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豪俠傳 · 第八回 陌上遺芳巾美人示意 樓頭布幻局座客移形
鹿小姐那隻正攀著柳條兒的手兒,依然不肯放下來。另一隻手拿著手絹兒,捂著嘴唇微微笑著。平生所站的地方,同鹿小姐距離約莫有兩尺多路,只要一抬腿,就和鹿小姐的身子相接近。尤其是兩隻眼睛,同鹿小姐的眼睛,正正地相對著。鹿小姐被他的眼光照著,不由得把捂了嘴的手絹,放到牙齒下咬著,低了頭,說不出什麼,倒是噗嗤一聲笑了,然後兩腿在長旗袍里,踢動下擺,微微地向後退了兩步。平生看到,這就正了顏色道:「鹿小姐我有一句話要想同你說,只是沒有機會,今天我知道你要由這裡經過,特意趕到這裡來等候著你的。」鹿小姐聽到了這樣含而不露的話,把臉臊得通紅,把頭幾乎藏到懷裡去抬不起來。平生覺得她是誤會了,便笑道:「我所說的話,也許是太過於書生之見了。我覺得鹿小姐這樣天姿聰明的人,老是在公館裡做小姐,這未免可惜了。依著我的意思,何不到日本去留學呢?這樣一來,既可以增長學問,而且到了外國去,也可以放開眼界。」鹿小姐心裡,本也有些噗噗地亂跳,聽了這話,才想到自己所猜想的與他說的話那是相差得太遠了。這才抬起頭來,對他答道:「大少爺說的這話,我是很贊成,只是我這麼一個人,放在開封也不能出來見人,怎好還跑到外國去呢?」她說這話時,把捂了嘴的那手悄悄地放了下來。平生笑道:「像鹿小姐這樣的人,在開封還不能出面,什麼人可以在開封出面呢?這可不是我瞎說。」鹿小姐笑道:「我倒是不怕人。在北京的時候,也上學堂,讀過兩年書,膽子更大了,可是到了開封來,老是在家裡呆著,把我這個人也鬧得怪沒有出息的了。」平生道:「我覺得鹿小姐還是很落落大方的。唯其如此,在女界方面,這大一個開封,我只佩服鹿小姐一個人。」鹿小姐眼睛向他一溜,說了句:「是嗎?」平生道:「這一點不假。就是男朋友,我在開封也只有兩三個練把式的。」鹿小姐的臉,這就微微地沉著,向他道:「大少爺,聽說在外國留學的人中,革命黨很多,您也知道他們嗎?現在開封城裡,聽說來得不少呢?」平生道:「我和這班人向來沒有來往,在外國的時候,我也想看看他們內里情形到底怎樣的。可是總找不著機會。若說開封有很多革命黨,這是一句笑話。這個地方,進不能戰,退不能守,他們在這裡會幹起什麼來?」鹿小姐向平生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鼻子微微地聳著,笑道:「我猜呢,大少爺也不是那種人。不過革命黨到了開封,那可是千真萬確的,前些日子不是牢里關著兩個革命黨,讓救走了嗎?」平生將肩膀抬了兩抬,笑道:「我們談這個幹什麼?找得這樣一個機會,是很不容易的。」鹿小姐又把手攀往一枝楊柳條兒,遙遙地向遠方看去,這是春盡夏來的日子,只看這平原上,一片碧綠的顏色,遠遠地和人家村莊相接。太陽在碧空向下照著,那綠色的平蕪接著浮光,更是讓人精神一爽。平生笑道:「鹿小姐,你覺得這風景很好嗎?你真有這雅興,還值得清明佳節出來踏青。」鹿小姐將肩膀微微顫動了兩下,笑著把頭低了下去,好像她有什麼事害臊似的。平生笑道:「鹿小姐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說得不大對嗎?」鹿小姐這才笑道:「不是這樣說,我正同大少爺談著革命黨的事,大少爺老是避開來。你瞧我是個旗人,不肯和我談嗎?」平生呵呵一笑道:「沒這話!我若有革命黨的消息,也很願告訴鹿小姐的。旗人有什麼緊呢,你府上同舍下,不是兩代的世交嗎?再說咱們還是……」說著,微微一笑。鹿小姐道:「我知道你是不和我們見外。只為你要說出來,好像有點不客氣似的。」平生笑道:「這倒有一點,我覺得家父做了朝廷的官,我又是官費派出去的學生。要在這日子說革命,倒怪難為情的。」鹿小姐兩手同搖著,笑道:「又不是那樣說。我們哪裡還配談什麼國家大事呢?這年頭變了,說到了旗人,人家就不大瞧得起。……呵,還不是這樣說。」平生笑道:「還有別解嗎?」鹿小姐道:「我是說,把旗人拉著革命黨的事在一處談,旗人就透著不大高明了。少爺,其實我這個旗人,可也就是那麼回事。你瞧,我這人說話怎麼啦?說話有點前言不搭後語似的。」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望見遠遠的地方,塵頭突起,看見兩個人影子,在塵土中間飛奔而來。鹿小姐突然掉過臉來,向平生微笑著道:「改日見吧。」她並不說第二句話,兩手提了衣襟的兩脅,麥地里幾步,小路上幾腳,亂七八糟的,就跑到騾車邊去。平生是一位公子哥兒,總不能跟在大小姐後面跑過去,所以只有站在柳蔭下呆呆地望著。眼見那捲堆起的兩堆塵頭直撲到面前來,正是小姐的兩位跟班。他們看到平生站在路上,全都滾鞍下馬,站在路的一邊,先前那個說回頭見的聽差先笑道:「我說了回頭見,果然就回頭見了。」平生笑道:「不料我進城進得慌張,丟了一樣東西在前面寨子裡,我還得重新去拿,第二次又要出一回城。」那聽差將手上的馬鞭子,指著柳樹頭上的太陽道:「天氣可不早了。」平生道:「我無所謂,就是趕不回城,在寨子裡住上一宿,那也不吃緊。」口裡說著話,可就看到那邊的騾車轉動。平生又道:「你們走吧,我還要在這裡等一個人。」這個聽差說了一聲是,牽馬退後了兩步,這才跨上馬,搶著跑到騾車前面去。可是那個騾車也不知為了什麼事耽擱著,此時還是去之不遠。只是鹿小姐由車棚外伸著身迴轉頭來,笑著向路邊一指,然後才縮到棚子裡去。平生心裡一動,趕快跑上前去。到了那裡,看到一條很大的雪青紡綢花手絹落在很厚的一叢草上。撿起來還不曾細看,就有一陣濃香向鼻子裡直撲了來呢?於是把那個手絹拿在手上,反覆地看了幾遍,自己不知不覺地就微笑了。然後捧在鼻尖子上連連嗅了幾嗅,將手絹折了幾折,塞在裡衣的口袋裡。這才牽了馬過來,跨鞍上去,馬鞭子還沒有舉起,卻聽到小三兒在身後叫道:「大少爺,你把我扔了嗎?用不著我,我就回去了。」平生笑道:「我帶你來,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小三兒笑道:「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是叫我當前行報子的,把消息報告完了,我早該走了。」平生笑道:「就算你說得對吧,你還不願去開開眼界,見見幾位老前輩嗎?」小三兒將舌一伸道:「我算得了什麼,我去看他們,他們也不理我的。」平生道:「這些老前輩,不是那種人嘛,他們眼睛裡面不知道什麼主子奴才的。要不,他們就肯幫助革命黨嗎?」小三兒伸手撓撓頭笑道:「那我是很願意的了。」平生道:「那就不用廢話了。」只這一句,他揮了馬鞭子,就向前走。小三兒由麥田裡繞了個大彎子,直搶到馬前頭飛跑了去。約莫跑了有三里路,遠遠地,已是一處人家。平生將鞭一舉,把小三兒叫回來,自己便跳下馬,連馬鞭都交給他了。因道:「我要走到前面村子裡去,你在後面跟來,無論看到什麼人,你不許大驚小怪。」小三兒料著這裡面有新奇的事,自然答應了。平生交代完畢,自向前面走。到了那村子路口,便是一家鄉茶館子。門外是小木料支著蘆葦搭了一座棚架子,棚子下面有泥砌的桌和凳子。這桌是四個泥磚墩子,上面鋪了一張舊木板子,還算費一點兒事。那凳子卻是極簡單,只是一列泥磚座,上面塗著黑灰呢。這裡只有六七個座頭,間雜地列著。靠最外面的一個桌子,正是郁必來同孫亮三斜抱了一個桌子角坐著。郁必來抬起一隻腳架在土凳上,神氣是很足。孫亮三斜撐在桌沿上,一手摸著脖子,聽人家說話,卻是聽得正入神。郁必來道:「三哥,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我們什麼歲數了,再不賣點力氣,這輩子就完了。」孫亮三笑道:「這也就看各人的志氣不同。我是早看空了。」郁必來將一隻手扶住了架在土凳上的腳,將一隻手也斜撐桌面,向孫亮三望著。孫亮三託了耳腮微笑。郁必來道:「不,人不能看空。人看空了,世界上什麼全是空的,還幹什麼,躺在炕上,等棺材開裝就完了。再要看空了,連棺材也不要,看到火向火里跳,看到水向水裡跳,不就完了嗎?」孫亮三笑道:「你把賣唱本的那一套說法,全拿出來了。你要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說不活著,只是說少管閒事。有一天,活一天。有一天活不了,這就拉倒。」郁必來提起茶壺來,向他面前茶杯子裡斟上了一杯茶,笑道:「三哥,這時有人跑了來,把我們揍一頓,你打算怎麼辦?」他說這話時,好像很自在,隨著又向自己杯里斟了一杯,眼睛沒有向孫亮三看去。孫亮三笑道:「笑話!在這裡有誰來揍我們。就是來動手,我們也不含糊。」郁必來笑道:「假如我們讓人揍倒了,我們願不願意有人來幫忙呢!」孫亮三笑道:「果然有那麼一日,有人幫我們的忙,我們自然是感謝不盡。」郁必來兩手一拍,笑著站了起來,因道:「你看我的話,不是很對嗎?我們吃了虧,望有人來幫我們的忙。世界上的老實人,吃別個人虧的,有的是,他們就不想人去給他幫忙嗎?」孫亮三笑道:「這樣說,你是菩薩心腸的人,我有點比不上。」郁必來道:「不能那樣說。誰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菩薩心腸的,只是各人不肯去做罷了。」孫亮三微笑著,沒有作聲。平生隔著一層蘆葦的短籬笆,向里張望著。只是靜靜地聽下去,沒有作聲。這時兩人停頓了一下子,這就緩緩地走到茶棚子下面。平生向二人各作了一個揖。郁必來起身道:「秦少爺不是進城去了嗎?怎麼又到鄉下來了?」平生拱手道:「就是為了要在各位面前領教,所以又跑出來了。因為今天不來,明天就怕來不及了。」郁必來這就挽了他的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總算我的老眼不錯,沒有看錯了人。」孫亮三道:「你本是有眼力的人,也不是我今日才知道。」郁必來道:「三哥,你看這位少爺,他也是一個有菩薩心腸的人。」說著拉了平生過去,要他在土凳上坐下。平生笑道:「若是要這樣稱呼我,我只有跳黃河自盡了。在我們這有點血性的人,人家若叫了聲少爺,那是比挨罵挨打還要難受的。」郁、孫二人對望著,就都哈哈大笑起來。平生於是拱了拱手在上方坐了。原來郁、孫二人談得是很高興的,自平生坐下了,他兩人只是說一兩句閒話,這個提過茶壺來,向他們斟上一杯,那個拿過茶壺去,又回敬一杯。平生笑道:「兩位老前輩,大概還有什麼話談吧,我告辭了,還要到王家堡子里去。」郁必來將他一隻袖子挽住:「不必去了,你師父也出來了,一會兒就到。我們並沒有什麼話說,即使我們要說,也是些不相干的話。」說著,把聲音一低,伸了頭對他耳邊道:「這是大路頭上。」平生點點頭,笑道:「在開封城裡,大概有我那一處還可以自由說話。料到沒有什麼人可以同我為難。」孫亮三端著茶杯子靠在嘴唇上,眼望了頭上的老倭瓜架,向他問道:「城裡頭有兩個稽查員,你認識嗎?」平生笑道:「飯桶幾個,理他幹什麼?」說著,昂頭向棚子外看看偏西的太陽。因道:「若是兩位老前輩不嫌棄的話,我想請二位進城去,吃一頓黃河鯉。」郁必來還沒有答應,只聽到叮噹一陣響,由遠而近,直響到身邊來。看時,正是馬老師騎了一匹馬,身後又隨著兩匹空馬。他跳下馬,問平生道:「你怎麼來了?」平生道:「我想請兩位前輩進城去盤桓一兩天。」馬老師向兩位師兄笑道:「沒得說了,我師徒意思一樣,馬都替二位帶來了。」郁必來道:「我自是要回寓所,三哥,咱們再鬧兩壺吧。」孫亮三也笑了。平生大喜趕快回到大路上,迎著小三兒,吩咐他隨後跟來,自牽了馬到茶棚,馬脖子上都是懸著鈴子的,那馬跑了起來,把所有的馬鈴子一起振動起來,一路響著很是熱鬧。馬跑著的方向,是斜背著太陽的,馬越向城邊,太陽是越在馬後的天腳下緩緩地沉著。到了城門邊,馬老師的馬就一馬當先趕向前去。平生的一匹馬,雖也是緊緊地跟著,已是落到最後,馬頭接著郁必來的馬後腿。
這裡一群四匹馬跑著,得得之聲,如高山滾石一樣,嘩啦啦作響,很是令人注意。在馬上的人,因為時候不早了,只有趕快地進城,別的卻沒有顧到。可是在大路外一棵歪曲的老柳樹下,卻有一個人,伸了半截身子在那裡張望,坐在馬上的人,眼睛只管看了城門,是否有人在旁邊窺探,卻不曾預料到。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就直接衝進去了。不過城裡和城外的情形不同,馬跑進了城,就得緩緩地走,所以平生兩手攏住了韁繩,馬也只有像人走路一般,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在那城外窺探的這個人,這就有了機會,立刻抽出身來,急急忙忙地跟著跑進城來。事也湊巧,正是這群馬遇到了一輛大車塞住半邊街,馬到了這裡,不得不停一停,讓開路來。就在這時,馬腿向後退了兩步。平生怕是會碰到什麼人,自然迴轉頭來看看。這一看就看到那位稽查大員邱作民,在人叢裡面閃閃躲躲地,一路跟了來。平生看得很清楚,心裡一轉念,在馬上就微笑了一笑。這幾匹馬緩緩地穿過了幾條街巷,到了一家酒樓門口。平生將韁繩一帶,馬趕快走了兩步,就趕上了前面去。他只把馬鞭子一揮,那酒店裡就跑出一位店伙來,把馬韁繩拉住。平生首先一個下馬,其餘的人,也一同跟著下了馬。邱作民老遠地看到了這四匹馬,系在酒館門口,這就知道這裡面大有文章,也就緊趕了兩步,直追到酒館門口來。但是到了酒館門口,他又不急急地進去,在酒店斜對門的一個花生攤子上,買了二十文大花生,揣在衣袋裡,一面剝著花生殼,一面向對過酒樓上張望。那酒樓窗子裡一個人伸出半截身子來,對他亂招著手,邱作民眼快,那正是秦平生。在人家店鋪屋檐下,如何可以躲閃得了,只好背轉身去,慢慢地剝花生吃。約有十分鐘的時候,才轉過頭來。正有一個警察,從前面經過,於是邱作民向他招了兩下,把他叫到前面來,低聲向他道:「這家四海春酒樓上,有好些歹人在裡面,你看門口那四匹馬,若是有人騎馬要走,那就是歹人。」警察聽了這話,倒不免呆呆地對他望著,心想樓上有歹人,干你什麼事,你又能夠指揮我嗎?翻了眼,不答話。邱作民哈哈一笑道:「這倒是我大意了。」於是在衣襟裡面抽出自己的徽章來,向警察照了一照。警察這才一立正,給他行了一個禮。邱作民道:「這件事,你不要大意了,若是把這群歹人捉住了,那是很有功的。」警察答應了一聲是。邱作民道:「我們不要露了行蹤,你只管走到四海春門上去,當一個站崗的樣子,我去打電話找人。」他說著,臉也不回過來,徑直向街的另一頭走了去。這裡本是一條很熱鬧的街市,在四海春門口,偶然加上一位警察,這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並沒有什麼人加以注意。這時燈火還未曾亮上,到酒館子裡來的客人,還不很多。警察正靜靜地聽著,卻有一片七巧八馬的划拳聲音,且那種聲音,正是在靠酒樓的一間小閣子裡發出的,他猜出來,一定是邱稽查員指的那群歹人了。他做一個立正的姿勢,把一根短短的指揮棍用兩個指頭鉤住,那上面的繩子只管在空中亂晃。他那鎮靜的態度,和樓上的喧譁狀況,恰好相處在反面。約莫半小時工夫,只聽到一陣皮鞋嘩嘩之聲,由街的那一頭直響起。看時,已是烏壓壓一大隊背槍的武裝兵士,飛跑了過來。那迎頭一個帶隊官長看到有警察站在這裡,這就直接到他面前,問道:「你是邱稽查叫你在這裡守著嗎?」警察道:「是的,樓上那一群人都還在那裡。你聽,那裡大聲划拳的,不就是他們嗎?」那官長聽到,立刻將手一揮,引動後面一隊兵士,一齊擁了過去,一條線地在酒樓下面站著。在酒樓轉角的所在,恰是一條小巷子,似乎是通到四海春後樓去的路,那官長又分了一部分兵士,順了這小巷子陸陸續續地跑過去。
那邱稽查員帶了一根手杖,神氣十足地在大街當心帶走帶跑著,奔到酒樓前面,看到軍官,一手抬起來,將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一手舉起手杖,向那小巷子指著,結結巴巴地道:「那裡還有酒店的後門呢,你們知道嗎?」軍官道:「已經派了人去了。」邱作民道:「先是派人去了,那還不行。」口裡說著,人又向小巷子裡奔去。這小巷子裡,剛好容一個人走過,歹人不容易由此漏網。看看來布防的軍警,雖是各人單獨地站著,也就是六七步路立一位,而且各人手裡全拿著武器,歹人如何跑得了。他繞了半個圈子,就到了四海春的後門口,這裡也站著四個兵士,都雄赳赳地對了後門,不過這酒店裡也有預備,已經把兩扇門緊緊地關著。邱作民昂頭看看,上面的屋瓦儘是很陡的樣子,絕不是普通的屋頂可以隨便走人的,心裡更踏實了一些。他料到裡面人一個沒走,於是得意揚揚地將後門一陣亂敲。這時有一位蒼老聲音的人,在裡面答道:「哪一位?這裡正有事,後門不能亂開,請走前面吧。」邱作民道:「我們就是捉人的,你只管把門打開來吧。」於是裡面不答話,門閂摸索著有聲,過了一會子把門打開了。邱作民也來不及看清那人是誰,仿佛是一個衰老的老頭子罷了。於是招招手,帶了四名兵士,直闖了進去。當衝到前面店堂里時,掌柜倒是不慌不忙地迎到了前面,笑問道:「老爺,有什麼事?」邱作民翻了眼道:「你們這樓上有革命黨。」掌柜的聽了這話,忽然愣住,望著他不能再說什麼。邱作民道:「剛才在樓上划拳吃酒的人,那就是革命黨。」掌柜的垂手站立著,低聲緩緩地道:「那上面是秦大人的大少爺請客。」邱作民道:「對了,他請的客全不是好人。我就認得,裡面有一個打拳的,一個賣草藥的。」掌柜的笑道:「我不過白說一聲,就請你老爺上樓去看吧,他們全都在樓上呢!」邱作民扭轉身,就登著梯子向樓上跑,口裡還嚷著道:「姓秦的這小子,今天我總算把你看出來了,你到底是一個壞人。」口裡說著,緊隨著四名兵士之後直擁到平生吃酒的那間小閣子裡去。
那小閣子裡吃酒的人,還是嘻嘻哈哈的,絕沒有防備。小閣子門口垂著一幅帘子,邱作民直到門口,還不能知道裡面的人會有什麼動作。他想,好在他們四個騎馬進城,在城門口把他們已看得很清楚。他們輕衣小帽,並沒有帶什麼兵刃。這裡四位兵士全是帶了步槍的,自己還帶著一支手槍呢,怕什麼?如此想著,邱作民的膽子壯起來,摸了一摸衣袋的手槍,還是正正噹噹地插著呢。於是他兩腳一跳,手掀了門帘,直竄了進去。可是那幾個吃酒的人還全蒙在鼓裡好像一點兒不知道重兵圍困,大家很自在地喝酒。邱作民直撲到離那席面不遠的地方,才把在座的人看了一個清楚。只見他兩手張開,睜了大眼,不知道說什麼好。同他進來的幾位軍警端槍進來,腳步也猛地止住,齊齊地啊了一聲。原來在這裡吃酒的,雖有秦平生一個,但同他坐在這裡的,還有全是穿長袍馬褂衣冠整齊的人。從他們的態度上看,大小都像個官。其中一個穿玄緞窩龍袋,嘴上蓄了短短八字須的人,把兩隻手臂挽過來,撐在桌子上,對著面前的酒杯望著,好像喝得還很高興。他偶然一抬頭,看到進來的人,就站起來打著京腔道:「你們來幹嗎?」說著,微瞪了兩眼。邱作民一聽那口京腔,先就有三分含糊,再看到他那樣子,更覺得他是有來頭的,望了他微笑道:「我們是奉公事來尋人的。」這鬍子道:「你大概不是北京城裡的巡城御史吧?有這樣尋人的嗎?」說著,秦平生已經站起來,對邱作民點了個頭道:「原來是邱老爺。在座全沒有外人,我來介紹介紹。」於是一個個地告訴他,這是李老爺,這是張老爺。到了那鬍子面前,他可不說此人是誰,反問邱作民一聲道:「大概你總認得吧?」邱作民口裡說是是,心裡就想著,這人倒是很面熟,莫非是候補府黃佐才吧?他怎麼也在這裡,這人見是見到兩回,面孔仿佛如此,至於一口京腔那卻是和現在的無別。平生看到他那分尷尬,半彎了腰只管微笑,倒有幾分可憐他,於是向那鬍子道:「這是稽查員邱老爺。」鬍子將鼻子哼了聲道:「一個稽查員。」邱作民聽了這句藐視的話,不由得臉上通紅,可又摸不到人家的來頭,只好微微一笑。秦平生笑道:「邱老爺位置雖然不高,但是他很忠於職務的,將來有一天,會飛黃騰達起來的。」那鬍子微笑了一笑。平生道:「若不是你有公務在身,我一定請你喝三杯。現在你帶了兄弟來的,我不便留你,明天在大相國寺茶館子裡見吧。」邱作民本待再說什麼,想到在座的人,不是候補府,便是候補縣,自己來捉革命黨,不能把老爺班子捉了去,只好倒退了兩步,點著頭道:「打攪,打攪,明天再見吧。」他只說到第一聲打攪,那隨他進來的幾名軍警早是魂不附體,立刻先轉身跑了出去。邱作民只管裝了笑容向後退,退到房門邊,脊樑和板壁重重地碰了一下,碰得人向前一栽,若不是自己極力用腳撐住,幾乎對著大家磕下頭去。平生倒向前把他挽住,笑道:「不忙,不忙,慢慢兒走。」他真是羞上加羞,找到掌柜的板了臉,大聲喝道:「這房間裡吃酒的人,怎麼換了?」掌柜的道:「吃酒的人換了?哪有這麼回事?」掌柜的並不生氣,依然和顏悅色地低聲道:「邱老爺,請你同我們想想,我們開店的人,只管做買賣,來吃酒的是什麼人,我們哪裡知道?」邱作民道:「你亂扯些什麼?我所問的是那幾個吃酒的人,怎麼會換成這三個人了?原來吃酒的人呢?」掌柜的笑道:「邱老爺這話恐怕弄錯了吧?吃酒的人,去一班,換一班,那是有的。吃到半中間,換去幾個人,那是不會有的。比如你邱老爺請客,有在半中間換幾個人嗎?」邱作民被他這幾句話頂著,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只好板了臉子道:「這裡一定有原因。」口裡連連地說著,帶了軍警走出酒店去了。