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九回 側帽迴廊落魂喧刺客 揚鞭大道慨古論英雄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樓上的那幾位酒客,依然很鎮靜地在吃酒。平生所在的地方,正是靠了樓窗,迴轉頭來向樓下看去,只見街上站的那些軍警,已是三三兩兩分開了,向各家店鋪里走了去,做出一副搜尋人的樣子。平生笑著向在座的人道:「我們要連累這一條街上的店家了。可是他們不在這街上搜尋一回,也下不了台。」那個像候補府的人向平生拱拱手道:「剛才我們這一著棋,究竟有一點兒險。倘若他們不問好歹,一定把我們架到警備道衙門裡去,那我們怎麼辦?」平生道:「架去了又有什麼要緊?他不逼我就算了,假使他要逼我,我就說他的兒子在日本和我是同學,我們一路加入革命黨的。」那鬍子笑道:「不是在於他能辦我們不能辦我們的,而是說,秦大人知道不能放鬆我們這幾個人的。」平生道:「真有這回事,我就對家父說實話了。我做的事,我總有一天要對家父說明的。不過到了那個時候,父子的恩情恐怕就要斷絕。斷絕了也好,他不必為了兒子受累了。我現在想著,他在這裡做一位紅道台,有我這樣一個走反面的兒子,他是比平常人要危險好幾倍的。」說著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酒,壯壯自己的膽子。那鬍子道:「既是秦少爺有這種話,我們還怕什麼,那就喝酒吧。」說到這裡,掌柜的笑嘻嘻地走上樓來,可是他那額頭上的汗珠子,像黃豆般大,一粒粒直向下滾著;他抬起一手來,捏著汗巾子,只管在前面額角上不住地擦著。隨後微欠了身子笑道:「這件事,我們算太太平平地過去了。秦少爺你放心,在我小號里吃酒,這一點兒小事,我總能擔待過去。那幾位已經由後門口去到我家裡,現在吃得舒舒服服呢。」平生笑道:「我無論如何粗心,在城門口也看到了邱作民,豈能在這裡等他來捉我?他這個手段,也不配做偵探。我已經在樓窗子口上,對他打了一個照面了。」掌柜的道:「打了一個照面,他就應該知道走漏了消息嗎?」平生道:「無論什麼東西想害人,全不能讓人家看見的。他看到了我,至少要明白,他捉我,我已經是知道了,他似乎也知道我有了防備了,為什麼只喚一名警察在酒樓對過站著。他也沒有定海神針把這酒樓上的人定住,能料著我們不會從後門進出嗎?」掌柜的笑道:「雖然這樣說,若是電話打不出去,或是這三位師爺來晚了,你們也沒有這樣輕鬆地過去。」平生笑道:「若是沒有這三位在場,我一個人在這裡吃酒,他也照樣地沒奈我何。不過少了這一套戲法,不能拿邱作民開味罷了。」掌柜的笑道:「他們的隊伍全數撤了,三位師爺可以隨便回府了。」平生笑著搖了搖手道:「掌柜的,你雖然經驗豐富,但是你體會人心,還差一點兒勁。他既是做偵探的人,當然也要講一點兒虛虛實實。他碰了我們這樣一個大釘子,就肯馬馬虎虎地把隊伍撤走了嗎?我料他們還在這街的前前後後布滿眼線,我們要是露一點兒破綻,那就給他們造機會了。」掌柜的道:「我們生意人,眼孔小,知道什麼?依著秦少爺的意思,應當怎樣做?」平生笑道:「我們這四個人,已經吃飽了,你給我們泡壺好茶來。我們慢慢地把茶喝足了,然後亮著燈籠,騎著馬一路走。」掌柜的對平生今天這樣談笑麾敵,已經是十分佩服的了。平生說要這樣做,那就依了他的話去辦理吧。街上已經打著二更,平生一行四人騎了馬直回自己公館。酒店裡派了兩個夥計,打著燈籠,在馬前引路。那一種夜遊的威風,也就十足地表現出來了。 平生到了家門口,裡面的人聽到一陣馬蹄響,早已開了大門迎接。小三兒接過他的馬鞭子,低聲笑道:「今天的事,大人可一點兒也不知道,你放心到上房裡去吧。我趕到城門裡時就看到姓邱的那小子鬼鬼祟祟跟著。我奔回家來,恰好您電話也到了。我就把看到的告訴了江師爺。要不,他們不能去得那樣快。」平生點點頭,笑著向里走。三個同來的人也緊緊地隨著,一直到了平生書房裡坐下休息。平生才向那鬍子拱了拱手道:「今天的事,全仗江師爺那分臨事鎮靜的態度,讓邱作民沒有法子開口。」江師爺笑道:「我接了秦少爺的電話,同張李二人趕緊坐了三乘小轎,飛跑了去。依著秦少爺的話,在街口下轎,由小巷子裡進酒店後門。」平生道:「當時街上的情形怎麼樣?」江師爺道:「那時一切如常,我實在想不到隨後去了那些軍警。老實說,當時我心裡也是很驚慌的。可是一想,既然來了。驚慌不得。所以我仗了秦少爺在座,還是十分鎮靜著。」平生笑道:「我這事雖然險一點兒,但是也由於把邱作民這人看透了,我隨便弄一點兒手段,他就會跌進迷魂陣的。因為做偵探和當差可是兩件事。今天有勞各位,請回府去休息,明天下午,我再酬謝。實不相瞞,我今天忙了一天,也很有點疲倦了。」說著舉起手來,伸了一個懶腰。大家看到這種情形,自然也就各自告辭。平生想到,已是同父親說過,今天還是要去看同學的,落得睡一頓早覺,就不必到上房裡去。 平生在書房裡的床上,剛睡得有點朦朧,小三兒卻已走到床面前,連連叫了好幾次。他道:「大少爺,你快上客廳去看看,警備道劉大人來拜會大人了。」平生聽了這話,不能不吃上一驚,坐起來定了一會神,將書房燈熄了,自走到花廳後面。這花廳後面有一架屏風,屏風前面就是炕床。秦鏡明同那位劉道台分賓主坐下。只聽得劉道台低聲道:「這件事情,教兄弟也覺得很棘手。我那大小犬,也是一個東洋留學生。由兄弟平常看起他的言行來,並沒有什麼越軌之處。」只聽得秦鏡明哈哈一笑道:「知子莫若父,兄台有了這一句話,事情就已大白,何必再來和兄弟商量呢。」劉道台道:「可是中丞有諭,叫兄弟注意留學生出身的人。」秦鏡明笑道:「這話也就是中丞能說,因為他家裡沒有人在外洋留學的。兄台想想,自朝廷變法維新以來,每年花了許多錢,派青年子弟出洋留學,無非是想富國強兵,把國家振興起來。我們自己花了許多錢把子弟送到外洋留學,也算是為朝廷出了一分力量。就是現在朝廷,也並不以為有了亂黨就不派人留學。朝廷盼望留學生回國來出力,可以想見,中丞說凡屬留學生的都要注意,你我的孩子都是留學生,總不能把他們查辦起來。兄台此來,莫非有人疑惑我那小犬也是革命黨嗎?」說畢,又一笑道:「這也難怪,有人還說令郎是革命黨呢!」那劉道台卻是戴著大纓涼帽,穿了補服外褂,正正端端地坐在那裡,態度是很矜持的,聽了這話,周身微微一抖顫,臉色跟著紅了一紅,然後強笑道:「那是笑話了!我那孩子是個圍棋迷,除了圍棋,什麼也不明白。因為他終日在家同幾位幕賓下棋,把臉色都下得變成了蒼白色,我現在逼著他每天出門遊玩一次。這樣的人,說他會幹那窮凶極惡的事,卻是於理不通了。」他兩人在這裡互相為自己的兒子解釋,屏風後站的一個黑影子,覺得問題是很輕鬆的,不必跟著向下聽了。劉道台深夜出來,是帶了隨從不少的,在秦公館門口燈火輝煌的擁擠著許多人。 平生背了兩隻手,由裡面那重院子直穿到大門口來,看見劉道台的隨從,有三五個人在一處談話,他走向前去,對他們笑笑,或者對他們搭上一兩句話。那些僕從看到燈火之下,有一位華服少年來往,料著也就是秦大人的少爺,所以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很恭敬地垂著兩手,站在一邊聽他的話。平生身邊,還站著一個小三兒,對他不住地叫著少爺。就是有那種麻木的人,聽到這種話,也就可以知道平生是少爺了。平生對於劉道台這一群隨從似乎很感到興趣,只管在此徘徊不走,直等裡面的跟班大聲喝著送客,僕人們預備走了,平生才走開。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上房裡一陣鬨動,仿佛聽著人喊,有刺客有刺客,於是劉道台所有的隨從同秦家本來的僕從,就是一窩蜂似的湧進到後面院子裡去。平生隨了這種人聲也就跑到後面院子裡,只見秦鏡明抓住一個聽差的手連連地抖顫著。劉道台卻是兩手抱住了長廊下的一根柱子,身子向下蹲著,周身的衣服,都像變了有生命的東西,完全活動起來。所有這些大批跟來的聽差,都圍著這兩位大人亂轉。平生一進後院門,就大聲喊道:「哪裡有刺客?我在這裡,大家不要怕。」秦鏡明一眼看到平生進來,膽子就大了些,因為他是一個留學生,不怕革命黨,而且他練過把式,也很能打散幾個人,於是站起來,遙遙地向他招了兩招手,叫道:「你快來,你快過來,家裡會出了壞人了?」平生道:「什麼,我們家裡會有壞人進來?」那劉道台兩手抱著柱子,也站了起來,將帽子扶正,四面張望著,向平生連連拱了兩下手道:「世兄世兄,你過來,我……我同你說幾句話。」平生還不曾答話,他又道:「這,這院子裡恐怕還有歹人。」平生也就帶了笑容搶到他身邊去。看時,他的大帽子歪到一邊,那隻翎子卻是不見了。劉道台看見平生到了面前,就一把將他的花袖拉住,苦笑著道:「世兄,你站在我身邊,不要走開。」平生於是站在台階石上,兩手向高空里一舉,左右連晃了兩下,因道:「大家不要亂,我已經把刺客捉到了。」院子裡的一班差役,好像一股潮水突然向下一落,就緊緊地圍攏上來,都要看捉到的刺客是怎麼一個樣子。平生道:「刺客已經捉到了,現在不必問刺客怎麼樣,以先看到刺客的,現在把那情形說一說。」說著向劉道台一拱手道:「老伯是怎樣看到刺客的呢?」劉道台見人叢中已有兩盞高腳燈籠高舉過頭,在燭光下,對於眼前的這些人已看得清楚,十之八九都是衙門裡的差役,膽子隨著大了一些。於是向平生道:「我由花廳里出來的時候,恰好有一樣東西嘩啦一下把我碰著。我雖不怕,總不免定一定神,不料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大帽子重重地讓這個東西碰了一下。我還不曾喊出來什麼,抬頭一看,卻是一個很大的黑影子,由天井裡跳上屋去。隨後我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就叫出來了。世兄,你看看我頭上有沒有刀傷?衣服都濕透了,血流得不少。」平生笑道:「老伯並沒有受傷,不過帽子上的一隻翎不見了。」劉道台伸起一隻手來,摸摸頸脖子道:「沒有受傷嗎?不能夠吧?」說著話,大家又把這兩位道台一齊擁進了花廳,在燈光下細看了一番,實在是沒有受傷。劉道台在燈燭輝煌之下從旁邊的穿衣鏡里,發現了自己衣帽堂皇,實在是一個人物,而且周圍站著的兩家僕役都是常常看自己顏色的,可到了現在,自己卻做出這種羞態給別人看,這實在是件丟臉的事。因之他顏色端正喝問道:「刺客拿在哪裡,快鎖起來重辦。」平生這才學著旗禮屈腿請了個安。笑道:「老伯恕小侄撒謊。小侄又不能飛檐走壁,如何能捉住刺客,也是因為剛才秩序太亂,說這句話鎮定人心罷了。現在老伯請放心沒事了。小侄知道同巷王太守家裡,前幾天跑了一隻嵩山猴子,四處害人,大概是它。小侄親眼看到它在前面院子屋頂上竄著的。」劉道台怔了一怔,強笑道:「果然剛才亂了一點兒,開封城裡,哪會有刺客?一定是那隻大馬猴了。」說著,向秦鏡明作了兩個揖道:「鏡翁,今天這件事,可是大人的一個笑話,請你不必對人說。」鏡明也是剛喘了一口氣,笑道:「那自然,那自然,這件事出在兄弟家裡,當然兄弟隱諱著,劉兄儘管放心回府就是了。」劉道台聽了此話心裡自是很安慰,這就在許多人擁護下,出門上轎去了。平生站在父親身邊,少不得還是很恭順的,像一個保鏢似的。全家亂了兩小時,直到鏡明已經安睡了,平生這才回書房去。 平生還不曾進房,就在院子裡身子前仰後合地張口大笑,很遠的地方,都可以聽到。小三兒先搶到書房裡去,把煤油燈扭著,然後迎到廊檐下,笑道:「大少爺,你這是做什麼?不是故意讓人家知道嗎?」平生走到書房裡,依然是哈哈大笑,先把桌子連連地拍了兩下,回頭倒在床上把兩腳舉了起來,連連地上下劃了幾下,又將手拍了床褥幾聲響,這才跳著坐了起來。小三兒問道:「大少爺,你為什麼這樣地高興?」平生本是停止了笑聲的,被小三兒這一問,又哈哈大笑起來。這倒把小三兒看得呆了。平生痛痛快快地笑了一陣子,然後定坐著。小三兒道:「大少爺,你這樣子笑法,豈不走漏了消息?」平生道:「走漏了消息要什麼緊?就是跑到他們警備道衙門裡去,說我是革命黨,他也沒有辦法。索性這樣嚇他一下子,讓他以後不過問革命黨了。今天晚上,料著什麼事也沒有,睡覺吧。」他說完了,自解衣上床睡覺去了。這樣一來,他們一半相信那個刺客是一隻大馬猴,可是一半也猜疑真有刺客。因之由警備道本人到邱作民,都把脖子縮了起來,第二日並沒有什麼動作。鏡明在昨晚受了那一番驚嚇,疑心今天還有革命黨前來行刺,所以很是慎重。 這天,秦鏡明只藏在籤押房裡看古書,同時叮囑了平生不必出去。平生也只好坐在籤押房的對面書房裡悶了一天。又過了一天,看緊張的空氣和平下去,平生在書房裡坐坐,又到上房裡坐坐,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挨到了這日下午,實在不能忍耐了,這就向小三兒叮囑了幾句,開了花園門,直到馬老師藥材店裡來。馬老師正在屋檐下蹲著身子熬膏藥,看到平生進來了,依然還是做他的事,不過將頭昂著對平生微笑了一下。平生跑近前兩步,低聲笑道:「前天晚上的事,很得老師幫忙。」馬老師笑道:「你總算很機警,我從牆上跳進你書房裡去的時候,你立刻把燈火熄了。我叫你到前面去,你不用我多吩咐,就和劉道台的跟班糾纏在一處,這很好,讓他們不能疑心到你。」平生背了兩手,站在天井裡,看馬老師熬膏藥,一面悠閒地答話。因道:「還有一位師叔,他們都在城裡嗎?」馬老師笑道:「你放心,他們自己足可以替自己解繩子的。」平生微微皺了眉道:「不過邱作民是不會甘心的,過了兩日,他又得偷偷摸摸地看我的行動。我是一位少爺,總可以對付他,只是各位師叔在城裡,總少不了和我有點來往。萬一他們跟在後面,多少要生出些是非來的。」馬老師不熬膏藥了,把鍋端了下來,放在階沿石上,然後站起來向平生望著道:「你說這話,是聽到什麼消息嗎?」平生道:「並沒有什麼消息,我以為那劉道台絕不肯把這事放鬆的。我們要干,就得幹起來,干不起來還在這裡守什麼呢?」馬老師道:「你這話是對的。我也是這樣勸他們的。他們答應了明天就走。我想把他們送到黃河邊上去,一路好談談心。你若有工夫,不妨一路走。」平生道:「當然有工夫,現在家父很相信我,相信我決不做革命黨。」說畢,不由得笑了起來。馬老師笑道:「你也不要太高興了,你不知道驕兵必敗的這句話嗎?何況你乾的這件事還是很機密的呢?」平生聽了這話,倒不由得顏色一怔,靜靜地立著。馬老師道:「你明天既是要同我們到黃河邊上去,今天就不必在外面多耽擱了,明天一早來吧。有什麼話,我們明天到路上談去。」平生還有許多話要說,但聽師父這樣吩咐,也就只好回家去。 次日早上,雞子黃色的太陽掛在東邊,馬老師、孫亮三和平生一行三匹馬,首尾相連地在大路上走著。平生一馬當先,指點著風景。馬老師同孫亮三各帶住韁繩,隨後跟著。平生在馬上嘆了一口氣道:「這一條大路,經過了多少興亡事跡!第一件不堪的事情,要算是金兵南下的時候。金兵在北岸紮營,汴梁城裡的宋朝君臣,由這條路上,解了金銀珠寶,不斷地送過黃河去。」馬老師道:「你為什麼想起宋朝的事來?」平生道:「我覺得現在還不如宋朝,趙宋離開了中原,遷都江南去,還保留了一角天下。現在呢,不是漢族河山完全讓滿人占領了嗎?」馬老師道:「不過我想,現在的旗人,決不像金人那樣厲害。我平生就愛看個《岳飛傳》,說到朱仙鎮殺金兵,真是痛快。只是風波亭上把我們岳元帥殺害了,實在讓英雄氣短。」孫亮三兩手攏了韁繩,慢慢地在兩匹馬後走著,臉上帶了微笑。馬老師道:「三爺你什麼事這樣發笑?」孫亮三道:「我笑你們師徒兩個目中無人,這樣砍腦袋的話,在大路上大談特談。」馬老師笑道:「慢說出了城,就是在開封城裡頭,我也目中無人。」說著,在懷裡掏出一隻孔雀翎子來,臨風一晃,笑道:「這是警備道大帽上的東西,我也拿來了。這種情形,我要他的腦袋,也不難吧?」孫亮三道:「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跑到秦公館去?」馬老師笑道:「我何嘗知道警備道會到秦公館去?是我們從四海春後門溜出來,藏在掌柜的家裡。之後,你們都太平地走了,但是我想著,平生惹了這樣一場大禍,家裡未必一點兒不知道,因之我就由掌柜家後院牆跳出,繞了很多的路,跑到秦公館牆外,爬了進去,要看看情形。恰好平生由房裡出來,熄了燈。在熄燈的時候,我們先到大花廳後面,三言兩語地就約好了要耍一耍警備道。」孫亮三道:「玩笑是玩笑,鬧得不好,也許惹出是非來。還有從大牢里救出來的那兩位,現時還在十里堡寨子裡,離城太近,總不是個辦法,什麼時候約他們走?」平生道:「這一層我倒是約好了,約他兩人過幾天到西安去。」說到這裡,平生兩手攏住了韁繩,向身後看了一看,又把路的周圍也打量了一遍。他的馬退後幾步就和孫亮三的馬並排走著了。平生對孫亮三低聲道:「由我看來,中原有事,關中還是必爭之地。若是在關中有了根據地,閉關西守,東向以爭天下,進可以取北京,退也可以入川。」孫亮三笑道:「談到天下大事,我們可不懂。不過你說由陝西可以退四川,那我是知道不行的。由西安到漢中,就是半個多月的路程,過了鳳翔,就翻秦嶺,沒十天也翻不過去。漢中到川北,我沒有走過,聽說比這邊更險。」平生在馬上,身子晃了兩晃,笑道:「無意中,孫師叔透露了一點兒消息給我了。」孫亮三迴轉頭來,問道:「你這話,我倒有些不解,我有什麼事情漏了。」平生笑道:「我聽說,秦嶺裡面有一位大俠,常常來往川陝兩省,有時也走到潼關東邊來。除了本領絕頂的人,是沒有法子見著他的。」孫亮三笑道:「這樣說,你以為我已經見著了他,同時,我也就是一位本領絕頂的人了?」平生笑道:「我果然是這樣想的。孫老師何不就把見著那位大俠的事,告訴晚輩一點兒。」孫亮三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麼大俠。我們共有一個老師,就是那老和尚。你以為還有本領比老和尚更大的嗎?」平生在馬上欠身道:「那是老師,我怎麼可以隨便比方呢?」他默然一會又道:「我就想把這位大俠當一件故事談,這沒有什麼不可吧。」孫亮三昂頭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語地道:「這滿天全是黃色的雲霧,太陽沒有光,天氣陰慘慘的,恐怕要起大風了。有了大風,這黃河就不好過了。」說著話,他兩腿夾了馬腹,一抖韁繩,馬就提著步子向前直奔了去。馬老師微笑著,也是催了馬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