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十回 待渡大河送人生遠志 回眸隔座品茗鑒芳心

張恨水 《中原豪俠傳》
平生雖感到要問的話還沒有問完,但是這位孫師叔畢竟是初識不久的,只好把話按住不提了。三個人加了一鞭腳程,就到了黃河邊上。這裡也是黃河的一個小渡口,大堤下彎彎地鋪了一片沙洲。在沙洲邊,很零落地泊了幾隻渡船。那渡船的形式雖是平面長方的,可是船上面豎立著一根大桅杆,兩三隻烏鴉分立在桅杆的嶺頂上,還不住在空中晃蕩。在這黃河堤上,有著七八家鄉村鋪子,無非是賣茶賣酒及招商小客店之類。在正對著那沙洲的渡口,有一家鄉茶鋪子,店前面搭了一座蘆席棚子,棚子下面縱橫羅列幾副座位。行人坐在那裡,正好看候著渡船。孫亮三一馬跑到了堤上,就在茶店後面柳樹柱上,拴住了馬,手上拿了短短的小馬鞭子,走進茶棚子裡去。那茶棚子裡的店伙搶著上前,把他的馬鞭子接了過去,笑道:「孫爺,這回到開封去的日子不少,今日才來。」孫亮三向他笑道:「你倒認得我?」只說了這句話,平生同著馬老師,也一齊走進棚子來了。孫亮三更是微笑而不言。店伙用一把麥草短掃帚把一張桌面胡亂地掃了一陣。笑道:「三位就在這裡坐。過河的渡船很多,不忙,先喝一碗水。」馬老師進得茶棚來,回頭向平生笑道:「要你老遠地跑來喝黃河水,你不覺著冤嗎?」平生道:「假使能夠天天同老師在一處,喝黃河的渾水,也是好的。」孫亮三拿了一個布撣子,站在棚子下面,撣去了身上的灰,正面對了黃河,在凳子上坐了,他似乎在看一樣東西,看得很出神。平生和馬老師說著話也坐下了,他不曾理會,直到店伙送茶壺上桌來,平生斟了一杯放在他面前,他才向馬老師道:「師兄今天過得黃河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會見。我們都老了。」說著,他端起茶杯來,待喝不喝的。平生聽了他的話,也有點感觸,向前看去,只見黃河浩浩的河水,從西頭天腳下流了過來,由面前經過,再向東邊天腳下流去。一眼看去,令人想到宇宙之大。這眼前的河流,分出無數的支派,發出一層層的浪花和漩紋,箭一般地流去。在許多支派之中,現出大大小小的浮沙,越是透著這黃河之險。望了對岸,隱隱地看出那一條條道路,像一條條粗黑的影子,伸到白雲腳下。河裡有兩隻渡船滿載著車馬行人,繞過浮沙,斜斜地渡過去,走得是非常之緩。平生便情不自禁地嘆了一聲道:「黃河實在是天險,教人看到後自然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想。」馬老師將頭搖了兩搖道:「你怎麼也發出這種牢騷來?大丈夫四海為家,過一道黃河算什麼!」平生搖頭道:「我的意思,還不是如此。不過我囫圇地說出來,只說了一半罷了。」馬老師架起一隻腳在凳上,一手抓起茶壺來向杯子裡斟著茶,一面答道:「你還有一半意思是什麼?」平生道:「我不是說了黃河很險嗎?可是現在不稀奇了。火車載著成千上萬的人,由鐵橋上飛奔了。一會兒工夫,就把黃河渡過來了。以前渡黃河那樣費事,北人南下,中原人士都抵不住。現在黃河可以直渡過來,天險更不足恃了。」馬老師笑道:「你念書的人,把眼前的事怎麼都會弄錯了?黃河兩岸,誰打誰?」平生兩手環抱著,撐住了桌子,微俯了身子向前面看著黃河,笑道:「照現在看起來,當然是一家。不過再過一些時候,黃河以北的情形同黃河以南的情形,恐怕是不能相同的。北岸的人,就是在險要的渡口,全將重兵把守著,我們由南向北走的人,也有法子衝過去。反過來說,要像太平天國的時候,或劃長江而守,或劃黃河而守,那也不行。因之我臨時想了一點兒意思,萬一有要動的一日,那就要不顧一切,直衝過黃河去。津浦路一支力量直撲天津;京漢路一支力量直撲北京。」他頓了一頓又道:「在濟南、滄州、石家莊、保定,各駐重兵,以作掎角之勢。再以輕兵,由河間、霸縣間道北進,聯絡東西兩路,然後……」他說到這裡,正覺得十分有趣,馬老師橫空伸出一隻手來將他擱住,低聲喝道:「平生,你瘋了嗎?」孫亮三向平生笑道:「你是一位候補道少爺,要什麼緊,天倒下來了,還有屋頂給你撐住,我們馬大哥可是一個走江湖賣草藥的。你這樣像在演說台上演說似的,不怕讓你老師受累嗎?」平生聽說這才微笑而不言。最奇怪的是,這店裡的店伙在棚柱上靠立著,也對這裡發出那微微的笑容。平生道:「夥計你知道我說什麼?」夥計道:「我不懂的。我們這裡有饃,有鹽雞子兒,三位要吃啥?」平生這才不理他,依然同兩位前輩說話。 大家喝淡了一壺茶水,又吃了幾個鹽水雞蛋,眼望黃河西邊的天盡頭,金光耀目,那太陽正要落了下去。孫亮三扶著桌沿,突然地站立起來。因道:「我要走了。你看前面的那一隻渡船,已經上了大半船人,我就搭這隻船過河去,要不然太晚了,到了河那邊,趕不上站頭。」馬老師聽到也就站了起來,對著黃河的景致又看了一看,說道:「時候果然不早了,要渡黃河也到了時候,孫三爺你請行吧。」孫亮三將馬鞭子拿在手上,悠閒地走出茶棚子來,先將馬韁繩解了牽在手上,昂頭看看天色,然後緩步走下大堤來。馬老師同著平生空了兩手,緊緊地在後面跟隨。三人同行到沙灘上就品字形地站立著。孫亮三道:「二位請回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了。」馬老師道:「雖然如此說,但是我們兄弟生在這個日子,不能像往常那樣糊塗過活,而要找一個機會做點事,免得白過了這一生,我們後會……」孫亮三笑起來道:「馬大哥總把這些大題目來對我說,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馬老師又挽住他那隻拿馬鞭子的手,很沉著地道:「兄弟,你說,你是不是嫌做老哥的這次有點多事了?」孫亮三道:「大哥全是一片熱心腸,我怎麼能說是多事?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脾氣,誰都不肯受拘束的。我想你老哥總也是與我一樣。」馬老師昂著頭對天上看著,沉吟一會兒便道:「那很好。我現在不能和你多談了,請上渡船吧,你見著老和尚的時候,替我問好,倘若我看見了老和尚,也是一樣,我代你向老和尚問好。」孫亮三聽了這話,點了點頭,牽了馬慢慢地向黃河邊上走。馬老師的臉上現出戀戀不捨的樣子來,一步一步地跟著他直到黃河水邊。 孫亮三走到了水邊,把馬牽上了那寬平的大跳板,這才迴轉臉來,看到了馬老師還在面前,因又立在跳板上,向馬老師問道:「老哥,你只管送我幹什麼?還打算把我送到黃河北岸嗎?」馬老師道:「那麼,我不送你了,我總望不久的時候還可以見面。」孫亮三抱了拳頭笑道:「那總可以的。你師徒兩人回去吧。」他說著這話,把空著的一隻手揚了一揚,然後牽了馬走上船去。黃河的渡船艙面全是平坦的,倒有些像往日長江水師的木質炮船,不過頭尾更寬些。他站在船艙板上,還是把手帶了馬鞭子向馬老師連連拱手。在這個時候,渡船已快開,因之在大堤上下等著渡船的人,全都擁上來,一時船上人的叫喚聲,牲口的鈴鐺聲,車輪的轉動聲,跳板的震動聲,鬧成了一片。河岸的人與船上的人,隔著兩三丈的河面,彼此說話都聽不見,只有呆呆地望著,直到那渡船開了,緩緩地到了黃河中流。只看落日天邊,天水相接之間,一船搖搖的人影,在蒼茫雲水之中,越遠越小,漸至於不見,這也讓送行的人,百感交集了。這黃河岸上的師徒二人,看到這種情形,全有一番說不出來的傷感。直到望著那渡船隻剩下一個黑影子了,馬老師才回頭向平生道:「孫三爺實在是一位英雄人物,只是他的脾氣與別人不同,絕不肯管一點兒閒事。他在黃河兩岸到處都有熟人,假使他肯挺身出來做點事情,那比我們這些人強之十倍。」平生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這樣的做法究竟是不對。」馬老師笑道:「他也沒出洋留過學,會知道你們所說的那一套,我若不是常常聽到你說些世界大事,我也不會問你們這些事的,現在依你所說,當然是要做個好漢了。」平生笑道:「像我這樣的徒弟,總不會是做了圈套教老師上當吧?」馬老師笑道:「徒弟都叫老師上當,天下還有人敢教徒弟嗎?我們該回去了,走吧。」說著扭身就上岸去。但是平生站在河洲上,望了那遙遠模糊的渡船影子又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馬老師在堤上兀自搖著馬鞭子,這才加緊兩步,跑上堤來。馬老師道:「這些日子,城都關得很早,我們再要耽誤,那就趕不進城了。若說你也捨不得孫三爺,我倒有些不相信,你認得才有幾天?」平生道:「我並非捨不得他。只是我想到像他那樣一身本領,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也毫不畏難,實在讓人欽慕得很。」馬老師聽了這話臉上似乎動了一動。便笑道:「你以為我做老師的,想到哪裡去會有什麼畏難嗎?」平生如何敢答應這句話,只是微微一笑。馬老師道:「自然,我是太穩重一點兒。但是我也有我一個想頭,在沒有到非要出力不可的關頭,我也懶得去出力。」他說著這話,進得茶棚子,代付了茶賬,自到棚子後面去把柳樹兜子上的馬韁繩解了,一跳跨上馬。平生來不及去問馬老師的話,也牽過馬跳上鞍去,緊緊地在後面跟著。這時,那西落的太陽向大堤盡頭落下去,一層黃昏色的陽光,向馬背上斜照過來。兩人騎在馬上,只聽到八隻馬蹄在大堤上撲撲作響,兩陣浮塵在馬蹄下捲起。兩人並不說話,只是那馬鈴子嗆啷噹作響,一點兒不歇。到了城裡,馬蹄子才放緩下來,馬老師這才攏了韁繩,回過頭來,向平生道:「你今天又出來一天,恐怕你們老太爺不能不盤問你。有什麼要緊的事,可以打發小三兒來找我。我回店裡去看看,若是來得及,我還趕上十里堡去。」兩個人說著話,兩匹馬也漸漸地相接近了。忽然有一個人在馬頭上橫搶過去,把馬弄一驚,平生的馬掀著蹄子向後面一挫,幾乎把他掀下馬來。這時,太陽已經沉落得沒有了影子,那街燈又不怎麼亮,這人過去得匆忙,是個什麼樣子卻看不出來。馬老師未曾留意他,平生卻感覺有點奇怪,這人為什麼由馬頭上搶過去?好像是不願讓我看見的樣子呢。他這樣估量著,那人自是遠去,便也無從注意。騎了馬,慢慢地走回家去。恰好這天下午,鏡明有事,到府院稟見去了,沒留心平生是否在家。 次日上午,平生想到昨天馬前搶過去的那個人頗有點可疑,今天要去看看老師。因之在半上午的時候,就悠閒地到上房來,打算給父母打個照面,然後就出去。不想跨進母親房門,就看到母親同鹿小姐並坐在談話。鹿小姐已先站起來,微低了頭,叫一聲大少爺。平生拱拱手笑道:「鹿小姐請坐,大概又是給家母湊腳來了。」秦太太道:「你別走,鹿小姐今天來了,有好些個新聞報告,你也可以聽聽。」平生答應了一聲是,便走到窗戶邊一張圓凳子上坐了。女僕送上茶來,他接過一杯來,就像什麼事全不放在心上,扭過身子對窗子外的天空雲彩看著。鹿小姐是坐在秦太太下手,背正微對了平生,倒不免借著緣故,偶然回過頭來瞟他一下。秦太太道:「我們這小子,練了一點兒粗把式,膽大著呢。外面這樣子鬧革命黨不是,他全沒有理會。」鹿小姐笑道:「那是藝高人膽大。」平生聽了也不回頭看看,自端了那杯茶,送到嘴唇邊,慢慢地呷著。他的眼睛,依然是昂著,向天空里的雲彩看了去。鹿小姐道:「大家小心點自然是好些。官廳里現在拿革命黨拿得很緊,他們也許不敢作怪了。」平生本也感到鹿小姐來了,不能總背對了她,於是在她談話的當中,慢慢地迴轉臉來,向她看一兩眼。秦太太只是全副精神注意鹿小姐的話,倒沒有理會到平生身上。因問道:「我倒納悶,革命黨來了,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不能像夜貓子一樣,藏在人家屋頂上。現在開封城裡,那些客棧旅館,都有軍警盤查,他們躺在哪兒呢?」鹿小姐道:「誰知道哇。革命黨臉上,又沒有刻上三個字,我們見了面,也看不出一絲一毫來,也許我們天天都見著了革命黨,自己還蒙在鼓裡呢。」平生聽了這話,心裡倒是亂跳了一陣,於是右腿架在左腿上簸了兩下,依然捧了茶,慢慢呷茶。秦太太倒是嚇了一跳,搶著答:「那不能吧?我們哪會見著革命黨,見著了革命黨,那還了得。他們身上常是帶了手槍炸彈的。」鹿小姐笑道:「他們就是帶手槍炸彈,也不會殺到咱們母女身上來。」秦太太道:「不能那樣說呀。聽說炸彈那東西,一碰就炸的,他們若是在咱們面前的時候,恰恰把炸彈碰了下,那東西可沒有眼睛的,不定碰到誰人身上。」鹿小姐笑道:「我是比方那樣說,咱們面前哪會有革命黨?你瞧,咱們面前只有大少爺在這兒,難道我們能說大少爺也是革命黨嗎?」說著,還格格一笑。平生聽了這話,自不由得心裡突然一跳,隨著也就站起身來。但是秦太太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這孩子,真沒有出息。平常我和鹿小姐斗個紙牌,或者操幾圈麻雀,你就鬼頭鬼腦地偷著來看。現在正正經經地同你說話,你又不愛聽了。」平生將茶杯放下,兩手一拍道:「你看,連媽也疑心我是革命黨了。」秦太太道:「你又誠心嚇人,誰說了你是革命黨?」平生笑道:「我還是走開吧。我身上帶有很大的兩顆炸彈,假如碰破了,那可是個麻煩。」說著這話,眼睛向鹿小姐瞟了一眼。恰好這個時候,鹿小姐也是向他看去。四隻眼睛對射著。鹿小姐是一對大大的眼睛,兩道很長的眉毛,在那長圓的臉上,抹著兩片濃濃的胭脂,雖是北方女兒的姿態,可是她那苗條的身材,白嫩的皮膚,清脆的聲音,都另外有一種陶醉人的所在。因之平生對於她,雖然還取著可疑的態度,但是在她臉子一揚,眼睛一飄的時候,把她所具有的美態都連續地感想到,接著就心平氣和了。因向她勾了一勾頭道:「鹿小姐,我這話總算不勉強的吧。」鹿小姐已是站了起來,微低著頭笑道:「你可別聽擰了,我是比方說話。」平生拱拱手道:「您在這兒操幾圈吧,回到府上去,閒著也是閒著,我得到前面繞一個圈兒。」他說著這話,可就走到前面去了。鹿小姐站起身來,向窗子外面看看,微笑道:「大少爺就是這個脾氣,不能受一點兒委屈?」秦太太道:「你無論和他談什麼,他都說得頭頭是道。可是一提到革命黨的事情,他就一聲不言語,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鹿小姐道:「本來大少爺人忠厚,斯斯文文的,哪裡會同亂黨在一處。可是官廳里,他們不那樣想,以為在外國的留學生,那都是革命黨,就算不是革命黨,也是和革命黨通氣的。」秦太太道:「說是這樣說,可是我們得說回來,像我這小子,出洋去雖是自家花了不少的錢,國家也津貼不少。要青年人出洋,不都是官家的主意嗎?到了現在,把出洋的人全當是革命黨,那是什麼意思。」鹿小姐又坐下來,點了點頭道:「官家就是這樣不講道理。那劉觀察對開封城裡的情形,就是有點胡來。他說不論哪一個留學生,全都得派一名偵探在後面跟著。」秦太太道:「那叫胡說了。他自己的兒子,也是一個留學生,難道也放心不下,派一個偵探跟著嗎?」鹿小姐道:「是呀,我想他對自己的少爺總不派偵探跟著了吧?若是照他那樣子不放心,對自己的少爺,也是要派一名偵探跟著的。我今天來的意思,就是想告訴大爺,凡事都留心一點兒,可是他又全不愛聽。」秦太太叫女僕取過水菸袋來,很沉靜地抽了兩袋水煙,向鹿小姐道:「多承你好意,我得用話提醒那小子。可是他總不服氣的,真明說了,還不行呢!」鹿小姐坐著沉吟了一會子,在身上掏出一條花綢手絹來,輕輕兒拂摸了兩下臉,笑道:「我不坐了。伯母同大爺閒談起來的時候,可以說一聲兒。這幾天總還是少出門的為妙。」說著,站起身來,就有個告辭的樣子。秦太太被她說著,有些顛三倒四的,鹿小姐要走,也不挽留,送到第二進門框下,自己走回去了。鹿小姐的女僕,已是搶著跑上前去幾步,吩咐車夫套車。鹿小姐故意慢慢地把腳步緩下來,突然地喲了一聲,自言自語地道:「這可該打,要緊的東西,我倒是沒有帶著。」她說著這話,自迴轉身來向裡面走了去。在第二進屋正廳的石壁門下,一直進去,那是到上房的路,再向旁邊一轉彎,卻是到平生書房去的路。她一時走得慌張轉了第一個彎,忘了轉第二個彎,一直前奔,到了書房的院子裡了,看到平生的人影子,在玻璃窗子裡一晃,這就笑道:「喲!我怎麼啦,這樣熟的地方我會走錯了。」平生聽到她那清脆的京話,只得走出來,笑道:「我來給鹿小姐引導吧。」鹿小姐跑的時候,兩手還是牽著衣襟下擺的,雖是站定了腳,兩手原未曾放下。現在看到了平生,兩手把衣襟同時落下,紅了臉,將身子微微蹲了一蹲。笑道:「大爺用功啦,我又來打攪了。」平生笑道:「您不是走錯了路,也不上這兒吧?」鹿小姐笑道:「大爺說這話,不是損我嗎?」平生笑道:「我怎麼敢損鹿小姐?我是說鹿小姐今天是抽空來的,還有工夫走到我這院子裡來嗎?」鹿小姐站在東邊走廊,平生站在西邊走廊下,兩人相隔一個小院子。平生未曾走過來,鹿小姐更不便就走了過去。鹿小姐手摸著旗袍的紐扣,將上牙微微地咬了下面嘴唇,低了眼皮,做一個沉思的樣子。然後抬起頭來微微笑道:「大爺,您不是說要到北京去嗎?」平生道:「以前是有過這個意思的,可是現在我沒有這個打算了。」鹿小姐道:「假使大爺願意到北京去的話,現在卻是時候。」平生道:「鹿小姐這話,我已經懂得了,那意思是為了開封捉拿革命黨,讓我躲上一躲,對不對?」鹿小姐道:「意思是這個意思,可不完全是大少爺所猜的那種意思。」說著,將頭一扭道:「瞧我這話說得越擰了,您准聽不明白。」平生道:「我聽明白了,你是說雖然勸我到北京去,並不是說官廳拿革命黨,讓我躲一躲。」鹿小姐笑道:「你秦大少爺這種人也成革命黨,不是笑話了嗎?可是官廳里也分不出誰是誰非,只要是留學生,他們就得注意。」平生道:「我明白了,多謝你的盛意,可是我自己想著,我這麼一個人,大概也是會讓人注意的吧?」鹿小姐還待說什麼,只聽得外面有腳步聲,只好扭轉身就走了。 平生站在廊下,看了她走去的後影,很透著一分奇怪,抬起手來,不免連連地搔了幾下頭髮。呆了很久,忽然自己一笑,就想出一個主意了。當時回書房去,把這意思告訴了小三兒,小三兒笑著點點頭道:「鹿公館裡的事我很熟很熟,這點事我一定辦得來的。」平生將他的肩膀連連地拍了兩下道:「你嚷些什麼?你照我的話去辦就是了。」小三兒伸伸舌頭,自照辦去了。到了下午,他回來報告,他在鹿公館門房裡已鬼混了幾點鐘。從他們口裡傳出的話來,已經知道鹿大人接連兩天都到警備道劉大人公館去過。有一天晚上,二更天的時候,劉大人還來回拜過的。平生聽了這話,點了幾下頭,也不曾說出什麼。到了這日二更以後,平生換了一身短衣,拿了一個手電筒由後園短牆裡跳出去,便向警備道劉公館走來。這劉公館的房子,完全是北方式的,每一進,全是四合的房子,圍攏了大院子。在第二進的正中屋子裡,正是一所內客廳。劉警備道身上穿了補服外褂,戴著大帽朝珠,仿佛是由外面拜了客回來的,他正正端端地坐在炕床上。邱作民卻站在炕前面,指手畫腳地報告事情。劉道台手按了炕桌,半側了身子向邱作民望著。邱作民說得高興,已經忘了上司下屬的身份,將手向門外邊指著道:「若說到這次開封城裡的事,連秦道台的大少爺也有些靠不住。」劉道台道:「但是我也到秦公館去過的,照著秦大人的說法,若是秦少爺和革命黨人有關,我的少爺也就有關了。因為他們都是東洋留學生呀。」邱作民道:「唯其是這樣,所以秦道台就用那種圍魏救趙之法來搪塞我們。其實我跟了秦大少爺身後半個來月,他為人如何,我還不知道嗎?」劉道台道:「你也報告我好幾回了,這個人究竟是哪路人物,你也沒有看得出來。」邱作民道:「以先我不知道,現在我看出來了。」劉道台道:「你看出什麼來了?」邱作民道:「據卑職看,他實在同革命黨有關。」劉道台道:「你說的是前兩日在四海春酒樓上的事,對不對呢?」邱作民道:「不但是這個,這一程子,我老跟著他。他的朋友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而且我打聽著,他常常到城外十里堡去。同來同往的,就是那些人。假如我們到十里堡去搜查一番,多少可以搜查出來一些證據的。我又想著,那兩個逃獄出來的革命黨,若是沒有去遠的話,恐怕也就在十里堡。若是一下子能夠把這兩個逃犯捉住,那就可以把全案都歸結了。」劉道台道:「我想著,他們也不能在那天大風雨里跑出來,跑到多遠去,還不是在開封城裡,他們又不會那樣笨。何況他們這班亡命之徒,也決不因為跑出牢里,就躲開的,一定要借一所穩妥地方住著,預備下次再干。現在你說在十里堡,這倒有些像。」邱作民道:「卑職絕不是憑空這樣地想,若是一點兒原因沒有,秦家大少爺為什麼一天跑到十里堡兩次?」劉道台道:「這兩次全是你親眼得見的嗎?」邱作民道:「為卑職親眼見的。」劉道台道:「雖是你親眼見的,但是你所看見的未必靠得住。四海春這件事,就鬧了一個荒天下之大唐的笑話。」邱作民紅了臉,垂手道著兩聲是。劉道台道:「對你的報告,我當然是不能相信。不過到十里堡去搜查搜查,我倒認為可以。至多讓你再撲一回空罷了。」邱作民聽到這種語調,明知是劉道台不相信,但是既吩咐出來了,縱然是再撲一個空,也要試試。當時便垂了手,站在客廳一邊。劉道台手摸了兩下鬍子,沉吟了很久,便報之以「好吧」兩個字,是答覆邱作民的,而同時也就給予門外邊的人一個暗示,就是要捉他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