟著太太的話,把東西拿走了。鹿太太看了小黃瓜的青翠顏色,很可愛,又彎腰拿起一條來,從腰裡掏出手絹來,在黃瓜上摸擦了一會兒,徑自咬著咀嚼。女僕看到太太對於土產,這樣地感到有味,也就走過來湊趣說,這些東西在鄉下怎樣興種的,怎樣風乾的,說了個牽線不斷。鹿太太道:「莊稼人是有個意思,只要我們主子稍微待他恩寬一點兒,他絕忘不了你。你瞧,這劉老實,只為我上次對他說了幾句恩惠的話,有了一點兒新鮮的東西,就巴巴地送了來。這老頭,我要獎賞他兩句,怎麼門房裡把東西拿上來了,偏沒有他一句話呢?」女僕說道:「他由鄉下老遠地來了,不能來了就走開,大概引到廚房裡吃飯去了。」鹿太太道:「好,你把這些東西拿了下去,瞧見了他,引來見我。」女僕得了太太一個好字,也是非常高興。不多大一會兒工夫,徑直就把劉老實引到上房的堂屋外來。他老遠地向鹿太太請了個安,鹿太太問道:「你這麼大年紀,有什麼東西送進城,叫你兒子跑一趟得了,何必巴巴地要你自己來?」劉老實笑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呀?要他傳過三言兩語,說不到不要緊,別把話弄錯了。太太不是打聽秦少爺的事嗎?昨日,他又到我們莊子上借馬遛去了。」說著,把一隻手高高地舉著。不先不後,在這一舉手的時間,鹿小姐正是由裡面屋子裡走出來。秦少爺三個字,是比什麼音還響亮,送到鹿小姐耳里。她遠遠地就撫弄了手帕子在門前站住,劉老實倒也遠遠地就向她請了安。鹿太太回頭看到,便問道:「你怎麼也在這時候來了?」鹿小姐道:「上次我和劉老實說了,把五色牽牛花同草茉莉的花籽給我帶些來。」劉老實道:「牽牛花就是喇叭花呀。現在下籽,恐怕是遲了一點兒吧?」鹿太太道:「這事好辦,管他遲不遲,下次有便人上街,你給她帶來一些就是了,我現在要問你的話呢?秋容,你到裡面去等著。」鹿小姐向母親看了一眼,只好縮回去。鹿太太靜靜地站了一會,估量著鹿小姐進門裡已是走遠了,才向劉老實問道:「他跑到咱們莊上去借馬騎,難道他是兩隻腳走出城的嗎?」劉老實道:「我也是透著奇怪。問過他的,他說聽到這裡有一匹黑馬,腳程很好,騎著試一試。他原騎了馬來的。」鹿太太道:「你那匹馬,還沒有名兒嗎?」劉老實道:「莊稼人的牲口,都是莊稼地里用的,談不上什麼好壞。」鹿太太道:「那麼,他為什麼說你的馬很好,要借著騎一騎呢?」劉老實笑道:「我也是說,這事透著新鮮,所以特地來進城稟明一聲兒。」鹿太太道:「你既是巴巴地進城來要稟明我,為什麼要我叫你,你才來呢?」劉老實道:「我一到門房裡,就同門房裡的二爺說道,請他回太太一句話。可是,可是。」他想著不好直接說,便抬起手來搔搔頭髮,鹿太太道:「這鹿升委實可惡。他專欺侮鄉下人,他就不知道沒有鄉下人,會把他們活活餓死了。」劉老實看到太太生聽差的氣,分明是自己惹下的禍,這就不敢接著向下說了,只是站定了,向鹿太太苦笑著。鹿太太道:「那秦少爺到莊上去的時候,除借馬,沒有別的話嗎?」劉老實說道:「沒有別的,末後,他要賞我的錢,我沒敢收下。」鹿太太點了點頭道:「好吧,下次有什麼事,你再來告訴我,你去吧。」劉老實去了。這一番話,可是給鹿太太添了一番心事,而且起了莫大的糾紛,把鹿小姐芳心都嚇碎了。 這天晚上,鹿普在燈下和太太談話,說到外面這些時候緊張的情形。他右手拿了鼻煙壺,左手伸開掌心,把鼻煙向掌心裡倒著,然後沾了這鼻煙,向鼻子眼上亂擦,眯著眼睛打了兩個噴嚏,這才架起腿來,向鹿太太道:「現在的革命黨更不得了,天都可以踏翻來。」鹿太太道:「怎麼了不得呢?」鹿普嘆氣道:「今天城裡派了隊伍到十里堡捉人,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革命黨兩手放著手槍,這裡幾十個人都對付不了他,眼睜睜兒望著他跑了。後來幾十個人把他圍困在麥地里,也莫奈他何。再後來有個穿白衣騎白馬的人,把他救了去。接著又是穿黑衣騎黑馬的人,在槍林彈雨裡面亂殺一陣,誰也攔他不住。」鹿太太道:「什麼?是個騎黑馬的嗎?」鹿普道:「你問這話什麼意思?你知道這個騎黑馬的人嗎?」鹿太太道:「我是個不出門的人,哪裡知道革命黨?騎黑馬騎白馬?」鹿普笑道:「要是你也知道革命黨的行為那就好了,軍隊就有法子捉他們了。可是看你那種神氣,問得很出神的,我以為又引起你肚子裡的鼓兒詞了。」鹿太太捧著旱菸袋,吧吸了幾口,笑道:「你以為我除了鼓兒詞,就不知道什麼嗎?」鹿普笑道:「除了鼓兒詞,你還知道什麼呢?」他將右手的食指,摩擦了左手心的鼻煙,只管在鼻子眼口磨擦著,很顯出一種蔑視的樣子。鹿太太噴出一口煙來,笑道:「我倒不是疑心這個,疑心那個,我覺得秦家大少爺,是個很奇怪的人,常常跑到城外十里堡同那些騎馬練把式的人瞎混。在昨天,他還到我們家莊上去借馬呢。」鹿普道:「他借馬與這事有什麼相干?」鹿太太道:「出事的地點,離咱們莊子上不遠,因為你說革命黨是騎黑馬鬧事的,這樣子巧,所以我就有點疑心了。」鹿普道:「這話誰告訴你的?」鹿太太道:「劉老實為了這件事,特意來告訴我的。今天的晚飯菜,不是有新鮮的黃瓜嗎?那就是劉老實帶來的。」鹿普聽了這話,不由得聲音顫抖起來道:「這……這……這話,可是不能瞎說的,你幹嗎告訴我。」鹿太太聽了,向他瞪著眼道:「怎麼?我不能對你說嗎?」鹿普道:「人家疑心小秦是革命黨,這樣一說,昨日的事簡直是他做的了。」鹿太太瞪大眼睛,望著鹿普,那聲音也有些抖顫了。因道:「這樣的事,你好隨便說人家呀。」鹿普道:「這也並非我一個人說他,我們同僚有約會的時候,都是這樣說,秦鏡明的大兒子,行為有點靠不住。」鹿小姐正斜坐在屋角,拿著一本新雜誌,有意無意地翻著,這就突然地偏轉頭來,向鹿普道:「不呵!秦伯母跟前,只有一個少爺呀。」鹿普道:「不管他有幾個兄弟吧,反正秦鏡明有個兒子,在外面有點胡鬧,這可是實情。」鹿太太道:「人家說的,你也跟著相信了嗎?」鹿普道:「可不是?若是這次在我們莊子上借馬出去跑趟子的是他,那就像大家所說,騎了黑馬在鄉下耀武揚威的,一定也是他。雖然我和鏡明是十分知己的朋友,但是他的兒子,有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們為了忠心朝廷,那就顧不了私事,只有據實稟明撫院,讓上憲秉公辦理。」鹿太太道:「若是那麼著,秦家一家人可不得了。」鹿普道:「那有什麼法子呢?前些時候,劉觀察為了這事到我們家來了不少趟,總問秦鏡明父子怎樣?鏡明和我有二三十年交情,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是這位少爺,我實在無從答覆起,由現在的事情看來,老秦縱然乾淨,小秦為什麼常到十里堡去,為什麼昨日要借我們的馬?這是大可以問上一問的。據我看,這孩子十有八九可疑,他一來是留學生,二來素日行為不規則,三來常到鄉下去,四來,他昨日借了我們的黑馬去騎,恰好昨日鬧事的,就有一個騎黑馬的。」鹿太太道:「這樣子說,你把他算定是革命黨了。」鹿普道:「自然啦,我們若是憑實據地知道他是革命黨,哪有什麼客氣,簡直就把他殺了。現在只知道行為不端,那就先把他當作革命黨吧!」鹿太太聽了這話,倒沒有什麼,鹿小姐坐在那裡,雖然是一點兒不動,可是她懷裡的雜誌卻是啪的一聲,落到地上來了。鹿太太聽鹿普說話的時候,已經不停地向自己姑娘身上看去。這時看到鹿小姐懷裡那本書突然落下地來,就笑道:「你離著燈那樣遠,大概看得眼花了吧。」鹿小姐微舉著兩手,正待伸個懶腰,見父親臉上板板的,立刻把手垂了下來。鹿太太道:「你身子倦了,你就去躺著吧。」鹿小姐道:「那麼,阿瑪,我可先去睡了。」鹿普點了點頭,鹿小姐請著安走了。 鹿小姐回到屋子裡,見自己親信女僕站在身邊,這就向她道:「劉媽,我今天給你放一晚假,你可以回家看看。」劉媽笑道:「大小姐好好地放我一宿假幹什麼?」鹿小姐站著沉吟了一會子,臉腮似乎紅了,接著就微笑道:「我有一件要緊的事告訴你,你可別當著是玩笑。」劉媽道:「小姐吩咐我的話,我怎敢當著玩笑呢?」鹿小姐連連地搖了手道:「你還是別嚷,你出去之後,就一直到秦公館去。那個小三兒,你不是認得嗎?你告訴他,他們在我莊子上借馬騎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劉媽道:「巴巴兒地走去,就對他說這麼一句話嗎?」鹿小姐道:「可不就是這句話?你聽著這句話,好像沒有什麼稀奇嗎?」劉媽笑著,沒有作聲。鹿小姐道:「你笑什麼,可是人家知道了這句話,要活好幾條命,你相信不相信?」劉媽笑道:「小姐你說的話,我還有不相信的嗎?可是我巴巴兒在深更半夜去告訴人家這一句話,那算個什麼意思?」鹿小姐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可以救幾條人的命。你能去說,你就是救了他們幾條命。」劉媽本來就願意為小姐效勞,小姐既是說得這樣的鄭重,更是要努力去做了。當時自回房去換了衣服,悄悄地走出公館去了。鹿小姐把這事情做完了,心裡就算落下了一塊石頭。但是說也奇怪,就像害了什麼病一樣,自己總感到坐立不安。她也只好早早地睡覺,然而睡到了枕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次日天色一亮,就起了床了。因為所有的男女僕人,都沒有起來,只好自己找了一把冷的濕手巾,擦了兩下臉,這就站在院子裡,看看陳設的一盆花景。僕人們起來了,都很奇怪,為什麼今天小姐起來得這樣的早。只好靜靜地觀察究竟,倍加小心伺候著。到了九點鐘的時候,秦家卻派一個聽差,說是請這邊太太小姐過去鬥牌。所謂請鹿太太去鬥牌,那就是下一個陪筆,因為鹿太太根本就不認識牌。鹿家的聽差上去一回話,鹿小姐就知道昨晚所帶的信,已經達到了,便笑嘻嘻地走到母親屋子裡去。向鹿太太去報信。鹿太太還沒有起床呢,只說了早一點兒回來,並沒有提到自己去不去的話。鹿小姐回房去趕快修飾了一番,昨晚請假的劉媽也回來了,她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趕快告訴馬房裡的人,給小姐備車。在鹿小姐心裡估計的時間,約莫是半小時以上,騾車就在街上走著了。憑了鹿大人小姐的資格出門,本應當是放下車座前的帘子的。究竟鹿小姐是大方一流,不肯把簾兒放下,半藏掩了身子,向外張望著。當她走到大街上的時候,只見三四名帶紅纓帽的人,手上拿了長竹板子,後面一條粗麻繩,捆了二三十名莊稼人打扮的漢子。那繩索捆的情形,還是很結實的,連人家兩隻手臂,同人家的腰,一個圈圈兒套住。這樣捆住一個,又連著捆住一個,這一群人,是一連串兒捆著的。在這一群人後面,又是幾個背了槍支的士兵,挺著胸脯子,氣昂昂地在後面跟著。鹿小姐連連地問趕車的車夫道:「這是怎麼了?是賭博呢?還是菸癮犯了呢?」車夫道:「全不是,不見後面擁著這些瞧熱鬧的人,全說是拿革命黨嗎!」正說著,車子向前也推轉不動,那些看熱鬧的人,擁擠著挨肩疊背地把路塞住了,大家哄哄地議論著革命黨。鹿小姐扶了車棚架,昂起身子來,仔細向前看。所謂革命黨,大都哭喪著臉,低了頭,一步挨著一步走。那在後面的大兵,口裡不住地吆喝著快走快走。鹿小姐道:「胡鬧!這分明是城外的莊稼人,怎麼會是革命黨?」車夫道:「他們這些當差人就是這樣,奉了差委出去,不肯空手白來交差。捉不到革命黨,就捉老百姓出氣。」鹿小姐道:「難道官廳不問好歹,就可以亂捉人嗎?」車夫道:「他們愛捉誰就捉誰,誰擋得著?」鹿小姐聽著這話,不免呆了一呆。恰好這個時候,那車子前面的人,擁擠得更厲害,不能前進。鹿小姐對前面望著,不住地皺了眉頭子口裡發急道:「怎麼辦?」車夫道:「小姐既是要趕到秦公館去,那麼我們就彎一點兒路,由小路走吧!」鹿小姐道:「由小路走是可以的,不過別把彎子繞大了。」車夫道:「既是小姐這麼說了,我們就趕著車子吧。」接著口裡嘟囔兩聲,揮著馬鞭子就讓騾子跑了起來。鹿小姐只要車子跑得快,也就不管自己身體怎樣,只是手扶了車棚子,支持住身體,讓車子跑去。車子雖然跑得十分猛烈,車夫看到鹿小姐一點兒也不攔阻,這就放開了膽子,直奔向前去。這一口氣跑到秦公館門口的時候,鹿小姐已是在車子上顛得頭昏腦暈,周身的骨節都要合不攏了。所以車停了,她還不急於下車,依然盤腿坐在車墊子上,定了定神,直等秦公館聽差看到,迎上前來,才手扶了車門,緩緩地走下車來,開著步子,兀自有點兒前仰後合呢。小三兒正在大門口玩耍,看到她來了,一聲兒不語,扭轉身子,就向書房裡飛跑了去。鹿小姐看在眼裡,卻緩緩向裡面走,走到第二進屋子裡,平生果然由側邊迎了出來,遠遠地就點了個頭。今天鹿小姐的態度是更大方了,這就站定了向他笑道:「大少爺,你今天沒有出去吧!」說著話,狠命盯了他一眼。平生很坦然地,點點頭笑道:「我照常每天出去遛一趟馬,現在還沒有到時候。」鹿小姐道:「我說,大少爺你幹嗎偏要在這日子遛馬。知者呢?說你是每天都這樣慣了的。不知道的,豈不要說你是……」說到這裡突然頓住,而且微微一笑。平生道:「那麼,就是革命黨。」鹿小姐道:「大少爺你不要說這話,以為自己是好人,人家就不疑心你是革命黨,鄉下的莊稼人是革命黨嗎?剛才我從街上過,就看到用繩索縛了一大串子,也不知道是哪個衙門裡的人幹的。若說這是革命黨,那就四萬萬人,個個都是革命黨了。」平生笑道:「鹿小姐這話有理。照說,距離那日子也不會怎麼遠的。」鹿小姐呆呆地站在屋中間,向平生望著。她出門,照例有一個女僕人跟著的。今天大概出來得匆忙,身後並沒有跟人,所以她只管在這裡站著,也沒有人來干涉。平生因為她還是舊式的貴族小姐,不便表示得太接近了,也只好遠遠地站定,向她微笑著。鹿小姐站得久了,自己似乎也有些省悟,於是把臉子一紅道:「我自然是不懂得什麼。不過我是個直性子人,心裡有了事可擱不住,所以昨兒……」說著,回頭看了一看。平生笑道:「沒什麼,有話鹿小姐儘管說。」鹿小姐笑道:「我也不用說了,大概你已知道。」平生兩手叉著腰,點了點頭。鹿小姐笑道:「那麼,我也不用多說了。我到上房見伯母去。」平生站在大廳旁邊,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對鹿小姐的後影望著。鹿小姐已是到後進去了,他這才迴轉身來向大門外走,看到小三兒站在一邊,就向小三兒連連地招了兩下手道:「你同我一塊兒上街去。」他說話的時候,臉色都漲得通紅的,語言也格外地沉著,小三兒看到這樣子,就知道少爺的脾氣發得不小,如何敢違抗他的話,便緊隨在他的身後,在街上直奔。他倆一口氣跑到警備道門口,果然見那大門柱子下,有一大堆莊稼人很擁擠地站著。看那些人身上,全是攔腰縛了一根很粗的麻繩,而且是連串地同縛在一根繩子上。平生不由得胸一挺就要搶上前去,小三兒連連拉了他兩下衣服。平生回頭看時,見一個八字鬍的人,身上背了一隻帶木架的箱子,半側了身子,站在很遠的地方。只見他的鼻樑上,架著大框遮風眼鏡,草帽戴著低低的,很不容易看出是誰。只是從他那高大的身軀,挺直的腰杆,平生認出來,那正是郁必來。何以他會到這裡來,這就很奇怪了。平生心裡這樣想著,就不曾擠向前。郁必來可背了那書架子,緩緩地走到了前面。因為走得慌張一點兒,那箱子角,可就在平生身上一碰。當他走過好幾步路後,還回頭來看了一看。平生會意,隨著他身後就走了去。走過一截街道,郁必來迴轉頭來向他笑著低聲道:「你老在看什麼,當心一索子也把你綁了去。」平生笑道:「我就知道是師伯。你看這些莊稼人,真是作孽,我們有什麼法子救他們呢?」郁必來四周看看,這就笑道:「大街上莫談國事。」他一面說,一面向冷靜的小巷子裡走了去。到了冷巷子裡,郁必來才止住了腳步,向他笑道:「你以為我們就沒有法子救他們嗎?」平生也前後看了一下,便興奮起來,胸脯一挺,微笑道:「既是師伯這樣說了,我就打起精神來跟著師伯後面去做。但不知師伯有什麼法子?」郁必來笑道:「你看這開封城裡的紅帽子花翎,全是作威作福了不得的大人物嗎?在我這眼裡,不過是一群大混蛋,只憑上次四海春開的那小小玩笑,你也可以把他們看透了。大街上不是商量事情的所在,你到這地方去找我。」說著話的時候,他在身上掏出了一支四寸長的短筆和一張草紙,一面走路,一面寫著。寫完了就把字條塞在平生手上,笑道:「回頭見吧。我已請了一個怪客進城來演一齣好戲了。」他把這話交代完畢,就向轉彎的小巷子裡走去。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人騎著棕色馬,很快地擦過去。平生雖不曾看清那人,卻見郁必來迴轉頭向馬上望著,似乎彼此很快地打了一個招呼。那個人一身黃塵,好像是從鄉下剛剛進城呢。平生站在街邊,對這匹馬走過去,就怔了一怔。小三兒趕上來,低聲道:「少爺,那個人我也認得。」平生這就明白了,低聲喝道:「你就不必說了,你先回去吧。若是大人問起我來,你只是說我出去買東西,不久就回來的。那鹿小姐……」說著,他倒沉吟起來。小三兒道:「她問是不會問的。當了鹿小姐的面,我到上房去對太太稟明一聲,就說少爺買東西去了。」平生笑道;「你這小鬼頭兒,肚子裡倒還有一部子春秋。那麼,就照你這話去辦吧。」小三兒聽了這話,笑著去了。這天深夜平生方回家,小三兒問他看到了那個騎馬的人沒有。平生笑道:「你問這些話幹什麼?過兩天看熱鬧就是了。」小三兒對於三拳兩腳的事,或者還可以想出一點兒道理來,若是藏著機巧的事,他如何能猜得透,少爺這樣說著,他也只好存在心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